克苏鲁神话（Ⅰ-Ⅲ卷）
Author: [美]H.P.洛夫克拉夫特
Date: 0101-01-01T00:0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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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苏鲁神话Ⅰ

克苏鲁的呼唤

［美］H.P.洛夫克拉夫特／著

作家出版社

目 录

H.P.洛夫克拉夫特生平　All H.P.Lovecraft's Life

克苏鲁的呼唤　The Call of Cthulhu

大衮　Dagon

神殿　The Temple

魔宴　The Festival

异乡人　The Outsider

皮克曼的模特　Pickman's Model

潜伏的恐惧　The Lurking Fear

墙中之鼠　The Rats in the Walls

雷德胡克的恐怖　The Horror at Red Hook

敦威治恐怖事件　The Dunwich Horror

印斯茅斯的阴霾　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

章节简介　The Call of Cthulhu

怪奇小说创作摘要　Notes on Writing Weird Fiction

H.P.洛夫克拉夫特自述　H.P.Lovecraft self-reporting

H.P.洛夫克拉夫特生平
All H.P.Lovecraft's Life

1. 1915年，洛夫克拉夫特的美国业余记者协会照。

作者：Setarium

1890年8月20日上午九点，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出生在罗得岛州首府普罗维登斯城，父母均为早期英国移民的后裔（这一点使重视血统与出身的洛夫克拉夫特在日后十分自豪）。他的父亲，温菲尔德·斯科特·洛夫克拉夫特（Winfield Scott Lovecraft），时任格尔汉姆银器制品公司(1)的销售员，时常因生意出行，旅居于美国东海岸。在洛夫克拉夫特三岁时，温菲尔德因梅毒晚期引发精神失常而住院，直至五年后的1898年在波士顿的巴特勒医院逝世。据日后洛夫克拉夫特的书信称，当时他被告知自己的父亲是因工作压力而精神崩溃，所以就医，而洛夫克拉夫特本人是否得知其父入院与死亡的真正原因，今日已不可知。

父亲住院之后，抚养小霍华德的重任便落在了其母莎拉·苏珊·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Sarah Susan Phillips Lovecraft）与他的两个姨妈，及其外祖父，惠普尔·范·布伦·菲利普斯（Whipple Van Buren Phillips）——一位在当时颇有名气的富商身上。当时，洛夫克拉夫特家家境富足，五人均住在其外祖父的大宅里。宅邸中专门设有一间藏书室，作为私人图书馆所用，而洛夫克拉夫特童年的绝大多数时间便是在那里度过。也因此，洛夫克拉夫特在孩童时期展现出惊人的文学天赋——他两岁便能背诵诗词，在六七岁时便可写出完整的诗篇。在外祖父的鼓励下，他阅读了诸多文学经典，例如《天方夜谭》、布尔芬奇(2)的《神话时代》与《伊利亚特》《奥德赛》等古典希腊神话，而外祖父也时常给他讲述一些哥特式恐怖故事。这成为了他对恐怖与怪奇的兴趣的源头，同时，对神话的阅读也激发了他对古典文学乃至一切古代文化与事物的爱好。这一爱好最终伴随了他一生。也是在这时，年轻的洛夫克拉夫特自《天方夜谭》中汲取灵感，创造了“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Abdul Alhazred）这一人物，日后在其笔下成为了《死灵之书》的作者。

1. 1892年，莎拉、霍华德和温菲尔德·洛夫克拉夫特。

2. 1892年11月，幼年洛夫克拉夫特。

3. 日期不明，童年洛夫克拉夫特。

青年与少年时期的洛夫克拉夫特常受身心疾病，特别是心理疾病所困扰。他在八岁入学于斯雷特街公学，之后因健康状况数次休学。但这并没有影响洛夫克拉夫特对知识的渴望，并因对科学的爱好首先自学了化学，而后转向天文学。在兴趣的指引下，洛夫克拉夫特开始自己编辑出版了几期胶版印刷刊物——《科学公报》（The Scientific Gzette）（1899—1907）与《罗得岛天文学杂志》（The Rhode Island Journal of Astronomy）（1903—1907）——在社区与好友之间传阅。之后，洛夫克拉夫特于赫普街高中就读，并在其中结识了诸多好友。也是在这时，他开始为如《鲍图基特谷拾穗者》《普罗维登斯论坛报》（1906—1908）与《普罗维登斯晚报》（1914—1918）等当地报刊撰写天文学或类似的科普专栏。

4. 1915年摄。

5. 1919年6月30日，洛夫克拉夫特在普罗维登斯欧茶德大道30号的院内。

6. 1919年6月30日（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在位于普罗维登斯安吉尔大街598号的家门口。

1904年，惠普尔因中风去世，而家人对其遗产的经管不当使洛夫克拉夫特家很快陷入了财政危机。因此，洛夫克拉夫特与其母不得不搬离外祖父的豪宅，既而入住于安吉尔大街598号的一座小屋。外祖父的去世，外加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家园，使洛夫克拉夫特遭受了沉重的打击，甚至一度令他产生了自杀的念头，不过这时他的求知欲仍远胜于这些消极情绪。然而在1908年，洛夫克拉夫特因自己无法学好高等数学，进而无法成为他理想中的职业天文学家引发了精神危机，又在不久之后演变为严重的精神崩溃，因此在高中毕业前夕退学。虽然他在日后坚称自己获得了高中文凭，但他始终没能完成高中学业，而未能入读心仪的布朗大学深造天文学也成了洛夫克拉夫特一生中无法释怀的遗憾。

1.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和乔治·朱利安·荷坦。

2.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和索尼娅·格林。

3.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和威廉·J．道戴尔在波士顿的布伦瑞克旅馆前。

4.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和威廉·J．道戴尔在波士顿的布伦瑞克旅馆前。

在退学后的1908年到1913年里，洛夫克拉夫特变成了一位隐士。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段几乎对外界完全封闭的时光，除了继续自学天文学与诗歌创作之外毫无建树——据其高中同窗回忆，当时洛夫克拉夫特很少出门，而当他外出时则会将衣领拉得很高，对任何人，即使是高中时的好友，也会回避有加。他的母亲也仍被丈夫的死所困扰，因而歇斯底里患上了抑郁症，并与洛夫克拉夫特处在一种爱恨交加的关系中——大多数时候她仍会像洛夫克拉夫特小时候那样疼爱他，但有时又会莫名其妙地对他数落谩骂，称他相貌丑陋——这也进一步导致了洛夫克拉夫特的自我封闭，也是他在日后近乎自卑自谦的源头。

将洛夫克拉夫特从避世带回到现实的事件多少有些偶然。在阅读了大量当时的通俗杂志后，他对业余杂志《大船》(3)中的一位名叫弗莱德·杰克森（Fred Jackson）的浪漫爱情作品意见甚多，认为它们庸俗不堪，因此写了一封抨击其作品的信。这封信于1913年发表后立刻引来了杰克森的支持者一连串的反攻，洛夫克拉夫特不甘示弱，相继在《大船》和类似业余杂志的来信专栏展开还击。这场激烈的争论引起了当时的联合业余刊物协会（United Amateur Press Association, UAPA）——一个由美国各地的业余作家与杂志出版人构成的组织——会长爱德华·F．达奥斯（Edward F. Daas）的关注，他在不久后邀请洛夫克拉夫特加入了这一组织。洛夫克拉夫特于1914年初应邀入会，并在1915年自创杂志《保守党人》（The Conservative）（1915—1923）以发表自己的诗作与论文。在后来的岁月中，他又当选为协会会长与首席编辑，也曾在联合业余刊物协会的竞争对手，全国业余刊物协会（National Amateur Press Association, NAPA）任会长一职。参与业余写作协会是洛夫克拉夫特人生中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一系列事件不但将他从可能默默无闻的一生中所拯救，他在其中所结识的业余作家也对他多加鼓励，使他重拾了一度遗弃的小说创作。虽然直至1922年他的作品大多仍是诗篇与论文，但是在这段时间里他还是写出了如《坟墓》与《达贡》等具有代表性的早期作品。同时，他也通过这些业余作家协会的联络网认识了日后众多志同道合的好友。

5.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查尔斯·W．汉斯和W．保罗·库克。

6. 1922年，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7. 1921年7月5日，刊登于索尼娅·格林的《彩虹》杂志。

8. 1921年9月7日，哈罗德·B．门罗和洛夫克拉夫特。

1. 1921年7月5日，R．克雷纳、索尼娅·格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波士顿。

洛夫克拉夫特的母亲因每况愈下的身体与精神状况，在1919年的一场精神崩溃后被送入了其夫曾经入住的巴特勒医院，并于1921年5月24日在一场失败的胆囊手术后离世。虽然在1908—1913年的五年中，洛夫克拉夫特与母亲之间有过些许不和，但他们仍旧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即使在她入院之后两人之间仍有密切的通信来往。毫无疑问，母亲的去世是继外祖父的死以及失去童年家园后，洛夫克拉夫特所再次承受的巨大打击。这使他又一次短暂地陷入了与世隔绝的状态，不过几周后便从中恢复，并在1921年7月前往波士顿参加了一次业余刊物集会。也是在这一场会议中，他遇到了自己未来的妻子，索尼娅·格林（Sonia Greene）——一位比自己年长七岁、居住在纽约的衣帽商人。两人一见如故，洛夫克拉夫特还特意在1922年前往索尼娅在纽约布鲁克林的公寓看望她，最终在两年后的3月3日成婚。不过，洛夫克拉夫特的姨妈——他仅存的两名亲人——对两人的交往在一开始便毫不赞同，认为自己的外甥不应被商人的铜臭味所玷污，所以洛夫克拉夫特在婚礼结束之后才向她们传达了自己婚事的消息。婚后，洛夫克拉夫特搬入了索尼娅在布鲁克林的公寓。在这场婚姻的初期，一切看似对两人都十分有利：洛夫克拉夫特因其早期作品被杂志《诡丽幻谭》(4)所采纳，正式开始了职业写手的生涯，同时索尼娅在纽约第五大道的衣帽店的生意也蒸蒸日上。

2. 1922年4月11日，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洛夫克拉夫特和詹姆斯·F．莫顿在纽约福特汉姆的爱伦·坡小屋。

这段时间可能是洛夫克拉夫特生命中唯一的高潮。在初来纽约时，他在书信中将其描绘为“如同仅在梦里才能一见的城市”；而在索尼娅的陪伴下，他的饮食也改善了很多，开始略微发福。对他来说，未来充满了希望，同时在这段时间他也接触了邓萨尼勋爵的作品，并为其中奇伟瑰丽的梦之幻境而着迷，进而写出了如《乌撒的猫》《塞勒菲斯》《蕃神》《伊拉农的探求》等邓萨尼式风格浓厚、奇幻大于恐怖的作品，与之前爱伦·坡式的哥特恐怖风格大相径庭。夫妇两人在这一段时间里也合作完成了一篇名为《马汀海滩的恐怖》的小说。

1. 1922年8月，洛夫克拉夫特在马萨诸塞州马格诺力亚的海岸。

2. 1924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在纽约。

3. 1925年，在布鲁克林的克林顿街169号前面。

不过好景不长，两人不久便遭遇了困境。索尼娅的衣帽店因经济原因破产，她本人也不堪重负而病倒，不得不在新泽西的一家疗养院养病；洛夫克拉夫特因不愿搬去芝加哥而拒绝了《诡丽幻谭》杂志副刊的编辑职位，并试图在其他领域寻找工作，但他并没有在其他领域的工作经验，加之年龄偏高（34岁），所以一筹莫展。1925年1月，索尼娅应聘前去克利夫兰工作，而洛夫克拉夫特则因廉价的房租搬去了人种杂居的布鲁克林雷德胡克（Red Hook）区，落脚于一间单人公寓中。

尽管洛夫克拉夫特在纽约结交了许多朋友——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莱恩哈特·克莱纳，以及诗人萨缪尔·洛夫曼等——他仍因与日俱增的孤独感，以及在移民潮中无法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只能靠撰写毫无文学价值的庸俗文章以及代写与修订工作勉强度日，这一切所带来的挫败感令他日渐沮丧。洛夫克拉夫特十分看重出身与血统，并因自己对早期殖民时代的认同感，认为盎格鲁－撒克逊文明是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文明。此时，自己作为一名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后裔，面对来自东欧、中东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大潮却几乎无法维生。这使他对自己眼中的“外国人”逐渐产生了偏见与抵触，而他作品的主题也由起初对家乡的怀念（《避畏之屋》，1924年，取材自普罗维登斯）转向了消沉与厌世（《他》和《雷德胡克的恐怖》均写作于1924年，前者表达了他对纽约的厌恶，而后者更像是他对外来移民的恐惧与憎恨之情的宣泄）。最终在1926年，他在与朋友的书信中声明自己正在计划返回普罗维登斯，随后下定了回家的决心；虽然洛夫克拉夫特在书信中仍称对索尼娅爱慕有加，但他的姨妈依然坚决反对两人的婚事。于是，洛夫克拉夫特与索尼娅的婚姻在维持了七年后（其中两人相处的时光仅有三年）于1929年终结。离婚后，索尼娅在加利福尼亚定居，并在那里度过了余生。

4. 1925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抱着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的猫菲利斯。

5. 1927年8月21日，亚瑟·古迪纳夫、洛夫克拉夫特和W．保罗·库克在古迪纳夫位于佛蒙特州西博瑞特波罗的家门前。

6. 1928年9月，洛夫克拉夫特和弗莱斯·特奥顿在佛蒙特州。

洛夫克拉夫特在1926年4月17日返回普罗维登斯，入住于布朗大学以北的巴恩斯街10号。这一次他并没有像在1908年一般使自己在默默无闻中消亡——直到1936年去世为止，这最后的十年是洛夫克拉夫特生命中最为高产的时光，也是在这十年里，他脱离了之前爱伦·坡或邓萨尼勋爵的风格，明确地在作品中建立了独属于自己的笔风。在他的写作生涯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克苏鲁的呼唤》《疯狂山脉》《印斯茅斯的阴霾》《敦威治恐怖事件》《查尔斯·德克斯特·沃德事件》与《超越时间之影》均是这十年间的产物。同时，作为坚定的古典爱好者，他也时常沿着北美东海岸旅行，到访一个又一个古城镇的博物馆与历史遗迹，最远曾前往加拿大的魁北克城。也是在这时，他通过数量惊人的书信联络，认识了诸多在当时仍处在事业初始阶段的年轻作家，如在他死后大力推广其作品、为保持其作品流传而功不可没的奥古斯特·德雷斯与唐纳德·汪德雷，20世纪60年代著名科幻与奇幻巨头弗里茨·雷柏，《惊魂记》（Psycho）小说原作者罗伯特·布洛克等，并鼓励他们积极创作，同时无偿为他们修改文章。洛夫克拉夫特也是在这时结识了大名鼎鼎的罗伯特·E．霍华德——“蛮王柯南”系列的作者。两人进而成为了好友，在书信之间对如人类文明的发展等主题展开了诸多讨论，而两人的作品也因此相互影响。但洛夫克拉夫特终究心仪于生养自己的土地——新英格兰地区与普罗维登斯城，于是，它们也成为了他这十年内作品灵感的源泉。同样也是在这时，他开始对美国以及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产生了兴趣：因大萧条对经济与政治的影响，他开始支持罗斯福的“新政”并逐渐成为了一位温和社会主义者，但同时对古典文化以及英国王权的认同又使他对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义(5)产生了好感（不过他却鄙视希特勒，认为希特勒不过是效仿墨索里尼，是哗众取宠的小丑），并持续了对从哲学到文学，再到历史与建筑学知识的自学。

1. 1930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坐像。

2. 1931年，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3. 1931年（待考证），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4. 1931年7月11日，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玩“拳击”。

5. 1931年（待考证），唐纳德·万德拉、洛夫克拉夫特以及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在纽约。

6. 1931年，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7. 1931年7月11日，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8. 1933年。

不过，洛夫克拉夫特一生中最后的数年间却充满了艰辛。1932年，他的一位姨妈，安妮·E．菲利普斯·加姆威尔（Annie E.Phillips Gamwell）病故，洛夫克拉夫特便于1933年再次迁居至学院街66号，与另一位姨妈，母亲的姐姐莉莉安·D．克拉克（Lillian D.Clark）同住。而他后期的作品因其长度与词句之复杂，向杂志社的推销开始逐渐变得困难。加之洛夫克拉夫特表面上处世态度波澜不惊，但私下里对其作品受到的批评却十分敏感，尤其是《疯狂山脉》在科幻杂志《惊奇故事》（Amazing Stories）中首先惨遭大篇幅修改，进而饱受看惯了浮夸的“太空歌剧”式科幻作品的读者的猛烈抨击，这对洛夫克拉夫特的打击巨大，使他几乎产生了放弃写作的念头。同时，在他生命中最后的几年里，外祖父留下的家产已然消耗殆尽，洛夫克拉夫特被迫又回到了在纽约时期的老本行，以代写与修订工作挣取收入，依靠廉价的罐头食品（有时甚至是过期的罐头食品）度日。在这段时间里，他唯一的慰藉来自于与自己保持通信的友人们——1935年，居住在美国东海岸的朋友陆续前来拜访洛夫克拉夫特，而他也在1935年夏季南下至佛罗里达州探望好友罗伯特·巴洛，之后在秋季迎来了巴洛北上的旅行。

1. 1933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在普罗维登斯的布朗大学的范·温克尔大门前。

2. 1936年7月18或19日（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和毛利斯·W．莫。

3. 1935年，洛夫克拉夫特在普罗维登斯圣约翰教堂墓地。

1936年，挚友罗伯特·E．霍华德自杀身亡，这使得洛夫克拉夫特在震惊与悲伤之余备感疑惑。但当年冬季的旅行，以及业余出版协会同好威廉姆·L．克劳福德决定将《印斯茅斯的阴霾》以书籍形式出版仍为他带来了些许惊喜——即使这个版本错误连篇且漏洞百出，篇幅与正规书籍相比也只能算是小册子，但这仍是洛夫克拉夫特在活着时唯一以书籍形式出版的作品。

艰辛的生活，以及长期因财政窘境而养成的糟糕的饮食习惯，终于在1937年初使洛夫克拉夫特一病不起。他的病情在年初开始迅速恶化，仅用了几个星期便使他因难以忍受的疼痛而无法自由行动。因此他推掉了诸多写作任务，其中包括一项来自英国出版商、很可能会使其从通俗杂志写手转为主流作家的项目。当友人们在2月底拜访洛夫克拉夫特时，他已经因剧痛而卧床不起，并终于在3月10日入住普罗维登斯的简·布朗纪念医院。1937年3月15日早晨7点15分，在入院五天后，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因小肠癌与世长辞，终年四十六岁。

4. 1935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在佛罗里达（待考证）。

因其生前并不十分出名，在洛夫克拉夫特死后，他的作品面临着被遗忘的危险。而他那些以通信而结识的朋友在此刻则帮了他的大忙——奥古斯特·德雷斯与唐纳德·汪德雷为了使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保持流通，不惜自己出钱成立出版社出版他的作品，使他的作品能够流传至今；众多曾受他鼓励与指导的作家在日后都为纪念洛夫克拉夫特写下了回忆录。不过，洛夫克拉夫特能有今日的影响力，且受世人敬仰，除了友人的不懈努力，与其作品的独特性，以及其中超越时代的洞察力是有着无法分割的关系的。诚然，他的一些作品的主题在今日看来早已不被时代所接受，而他的笔风也有些许迂腐，但其中对于人类过度探索未知的警示，以及在人类无法企及的未知边缘所徘徊的恐惧却是永恒的——无论在史蒂芬·金脍炙人口的小说中，还是在克里夫·巴克笔下光怪陆离的扭曲异界里，抑或在托马斯·黎哥提对形而上的黑暗的探寻中，我们都能看到洛夫克拉夫特的影子。可能正如洛夫克拉夫特自己在他的著名论文《文学中的超自然恐怖》中所提，黑暗题材终于在今日成为了大众瞩目的焦点。但无论如何，洛夫克拉夫特早已与世长辞，如今只有他的作品留下供众人品析。

(1)　格尔汉姆银器制品公司：Gorham & Co. Silversmith，日后改名为格尔汉姆工业公司（Gorham Manufacturing Company），是一家起于普罗维登斯的银制器皿制造商，现为美国规模最大的银与银合金制品生产商之一。

(2)　布尔芬奇：汤玛斯·布尔芬奇（Thomas Bulfinch），19世纪的美国作家，在1881年编纂完成了一部面向大众的普及的西方传说合集《神话时代》。

(3)　《大船》：The Argosy，美国著名通俗杂志，创刊于1882年，是美国第一部通俗杂志。它在1920年与另一份杂志《故事全刊》（The All-Story）合并改名为《大船——故事全刊》（Argosy All-Story），最终在1978年停刊。众多美国著名科幻与奇幻作家，如E. E.史密斯、A.梅里特、埃德加·莱斯·巴罗斯与罗伯特·E.霍华德均由此起家或在此杂志刊有其作品。

(4)　《诡丽幻谭》：Weird Tales，美国著名的通俗杂志，主要以刊登恐怖与奇幻作品闻名，也是洛夫克拉夫特作品面向大众的主要途径。在20年代至30年代初，洛夫克拉夫特的恐怖小说、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的奇幻小说，以及罗伯特·E．霍华德的“蛮王柯南”剑与魔法奇幻冒险系列是杂志社的三大顶梁柱。同时，这部杂志也是众多当时的年轻作家，如弗里茨·雷柏（Fritz Leiber）、雷·布拉德布里、亨利·库特纳、奥古斯特·德雷斯与罗伯特·布洛克的起家之所。《诡丽幻谭》于1954年停刊，但在80年代至90年代经历了屡次复兴，并在2000年后以不定期电子杂志的形式持续至今。

(5)　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义：墨索里尼在上台之初组织修复了诸多意大利境内古罗马时代的遗迹，希望重现罗马帝国的荣光。这一举动，外加一些其他政策博得了一批国外古典主义者的好感，似乎洛夫克拉夫特也位列其中。

克苏鲁的呼唤
The Call of Cthulhu

译者：竹子

可以想见，像是这样强大的力量或存在可能仍有残存……是从极端久远的时代残存下来的遗物……或许，那些用外形与模样所表达的理念早在高等人类崛起之前就已经消失了……仅仅有诗歌与传说捕捉到了一些飘荡着的、有关它们模样的记忆，并将它们称作神、怪物以及各式各样神话里的存在……

——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1)

I. 黏土中的恐怖

人的思维无法将已知的事物相互关联起来，我认为，这是这世上最仁慈的事情了。我们居住在一座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而小岛的周围是浩瀚无垠的幽暗海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应当扬帆远航。科学正循着各自的方向发展延伸，迄今尚未伤害到我们；可有朝一日，当这些相互分离的知识被拼凑到一起，展现出真实世界的骇人图景，以及我们在这幅图景中的可怖位置时，我们便会在这种启示前陷入疯狂，或者逃出致命的光明，躲进一个平静、安宁的黑暗新世纪。

神智学者们曾猜测说，宇宙存在着一个令人敬畏的宏伟循环，而我们的世界与人类本身只是这个循环里的短短一瞬。他们曾向世人暗示过那些残存下来的古怪事物，而那些措辞如果不是用一种平淡而乐观的方式加以掩饰的话，足以令听者浑身冰凉、毛骨悚然。我曾有幸一窥这些被视为禁忌的亘古岁月，但却并不是从神智学者那儿了解到这些禁忌的。而每当我想起那一切的时候都会觉得不寒而栗，每当我梦见那一切的时候更是几近发疯。就像所有窥探真相的可怖过程一样，当我偶然把一些相互分离的东西——一张旧报纸和一位已故教授留下的部分笔记拼凑在一起时，那可怖的一窥便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衷心地希望，不要再有人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当然，只要我还活着，我就绝不会再有意地去把其他东西和这一连串让人惊骇的事情联系起来。我想那位教授本来也有意要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埋在心底，保持沉默；如果不是因为死神突然降临，他肯定会销毁掉那些笔记的。

我对这些事情的了解要从1926年到1927年的那个冬天，我外叔祖父乔治·甘美尔·安吉的过世说起。他是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市布朗大学的荣誉退休教授，主要从事闪族语领域的研究。此外，他还是一位古代铭文方面的权威，颇有些名气，甚至那些著名博物馆的负责人也经常会向他寻求帮助；因此，许多人可能还记得92岁的他过世的消息。而由于死因离奇，所以他的去世在当地更是引起不小的关注。教授离开纽波特的客船时可能已有些不适，根据目击者的描述，他在抄近道从码头返回自己在威廉斯街上的家时，一个海员模样的黑人忽然从陡峭山坡上的一个阴暗角落里跑出来，推撞了一下他，接着他便突然摔倒在地上。医生们没能从教授身上找到任何明显的病征，因此在困惑地争论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只能将死因归结为这个高龄老人在匆忙攀登陡峭山坡的时候诱发了某些心脏上的损害。那时候，我对这一推论没有任何异议，但后来我开始有些怀疑——甚至不仅仅是怀疑。

由于外叔祖父是个鳏夫，也没有子女，因此作为他的继承人和遗嘱执行人，我需要完全彻底地检查他遗留下来的所有文件；而出于这个目的，我将他的卷宗和箱子全都搬到了我在波士顿的住处。我整理出来的大多数材料将会在不久之后交由美国考古学会发表出版，但其中有一个箱子却让我感到极为困惑，而且也很不愿意将其公之于众。那个箱子是锁着的，而且我一开始没有发现任何能打开它的钥匙，但不久我便想起去查看外叔祖父总是随身携带的私人钥匙圈，并最终在那里找到了相配的钥匙。可当我打开它之后，却发现自己面对着一道更加巨大、更加严密闭锁着的障碍。我在盒子里发现了一件黏土浮雕以及一些杂乱无章的草稿、便条和剪报，但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我的外叔祖父在晚年时变得盲目轻信起来，甚至没办法识破这些极端明显的骗局了？于是，我决心找到那个古怪的雕刻家，因为他显然是让这位老人心绪不宁的罪魁祸首。

那件浮雕大致上呈长方形，不到一英寸厚，约五英寸宽，六英寸长；显然是一件现代作品。不过，它的图案设计，在风格与蕴意上，都与现代作品相去甚远；因为尽管其中有着大量的、狂野的立体派与未来派奇特变化，但是这两个流派的作品很少会表现那种常隐含在某些古老文稿里的神秘规律。此外，浮雕上的一大堆图案应当是某种文字或书写；可是，尽管对外叔祖父的收集与论文非常熟悉，我依旧没有办法鉴别这些特别的符号，甚至找不出任何与它们有一丁点儿关联的东西。

在这些看起来像是象形文字的符号之上有一个显然包含了某些象征含义的轮廓，可是它那种印象派的处理方式却让人无法对它形成一个清晰的概念。它似乎是某种怪物，或者象征着某个怪物，而且只有病态的想象才能构思出这样的一个形象。要我说的话，用有些夸张的想象力将它看作一只章鱼、一条龙与一个歪曲夸张了的人同时杂糅在一起产生的形象或许能较为忠实地反映它的神髓。它有着一个长着触须的黏软头部，下面连接着一个披盖着鳞片的怪异身体，并且身体上还生长着发育不全的翅膀；但它最让人惊骇恐惧的地方还是它整体的轮廓。而在这个形象后面，还隐约有着一个由巨型建筑构成的背景。

与这座怪异浮雕有关的文件被放在了一摞剪报旁边，从笔迹来看应该是安吉教授在不久前写下来的；而且完全不像是文学作品的风格。那份看起来像是主要文本的稿件上所著的标题是“克苏鲁教团”，字迹写得很清晰，像是为了避免误读了这个从未听说过的词而刻意这么做的。这份手稿被分成了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的标题是“1925年——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市托马斯大街7号的H. A.威尔科克斯做过的梦与他的梦境作品”，而第二部分的标题则是“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市比安维尔街121号的约翰·R．勒格拉斯巡官在1908年美国考古学年会上所做的陈述”。其他的手稿文件都是些简短的笔记，有些是在叙述不同的人做过的怪梦，有些则是从一些神智学书籍与杂志上摘抄的引文（值得注意的是其中还有W.斯科特·艾略特(2)所著的那本《亚特兰蒂斯与失落的利莫里亚》），其余的文件都是一些针对部分源远流长的秘密结社和隐匿教团做出的评论，而且还附上了一些摘自神话学和人类学书籍里的段落，像是弗雷泽(3)所著的《金枝》以及默里小姐(4)所著的《西欧女巫教团》。而箱子里的剪报则大多与1925年春季爆发的集体盲信与癫狂有关。

手稿的第一部分讲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故事。在1925年3月1日，似乎有一个黝黑、瘦弱的年轻人赶来拜访过安吉教授。这个颇为激动兴奋甚至略有些神经质的年轻人随身带着一块奇怪的黏土浮雕——当时这块浮雕刚做成不久，还很潮湿。年轻人递来的名片上印着的名字是“亨利·安东尼·威尔科克斯”。我的外叔祖父认出了这个人，知道他来自一个与自己没多少深交的显赫家族，而且还是那个家族里最小的孩子——此人当时正在罗得岛设计学院里学习雕塑，并且独自居住在学院附近的鸢尾花大楼里。威尔科克斯是个早熟的年轻人，才华出众，却又非常古怪，从小就喜欢将那些奇异的故事与某些古怪的梦境联系起来，而且乐此不疲。他称自己“有着极度敏感的心灵”，但那些生活在这座古老商业都市里的保守市民只是觉得他有点儿“奇怪”而已。由于从不和自己的同行混在一起，他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只在一个由外地美术家组成的小圈子里还有几分名气。甚至就连极力维持保守思想的普罗维登斯艺术俱乐部也觉得他是个完全不可救药的人。

教授在手稿里记叙说，会面的时候，这位雕塑家忽然唐突地请求教授用他的考古学知识鉴定那块随身带来的浅浮雕上刻印的象形文字。他说起话来神情恍惚、言语做作，像是在故作姿态，让人疏远；另一方面，这块显然是新做好的浮雕也与考古学毫无关系，因此外叔祖父在回应年轻人的要求时显得很不客气。但年轻人威尔科克斯的回答却给外叔祖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令他逐字逐句地记录了下来。那句话有着一种美妙迷人的诗意——事实这种感觉贯穿了他的所有谈话，并且后来我发现它高度地概括了这个年轻人的性格特征。他说：“是的，它是新做的，它是我昨晚在一个充满了许多奇异城市的梦境里做成的；而梦比丰饶的提尔(5)更古老，比沉思的斯芬克斯更年长，比花园环绕的巴比伦城更久远。”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那个杂乱无章的故事。然后，在突然之间，他的故事唤起了一段沉睡已久的记忆，让我的外叔祖父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在他们会面的前天晚上曾有过一场轻微的地震，而新英格兰地区也经历了近几年来震感最为强烈的震动；与此同时，威尔科克斯的想象力也敏感地受到了影响。在入睡之后，他做了一个从未做过的怪梦。他梦见了由雄伟巨石和顶天立柱组成的巍峨城市，到处都湿漉漉地覆盖着绿色的泥浆，凶险不祥地透着隐伏的恐怖。墙面与立柱上满满地覆盖着象形文字。此外，地下深处，某个无法确定位置的地方还传来了一种不是声音的声音；那是一种混乱的感觉，只能辅以适当的想象力才能将之转化为声音，但这种感觉之中，他努力地抓住了一些由文字拼凑出来的、几乎无法发音的词句，

“Cthulhu fhtagn”。

正是这些口头上的只言片语开启了那段令安吉兴奋而又不安的记忆。他细致而严谨地向雕刻家提出了许多问题；并且用一种几乎是狂热的态度研究着年轻人带来的浅浮雕——威尔科克斯告诉教授当自己困惑地苏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披着睡衣、瑟瑟发抖地在雕刻着这块雕塑。威尔科克斯后来说，我的外叔祖父抱怨自己老了，没有立刻认出那些象形文字与绘画图案。在访客看来，他问的许多问题似乎毫无关联，让人难以琢磨，尤其当他试图确定雕刻家是否与某些古怪教派或团体有所牵连时，更显得古怪；威尔科克斯不明白教授为何会一再向他承诺自己会保守秘密，只要他能吸纳自己加入某些传播甚广的神秘宗教团体或隐秘异教。当安吉教授逐渐意识到眼前这个雕刻家确实对宗教团体与神秘学识体系一无所知时，他转而要求访客往后一定要把做过的梦都告诉他。这件工作非常有规律地进行着，因为在第一次会面后，根据手稿的记录，年轻人每天都会拜访教授。在拜访的时候，年轻人会叙述起一些破碎同时也令人惊异的夜间梦境，梦境的主要部分总是一些由暗色潮湿石头组成的、恢宏而又可怖的景色，同时还夹杂着一个藏在地下的声音或意识所发出的单调呼喊——这种呼喊会对感官产生神秘难解的冲击力，同时又似乎全是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完全无法记录。最经常重复的有两个音，如果用文字来表达的话，它们分别是“克苏鲁”和“拉莱耶”。

手稿继续叙述到，3月23日，威尔科克斯没有露面；当教授前往他住处打听情况时才得知这个年轻人染上了一种神秘的热病，已经被送回到了他在沃特曼街的家中。他曾在夜间大喊大叫，还吵醒了住在同一座楼里的几个艺术家。然后，从这时起，他就时而昏迷不醒，时而胡言乱语，并且始终在这两种状态间交替变化。于是，我的外叔祖父立刻给他的家人打了电话，并且密切地关注起了事情的进展；此外，他在得知是托比医生负责治疗后，也经常拜访托比医生那间位于塞耶街上的办公室。年轻人发热的头脑里装满离奇怪异的想象；好几次，当他说出那些东西时，医生会跟着不由自主地全身发抖。这些胡言乱语里，年轻人反复嘟囔着他过去梦见的场景，同时还疯狂地提到了一个“几英里高”的庞然大物，正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地走来走去。他一直没能完整地描述出那个东西；但托比医生在转述时提到的部分偶尔出现的疯狂词句让教授相信，这个无可名状的怪物正是年轻人做梦时试图用浮雕来描绘的东西。医生还补充说，只要一提到这个东西，年轻人很快就会陷入昏睡的状态。奇怪的是，他的体温并不比正常温度高多少；但整体来看，他的确像是在发烧，而非普通的精神错乱。

4月2日，大约下午3点钟的时候，威尔科克斯的所有病征突然间消失了。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当意识到自己在家里时，他显得很惊讶，并且完全不知道3月22日夜晚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由于医生宣布他已经恢复了正常，于是在三天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但对于安吉教授来说，他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随着他的康复，所有的怪梦全都一并终止了；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他只讲述了一些既无意义又不相干的寻常梦境，而我的外叔祖父也就此停止了他的记录工作。

手稿的第一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但它中间提及的某些零散记录却为我提供了许多可供思索的材料——事实上相关材料多得惊人，如果不是我当时的哲学观里还包含着根深蒂固的怀疑思想，我绝对不会再对这个艺术家抱有任何疑虑了。这些材料记述了许多人在年轻的威尔科克斯身陷离奇苦难的那段时间里曾做过的梦。似乎外叔祖父在短时间里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查活动，询问了几乎所有可以随意发问却不用担心粗鲁冒犯的朋友，并要求他们描述自己梦境，同时说明这段时间内所有值得一提的梦境所出现的具体日期。他的要求得到了各式各样的回应；但即便如此，所收到的积极反馈肯定也多到让他这样一个没有秘书的普通人完全处理不过来的地步。那些原始信件都没能保留下来，但他在笔记里留下了一份完整细致、数量惊人的摘要。那些从事商业或社会活动的普通人——例如新英格兰地区传统的“老实人(6)”——几乎全都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但也有些零星的回复声称偶尔会在夜间出现一些令人不安但却没有清晰印象的模糊梦境，而且全都出现在3月23日到4月2日——年轻的威尔科克斯出现精神错乱的这段时间里。从事科学研究的人受到影响稍大一些，不过也只有四例模糊的叙述提到自己曾偷偷地瞥见了奇怪的风景，还有一例叙述提到了某个不同寻常、令人恐惧的东西。

真正让教授关心的回复大多来自艺术家与诗人；而且，如果他们能够对比这些笔记的话，我想肯定会造成大规模的恐慌。由于缺少原始信件，我怀疑外叔祖父在写信时提出了一些诱导性的问题，抑或他为了配合潜意识里决心要看到的东西而特地编辑了所有的信件。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觉得威尔科克斯不知怎地知道了我外叔祖父所掌握的老资料，进而利用了这个经验丰富的科学家。来自艺术家的反馈讲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故事。从2月28日到4月2日，很大一部分的艺术家都梦到了非常怪诞的东西，而在雕刻家精神错乱的那段时间里这些梦境变得极度强烈起来。在那些反馈了一些内容的来信中，有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声称自己梦见了威尔科克斯所描述的景象与那种类似声音的感觉；还有一些做梦者承认自己最后看见了一个非常难以名状的庞然大物，并且感受到了极端强烈的恐惧。笔记着重强调了一件颇为令人悲伤的事情。就在年轻人威尔科克斯发作的那一天，一个偏好神秘学与神智学的著名建筑家突然陷入了极度的疯狂之中，接着几个月后的一天，他不停高声尖叫着说自己逃脱了某些居住在地狱里却重获自由的东西，然后突然死掉了。如果外叔祖父是用真名而非数字给这些记录编号的话，我可能会去做一些考证与私访；但像这样的数字编号记录，我只能成功地追查到其中的一小部分。然而，我所找到的人全都证实了笔记上的全部内容。我常怀疑那些被教授询问过的人是否全都像是这一小部分人那样对所发生的事情困惑不解，毫无头绪。对他们来说，永远不知道解释将是最好的结果。

那些之前提到的杂志剪报涉及了一些在那段时期发生的恐慌、狂热与古怪行径。安吉教授肯定雇用了一家剪报社，因为这些摘录的数量多得惊人，而新闻的来源也散布全球。在伦敦发生了一起自杀案——夜晚时分一个独居者在发出了令人惊骇的尖叫后从窗户上跳了下去。在南美有人寄了一封不着边际的信给一家报纸的编辑，声称他根据自己看到的幻觉疯狂地预测到了一个可怕的未来。此外，加利福尼亚州寄来的一份新闻报道声称有一个神智学团体为了某场永远不会降临的“光荣圆满”而统统换上了白袍。来自印度的消息有保留地讲述了3月下旬发生的严重动乱。海地的伏都教徒频频举行大规模的狂欢活动。非洲的边远小镇传来不祥的嘟哝和低语。在这段时间里，驻扎在菲律宾的美国官员发现某些部落变得极度恼人起来。3月22日夜晚，一群歇斯底里的黎凡特人聚众围攻了纽约警方。西爱尔兰也盛传着一些疯狂的谣言与传说，一个名叫阿杜瓦·博诺的幻想画家在1926年的巴黎春季沙龙上挂出了一幅亵渎神明的画作《梦景》。精神病院里有着数不胜数的麻烦，只有奇迹才能蒙住医疗人员的眼睛，让他们没能注意到那些离奇的相似性与病人画下的神秘结论。合计起来，这里有一大堆的古怪剪报；虽然之前我曾以无情的理性主义将它们抛诸脑后，但时至今日却几乎无法再面对这种理性的论调。不过，在当时，我依然相信年轻的威尔科克斯事先已经知道教授所提到的这些古老事件。

II. 督察勒格拉斯的故事

外叔祖父那份长长的手稿的第二部分讲述了一些往事——正是这些往事使得外叔祖父对雕刻家的梦与浅浮雕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根据手稿来看，安吉教授之前曾经见过这个无名畸形怪物的可憎轮廓，并且还研究过那些未知的象形文字，甚至还曾听过那些只能被拼写成“克苏鲁”的不祥音节；有了这样一个可怖而又挑动人心的联系，不难想到为何他会拿出一大堆问题来追问年轻的威尔科克斯，并要求这个年轻人提供进一步的信息。

那段较早的经历发生在十七年前，也就是1908年。当时美国考古学会正在圣路易斯召开年会。鉴于个人的权威地位与学术成就，安吉教授在所有的研讨会上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因此也是几个借大会之利寻求正确解释与专家意见的非专业人士求助的第一人选。

这些非专业人士的领头人在短时间里吸引了整个会场的注意。那是一位样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名叫约翰·雷蒙德·勒格拉斯，在警局里担任督察的职务。他这次专程从新奥尔良赶来为的是打听一些没办法从当地获得的特殊信息。勒格拉斯随身带着他这次拜访的话题——一尊令人厌恶、丑陋怪诞而且看起来非常古老的石头雕像。他完全无法确定这尊雕像的来源。不过，不要以为勒格拉斯督察对考古学抱有多少兴趣；正相反，他过来寻求帮助纯粹是因为工作上的原因。这尊雕塑、神像、圣物或者别的什么叫不上名的东西是数月前在新奥尔良南部的沼泽森林里缴获的。当时警方怀疑有一些伏都教徒在沼泽里集会，于是就此展开了一场搜捕行动；但在见识到那些与这尊塑像有关的仪式是如此怪异和恐怖后，警方意识到自己撞见了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黑暗教派，这个教派远远比非洲伏都教派中最为邪恶的那些团体还要恶毒恐怖。警方对于这尊塑像的来历一无所知，只是从那些被捕的成员那里听说了部分飘忽不定、难以置信的故事；因此他们急于寻求一些考古学方面的建议来鉴定这尊可怖的塑像，并且根据它的信息追查到这个教派的源头。

勒格拉斯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带来的东西会引起巨大的反响。单单只是看一眼那尊塑像就足以让这些聚集在一起的科学工作者们进入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他们没有做片刻的耽搁，立刻围了上来，盯着这尊小小的塑像——它极度古怪的形象，以及那种看起来确实极端古老的风格，有力地暗示着一片尚未开拓的古代领域。没人能认出这尊可怕的物体属于哪个雕塑流派，然而那无法鉴定的石头所展现的暗绿色表面似乎记录着数世纪，甚至数千年的岁月。

最后，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缓慢传递着那尊塑像，进行了近距离的细致研究。它有七到八英寸高，展现出精细而艺术化的制作工艺。塑像表现的是一个隐约有些人形轮廓的怪物。不过，它有着一颗如同章鱼般的头颅，一张生长着一团触须的脸孔，一副披盖着鳞片、看起来如同橡胶般的躯干；它的前后脚上都长着巨大的爪子，背后还附生有狭长的翅膀。这东西似乎充斥着一种不自然的可怖恶意，它那稍显臃肿肥胖的身躯邪恶地蹲踞在一块长方形的石块或基座上——而石块上覆盖着无法解译的符号。怪物蹲坐在石块的中央，它的翅尖则触碰着石块的后沿，而那蹲坐曲起的后腿上伸出的细长曲爪则抓住了石块的前沿，并且还向下延伸出四分之一个底座的高度。它那章鱼般的头部向前倾着，面部触须的末端则扫到了巨大前爪的背面，而那双爪子则抓着因蜷曲坐着而竖起来的膝盖上。整个雕像异常栩栩如生，而且由于人们对它的来源一无所知，所以它还透着些许更加模糊的恐怖感觉。它无疑有着悠久、令人惊叹乃至无可估量的历史；可没人能将它与任何已知的文明早期的艺术风格联系起来——事实上，它与已知的任何时期的艺术风格都毫无关联。完全抛开这些不谈，单单这尊塑像的材质已是一个难解的谜团；因为这种滑润的暗绿色石头，以及它上面金色或棱彩的斑点与条纹，和地质或矿物学中的任何发现都不尽相同。底座上的符号同样让人迷惑；尽管会场里的人可以代表世界上研究这一领域的半数专家，但他们却没法找出与这些字符有一丁点语言学亲缘关系的文字。它们与雕像的材质及所表达的主题一样，都属于某些极为生僻而且与我们所知的人类截然不同的东西；让人恐惧地联想起某些古老而不洁的生命循环——而在那个循环里，我们的世界、我们的观念完全没有容身之所。

可是，当与会成员纷纷摇着头承认对督察的问题束手无策时，有一个人却从那可怕的轮廓与符号里隐约察觉到了些许奇异的熟悉感。不久，他便腼腆地说出了自己了解的那一点儿奇异见闻。此人便是已故的威廉·钱宁·韦伯，他曾在普林斯顿大学担任过人类学教授，同时还是个留下了大量记录的探险家。四十八年前，韦伯教授曾远赴格陵兰与冰岛展开探险，想要寻找某些他一直没能发现的如尼铭文；而当他登上格陵兰岛的西海岸时，曾遇见过一个非常古怪的部落或教派——这一族群由一伙堕落的因纽特人组成，他们信奉的宗教是一种形式有些古怪的恶魔崇拜，其刻意显露出的嗜血与嫌恶令他觉得不寒而栗。其他因纽特人对这一信仰知之甚少，而且一提起这些事情就会止不住地发抖。他们说，这种信仰是从遥远得可怕的亘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早在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除了难以名状的仪式与活人献祭外，教派还保留着某些世代传递的奇怪仪式——教徒们可以通过这些仪式向一位至高无上的古老魔鬼或托纳撒克(7)祈祷。韦伯教授小心地从一位年长的安格科(8)——或者说巫医——那里录下了一份祭祀录音，并且尽可能地用罗马字母将声音表达了出来。这一教派精心呵护着一件神物，当极光出现在冰崖上方的天空时，他们就会围绕着这尊神像跳舞——而眼下，这尊神像显得重要起来了。教授说，那尊神像是一块用石头雕刻的非常粗糙的浅浮雕，上面有着极为恐怖的图案与一些神秘的文字。在他个人看来，那浮雕粗略地包含了会场里这尊野蛮塑像所表现的全部基本特征。

这个故事让人群有些惊异和疑惑。但勒格拉斯警官却显得格外兴奋；他立刻连续提出了一大堆问题。由于从那些在沼泽地区被逮捕的信徒那儿记录并拷贝了口头上的仪式用语，所以他恳求教授尽量回想起那些举行恶魔崇拜的因纽特人所使用的音节。然后他们非常仔细地比对了两种仪式用语，接着警探与科学家一致同意这两群相距甚远的信徒在举行两场可憎的仪式时常用的短句实际上是同一个句子。当听到这个消息时，在场的所有人一时间全都充满畏惧地安静了下来。这意味着那些因纽特巫师与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泽祭司在面对他们那有着某些亲缘关系的偶像时会诵唱起一些非常像是这样的话句——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他们用猜测的方式根据教徒大声诵唱这段句子时采取的传统停顿节奏划分了句子里的词语。

但勒格拉斯比韦伯教授知道得稍多一点儿。因为几个混血儿囚犯反复告诉他，那些年长的祭祀者曾向他们讲解了这些词句的含义。它们的意思大抵上像是：

“在拉莱耶的宅邸里，长眠的克苏鲁等待着梦境。”

于是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勒格拉斯督察尽可能完整地讲述了他与那些沼泽教徒打交道的经历，而我发现外叔祖父认为这个故事有着极为深刻重要的意义。它听起来像是那些神话讲述者与神智学家做过的最疯狂的奇梦，并且揭露出那些混血儿和被社会遗弃者怀抱着一个令人惊异的宇宙幻想——几乎没有人会预料到这一点。

1907年11月1日，新奥尔良警察局接到了来自南部沼泽与潟湖区乡民的紧急求助。那些在当地私建房屋并定居下来的乡民大多是拉斐特(9)追随者的后裔，虽然原始但却天性善良。可最近常常有某些未知的东西在夜间滋扰他们的生活，令他们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显然，当地有一支伏都教派，但这支教派要远比他们所知道的其他伏都教派更加可怕；自从那片定居者从不敢深入的闹鬼黑森林里接连不断地响起满怀恶意的手鼓声后，当地已发生了好些妇女和儿童的失踪案。有人听见了疯狂的呼喊与痛苦的尖叫，还有人遇上了令灵魂战栗的吟诵和不断跃动的邪恶火光；随着令人恐惧的消息越积越多，人们已经变得无法忍受了。

于是接近傍晚的时候，吓得发抖的定居者领着二十个警察坐着两辆马车与一辆汽车出发了。他们一直将车开到了无法继续通行的路段，然后下了车，继续在不见天日的可怖柏树林中悄悄地跋涉了数英里。丑陋的树根与铁兰(10)悬垂下来的险恶遮障将他们团团围住，畸形的树木与遍布真菌的小岛联合起来形成了一种压抑沉闷的氛围，偶尔出现的一小堆潮湿的石块或是倒塌崩落的墙体都让人联想起了那些病态的住所，进而让压抑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直到最后，当地人的聚居地——一堆杂乱拥挤的可怜棚屋——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欣喜若狂的居民纷纷跑了出来，迅速地聚拢在了这一群提着摇晃提灯的警员身边。前方非常遥远的地方隐约地传来了模糊不清的手鼓声；当风向改变时，偶尔还会飘来一阵令人血液凝结的骇人尖叫。顺着夜晚那似乎永无尽头的林间小道望去，可以看到暗淡的灌木间似乎透出了些许红色火光。虽然冒着被单独留下的风险，但那些吓坏了的当地人依旧不愿意朝举行邪恶仪式的方向上再多走一英寸的路，于是勒格拉斯督察与他的十九名同僚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径直走进了那可怖的、他们从未涉足过的黑暗林间小径。

警察们进入的区域自古就有着相当邪恶的名声，不过白人们对这个地方几乎是一无所知，也从未涉足过这里。传说，那里有一个凡人无法看见的隐秘湖泊，而这座湖泊里居住着一个没有固定形状的巨型怪物——那怪物像是巨大的白色水螅，并且有着发光的眼睛；根据当地人的传说，午夜时分会有许多长着蝠翼的恶魔从大地深处的洞穴里飞出来，对着那个巨大的怪物顶礼膜拜。他们说，它很早以前就出现在那里了，比第伊贝维尔(11)还早，比拉塞尔(12)还早，比印第安人还早，甚至它比那些在森林里活动的正常鸟兽出现得还要早。它就是梦魇，任何看见它的人都难逃一死。但它会让人们做梦，这样人们就明白应当远远地避开它。事实上，那些教徒举行伏都狂欢仪式的地方仅是在那片令人憎恶的土地的最边缘，但就算是这样，那儿也是个糟透了的地方；因此或许最令当地人恐惧的是这些伏都教徒举行崇拜仪式的地点，而非那些令人惊骇的声音与事件。

一路上，勒格拉斯与手下们拖着步子走在黑色的泥沼里，向着那红色的火光与模糊不清的手鼓声步步前进。只有诗篇与疯狂才能正确对待那些回响着的噪音。人类有人类特有的声音，野兽有野兽特有的声音；然而当一个嗓音呼喊出另一种不同种类的声音时，事情就变得毛骨悚然起来。咆哮与尖声高呼的狂乱如同从地狱深渊中汹涌袭来的苦痛风暴撕扯回响在那片黑暗的树林之中，让动物的狂暴与狂欢仪式上的放纵拔高到了恶魔般的高峰。偶尔，那些杂乱无章的哭号会停顿下来，然后一种经过反复练习、由嘶哑嗓音组成的合唱会随着哭号的停顿陡然响起，歌咏般地诵唱着那令人胆寒的词句或仪式：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这时，人们来到了一块树木较为稀疏的地方。而后，在突然之间，那幅骇人的场面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在他们之中有四个人晕眩地晃了晃身子，一个人直接昏了过去，还有两个人被惊骇得发出了一声慌乱的尖叫。所幸这阵惊恐的尖叫被狂欢上的疯狂喧闹掩盖了下去。勒格拉斯用沼泽积水泼醒了昏迷的人。所有人都浑身发抖地站着，几乎被恐怖催眠定在那里。

在那片沼泽中有一处天然的空地，空地中露出了一块一英亩见方、还算干燥并且完全没有树木的绿茵小岛。而此时此刻，一大群人正病态地在那块小岛上跳跃、扭动着，那是一幅难以形容和描绘的景象，唯有斯密(13)或安格瑞拉(14)的画作可以与之相媲。这些血统混杂的贱民赤裸着身体，如同驴子一般嘶鸣，如同公牛一般哞叫，并散布在一团可怖的环形篝火边翻滚扭动；随着火焰的帷幕时涨时落，他们透过偶尔露出的间隙看见那后面耸立着一块约有八英尺高的巨型花岗岩独石；而岩石的顶部则安置着一尊小得有些不太相称的邪恶雕像。远处，竖立起来的十只鹰架以火焰环绕的独石为中心，分布均匀地围绕成一个大圈。那些失踪的当地人全都已经死了，只剩下一部分被古怪破坏后的尸体还无助地倒吊在鹰架的中央。在鹰架组成的圆环之内，崇拜者们又是跳跃又是呼号，他们大体上从左到右地游走着，像是在尸体圆环与火焰圆环之间的地带进行一场无穷无尽的放纵狂欢。

或许是想象和回声的影响，一个有些敏感的西班牙人觉得自己在仪式起伏的间隙听到这片充满了恐怖与传说的森林深处某个遥远而黑暗的地方传来了回应。此人名叫约瑟夫·D．盖勒兹，我后来还曾拜访过他并询问了些问题；而他也保证那只是些他分神时的想象而已。他的确走神得太厉害，以至于听到了巨翼发出的微弱拍打声，还望见在最遥远的树梢上闪过了一对发光的眼睛与如同山脉般的白色躯体——但是我猜这可能是他听说了太多当地传闻的缘故。

实际上，这些警员们并没有因为恐惧而长时间停顿不前。他们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虽然小岛上群聚了将近一百名混血狂欢者，警员们依旧拿起枪支，坚定地冲向了那群令人嫌恶的乌合之众。在这之后，难以叙述的喧闹和混乱场面足足持续了五分钟。人们疯狂斗殴，掏枪射击，四散逃窜；但勒格拉斯最后还是抓住了四十七名面色阴沉的与会者。督察命令囚犯们立刻穿好衣服，然后在两队警员之间排成一列。在骚乱中有五名教徒丧生，还有两人伤势严重，只能躺在临时制作的担架上由其他被逮捕的同伴抬走。当然，独石上的塑像也被小心地取了下来，并由勒格拉斯带了回去。

在经过一段极为紧张而疲惫的旅程后，他们将犯人押回了总部，并核实了身份。囚犯全都是些地位低贱、精神异常的混血儿。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水手，有一小部分是黑人或者黑人的混血后裔，大多数都是西印度群岛人或是来自佛得角群岛的葡萄牙裔布拉瓦人，这让这个成分复杂的教派蒙上了一层伏都教的色彩。但简单询问了几个问题后，警员们便发现这中间牵涉到的秘密要远比黑人的物神崇拜更加深远、古老。虽然既无知又堕落，但这些家伙对于他们那可憎信仰的中心理念却抱有一致得令人惊异的看法。

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崇拜旧日支配者。早在地球尚且年轻的时候，这些存在就从天而降，并且在一切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生活在这里。而现在，旧日支配者已经死了，埋在大地深处，沉在海底深渊；但它们死亡的尸体通过梦境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了第一批人类，于是这些人成立了一个永不消亡的教派。他们就是那个教派，囚犯们说它一直存在而且将永远存在，它会隐匿在世界各处的偏僻荒野与黑暗角落里。直到大祭司克苏鲁自他那水底雄伟城市中的黑暗宅邸里崛起，统治整个世界。当群星都做好准备，他将会呼唤，而秘密教派则一直都在等待着解放他的那天。

此外再没有更多可透露的了。还有一个即便严刑拷问也不能透露的秘密。人类绝不是世界上唯一有智慧的生物，因为有些东西会从黑暗中出现造访少数忠诚的信徒。但这并不是旧日支配者。没有人见过旧日支配者。那尊塑像就是伟大的克苏鲁，但没人知道是不是还有与他一样的存在。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阅读那些古老的文字了，但有些事情却被口耳相传地保留了下来。唱诵的仪式并不是秘密——虽然那仪式只能低声窃语，从未被大声念诵过。那词句的意思仅仅只是：

“在拉莱耶的宅邸里，长眠的克苏鲁等待着梦境。”

在抓获的囚犯中，只有两人被认定是神志清醒，可以被判处绞刑，剩下的全都被送往了不同的收容机构进行监禁与治疗。他们全都否认在仪式上参与了谋杀，并断言是黑翼者执行了这些杀戮——它们从这座闹鬼森林中的远古集会地飞出来，抓住了那些受害者。警方获得的大多数供词都来自一个极为年长的混血儿——他名叫卡斯特罗，自称曾驾船航行到某些奇怪的港口，还曾遇见过深居在中国群山里的某个教派，并与他们不朽的首领有过谈话。

老卡斯特罗还记得一些足以让神智学者的思索推测相形见绌的可怖传说。这些传说让人类与整个世界看起来就像是新近出现的短暂一瞬。早在亘古之前，还有其他一些“东西”统治过地球，它们曾建造过宏伟的城市。他说，那个长生不死的中国人告诉他，直到现在人们还能找到这些“东西”的遗迹，像是太平洋小岛上的巍峨巨石。早在人类出现很久很久之前，它们就已经死了，但是若永恒的轮回中的群星重新回到了正确的位置上，便可以通过某些方法令它们复活。的确，它们来自群星，并且带来了它们的塑像。

卡斯特罗继续说，这些旧日支配者并不是血肉之躯。它们有自己的形状——那在群星间制作的塑像不正说明了这点么？——但那形状却并不是由物质构成的。当群星归位之时，它们便能飞越天空，从一个世界冲向另一个世界；但当群星的位置出现了错误，它们便不能继续存活下去。虽然它们不再活着，但它们永远也不会真正地死去。它们全都躺在它们那雄伟城市拉莱耶的石屋里，伟大的克苏鲁用魔法保护着它们。等到群星与地球再一次做好了准备，它们便会在荣耀中复生。但到了那个时候，它们需要一些来自外界的力量释放它们的身体。那些保护它们完整无缺的咒语同样也阻碍着它们的行动，因此它们只能清醒地躺在黑暗里，思考着，任由千万年的时间从身边流逝。它们知道宇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而它们通过散射思维的方式进行交流。即便是现在，它们依旧在坟墓里说话。经历过无穷无尽的混乱之后，第一批人类出现了，旧日支配者塑造了他们的梦境，向那些较为敏感的人传递去信息；因为只有这样，它们的语言才能传递到这些哺乳动物那血肉的头脑里。

卡斯特罗继续低声地说，旧日支配者展示了那些小偶像，而第一批人类围绕着这些偶像组建了教派；这些偶像从黑暗的群星上带来了一些隐晦的领域。直到群星运转到正确的位置之前，这个教派永远不会消亡，届时秘密祭司们会令克苏鲁从他的陵墓中复生，继续他在地球上的统治。这一时刻很容易分辨，因为到那时，人类将会变得和旧日支配者一样：自由、狂野、超越善恶，将法律与道德抛在一旁后，所有人会在狂喜中高声尖叫、疯狂杀戮、纵情狂欢。然后重获自由的旧日支配者将会教导他们用全新的方式去呐喊、去杀戮、去狂欢、去尽情享乐，自由与狂欢的屠杀将如同火焰般燃烧整个世界。在此之前，教派必须通过恰当的仪式将有关这些古老方法的记忆流传下去，并通过暗示传达出它们回归的预言。

在过去，旧日支配者的选民能够在梦中与那些被埋葬的旧日支配者交谈，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伟大的石城拉莱耶，以及它上面的独石与陵墓，全都沉没到了波涛之下；深邃的海洋充盈着一个原始的秘密，甚至就连意念也无法穿透，因此这种幽灵般的交流被中断了。但记忆永不褪色，而高阶祭司们也断言当群星运行到正确位置上时，那座城市便会再度崛起。然后地球上那些幽暗而腐烂的黑暗精魂便会重归世间，带来了那些在被遗忘的海底下方的洞穴中听到的含混谣言。但关于这些事情，卡斯特罗不敢说得太细。他匆忙地打住了话头，不论如何说服或诱导都不能在这方面上探出更多的消息。而他也不愿描述这些旧日支配者的大小，显得有些古怪。至于整个教派，他说他觉得教派的中枢位于阿拉伯地区那无路可通的沙漠之中，千柱之城埃雷姆的梦境就隐匿在那里，无人触碰。它并不是欧洲女巫教派的同盟，而且除了教派内的成员外，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没有哪本书曾真的提起过它，但长生不死的中国人说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所编撰的那本《死灵之书》包含了一些巧妙的双关语，读者在阅读时需选择他要领会的意思，尤其是那句争议颇多的叠句：

“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

在诡秘的万古中即便死亡本身亦会消逝。”

这些叙述给勒格拉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时也令他感到极度困惑。他没能找到与这个教派有关的历史记录。显然，卡斯特罗说的是实话，对世人而言这个教派完全是个秘密。杜兰大学的权威对于教派和塑像都一无所知。因此，警探拜访了国内最高水平的专家学者，但他仅仅得到了韦伯教授讲述的格陵兰传说。

有了这尊小雕像作为证据，勒格拉斯的故事在会场引起了极为强烈的反响。此外，会议结束后，与会者依旧时常在往来书信里提起这件事情，不过却很少在社会上的正式出版物里刊登有关的消息。对于这些习惯了偶尔会遇到欺骗和造假的学者来说，谨慎永远是第一位的。有一段时间，勒格拉斯将塑像借给了韦伯教授，但当教授死后，塑像又交回到了他的手中，并一直由他保管着。在不久之前，我还曾在他那儿见过这尊雕像。它的确是一件非常可怖的东西，而且与年轻人威尔科克斯在梦中制作的雕刻有些不容争辩的相似之处。

事到如今，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外叔祖父为何会对雕刻家的故事如此感兴趣。如果你在勒格拉斯那里听说了有关神秘教派的故事，又遇到一个敏感的年轻人声称自己不仅梦到了与那些表现在沼泽雕像与格陵兰邪恶石板上的象形文字和邪恶轮廓完全相同的事物，而且还在梦中听见了三个与因纽特恶魔教徒和路易斯安那混血儿所唱诵的咒语完全相同的词语，你会作何感想呢？对于安吉教授来说，立刻展开一场完整透彻的调查研究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不过，就个人而言，我仍然怀疑那个年轻的威尔科克斯可能通过某些间接的途径听说了那个秘密教派，并且自己捏造了一系列的梦境让外叔祖父在这件神秘的事情上继续花费时间和精力。当然，梦境的叙述与教授收集起来的剪报已是非常有力的证据；但思想中的理性主义观点以及整件事情的夸张程度让我接受了我认为最为合理的结论。因此，我重新完整地研究了一遍手稿，并且将勒格拉斯关于神秘教派的叙述与那些神智学及人类学记录相互关联起来。然后，我去了一趟普罗维登斯，准备见一见那位雕刻家，责备他为何会如此大胆地戏弄一位年事已高的饱学之士。

威尔科克斯依旧独自居住在托马斯大街的鸢尾花大楼里。那是一座维多利亚时期修建的大楼，但拙劣可怕地模仿着17世纪布列塔尼风格。虽然围绕在古老山丘上那些可爱的殖民地房屋中，笼罩在美国最好的乔治亚风格屋顶所投下的阴影里，但它却可笑地招摇着自己那灰泥粉刷的正面。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房间里工作，我立刻从他那散乱的作品里发现这的确是个有着真正精深天赋的人。我相信，他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颓废派艺术家；就像亚瑟·梅琴(15)用自己的散文启发梦魇与幻想，克拉克·艾什顿·史密斯(16)用诗句与画笔描绘噩梦与鬼怪一样，他将这些东西统统凝聚在了泥塑里，而且总有一天他会用大理石来表现它们。

他看起来黝黑、瘦削，而且还有点儿不修边幅。当我敲门的时候，他没有起身只是有些倦怠地转过头来，问我有什么事情。当我做完自我介绍后，他显露了些许兴趣；因为他曾一度对外叔祖父的行为有些好奇——那个老人一直都在调查他做过的怪梦，却始终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要进行这些研究。在这方面，我并没有向他透露更多的内容，反而有些狡猾地试图从他那里探听到更多的信息。短时间里，我开始相信他绝对是真诚无辜的，因为在谈起那些梦境的时候，他的表现不容置疑。这些梦境，以及它们在他潜意识里留下的痕迹，深刻地影响了他的艺术，而且他还向我展示了一件病态而恐怖的塑像——这尊塑像轮廓，以及它所能表现出的邪恶暗示，让我几乎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除开那块他在自己梦中制作出的浅浮雕外，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尊塑像的原型，而当他制作这尊塑像的时候，那些轮廓自然而然地显露了出来。无疑，这就是他在谵妄错乱时胡言乱语到的庞然大物。除了从我外叔祖父那接连不断地询问中推导出的些许信息外，他对那个隐秘的教派一无所知，而他的言辞很快便证实了这一点。于是，我再次努力地思索起他还可能从哪些地方得知这样一些离奇怪异的印象。

他以一种诗意得有些古怪的方式谈论自己的梦境，让我在令人恐惧的生动中看见那座由黏滑的绿色石头修建起来的潮湿城市——那座，按他那古怪的说辞，几何学完全错乱的城市——同时，还让我在充满恐惧的期待中听见了那从地底传来的、永不停歇、几乎像是精神感应般的呼唤：

“Cthulhu fhtagn”，“Cthulhu fhtagn”。

那些讲述拉莱耶城的石头墓穴里死去的克苏鲁在梦中守望的可怖仪式也提到了这几个词句，尽管有着理性的信念，但我仍然深感震动。我敢肯定，威尔科克斯肯定在某些场合偶然听说了关于那个教派的事情，并且很快就把这些信息遗忘在那一大堆他阅读和想象过的同样离奇怪异的文字和念头里。后来，由于它极难被彻底遗忘，因此这些信息通过潜意识再度表现在了怪梦里，也表现在了那块浅浮雕中，更表现在了我现在看到的可怖塑像中；因此，他在非常无辜的情况下欺骗了我的外叔祖父。这个年轻人既有点儿做作又有点儿无礼，虽然我不喜欢这样的年轻人，但现在我很愿意称赞他的天赋与诚实。我客气地向他道别，并由衷地希望他能取得属于自己的成功。

另一方面，我对那些与教派有关的事情依旧深感着迷，有时我甚至还会幻想着自己会因为研究教派的起源与联系而获得一些个人的名望。我去了一趟新奥尔良，拜访了勒格拉斯及其他参加过沼泽围剿、见过可怖塑像的成员，甚至还询问了一些依旧活着的混血儿囚犯。不幸的是，老卡斯特罗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虽然我从这些第一手来源那里获得了更清晰细致的叙述，但这些叙述不过是更细致地证实了外叔祖父所写的内容，令我再度兴奋起来而已；因为我确信自己正在追查一个非常真实、非常隐秘、非常古老的宗教——它的发现无疑会让我成为一个著名的人类学家。另一方面，我的态度依旧是绝对唯物主义的，我希望现在依旧如此，我几乎怀着刚愎自用到不可思议的态度忽略了安吉教授收集起来的那些古怪剪报与梦境记录是如此的一致。

另外，我当时还怀疑到了另一件事情——而现在，我甚至有些害怕自己会知道这件事——我怀疑外叔祖父并不是自然死亡的。他当时经过了一个挤满外国混血儿的古老码头，接着在上山的时候被一个黑人水手无意地推撞了一下，然后便跌倒在了狭窄的山路上。我没有忘记，那些路易斯安那州的教徒全是些混血儿与海员。如果哪一天我了解到许多与那些神秘仪式与信仰一样残忍、一样古老的秘方与毒针，我也不会因此大惊失色。的确，勒格拉斯与他的人没遇到什么麻烦；但在挪威，某个海员在见过这些东西后的确丧了命。或许我外叔祖父在遇到雕刻家后继续展开的深入研究最后传到了某些邪恶的人耳朵里？我相信，安吉教授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或是因为他想要了解更多的信息。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因为我自己如今也知道不少事情了。

III. 来自海洋的疯狂

如果上天真的想要眷顾我，它就应该完全改变那次机会，让我永远都不会看到架子上那张报纸偶然露出的一角。在日常生活里，我本不会注意到那张纸片，因为那是一张已经过期了的澳大利亚报纸——1925年4月18日的《悉尼公报》。在它出版的时候，剪报社正在为外叔祖父的研究贪婪地收集着各种材料，但即便是他们也将这张报纸漏了过去。

那时，我基本上已经放弃继续调查那个安吉教授所说的“克苏鲁教”了，并且正在新泽西州的帕特森拜访一位很博学的朋友；他是当地一家博物馆的馆长，同时还是一名颇有名气的矿物学家。一天，我正在博物馆后方一间房间中检查那些随意摆放在贮物架上的储备标本。突然，那些垫在石头下方的报纸上刊登的一幅奇怪图案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正是我之前提到的《悉尼公报》，因为我的朋友在世界各地都有着广泛的合作；而报纸上刊登的是一张关于可怖石头塑像的网版照片(17)——而那尊塑像与勒格拉斯在沼泽里找到的那尊几乎一模一样。

在急切地清理开上面压着的贵重标本后，我仔细审视了新闻的细节内容；却颇为失望地发现新闻的内容并不长。不过，对于即将放弃研究的我来说，新闻记叙的内容依旧有着不祥的重大意义；我小心地将它撕了下来，好准备接下来的行动。它的内容如下：

海中发现神秘弃船

“警戒号”拖曳一艘无动力的新西兰武装快艇抵港。

船上发现一名生还者与一名死者。

据称快艇曾在海上进行过拼死战斗，并有数人伤亡。

获救海员拒绝透露与其怪异经历有关的更多细节。

在他的随身物中发现一尊古怪偶像。

详情见下文。

莫里森公司的货船“警戒号”自法尔巴拉索返航，今晨抵达达令港码头。随船拖曳有一艘来自新西兰达尼丁港的武装汽艇“警报号”。“警报号”现已瘫痪，船上留有战斗痕迹。“警报号”于4月12号在西经152°17'，南纬34°21'被发现，当时船上有一名生还者与一名死者。

“警戒号”于3月25日驶离了法尔巴拉索。由于遭遇极强的风暴与巨浪侵袭，到了4月2日，货船的航线已经出现了显著的向南偏移。4月12日，“警戒号”发现了弃船；虽然看起来像是废弃的船只，但船员登船后却发现了一名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幸存者与一名已经死去长达一个星期之久的死者。生还者手中紧紧抓着一尊来源不明的可怕石头塑像。塑像有一英尺高。悉尼大学、皇家学会及学院路博物馆的所有专家均表示对此物一无所知。幸存者说他是在汽艇船舱里发现这尊塑像的，当时它正摆在一个样式普通的雕花神龛里。

在恢复意识后，生还者讲述了一个相当古怪、有关海盗与杀戮的故事。他名叫古斯塔夫·约翰森，是个聪明的挪威人，并且曾在奥克兰的双桅纵帆船“艾玛号”上担任过二副的职务——此船于2月20日启程航向卡亚俄港，船上共有船员十一人。根据他的叙述，由于3月1号的大风暴，“艾玛号”延误了行程，并且严重偏移进了航线以南的海域。3月22日，“艾玛号”在西经128°34'，南纬49°51'处遇到了武装汽艇“警报号”。当时“警报号”由一伙行为古怪、面相凶恶的卡纳卡人及混血儿驾驶。这伙人态度强硬地要求“艾玛号”掉头返航，但柯林斯船长拒绝了对方的要求；于是这伙怪人便在没有事先预警的情况下用汽艇上的黄铜炮对纵帆船进行了猛烈的炮击。根据生还者的叙述，“艾玛号”的船员进行了回击，虽然纵帆船因为水线以下的部分遭到炮击而进水下沉，但船员们设法靠上了敌舰，并展开了登船作战，与那些野蛮的歹徒在汽艇甲板上进行了肉搏战，最后被迫将他们全都杀死。人数优势并不明显，因为虽然歹徒在搏斗时表现笨拙，但却特别凶恶拼命。

“艾玛号”上包括船长柯林斯与大副格林在内有三人死于战斗；剩下八人在二副约翰森的指挥下驾驶着占领的汽艇沿着他们原有的航线继续前进，想看看歹徒为何会要求他们掉头离开。第二天，他们遇到了一座小岛并在岛上登了陆，但却没有人知道海洋的那块区域里为何会有一座小岛；然后有六个船员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岸上。但是约翰森非常古怪地不愿提起这部分故事，只是说他们跌进了一道裂缝里。然后，他与剩下的一个同伴回到了汽艇上，并试图重新驾驶它。但4月2日，风暴袭击了他们。从那时起到4月12日被营救起的那段时间里，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甚至都不记得他的同伴，威廉·布雷登，是什么时候死的。威廉·布雷登的尸体上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死因，可能是因为过度刺激或暴晒。来自达尼丁港的电报称警报号是艘著名的海岛商船，而且在码头一带有着非常不好的名声。它由一群奇怪的混血儿所有，这些人会经常聚在一起进行集会，并且在夜晚跑进树林里，因此引来了不少的好奇；而且在3月1号的大风暴与轻微地震后，这艘船便非常匆忙地起航了。我报驻奥克兰的通讯记者声称“艾玛号”及它的船员有着非常好的名声，约翰森也被认为是一个沉着冷静、值得尊敬的人。明日海事法庭会成立一个调查组研究此事，并劝导约翰森比现在更加坦率地将一切都说出来。

加上那张可怖的照片，这就是报纸所讲述的全部内容；但我的脑海里却疾驶过了一连串的念头！这是关于克苏鲁教的宝贵新资料。这证据说明这一教派的奇怪兴趣不仅仅表现在陆地上，还表现在海洋里。这些混血儿在带着自己那可憎神像出海的时候，为什么会迫切命令“艾玛号”返航呢？那个导致六名“艾玛号”船员丧生的未知小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二副约翰森会如此讳莫如深？殖民地海事法庭(18)展开调查后又挖掘出来什么东西？关于达尼丁港的邪恶教派又有多少已知的内幕？还有一个最难以置信的神秘问题，这件事情让我外叔祖父细心记录下来的各种事件蒙上了一层险恶而又无可否认的重要意义，而这些事件与这桩新闻在日期上究竟有着怎样一些更深层次的、超越自然常理之外的联系？

3月1日——根据国际日期变更线，也就是我们的2月28日——发生了地震与风暴。“警报号”上那些来自达尼丁港的可憎船员便像被强行召唤了一般急切地驾船出海了，而地球的另一边，诗人与艺术家们开始纷纷梦见一座古怪而阴湿的雄伟城市，甚至还有一个年轻的雕刻家在自己的睡梦里制作出了可怖的克苏鲁的形象。3月23日，“艾玛号”的船员登上一座未知的岛屿，其间有六人遇难；而在那一天那些敏感的人的梦境也变得更加栩栩如生，并且因为害怕被某个庞然大物凶恶地追逐而变得更加阴暗不祥起来，甚至有一个建筑师因此发了疯，另一个雕刻家突然陷入了高烧的精神错乱之中！而4月2日刮起风暴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事？——那天所有关于阴湿城市的梦境全都消失了，威尔科克斯从古怪高烧的束缚中毫发无损地挣脱了出来。老卡斯特罗叙述的那些从群星中降临，而后沉没在海底的旧日支配者，以及它们即将统治世界；还有它们那忠诚的教派，以及它们精通梦境的力量——所有这些究竟预示了什么？难道我触碰到了超越人类承受能力的浩渺恐怖的边缘？如果真的是这样，它们肯定只是存在于心灵中的恐怖，因为不论是怎样一些可怖的威胁在围攻人类的灵魂，到了4月2日它们都停止了。

在经历过一天匆忙发送电报与安排行程之后，那晚我与招待我的主人道了别，然后搭上了前往圣弗朗西斯科的火车。不出一个月，我便赶到了达尼丁港；可是，当抵达那里后，我才发现当地人对那些过去经常出入古老海边酒馆的奇怪邪教成员知之甚少。码头边的混混实在太过寻常普通，因此根本没有人会对他们多加注意；不过当地还有一些含混的闲话声称这些混血儿曾经深入过内陆——有人还注意到远处的山丘上燃起了红色的火焰，并且听到了微弱的鼓声。在奥克兰，我听说约翰森在悉尼经历过一场草率而又不得要领的问询之后，一头金发已经转成了白发。在那之后，他卖掉了自己在西街的小屋，与妻子一同坐船回到了奥斯陆，搬回了自己的老家。他并没有将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告诉自己的朋友——只是用搪塞海事法庭官员的说辞回答了他们的问题；所以除了告诉我他在奥斯陆的地址外，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在那之后，我前往悉尼拜访了一些海员与殖民地海事法庭的成员，但却没有什么收获。此外，我还在悉尼湾的环形码头上看到了“警报号”——它现在已被其他人买下转做了商业用途——但我依旧没能从它那里获得更多的信息。那个有着乌贼头部、巨龙身躯、覆鳞膜翼以及象形文字底座的蹲伏塑像被保存在了海德公园的博物馆里；我曾经长时间仔细地研究它的模样，并且发现这是一尊精致得有些邪恶的手工艺品。与我在勒格拉斯那里看到的稍小一点的样品一样，它也是由同一种极端神秘、非常古老而且与地球上的其他物质完全不同的材料制成的。博物馆的馆长告诉我，地质学家们对它束手无策；因为他们发誓说这个世界上绝不会有这样的岩石。然后我想起老卡斯特罗在描述那些远古的旧日支配者时，曾对勒格拉斯说过的话，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说：“它们从群星上来，并且带来了它们的塑像。”

我被之前从未有过的心理转变撼动了，并下定决心去一趟奥斯陆，亲自与二副约翰森谈一谈。于是，我乘船去了伦敦，然后转船抵达了挪威的首都；秋天的时候，我在埃格伯格堡(19)的阴影下登上了整齐的码头。随后，我发现约翰森的住址位于哈罗德·哈德罗达皇帝(20)的老城里——在大城区被改名成“克里斯蒂娜”的那几个世纪里，只有这一小块地方还保留着“奥斯陆”的名字。我坐着出租车驶过了一小段路，然后在一座整洁、古老、有着灰泥面的建筑前怀着激动的心情敲响了它的大门。回应我敲门声的是一个面色悲伤的黑衣女人，而当她用蹩脚的英语告诉我古斯塔夫·约翰森已经不在人世的时候，我感到了极度的失望。

他的妻子告诉我，他回来后并没有活多长时间，因为1925年海上发生的事情已经彻底地打垮了他。除了告诉公众的故事外，他并没有对妻子说更多的详情，不过他留下了一份长长的手稿——用他的话来说是“技术文件”——手稿是用英文书写的，显然是为了防止妻子偶然看到手稿后受到伤害。后来，有一天他在穿过哥登伯格码头附近的一条狭窄小巷时，被一捆从阁楼高处扔下来的纸给砸倒了。两个东印度的水手立刻扶住了他，但在救护车赶到之前，他已经死了。医生们没有发现他的死因，只能将之归因于心脏问题以及他虚弱的体质。

这时，我感到阴暗的恐惧也在吞噬着我的身心，在我最终安息之前它是不会放过我的；“意外”或别的什么事情最终会找上门来。我说服了那名寡妇，告诉她，她丈夫留下的“技术文件”对我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请求她将文件转交给我。然后，我带着文件离开了奥斯陆，在返回伦敦的船上阅读了其中的内容。那是一份简单而又零散的东西——一个头脑单纯的水手在事后努力写成的回忆录——上面努力地一天天回忆了最后那段可怖的航程。由于它既混乱又重复，因此我没法逐字逐句地将它摘抄下来，但我会把它的要点讲述出来，告诉读者为何水流拍打船侧的声音会让我觉得如此难以忍受，甚至不得不用棉花塞住自己的耳朵。

感谢上天，约翰森知道得并不完整，即使他看见了城市与那个东西。某些恐怖一直潜伏在这个时空的生命之后，那些污秽不洁、来自古老群星的亵神之物如今长眠海底；此外有一个可怖的教派知道并热爱着这些存在，这个教派时刻准备着，只要另一场地震将它们的可怖巨石城市再度抬出水面暴露在空气与太阳之下，教徒们就会热切地解开它们的束缚，让它们重回这个世界。一想到这一切，我就没办法再平静地入睡。

约翰森驾船起航的日期与他向殖民地海事法庭所做的陈述一致。2月20日，“艾玛号”装载着基本的压舱物驶离了奥克兰，随后正面遭遇了由地震引发的猛烈风暴。这场风暴肯定从海底掀起了那些侵入人们梦境的恐怖事物。再度控制住帆船后，“艾玛号”一直航行得很顺利，直到它3月22号的时候遇上了“警报号”。当手稿叙述到“艾玛号”被炮击并最终沉没的时候，连我也能感觉到二副流露出的遗憾与悲伤。此外，在叙述到那些皮肤黝黑的教团凶徒时，他明显地表现出了强烈的恐惧。这些凶徒身上有着某种极端可憎的特质，几乎让人觉得自己有责任消灭他们，因此在庭询时当有人指控他与他的船员处理事件的方式过于冷酷残忍时，约翰森甚至老实地坦白表示自己不理解为何会有人这样指控他们。然后，在约翰森的指挥下，船员驾驶着俘虏来的汽艇好奇地继续向前驶去。不久，他们看到了一根雄伟的石头立柱直直地耸出了海面，接着在西经126°43'、南纬47°9'的位置上，他们遇到了一片混杂着黏土、淤泥与长满水草的巨石建筑交错混杂成的海滩。那正是这世上终极恐怖的有形实体——梦魇般的死城拉莱耶。那些从黑暗群星上渗透下来的可憎巨怪早在无数个亘古之前就建造了这座城市。伟大的克苏鲁与他的部属就长眠在此，隐匿在绿色黏液的墓穴中。在无数个轮回之后，它们最终将思绪播送了出去，在那些敏感者的梦境里播撒恐惧，专横地呼唤着忠心耿耿的信徒们展开一场解放与重建的朝圣之旅。约翰森并没有料到这一切，但上帝知道，他很快就会亲眼看到。

我猜实际露出水面的只有一座高山的顶端。那是一座顶端矗立着独石的可怖堡垒——那是伟大的克苏鲁的葬身之地。而当我想到那周围的海面下可能潜伏着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几乎希望立刻自杀死掉。这座淌着水滴、属于古老魔鬼的邪恶之城展现出无比宽广的神秘，这让约翰森与他的手下们感到畏惧，也让他们在没有任何指引的情况下立刻猜到它不是这颗星球，或是任何正常的星球，应该拥有的东西。绿色巨石那巨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尺寸，巍峨雕花独石那令人目眩的高度，还有那些雄伟塑像及浮雕与“警报号”神龛里那尊古怪塑像之间令人茫然无措的相似性，全都鲜明地展示在了二副那吓坏了的叙述中。

虽然对未来派艺术一无所知，但约翰森却在描述这座城市时表现出了非常相似的风格；他没有描述任何具体的建筑或结构，他仅仅描述了那些巨大棱角与岩石表面带给他的整体印象——那些表面非常巨大，任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都无法与之匹配；此外，这些表面上还充满了亵渎神明的恐怖象形文字图案。我注意到他提到了棱角，因为这让我想起了威尔科克斯在讲述自己可怖梦境时说过的话。他说自己在梦中看到的那个地方透露着不同寻常的几何理念——它令人憎恶，充满了与我们思想理念完全不同的球面与尺寸。而现在，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水手盯着这可怕的实物时，感觉到了完全相同的念头。

约翰森与他的水手从一处倾斜着的泥土堤岸边登上了这座可怕的卫城，然后攀上了覆盖着泥浆、有些打滑的巨型石块——在这些石块上没有为凡人准备的阶梯。带有偏光效果的迷瘴从这座被海水浸透的扭曲事物中喷涌而出，让天空中的太阳看起来也像是变形了一般；扭曲的威胁与疑虑邪恶地潜伏在那些雕花岩石组成的角度之后——这些夹角变幻莫测令人发狂，第一眼看起来还像是凸角，第二眼却又变成了凹角。

虽然没有发现任何比他们看到的岩石、淤泥和水草更明确的东西，但某种类似恐惧的情绪已经笼罩住了探险队的成员们。如果不是害怕其他人鄙视与嘲笑，他们全都会拔腿就跑。就这样，他们三心二意地搜索着一些能够带走的证据——结果，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葡萄牙人罗德里格斯爬到了那根巍峨独石的脚边，然后大喊着自己发现了什么东西。于是，其他人跟了上去，好奇地看着那座无比巨大的雕花大门。大门的浅浮雕上全是他们已经反复见过的章鱼和龙组成的怪物。约翰森在手稿里说，那像是一扇巨大的仓库大门；虽然他们不知道面前这东西到底像是地板活门一样平躺着，还是像户外地窖木门那样斜立着，但是它周围那些充满装饰的横楣、门槛与侧柱都让他们觉得这是一扇门。正如威尔科克斯所说的一样，这里的几何观念全都错乱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海洋与地面是不是水平的，因为所有东西的相对位置似乎都如同幽灵般地变幻着。

布雷登试着从几个地方推了推石头，但却没有成功。而杜诺凡则仔细地沿着边缘查看了这扇门，并且一边走动一边断断续续地按压着经过的地方。他沿着那些怪诞的石头雕刻没完没了地向上攀爬——如果这门不是水平躺着的话，那他应该就是在攀爬了——同时所有人都在怀疑在这个宇宙里怎么会存在着如此巨大的门。接着，这面足有几英亩大小的平板自顶部开始轻柔而缓慢地向内转去；接着人们看到它转得很平稳。杜诺凡沿着侧柱滑了下来——也可能是用某种方法滚了过来——回到了其他人身边；然后，所有人看着这面雕刻着可怖图案的大门古怪地向后退开。在这种扭曲产生的奇幻景象里，它怪异而反常地沿着对角线移开了，不由得让人们觉得所有与物质和透视法有关的规则全都被打乱了。

露出来的门洞里很黑，里面的黑暗几乎像是有形的物质。而黑暗在此刻反而是件好事；因为它模糊了内墙上那些本应该会显露出来的东西，并且像是烟雾一样实实在在地从囚禁了它千万年的远古牢笼里喷涌了出来。当黑暗拍打着它的膜翼悄悄飞向那时而皱缩时而鼓胀的天空时，太阳也明显地暗了下来。令人无法忍受的恶臭从新打开的深渊里飘了出来，然后，耳朵很尖的霍金斯听见下面传来了一阵令人作呕的、像是液体泼溅时发出的声响。接着所有人都听见了；而他们就这样聆听着，直到它淌着口水、沉重而笨拙地走进了人们的视线，摸索着将自己有如凝胶一般的巨大绿色身躯挤过了黑色的门洞，冲进了这座恶毒的疯狂之城那已被污染的户外空间。

可怜的约翰森在写到这里时几乎已经写不下去了。有六个人没能逃到船边。他觉得其中两个人在看到那个该诅咒的瞬间时因为恐惧而被活活吓死。他没有办法描述那景象——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描述那个充斥着让人尖叫的远古疯狂的深渊，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描述那颠覆一切物质、力量和宇宙法则的存在。一座高山摇晃着走了出来。老天啊！难怪地球另一端的那位著名建筑师会发疯，难怪可怜的威尔科克斯在那心灵感应连通的瞬间陷入高烧的胡言乱语之中。那偶像上的东西，那绿色、有如凝胶般的群星子民已经苏醒，宣告要取回自己的一切。群星已经就位，那个古老教派没能按照计划行事，但有一帮无辜的水手却在无意间完成了这一切。在历经了千百亿年后，伟大的克苏鲁终于挣脱了束缚，开始为了享受而肆意掠食起来。

还没来得及转身，三个人就被松软的爪子给扫倒了。愿他们安息，如果这宇宙间还有安宁的话。那三个人是杜诺凡、盖瑞拉和昂斯特姆。剩下来的三个人冲进了一望无际的青皮石块之中，疯狂地奔向汽艇。帕克在这时滑倒了，约翰森发誓说他被石头建筑上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棱角给吞没了；那个棱角是个锐角，但看上去却像是钝角。所以，只有布雷登与约翰森跑到了船边，绝望地发动了“警报号”汽艇。这个时候，那个如山脉一般的巨大怪物踏过黏滑的石头，在水边踌躇，犹豫不前。

尽管所有的人手都上了岸，但他们并没有将汽艇熄火；因此他们狂躁地在舵轮与引擎室间来回跑过数次之后，“警报号”便启动了。渐渐地，在那难以言语的景象所带来的扭曲恐怖中，汽艇开始驶离危险的水域；而同时，在那阴森岸边的巨石建筑上，那来自群星、不应属于这个世界的庞然大物像是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诅咒奥德修斯逃跑的帆船一般(21)，流淌着口水，狂暴地咆哮着。接着，伟大的克苏鲁做出了比故事里的独眼巨人更加勇猛的举动，他油滑的身躯溜进了水中，接着他用无比强大的力量激起了滔天的巨浪。布雷登向后望了一眼，然后彻底地疯了，尖叫着大笑起来。此后，他一直断断续续地高声大笑，直到一天晚上，死亡带走了他——当时，约翰森也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地待在船舱里。

不过，约翰森并没有放弃。他知道在“警报号”的蒸汽用尽前，那东西肯定会追上自己，于是他决心拼死一搏；他将引擎开到了全速，闪电般地跑到了甲板上，扭转了舵轮。恶臭的海水中涌起了泡沫与涡流，而当蒸汽开得越来越高时，这个勇敢的挪威人驾船朝着那团追逐着自己的胶状身躯冲了过去。此时那东西从不洁的泡沫中渐渐升起，像是一艘魔鬼般的西班牙大帆船的船尾。那可怖的章鱼头颅带着不断扭动的触手几乎就要扑上坚实汽艇的船首斜桅，但约翰森依旧勇敢地驾船向前冲去。接着，传来了如同气囊爆炸一般的猛烈冲击，接着泛起了好似切开翻车鱼时产生的黏稠恶心感觉，然后涌起了一股仿佛同时打开一千座坟墓般的恶臭，并伴随着一声记录者甚至都不愿写在纸上的声响。那一瞬间，船被一种遮挡视线的呛人绿云包笼了起来，接着就只剩下了船后一团不停翻滚着的毒云；老天在上——那无可名状的群星子民所剩下的破碎胶质正如同云雾般重组着自己那可憎的原型，与此同时，“警报号”在不断提升的蒸汽动力的推动下，渐渐拉开了距离。

这就是全部了。在那之后，约翰森只能对着船舱里的塑像发呆，并将精力都放在了为自己和身边狂笑不止的疯子寻找食物上。在最初那次勇敢的举动后，他没有再试着驾驶汽艇，他灵魂里的某些东西因为这场事故而被抽走了。接着便是4月2号的风暴，然后他的意识也渐渐地模糊了。他感觉自己如同鬼魅般地旋转着穿过了充满液体的无尽深渊，坐在彗星的尾巴上晕眩地飞驰在旋转的宇宙里，歇斯底里地从深坑中冲向月亮然后又从月亮上跃回深坑，同时扭曲而又令人发笑的古老神明与来自地狱的长着蝠翼、大声嘲笑自己的绿色恶魔全都在放声大笑，让一切变得快活有趣起来。

从噩梦中醒来后，他被救了——“警戒号”，殖民地海事法庭，达尼丁的大街，还有回到埃格伯格堡老家的漫漫旅途。他没法把一切都说出来——别人会觉得他疯了。他只能在死之前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但他的妻子必须不能生疑。如果没法擦去这段记忆，死亡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恩赐。

这就是我读到的文件，而现在，我把它一同放进那只锡制的箱子里，与那尊浅浮雕以及安吉教授的文件放在一起。随它一起的还有我的记录——这些是我心智正常的证明，这里面拼起了所有的一切，但我希望永远也不会有人将它们再拼凑起来。我已经看到了所有的恐怖，那些宇宙不得不藏起来的恐怖，从此之后春季的天空与夏季的花朵对我来说都如毒药一般。我觉得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就像外叔祖父以及可怜的约翰森一样，我将会死去。我知道得太多了，而那个教派依旧还活着。

克苏鲁也还活着，我猜。它又回到了早在太阳尚且年轻时就一直庇护着它的石头裂缝之中。它被诅咒的城市再一次沉没了，因为“警戒号”在4月的风暴之后曾航行穿过了那片水域；但它在地球上的祭司们依旧在某些偏远的地方围绕着供奉偶像的独石咆哮、跳跃、杀戮。他肯定在沉没时被困在了自己的黑暗深渊里，否则整个世界必定会在恐惧与疯狂中高声尖叫。谁知道最后会如何呢？升起的或许会沉没，而沉没的也将会升起。可憎之物在深渊里等待着、长眠着，而腐朽在摇摇欲坠的人类都市中播散扩张。一个时代终会到来——但我不愿去想，也不能去想！我祈祷，如果我在死前未能销毁这份手稿，我的遗嘱执行人会谨慎行事，不致鲁莽妄为，别再让它暴露在其他人的眼前。

(1)　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19至20世纪著名的英国恐怖小说作家。

(2)　W.斯科特·艾略特：活跃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一名神智学者，曾著书论述亚特兰蒂斯与利莫里亚的存在。

(3)　弗雷泽：詹姆斯·G．弗雷泽，英国人，20世纪著名人类学家、民族学家、宗教史学家，其所著的《金枝》是人类学研究中的重要著作。

(4)　默里小姐：玛格丽特·默里，英国人，19到20世纪的著名人类学家，历史学家。

(5)　提尔：古代腓尼基的著名城市。

(6)　老实人：原文直译是“地上的盐”，是一个英语俗语，出自《圣经·马太福音》第五章第十三节；指谦逊、含蓄的人。后来也常被引申为社会的中坚力量。

(7)　托纳撒克：原文此处是tornasuk（实际是Tornarsuk），是因纽特人神话中的一种超自然存在，类似于恶魔或精魂。

(8)　安格科：基本等于因纽特人的萨满或巫医。

(9)　拉斐特：一位著名的海盗，他曾在墨西哥湾活动，并在新奥尔良地区有过一定规模的地方武装。在第二次独立战争（1812—1815）期间他还曾与美国军队并肩作战抵抗英军。

(10)　铁兰：学名松萝铁兰（松萝凤梨），是一种附生在松树等乔木上的草本植物。因常从高处悬挂向下生长，形成蓬松的结构，故又名“老人须”。

(11)　第伊贝维尔：17世纪著名探险家，出生在加拿大（当时还是法国殖民地），后来在路易斯安那地区建立了法国殖民地。

(12)　拉塞尔：17世纪中叶著名法国探险家，探索了密西西比河与墨西哥湾。

(13)　斯密：1867—1941，英国插画家，以幻想与讽刺的主题最为出名，曾为邓萨尼勋爵的小说绘制插画。

(14)　安格瑞拉：1893–1929，美国画家与艺术教师，插画风格富有异域色彩。

(15)　亚瑟·梅琴：19到20世纪著名的超现实主义恐怖小说家、散文家、记者、翻译家。

(16)　克拉克·艾什顿·史密斯：19到20世纪著名的恐怖小说家、画家、雕刻家、诗人，同时也是洛夫克拉夫特的笔友。

(17)　网版照片：一种常用的印刷技术。这样印刷的图片由许多不同颜色的圆点组成，从而可以实现一些普通印刷无法实现的效果。例如颜色渐变等。

(18)　殖民地海事法庭：指18世纪起英国在其海外殖民地设立的一系列不带陪审团的法庭。

(19)　埃格伯格堡：奥斯陆的一处著名建筑。

(20)　哈罗德·哈德罗达皇帝：挪威历史上的一名皇帝。

(21)　那来自群星、不应属于这个世界的庞然大物像是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诅咒奥德修斯逃跑的帆船一般：波吕斐摩斯曾捕捉并囚禁了奥德修斯与他的船员，供自己食用，奥德修斯设计用木桩刺瞎了他的眼睛，然后带着船员从巨人手中乘船逃走。

大衮
Dagon

译者：竹子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正处在精神极度紧张的状态中，因为今晚过后我将不复存在。我现在身无分文，药物是唯一能让我忍受折磨继续生活下去的东西，而当它们中断后，我便无力再续；届时，我会从这间阁楼的窗户里跳出去，摔死在下面肮脏的大街上。不要因为我是吗啡的奴隶就觉得我是个软弱或自甘堕落的家伙。当你读过这几页草草写下的文字后，你或许会猜到我为何一定要忘记过去，或者一心寻死；但你永远也无法完全明白其中的深意。

在茫茫太平洋上最旷阔、最无人造访的海域中，德国的军舰袭击了我押运的油轮。当时，大战(1)刚刚打响，德国佬的海军力量还没有被彻底地削弱到后来的地步；因此，我们的油轮也就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他们的战利品。此外，全体船员也得到了作为海军战俘应该得到的所有公正、客气的待遇。事实上，那些羁押我们的水手军纪非常松散，因此五天后，我便设法带着足够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补给与淡水独自驾着小船逃了出去。

当最终意识到自己已经重获自由，并且正漫无目的地漂在海上时，我开始茫然无措起来。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航员，只能凭借着太阳与星星的方位大致地推断自己处在赤道南面的海域中。我不知道自己的经度位置，周围也看不见任何岛屿或海岸。天气一直很晴朗，于是我在酷热的烈日下漫无目的地漂流了不知道多少天；我一直期待着能够看到路过的船只，或是撞上某些可以居住的陆地。但船只与陆地从未出现过，独自面对着一望无际、波涛起伏的蓝色汪洋，我开始感到绝望。

但在我睡觉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变化。我一直都不知道其中的细节；尽管打盹儿的时候烦乱不安，总是被梦境侵扰，但我却一直没能醒来。当最终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陷在一片可憎的黑色泥沼里。在我视力能及的范围里全都单调地铺展着起起伏伏的烂泥。而且我的小船也搁浅在不远处的泥滩上。

有人或许会猜测我的第一反应是为这种出乎意料的场景剧变而感到惊讶。实际上，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恐惧；因为空气与腐烂的泥土中都透着一种不祥的意味，让我觉得不寒而栗。这片区域飘荡着恶臭，随处可见腐烂的死鱼以及其他一些从无边平原的恶心烂泥中露出来的、难以描述的死物。或许，我不该奢望仅仅依靠文字就能描述那种出现在死寂与荒芜的广袤中、无法言说的恐怖。除了绵延得无边无际的黑色烂泥外，我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然而完全的死寂与一成不变的风景让我产生了一种几欲作呕的恐惧，并为此深感压抑。

太阳在天空中散发着刺目的光芒。而在我看来，没有一丝云彩的冷酷天空似乎是黑色的；仿佛正倒映着脚下这片墨黑色的泥沼。我爬回了搁浅的小船，意识到眼下处境只有一种解释——由于某些规模空前的火山运动，一部分海床被抬升到了海面，因而让这片一直隐藏在水底深渊下的土地暴露了出来。这片从我下方隆起来的土地一定非常辽阔，因为即便我竖着耳朵静静聆听，也察觉不出一丁点儿由汹涌海洋发出的声响。而且，这些死物的上空也看不见任何盘旋着的海鸟。

我坐在侧翻在泥地上的小船里冥思苦想了几个小时，随着太阳慢慢越过天际，船身也跟着投下了浅浅的阴影。随着白天渐渐过去，地面已不再像之前那么泥泞，而且似乎干燥到了可以供人短时间行走的地步。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入睡；第二天，我打包装好了食物和淡水，准备穿越陆地去寻找消失的海洋与任何可能的救援。

第三天早晨，我发现泥土已经干燥到可供人轻松行走了。死鱼发出的臭味浓烈得让人发疯；但是，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毒害，我更关心那些更加严重的问题，因此，我大胆地向着未知的目的地出发了。整个白天我都在向着西面稳步前进。远方一座高出这片起伏荒漠的小丘为我提供了清晰的指引。入夜后，我就地扎营，然后次日继续向着小丘前进。可是，那座小丘似乎并没有比我第一次瞥见它时近上多少。到了第四天傍晚，我终于抵达了小丘的脚下，发现它比我从远处眺望时要高得多；一条坡度陡峭的峡谷隔开了它与周围的地面。我觉得很疲倦，没有力气继续攀登，于是只能睡在山丘的阴影里。

那晚我梦见了许多狂野而诡异的东西，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在那轮亏缺却鼓胀得有些奇异的凸月从东面的平原上升起之前，我便在浑身冷汗中醒了过来。所经历的梦境太过可怕，让我无法忍受。接着，在月亮的光辉下，我意识到在白天穿越荒原实在是个非常愚蠢的主意。没有灼人烈日的烘烤，我可以省下不少的体力；事实上，我觉得那片在日落时曾阻碍过我的山坡已经不是难以逾越的阻碍了。我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裹，开始向着小丘的顶端爬去。

我曾说过，自己隐约感到恐惧的原因之一便是这片绵延起伏的荒原所展现出的那种一成不变的单调；但当爬到小丘的顶端，向下俯瞰，望见一座深不见底的天坑或峡谷时，我觉得自己的恐惧变得更加强烈了。此时，月亮爬得还不够高，无法照亮坑底的漆黑深渊。我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世界的尽头；越过边缘看着永夜中的无底混沌。在恐惧中，我古怪地回忆起了《失乐园》(2)，回忆起了撒旦爬过未成形的黑暗王国时的可怖情景。

随着月亮在天空中越升越高，我开始看见深谷的山坡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陡峭。裸露出的石块与岩架为攀爬提供了方便的落脚处，而在向下约一百英尺后，坡度就变得非常平缓了。在一种无法明确解析的冲动的驱使下，我艰难地爬下了岩壁，站在平缓山坡的底端，凝视着还未被月光照亮的阴森谷底。

突然之间，我注意到了一个位于对面山坡上、巨大而又古怪的物体。那东西直直地耸立在我的正前方，距离我大约有一百码的距离，在渐渐升起的月亮所投下的光辉中闪烁着白色的反光。那仅仅是一块非常巨大的石头。我很快便确信了这一点；不过，依据它的轮廓与位置，我清晰地意识到这并不是天然生成的巨石。在更仔细地眺望后，我产生了一种无法表达的古怪感觉；虽然它无比巨大，而且位于一座早在世界之初就一直敞在海底的深渊中，但我却非常肯定地相信这个奇怪的物体是一个经过仔细塑形的巨型独石。它巨大的躯体必然经过手工的琢磨，甚至可能还被某些会思考的活物崇拜着。

这让我觉得头晕目眩，极度恐惧，同时有了某种科学家或考古学家才会有的欣喜。我开始更加仔细地检查起了四周。此时，月亮已接近天顶，开始鲜亮而又诡异地照耀在裂谷两侧耸立的峭壁上，并显露出从远端汹涌而来的海水正在山谷的底端流淌着。站在山坡上的时候，拍打起来的浪花几乎溅到了我的脚上。这条水道曲折蜿蜒，不论从哪个方向都看不见尽头。裂谷的对面，涌动的波浪正冲刷着巨大独石的底端；此时我注意到那块巨石的表面还雕刻着铭文与粗糙的图案。我对铭文所使用的象形文字系统一无所知，也从未在书本里看到过任何与之类似的东西；大多数文字都是由形式化了的水生符号组成，像是鱼、鳗鱼、章鱼、甲壳类动物、软体动物、鲸等等。还有一些符号显然代表着现代世界从未听说过的海洋生物，不过我却在这片从海底升起的荒原上见过它们腐烂的尸体。

但是，最让我痴迷的还是它表面那些绘画般的雕刻。即便隔着旷阔的水面，那些尺寸大得惊人的雕刻依旧清晰可见。那是一系列复杂的浅浮雕，其表达的主题甚至能激起多雷(3)的艳羡。我想这些东西可能是在描绘人——或者某一种特殊的人；不过画上的生物像是鱼一样在海底的洞室里嬉戏，或是聚集在某些位于波涛之下的独石圣坛前表达它们的敬意。我不敢细致描述它们的面孔和躯体；因为仅仅回忆那些景象就让我觉得晕眩。这些东西比坡(4)和布沃尔(5)的想象更加怪诞，虽然有着带蹼的手掌与脚掌、宽得令人惊讶的松弛嘴唇、鼓胀无神的眼睛以及其他一些回忆起来更令人不快的特征，但它们却在整体外形上与人类相似到了可憎的程度。更奇怪的是，相比雕刻上的其他景物，这些生物中的一个个体似乎凿刻得相当不合比例；因为在雕刻上，那个个体正在试图杀死一只鲸鱼——但雕刻将其表现得几乎和鲸鱼差不多一样大小。我之前说过，我注意到了怪诞的模样和离奇的尺寸；但随后我便觉得它们仅仅只是一些依靠捕鱼与航海为生的原始部族所想象出来的神明。早在皮尔丹人(6)或尼安德特人(7)的祖先出现之前，这支部族的最后遗民就已经灭绝了。透过这尊巨石，我窥见了哪怕最为大胆的人类学家也不曾构想的过去。这让我充满了敬畏，一时间只能站在那里静静沉思着，任由月亮将奇异的倒影投射在我面前寂静的峡谷里。

突然之间，我看见了它。那东西悄悄地浮现在了黑暗的水面上，仅仅搅起了一连串轻微的波澜昭示着它的到来。那是一个令人憎恶，仿佛神话中的波吕斐摩斯巨人(8)一般的庞然大物。它像是一只噩梦里的巨大怪物一般飞扑向那块巨型独石，同时伸出了自己那双覆盖着鳞片的巨臂，然后它低下了自己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头颅，发出了某些缓慢而又有节奏的声响。我想我当时一定疯了。

我发疯般地爬上了山坡与峭壁，神志不清地跑回了搁浅的小船。而其中的经过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记忆。我觉得自己曾大声尖叫过，并且在没办法尖叫的时候古怪地大笑不止。我还隐约记得自己在返回小船后不久便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风暴；至少我知道自己曾听见雷霆的轰鸣与其他一些大自然在最为狂野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当最终走出阴影时，我已经在旧金山的医院里了；一艘美国海轮在大洋中央遇到了我的小船，因此船长将我送到了医院里。在精神错乱时我说了不少话，但却没有人认真关注过这些言语。搭救我的船员并没有看到任何从太平洋中央隆起的土地；我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坚持讲述其他的事情——我知道他们不会相信我的故事。我曾拜访过一个著名的人种学家，并向他询问了一些有关古非利士人神话中的鱼神大衮的古怪问题。这些问题把他给逗乐了；但我很快便意识到他是个因循守旧到无可救药的人，因此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如今在晚上，尤其是在悬着渐亏凸月的时候，我便会看到它。我试用过吗啡；但药物只能给予短暂的安宁，并且牢牢地掌握住了我，让我无可救药地成为了它的奴隶。所以，我准备结束这一切。我的同胞们会从我写下的这份完整的叙述中得知所发生的一切，或许他们也会耻笑这些内容。我常问自己这一切会不会纯粹只是一场幻想——仅仅是我在从德国士兵手下逃出去后躺在毫无遮挡的小船里被太阳炙烤到高烧不退满口胡话时的离奇幻想。每当我这样问自己时，我的眼前总会出现一幅栩栩如生得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一想到深海，我便会颤抖着想到那些无可名状的东西此刻可能正爬行蠕动在它那泥泞的海床上，膜拜着它们那古老的石头偶像，并在被海水浸透的海底花岗岩方尖碑上雕刻出自己的可憎模样。我梦见有一天它们会浮现在巨浪之上，用它们恶臭的爪子拖走那些残余下来、已被战争搞得筋疲力尽的软弱人类——梦见有一天大地将沉入海底，而黑暗的海床会在世界陷入一片混乱时抬升出海面。

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听见门边有些声音，就像是某些巨大黏湿的躯体在重重地撞击着大门。不能让它找到我。老天啊，那手！那窗户！那窗户！

(1)　大战：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2)　《失乐园》：英国诗人弥尔顿所创作的长篇神话史诗，紧接着的叙述也是《失乐园》中描述的情景。

(3)　多雷：古斯塔夫·多雷（1832-1883），法国画家，雕刻家。他因为《圣经》以及但丁、弥尔顿、塞万提斯等人的作品绘制插画而举世闻名。其作品多以宗教、神秘或恐怖为主题。

(4)　坡：爱伦·坡（1809—1849），19世纪美国诗人、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侦探小说与科幻小说的先驱，同时也是19世纪的恐怖小说大师之一。洛夫克拉夫特曾对他有极高的评价。

(5)　布沃尔：可能是指爱德华·布沃尔·利顿（1803—1873），英国诗人，作家，他的许多作品充满奇想，是早期科幻小说作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6)　皮尔丹人：1912年发现的一具骸骨，当时被认为是找到了人类和猿类之间进化缺失的环节。但在1953年被证实是赝品。

(7)　尼安德特人：距今大约20万至30万年，生活在欧洲、近东和中亚地区的古人类。

(8)　波吕斐摩斯巨人：希腊神话中的吃人的独眼巨人，海神波塞冬和海仙女托俄萨之子。在《奥德赛》故事中奥德修斯设计刺瞎了他的独眼。

神殿
The Temple

译者：玖羽

1917年8月20日，我，卡尔·海因里希（Karl Heinrich），阿尔特伯－爱斯坦因（Altberg-Ehrenstein）的伯爵，身为德意志帝国海军少校兼潜艇U-29的艇长，将装有此笔记的漂流瓶投进海中。我的潜艇因故障而搁浅在大西洋海底，具体位置不明，大约是在北纬20º、西经35º左右之处。我投出此篇笔记，只是为了让公众知道某种非比寻常的事实；现在，我正处在险恶而诡异的状况之中，继续生存的可能性极低。这状况不仅使U-29受到了致命的损害，也使我这日耳曼人独有的、铁一般的意志遭到了凄惨的损伤。

6月18日下午，正如通过无线电向驶往基尔港的U-61报告的那样，我艇于北纬45º16'、西经28º34'的海域，击沉了从纽约开往利物浦的货轮“胜利号”。应海军部的命令，我艇拍摄了纪录片；为了获得良好的拍摄效果，我允许该船的乘员坐救生艇逃脱。“胜利号”就像画上的沉船那样，船头先沉，然后船尾高高扬起，垂直地沉没了。我艇的摄像机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我甚至觉得把这影片送交柏林稍微有些可惜。拍摄结束后，我艇用炮将救生艇击沉，然后潜航。

日落之时，潜艇再度上浮，在甲板上发现了一名船员的尸体，他用很奇怪的方式抓住了栏杆。这可怜人很年轻，长着一头黑发，看起来颇为英俊。他可能是意大利人或希腊人，但肯定是“胜利号”的船员。当他所乘的船被击沉时，他一定想到我艇上寻求避难——结果，他也成了英国佬们向我的祖国挑起的不义之战的牺牲品。艇上的水兵为寻找纪念品，搜了他的外套，结果在上衣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形状极其奇特的象牙雕像，那是一个戴着月桂冠的年轻人头像。我的同僚克兰策上尉认为这雕像是个古董，而且具有美学价值，于是就从水兵那里抢来，据为己有。我和克兰策上尉都无法想象，一介水兵竟配拥有如此珍贵的东西。

当要把尸体扔出艇外时，发生了两件事，严重动摇了我方水兵的军心。其一，在掰开尸体抓着栏杆的手的时候，很多人都产生了幻觉，觉得尸体闭着的眼睛仿佛睁了开来，静静地嘲笑着正抓住尸体的施密特和齐默尔。其二，水手长穆勒（Mueller），一个老头子——他是只阿尔萨斯出身的迷信的猪，目睹了被投到海里的尸体后，就因幻觉而变得异常激动。他发誓，那尸体稍稍下沉之后，像游泳似的挥动着手脚，在波浪下向南方游去。克兰策和我都十分厌恶此等村汉的愚昧之语，于是严厉地训斥了所有人，特别是穆勒。

翌日，一部分水兵产生不适，难以履行职务。他们显然被漫长的远航弄得神经紧张、噩梦连连，不少人看起来都变得茫然而迟钝。在确认他们并非装病之后，我解除了他们的责任。又因海况变差，潜艇决定潜航到波浪较为平静的深度。这里相对安稳，然而却有一道不存在于海图上的神秘洋流向南流去；病人的呻吟声令人恼火，但为了不影响其他水兵的士气，我们没有采取极端措施。潜艇计划原地停留，根据在纽约的间谍传来的情报，截击将要从此地通过的邮轮“达奇亚号”。

傍晚，潜艇上浮，发现海况有所好转。在北方的水平线上发现了战舰烟囱冒出的烟柱，但双方的距离和我艇的潜航能力足以保证安全。更令我们忧虑的，则是水手长穆勒的狂言。随着夜幕降临，他变得越来越疯狂，现在已处于一种令人唾弃的愚稚状态之中。穆勒喋喋不休地述说着他的幻觉，说他看到了很多尸体漂在海底的舷窗外，还说那些尸体都直直地看着他；而且，他竟宣称那些被水泡胀的尸体中有一部分是我德意志海军辉煌战果中的死者，这些尸体全都由那个被我们扔进海里的年轻人引导着。由于这些可怖而反常的发言，我命令把穆勒铐起来，狠狠地鞭打了他一顿。对他的处罚不会让水兵们高兴，但我必须严肃军纪。与此同时，齐默尔代表水兵们要求将那奇特的象牙雕像抛下海，这也被我拒绝。

6月20日，在前一天感到不适的水兵波姆和施密特已经陷入疯狂。我很后悔艇上没有配备医官，因为德国人的生命是宝贵的。可是这两人一直胡乱念叨着可怕的诅咒，这将会扰乱军心，所以我采取了断然的处置措施。水兵们无疑对此感到不满，不过这似乎却使得穆勒平静下来，他没再给我们带来任何麻烦。在夜色将近的时候，我命令释放他，然后他就开始默默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在接下来的一周中，所有人的神经都极度紧张，一直等待达奇亚号到来。当穆勒和齐默尔失踪后，艇内的紧张更加恶化；虽然没有任何人目睹，不过他们无疑是在过度恐惧中投海自杀。我倒是很高兴能摆脱穆勒，因为他即使沉默不语也会给艇员造成恶劣影响。看起来所有人现在都宁愿保持沉默，把恐惧藏在心头，虽然许多人出现了身体不适，但无一人挑起骚动。克兰策上尉在紧张之下变得十分焦虑，他正为一些极其细微的事情烦恼——聚集在U-29周围的海豚数量有所增加，那道不见于海图的南向洋流也有增强之势。

终于，我们发现自己已错失了迎击“达奇亚号”的机会，这样的失败并不罕见。但比起失望，我们更多的是感到高兴：根据规定，我艇现在可以回到威廉港(1)了。6月28日中午，我艇将航路转向东北，与异常多的海豚可笑地纠缠在一起，迅速归航。

下午2时，在毫无预警之下，轮机舱发生爆炸。尽管没有出现任何机械故障和人为疏忽，潜艇还是突然遭到巨大的冲击，剧烈摇晃。克兰策上尉立即赶往轮机舱，发现燃料箱和大部分机械都被炸得粉碎，机械师拉贝和施奈德当场死亡。潜艇的状况一下变得极为严峻，虽然空气再生装置未受损伤，压缩空气和蓄电池也使潜艇保留了下潜、上浮和打开舱门的功能，但潜艇已然失去全部动力。如果派出救生艇求助，就等于将自己交到那些向我伟大的德意志帝国挑起这场痛苦的不义之战的敌人手中；潜艇的无线电自击沉“胜利号”之后就一直故障，所以也无法向帝国海军的其他U艇求援。

自事故发生之后，直到7月2日为止，我艇一直向南方漂流，无计可施，也未与任何船只相遇。海豚依然包围着U-29，考虑到潜艇移动的距离，这实在是令人惊讶。7月2日早晨，潜艇发现一艘悬挂美国国旗的战舰，水兵们焦躁不安，极欲投降；最后，克兰策上尉不得不枪毙了一名鼓吹这种叛国行径最甚的、名叫特劳贝的水兵，这让水兵们全都老实下来。潜艇未被敌舰发现，径直下潜。

翌日下午，南方出现了密集的大群海鸟，海况也开始变得不祥。潜艇关闭舱门静候其变，最后发现，如果再不下潜，就铁定会被巨浪吞没。下潜会使气压和电力持续减少，虽然我们尽量避免消耗潜艇仅存的些微动力，但这种时候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我艇潜得并不太深，几小时后，当大海恢复平静，我们就决定浮出海面。可是，此时又发生了新的麻烦：就算用尽一切手段，潜艇也无法再度上浮。在海中的幽闭增长了乘员的恐惧，一些人又开始嘀咕关于克兰策上尉的象牙雕像的事情，只是在看到手枪之后方才住口。尽管明知毫无意义，但我还是指派这些可怜的水兵修理机械，让他们拼命工作，不得歇息。

我和克兰策上尉轮流入睡，水兵们的暴动就发生在我睡觉的时候，约为7月4日凌晨5时。艇上仅存的那六只猪怀疑我们已经完蛋，为了前天没有向扬基佬的战舰投降一事愤怒得发狂，在诅咒和毁灭中神志失常。他们像野兽那样咆哮，不分青红皂白地砸烂了仪器和用具，还喊着各种胡话，说这些都是象牙雕像和那自己游走的死去黑发青年的诅咒。克兰策上尉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完全不中用，我认为，这全因他是一个软弱的、女人气的莱茵兰人的缘故。我执行了必要的处理措施，将这六名水兵全部射杀，并确认他们已经彻底死亡。

我们通过双联舱口把尸体全部投弃，这样U-29上的活人就只剩下我和克兰策二人。克兰策看起来极度紧张，总是喝酒；我们决定最大限度地利用没有被那些猪一样的水兵们的疯狂行为毁掉的丰富食品储备和化学制氧装置，尽可能活下去。由于罗盘和深度计等精密仪器已被破坏，从这以后我们只能依靠手表、日历以及从舷窗和潜望塔中看到的物体的移动速度来推断自己的位置。幸运的是，就算同时用于艇内照明和探照灯，蓄电池也还能维持很久。我们常用探照灯照射艇外，但只能看到海豚伴随在漂流的潜艇四周。我对这一大群海豚产生了科学上的兴趣：它们的学名叫真海豚，属于鲸目的哺乳动物，必须呼吸空气才能生存。但我曾盯着一只海豚看了两个小时，却没见它为换气而上浮过一次。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克兰策和我都推测潜艇一直被海流带着向南方行去，而且沉得越来越深。我们认出了许多海洋动植物，我为了打发时间，也读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可是我也注意到，我的同僚对科学知识的了解比我浅薄得多。克兰策没有普鲁士人的精神，他只会沉浸在毫无价值的空想之中。我们正在走向死亡这个事实对他产生了奇妙的影响，他成天为那些被我们葬送到海底的男女老少忏悔、祈祷，全然忘记了我们对德意志祖国做出的高尚贡献。后来他的精神变得越发失衡，经常用好几个小时去注视那个象牙雕像，去编织那些关于被遗忘在海底的失落之物的想象。有时作为一种心理试验，我会让他讲讲这些幻想故事，听他不厌其烦地述说各种诗歌的引文和关于沉船的传说。我觉得他很可怜，我不愿看到一个德国人陷入这般悲惨的处境；不过，我更不愿和克兰策这样的同伴一起去死。我知道，祖国将彰扬我的战功，我的儿子们将被教育成像我这样的人才，我为这些感到自豪。

8月9日，我们看到了海底，并用探照灯的强光打到海床上。那是一片布满起伏的平原，大部分被海藻覆盖，还有小型软体动物的壳散乱其间。这里到处都能见到形状奇特、覆满海藻和藤壶的物体，克兰策一口咬定，那是沉睡在这个海底墓地里的沉船。可克兰策也对一样东西感到困惑，那是一个硬物，粗约二英尺，从海底突出约四英尺，侧面为平面，顶端是一个钝角尖顶。我认为那只是裸露的岩石，但克兰策觉得他在那东西表面看到了雕刻。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发抖，像被吓到一样把脸转开；我难以解释这种现象，只能认为，他身处大海的深渊之中，因此被那巨大、黑暗、遥远、古老的神秘感压倒了。尽管克兰策的大脑已经疲惫，但我仍然保持着德国人的精神，并很快注意到两件事。其一，U-29已处在深海的水压之中，绝大多数博物学家都断定在这样的深度下不可能存在任何高等生物，可那些海豚还像没事一样游在潜艇周围。我能肯定，自己以前一定把深度算得太大了，但就算如此，我艇现在的位置依然很深，足以让这种现象变得不同寻常。其二，通过对海底物体的测量可以得知，正如我在不太深的地方通过对海底生物的目视推测的那样，潜艇向南的速度没有什么变化。

可怜的克兰策陷入完全疯狂，是8月12日下午3时15分左右的事情。他本应在潜望塔操作探照灯的，但他却进了图书室，当时我正在读书。他的表情立即背叛了他；我把他的话记在下面，并在他着重强调的字下加了下划线。“他在叫我！他在叫我！我听见他了！我必须去！”克兰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桌上拿走那个象牙雕像，装进自己的口袋，又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通往甲板的升降扶梯那里。我马上明白，他想打开舱门，和我一起跳进海中，但我不想和他一起变成自杀狂兼杀人狂。我退回去，试图安抚他，但他只是变得更加暴力，并说：“赶紧来吧，不要再磨蹭了，忏悔而被原谅比抗拒而受惩罚要好得多。”于是我试着改变态度，告诉他，他已经疯了，变成了一个可怜的疯子。然而克兰策根本不为所动，只是哭叫道：“如果我疯了，那简直是太仁慈了！愿诸神怜悯那些麻木不仁、在面临骇人听闻的终结之时还能保持正常的人吧。你也过来吧，你也变成疯子吧，他依然在充满仁慈地叫着我啊！”

这次爆发似乎解除了他大脑中的所有压力；当平静了之后，他开始温和起来，对我说，如果我不愿意同行，就请让他一个人离去。这样，摆在我面前的选择就很清楚了。的确，克兰策是德国人，可他只不过是一介莱茵兰的平民。而且，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潜藏着危险的疯子。如果允许他自杀，我就能立即解除来自这个同伴的威胁。我要求他在离开前先把象牙雕像交出来，但他只是诡异地笑着，我不想把他的话记下来。接着，我考虑到自己万一获救的可能，问他要不要给身在德国的家人留一些纪念品或遗发，他也只是报以同样诡异的笑。于是克兰策登上了扶梯，我在操作杆前等了一会儿，就启动了那个会导致他死亡的装置。当我认定克兰策已经不在艇内之后，为了看他最后一眼，开动了探照灯。理论上说，克兰策应该会被水压压扁，但我想确认，他是否会像那些非比寻常的海豚那样，不受任何影响。可是那些海豚却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潜望塔周围，模糊了视线，使我没能看到同僚最后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一直不能忘记那个象牙雕像，并后悔自己怎么会让可怜的克兰策把它装在兜里，一起带走。尽管我无法忘记那戴着月桂冠的美貌年轻人的容颜，但我生来就不是艺术家的料，我只是感到可惜，自己将再也无法与他人谈及此物；克兰策虽然在智性上无法与我相比，但总比没人谈话要来得好。这一晚我辗转难眠，只是在想，最后的时刻何时才会降临。的确，我对获救已经基本绝望了。

翌日，我登上潜望塔，和往常一样用探照灯照射四周。向北望去，自从看到海底以来，景色在四天中都没有什么变化，但我感觉推动U-29前进的海流的速度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快了。把探照灯向南照，只见前方的海底明显下陷成斜坡，形状规则的石块奇妙地躺在固定的地方，仿佛是遵照某种明确的模式被安置在那里一样。因为潜艇不可能迅速潜入如此深的海底，所以我立即调整探照灯的角度，让光呈锐角向下照去。结果，角度变换过大，导致线路中断，修理它浪费了不少时间。但探照灯还是再度放出光柱，照亮了在视野里铺展开来的海中山谷。

我不是个会让感情支配理性的人，但当我看到被探照灯的光柱照亮的东西时，仍震惊不已。身为接受了最高水平的普鲁士文化教育的人，而且更是身为知晓被地质学证明、在传说中流传的沧海桑田之事的人，本是不应表现出这般震惊的。我所目睹的，乃是许多宏伟建筑的废墟，这些建筑巨大无朋、精巧无匹，尽管建筑样式和保存状态各自不一，但所有建筑都极尽壮美。看起来，这些建筑中的大部分都是以大理石建成，它们在探照灯的光柱下闪着白色的光辉。总体来说，这广大的城市位于狭窄山谷的底部，不过在陡坡上也星罗棋布着一些孤立的神殿或山庄。就算屋顶崩落、立柱折断，但那不可能被任何事物抹去的、属于遥远得难以追忆的太古的光辉依然没有消逝。

看到此前一直被我视为神话的亚特兰蒂斯在眼前出现，我油然生出考察这座废墟的热切渴望。过去肯定曾有河流在谷底深处流过，当仔细观察的时候，我不禁为那石制和大理石制的桥梁和河堤，为那美丽的、翠绿的阶台和堤岸目眩神迷。在这热情之中，我几乎变得和可怜的克兰策一样愚蠢、感伤，以至于很久以后才注意到，那向南的海流已经停止；就像飞机在地面上的城市中着陆那样，U-29开始缓慢地在沉没的城市中着陆了。同样，我一时也没发现，那非比寻常的海豚群已经消失不见。

又过了约两小时，潜艇才终于停在靠近山谷岩壁的铺石广场上。在潜艇的一侧，是一个斜坡，从广场直达昔日的河岸，可以让我看清城市的全貌。在另一侧，紧挨着潜艇，一座装饰得富丽堂皇、保存得极其完美的庞大建筑巍然耸立，毫无疑问，这是一座在岩石上挖出来的神殿。这幢宏大的建筑究竟是如何建成的，我根本无从想象。它的正墙巨大得难以形容，毫不间断地把岩山上的凹陷整个盖满；墙上开着许多窗户，墙中央则有一扇连接着巍峨台阶的大门像巨口一样张开，整扇门都被巧夺天工的浮雕环绕，浮雕的内容让人联想起罗马的酒神节。支撑着这一切的，则是巨大的立柱和楣梁，皆饰以华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雕刻，那雕的尽是些理想化的田园风景，以及祭司和女祭司们排成行列、拿着奇怪的宗教用具去礼拜灿然的神祇的景象。这些雕刻呈现完美的艺术性，整体风格是希腊式的，但也包含着奇特的个性。它们看起来古老得可怕，因此只可能是希腊艺术的远祖，不可能是直系祖先。这恢弘的人造建筑的每一个细节无疑都是从我们行星上的这座岩山中雕掘而出，它整个就是山谷岩壁的一部分，可能是在一个或一连串山洞的基础上进一步掏空而成。至于它内部的空间究竟宽广到什么程度，则是我的想象力所远远不及的。它一定是一座神殿，无论是岁月的流逝还是海水的浸泡都不能腐蚀它那远古的威容，尽管经历了千年万年的岁月，它依然是那样无瑕，是那样神圣不可侵犯，就这样一直矗立在大洋深渊那漫漫的黑夜和茫茫的沉寂之中。

我整小时整小时地望着那美丽而神秘的巨大神殿，望着这座海底城市中的建筑、曲拱、雕像和桥梁。明知死亡就要临近，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之心，热切地搜索着，把探照灯的光柱到处打遍。在灯光下，我看清了许多细节，但却看不见那座岩石神殿内部的样子。最后，我总算意识到还要节省电力，关闭了探照灯。和漂流时的那几周相比，现在的光柱明显暗了许多。探照灯的灯光逐渐消失，我探索深海秘密的欲望却水涨船高。我，一个德国人，现在成了踏入这座被永远遗忘的城市的第一人了！

我取出并检查了金属框架的深海潜水服，又确认潜水电筒和空气再生装置一切正常。尽管一个人打开双联舱口有些困难，但我深信，依靠掌握的科学技能，我能够克服一切障碍，亲身踏上这座死城的地面。

8月16日，我离开U-29，费力地走在荒废的、被淤泥覆盖的道路上，朝远古河道的遗迹前进。我没有发现任何骨殖或人类的遗骸，但却搜集了包括雕像和硬币在内的各种古代文物。我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的心情——当穴居人还在欧洲大地上漫步，还没有人见过尼罗河怎么流入海洋的时候，这里就已经出现了高度发达的文明。对这文明，我只有敬畏，没有别的念头。倘若这份笔记能被发现，靠着它的引导，这些我只能隐约暗示的奥秘定能被别人解明。后来，潜水电筒的光开始减弱，我便回到潜艇，决定第二天再去探索那座岩石的神殿。

17日，我正沉浸在探究神殿奥秘的冲动之中，沉痛的失望却给我当头一棒。我发现给潜水电筒充电的设备已在7月暴动的时候被那群猪一样的水兵们破坏了。我无比愤怒；但日耳曼人的直觉告诉我，如果不拿电筒就走进黑暗无光的神殿，说不定会和以此地为巢的难以形容的海中怪物碰个正着；退一步说，我也可能陷在迷宫般的通路中，再也无法出来。我能做的，只有启动U-29的探照灯，依靠已经非常微弱的灯光，登上通往神殿的台阶，开始研究外墙上的雕刻。光柱能以向上的角度照进大门里，我想试试能不能看见门里的东西，但只是徒然。不过，里面的天花板倒是能看见一点；我在确定门里是坚实的地面之后，踏进了一两步，然后就不敢前进了。我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同时也明白了可怜的克兰策的感受。那神殿仿佛是在一步一步地把我拉扯过来，我开始畏惧那不可见的、逐渐增强的恐怖。我回到艇上，关了灯，坐在黑暗里沉思。为了应对紧急情况，必须从现在开始节省电力。

18日星期六，我整天都在黑暗里度过。我这日耳曼人的意志已被打碎，各种各样的思想和记忆不断折磨着我。那禁忌的遥远往昔留下的不祥残迹已让克兰策发狂而死，它现在也在劝我走上同样的道路。命运保留下我的理性，难道只是为了把我推向那人类连做梦都未曾梦见过的，无比恐怖、无比不可思议的终局吗？我的精神万分痛苦，我必须摆脱这种弱者的迷茫。

那一晚，我根本睡不着。我全然不为将来打算，整晚都开着灯；电力会比空气和食物先用完，这一点让我很恼火。我想到安乐死，于是检查了手枪。快到早晨的时候，我一定没关灯就睡过去了，当下午醒来时，艇内一片黑暗，无疑是蓄电池用完了。我在连续划了好几根火柴后，不禁深深地后悔，为什么我们以前毫无远见地耗尽了艇上仅有的几根蜡烛。

最后一根火柴的火苗消失之后，我就静静地坐在无光的黑暗中。在无可避免的死亡面前，我开始回忆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终于唤起了到目前为止一直潜藏在意识深处的记忆——那是会让我像迷信的弱者一样瑟瑟发抖的记忆。我在岩石神殿的雕刻上见到的那名辉煌的神祇的相貌，竟和那溺死的海员从大海里带来，又被可怜的克兰策随身带回大海的象牙雕像上的容颜完全相同。

这个巧合令我呆若木鸡，但我并不害怕。只有浅薄的论者才会性急地用朴素而单纯的超自然因素来解释这桩奇妙的、错综复杂的事情。这巧合的确令人难以置信，但我是一个拥有健全理智的人，绝对不会把那些毫无逻辑关系的事情——从击沉“胜利号”开始，直到我陷入眼下的绝境为止，这中间发生的所有非比寻常的事件——联系在一起。我觉得必须多休息一会儿，于是就服用了镇静剂，重新入眠。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我在梦中听到了被淹死的人们的哀号，看到了贴在潜艇舷窗上的死者的脸庞。在那些死者的脸庞之中，也有那带着象牙雕刻的年轻人的活生生的、嘲讽的面容。

我必须谨慎地记录今天醒来后发生的事情，因为我的精神现在十分衰弱，幻觉和真实正在我眼里混成一团。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我现在的精神状态无疑是很有趣的，我很遗憾，德意志的权威专家不能对它进行科学性的观察。睁开眼睛之后，我首先兴起了想要探访那座岩石神殿的难以遏止的欲望，这欲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增长，我只好本能地唤起一些恐惧的感情来打消它。接下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在蓄电池耗尽的黑暗中看到了光——有一种类似磷光的光辉从面向神殿那一侧的舷窗里透了进来。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因为据我所知，没有任何深海生物能发出如此强烈的磷光。可在着手调查之前，我又出现了第三个感觉，这个感觉是如此有悖常理，令我开始怀疑我的感官是否依然客观。我听到了幻听：透过U-29那完全隔音的船体，我仿佛听到了有韵律、有节奏，同时还有些狂野的声音，它就像是美丽的清咏，或是合唱的圣歌一般；于是，我确信自己的精神和神经已经不正常了，在划了一堆火柴、灌了一瓶溴化钠水溶液(2)后，幻听平静了不少，可磷光并没有消失，而且我也很难抑制自己想要靠近舷窗、调查光源的幼稚冲动。这种感觉真实得让人恐怖：磷光使我能看清周围那些熟悉的物品，包括我刚喝完的溴化钠水溶液空瓶——可是，那空瓶已经不在我刚才放下的位置了。我琢磨了半天，最后穿过房间，摸到了空瓶。它正放在我所看到的那个位置。现在我知道了，这光要么是真实的，要么是一种始终如一、不可驱散的幻觉。最后，我放弃一切抵抗，登上潜望塔，去寻找光的来源。也许，那光来自另一艘U艇，我还有获救的可能？

我以下的记录一定不是客观、真实的，因为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完全超越了自然的法则，所以它一定是我这疲惫头脑的主观、虚幻的想象。当登上潜望塔之后，我发现大海并不像我预想的那样光芒四射，没有任何动植物在发出磷光，河岸斜坡上，城市一片黑暗，看不见任何东西。接下来我所目睹的事物，一点也不夸张，一点也不怪诞，一点也不恐怖，因为看到它之后，我就再也不相信我的知觉了。在那座从岩石山丘上雕掘而出的海底神殿的门窗里，摇曳的光辉正灼然闪耀，仿佛有火焰在神殿深处的祭坛上猛烈燃烧。

后面的事情就混沌不明了。当凝视那发出神秘光辉的门窗时，我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为异常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异常了，我无法在此加以名状。我觉得我看见了一些东西在神殿里，它们有些静止不动，有些正在移动。这时，我又开始听到那种非现实的、跟我刚醒来时所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咏唱，于是我所有的思想和恐惧都集中到了那个海中的年轻人，以及那个与神殿的楣梁和立柱上的雕刻一般无二的象牙雕像之上。我想到了可怜的克兰策。如今，他的尸体随着被他带进海里的那个象牙雕像漂到了什么地方呢？他肯定警告了我什么事情，但我没有注意；无论如何，他只是一个软弱的莱茵兰人，足以让他发狂的苦难，对普鲁士人来说却能轻易承受。

现在我要做的事情非常单纯。进入神殿探访的冲动已经成了一种难以解释的、压倒性的命令，我根本不可能拒绝。我这日耳曼人的意志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行动，自此之后，我的意志本身大概也会变成无所谓的东西吧。我将像疯狂的克兰策那样死去，但和毫无防护地跳入大海的他不同，我依然保持着一个普鲁士人——保持着一个人的心志，直到最后的最后，我也要调动仅存的一丝意志。当明白自己必须到那里去之后，我就准备好潜水服、头盔和空气再生装置，然后，为了这段经历有朝一日能为世人所知，立即开始撰写这篇记录。我会把笔记装进瓶子里，在我永远离开U-29的时候，把它投进海中。

疯子克兰策的预言至今犹在耳畔，但我却一点也不害怕。我知道我看见的东西不可能是真实的，我也知道我的疯狂最多不过是让自己在空气耗尽之后窒息而死罢了。从神殿里发出的光辉是纯粹的幻觉，而我将在这黑暗的、被人遗忘的海底，得到与一个日耳曼人相称的平静的死亡。我在写下这些文字时听到的恶魔般的笑声，当然也是我自己这疲惫的头脑的产物。就这样，我将小心地穿上潜水服，鼓起勇气登上台阶，走进那座原初的神殿，走进那沉默的、属于无限深渊和无尽岁月的神秘之中。

(1)　威廉港（Wilhelmshaven）：德国的重要军港。

(2)　溴化钠水溶液：在医学上用作镇静剂。

魔宴
The Festival

译者：玖羽

恶魔之能，乃化无形之物为有形，而使人见之。

——拉克坦提乌斯（Lactantius）(1)

即使远离故乡，我也热爱东方的海洋。当夕阳西下之时，我听着波浪拍击在岩石上的声音，望着澄净的天空和最初出现在黄昏之中的星辰，望着天空下长满扭曲柳树的小山，就知道大海在那里了。我收到父祖们从大海彼方的古老小镇发出的召唤，所以就踩着薄薄的新雪，沿着坡道，孤身一人走向毕宿五在森林之上闪耀的方向。我要走向的地方，是我从未目睹，却经常在梦里见到的古老小镇。

此时适逢朱尔节（Yuletide）(2)，虽然人们通常称它为圣诞节（Christmas），但他们心里却明白，这个节日远比伯利恒、巴比伦、孟菲斯，甚至人类自身古老得多。在朱尔节当天，我终于来到了海边的古老小镇。古时，当祝祭（festival）被禁止时，我的家族搬到这个镇上，继续执行祝祭；为了不让原初的秘密从记忆里消逝，祖先们还命令自己的子孙，每过一百年就要把祝祭执行一次。我的家族拥有漫长的历史，三百年前就已到这片土地上殖民。他们是一群异邦人，偷偷摸摸、掩人耳目地从南方那令人陶醉的芝兰花园里搬来，就连语言也和本地人不同，直到他们学会了那些蓝眼睛渔民的语言。现在我的族人已经星散四方，我们唯一共同拥有的记忆，只是这没有一个活人能够理解的神秘仪式；那一晚，被往昔的传说引诱、来到古老的渔镇的，只有贫穷而又孤独的我一人而已。

我终于走到山顶，黄昏下被积雪覆盖的金斯波特镇出现在眼前，陈旧的风向标、尖塔、屋梁、烟囱、码头、小桥、柳树、墓地全都一览无余。陡峭、狭窄、弯曲的街道组成了无尽的迷宫，令人目眩、仿佛从未受到岁月侵蚀的教堂矗立在迷宫中央的小丘之上。而那些殖民时代的房屋也构成了另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它们像小孩子用积木搭起的城堡一样，角度、高度各异，有时紧密，有时稀疏。房屋的山墙和复式斜顶被染得雪白一片，老旧的颜色张开灰白的翅膀，凝结在房上。在黄昏的光线中，扇形窗和小玻璃窗一扇一扇地反射着泠泠的光芒，加入以猎户座为首的、拥有悠远历史的群星的行列。波涛冲洗着朽烂的码头——在那里的，正是沉默、永恒的大海。过去，我的族人就是越过辽阔的大海，来到这片土地的。

在通往山顶的坡道边，风吹打着另一座更高的山丘。我知道那里就是墓地，黑色墓碑被雪盖住的怪异样子，正像庞大尸体上腐烂的指甲。这条路上偏僻无人，但有时我会觉得耳边响起风吹过绞架的可怕声响。我们一族里有四名亲属在1692年(3)被指控行巫术而遭绞刑，但我不清楚此事发生的具体地点。

走下通往海边的扭曲坡道时，我侧耳倾听夕阳下小镇欢乐的声音，可什么也没有听见。我考虑到现在的时节，心想是不是这些老派的清教徒镇民有着独特的圣诞习俗，他们这时全都安静地聚在炉边默祷。既然这么认定了，我就不再设法聆听欢声，也不再寻找街上的路人，只是一直走向暮光下的农舍和被阴影笼罩的石墙。古旧的商店和海边酒馆的招牌在海风中吱嘎作响，在空无一人、没有铺石的街道两旁，设有立柱的大门并排而列，门上奇形怪状的门环反射着从窗帘深锁的小窗里射来的光。

我看过本镇的地图，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们家族的屋邸。镇上有着历史悠久的传说，所以他们肯定会很快明白我的来意，对我加以欢迎。我急切地穿过后街，进入圆形广场，踩着落在镇上唯一一条铺石道路上的新雪，前往绿巷的起始之处，那个地方正好在市场管理所后面。老地图现在依然能派上用场，我完全没有迷路；在阿卡姆，我听说镇上已经通了电车，但我没看到高架电线，所以那一定是谎言。再说，如果有路轨的话，这么一点雪也根本盖不住。我庆幸自己选择了徒步旅行，否则我也不会从山丘上俯视镇子，并看到这么美丽的雪景了。现在我正热切地敲着家族屋邸的大门，这栋屋邸是绿巷从左手边算起的第七幢房子，是一栋拥有古朴尖顶的二层小楼，在1650年前就已建成。

当我到访的时候，屋邸里突然亮起了灯光。我透过菱形窗的玻璃望进去，发现屋里基本上保持着古时的状态。屋邸的二楼长满了杂草，草一直长到街上，和对面二楼长出来的杂草相接，我就像置身于隧道里一般，雪也完全不会落到通往屋门的石阶的较低之处。街上没有人行道，但大多数屋邸的门却建得很高，需要走过装有铁栏杆的二层台阶才能到达，看起来颇为奇怪。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新英格兰，我完全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新英格兰的美景令我欣喜，要是雪上留有足迹、有几个行人，再来几个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当敲响古式的铁制门环时，我感到了一阵恐惧。这恐惧的来源，大概就是我继承的这份怪异的遗产，以及这个在昏暗天色下遵守奇妙的习俗、保持着异样沉默的古镇。当我的敲门得到回应时，我真的是浑身发抖，因为我根本没有听到脚步声，门就突然开了；可这颤抖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身穿长袍和拖鞋的老人，他平稳的面容足以令我安心。老人向我做了几个手势，表示他是哑巴，并用铁笔在蜡板上写下了古老的欢迎之词。

老人领我进入一个被烛光照亮的低矮房间，厚重的椽木裸露在天花板下，屋里只有几件黝黑、坚固的17世纪家具。“昔日”正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眼前，具备所有特性，没有一点缺失。这里有着洞窟一般的暖炉，还有纺车，一个穿着松垮外衣、戴着宽檐女帽的老太婆背对我坐着，尽管今天是祭日，可她依然在纺线。整个房间都很潮湿，我感到奇怪，他们为什么不生火。我左手边有一张高背木椅放在拉着窗帘的窗户之前，背冲着我，我觉得上面好像坐着人，但不能确定。目睹的这一切都令我生厌，我又逐渐感到了早先的那种恐惧，而这回的感觉更强。我越是盯着老人那平稳的面容看，这面容的平稳就越发激起我的不安，因为他的眼珠从未转动过，而他的皮肤也实在太像蜡了。最后我断定，那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如恶魔般的狡诈的面具；可他用肌肉松弛、戴着奇怪手套的手在蜡板上写下了和善的话语，告诉我，必须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才能去举行祝祭的地方。

老人指了指桌椅和堆积如山的书本，转身离开了房间；当我坐下来开始阅读的时候，才发现那尽是些发霉的古书，其中有老摩利斯特（Morryster）那本奔放的《科学的惊奇》（Marvels of Science）；约瑟夫·格兰威尔（Joseph Glanvill）的《撒督该教徒的胜利》（Saducismus Triumphatus），1681年版；雷米吉乌斯（Remigius）那令人战栗的《恶魔崇拜》（Daemonolatreia），1595年里昂版(4)。而其中最糟糕的，还是那本由疯狂的阿拉伯人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Abdul Alhazred）所著的、根本不可言及的《死灵之书》（Necronomicon）——这是它那禁忌的拉丁语译本，出自奥洛斯·沃尔密乌斯（Olaus Wormius）之手。我从未见过此书，只是常在耳语中听到关于它的可怕传说。没有人和我说话，传入我耳中的，只有夜风刮过招牌的声音，还有那戴着女帽、沉默不语的老太婆纺线的声音。纺车骨碌骨碌地转着，我觉得这屋子及屋子里的书和人都十分病态、令人不安，但我心想，我是遵从父祖们古老的传统，为了参加陌生的祝祭而被召唤到这里的，碰见一些奇事也是理所当然，我决心期待它们的到来。我想读一下书，于是目光很快落到那本可诅咒的《死灵之书》上，一边战栗一边被它吸引。我想到，在传闻中，对理智而健全的精神来说，这本书记载的内容实在太过丑恶。可这时我觉得自己听到了高背椅对面的一扇窗户被关上的声音，这声音就像有人悄悄地把窗户打开；这是一种咻咻的声音，绝不是纺车发出来的——在老太婆专心致志的纺线声和古旧时钟发出的嘀嗒声中，这个声音几不可闻。然后，高背椅上坐着人的感觉就消失了，我一边发抖一边想静心读书，此时那老人穿着长靴、披着宽松而古意盎然的衣服回到房间，坐在高背椅上，于是从我这边就看不到他了。这段等待使我的神经紧绷，我手中亵渎的书籍更是令紧张倍增。当钟敲了十一响后，老人站起来，滑步走到放在角落里的巨型雕花立柜前，拿出两件带头罩的外套，一件自己穿上，另一件给停止了单调工作的老太婆披上。这二人开始向玄关走去，老太婆走得一瘸一拐，几乎是在地上拖行。老人拿起我刚才看的书，用头罩盖住自己一动不动的脸或面具，示意我跟他们走。

我们在无月之夜出门，在古老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小镇那像渔网一样纵横交织的道路上前进；被窗帘遮挡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暗了下来，天狼星睨视着一切——每一个大门都吐出怪异的行列，每个人都裹着带头罩的外套，他们走过了摇摇欲坠的招牌、历史悠久的山墙、茅草的屋顶，以及菱形的玻璃窗。行列穿过陡峭的小巷，在小巷两旁，朽坏的房子一间叠着一间，当人群穿过广场和教会墓地时，不断摇动的提灯就像喝醉了似的，组成了可怕的星座。

我置身于沉默的人群之中，跟随他们的脚步前进。他们柔软的胳膊挤着我的胸腹，我感觉这些胳膊柔软得有些反常；我看不到他们的面孔，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这一怪诞的行列沿着山路蜿蜒而上，我见到所有人都疯狂地沿着小巷走去，集中到一个焦点，那就是城镇中央的山丘，在山丘顶部矗立着巨大的白垩教堂。我在夕阳下俯瞰金斯波特时曾见过这座教堂，可现在看到它时却全身发抖，因为我发现毕宿五刚好闪耀在它那缥缈的尖塔之顶。

教堂周围是一片开阔地，墓碑如幽灵般站在墓地里，广场的铺装只完成了一半，落下的雪花几乎全被风吹走，在更远的地方还能看到不洁的、拥有尖顶和出挑山墙的古宅的轮廓。鬼火在坟墓上舞蹈，显出一幅可怕的景象，可是很奇妙，它们没有留下影子。在墓地远方没有房屋的地方，我能看见山顶和闪耀在港口上方的群星，但小镇却完全被黑暗笼罩。在蜿蜒的小巷里，只有可怕的摇动的提灯时隐时现，就像在追赶人群。人们开始沉默地滑步走进教堂，我看到他们流入黝黑的门口，便站在那里，等所有人都进去；虽然老人扯着我的袖子，我还是决心最后一个走进。终于，我尾随这阴险的老人和纺线的老太婆，抬步迈过门槛。在进入充满未知黑暗的教堂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只见墓地发出的磷光把山顶的石板路面照得惨白。这一瞬间，我全身颤抖——尽管落下的雪花几乎都被风吹走，但在靠近门口的路面上还是有一些积雪。在这回头的一瞥中，我混乱的目光似乎看见，积雪上人群的足迹就像是故意要把我的足迹擦掉似的。

进入教堂的人群几乎全都消失了，所有提灯都放在一起，可即使是它们的全部光亮也只能把黑暗照亮少许。人流经过白色高背长椅之间的通道，走向讲坛前的活板门，这扇通往墓穴的门正可厌地张着大嘴；而他们只是俯下身，无言地走进其中。我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走下被踩平的台阶，进入阴冷的、令人窒息的教堂地下室。从队伍的最后往前望去，这支蜿蜒的暗夜游行队看起来可怕异常，而当他们蠕动着进入古代的地下纳骨所时，看起来就更加可怕。我很快发现，在纳骨所的地上还有一个入口，人们正滑步迈进；很快，我们所有人就在一条粗糙、不祥的石头台阶上向下走去了。这狭窄的螺旋台阶既潮湿又有一种奇怪的气味，单调的墙壁上尽是滴水的石块和剥落的灰浆，台阶就这样向山丘地下的深处一直延伸。这是一次沉默而可怕的下降，当我看见下面一段墙壁和台阶的材质发生改变时，不禁栗然，因为它们好像是直接从岩石里凿出来的。最让我烦心的是，这么多人在走，却听不到一点脚步声，也没有一点回音。在仿佛没有尽头的下降之后，我发现，在黑暗中未知的幽深之处出现了一些黝黑而神秘的通道或地洞，看起来就像岔出去的巷道。很快这些通道变得为数众多，仿佛是不洁的、充满不知名威胁的地下墓穴，从通道中传来的刺鼻臭味也令我难以忍受。我知道，我们一定是走在这座山丘，乃至金斯波特镇的地下；一想到蛆虫已在古老小镇的隐秘之处啃出了这样邪恶的巢穴，我就不禁发抖。

终于，我看到了苍白的光辉在怪异地闪烁，听见了永不见天日的流水的声响。我又一次浑身颤抖，因为我厌恶被夜晚带来的这一切，苦涩地希望父祖们从未召唤我来参加这原初的仪式。当石阶和道路开始变宽时，我听到了别的声音：那是长笛微弱的、嘲弄般的哀鸣。此时我眼前的景观一下豁然开朗，地下世界的一切都映入眼帘——广阔的河岸长满了菌类，喷涌而出的焰柱带着病态的绿色；宽广而油腻的大河从未知的可怕深渊流出，一直流向永恒大洋深处的黑暗裂缝。

眼前的景象使我沉重地喘息，几欲昏厥——在不净的黑暗中，巨人般的伞菌直立着，像生了麻风病一样的焰柱在喷吐，黏稠的水在流动，而裹着外套的人群则在焰柱旁围成了一个半圆。这就是朱尔的仪式，是冬至及约定了积雪彼方春天的原初之仪式，是火与常绿、光与音乐的仪式——这仪式比人类本身还要古老，随着人类的生存被决定下来。置身于地狱般的岩窟中，我目睹了人群怎样执行仪式：他们膜拜那病态的焰柱，采摘一种闪烁着绿光、仿佛是得了萎黄病的黏糊糊的植物，将它们投入水中。我还目睹了姿态扭曲的长笛演奏者远离光源，蹲在地上，吹出讨厌的笛声。当听到它的时候，我感觉笛声里还隐约夹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声音，这声音从发出恶臭、肉眼不可见的黑暗中传来。可最令我恐惧的，还是那燃烧的焰柱，它宛如火山般从深得无法想象的地下喷出，不会像正常火焰那样照出物体的阴影，焰柱里充满了硝石和可厌的、有毒的铜绿；尽管它猛烈地燃烧，可却不会发出温暖，能感到的只有附于其中的死亡和腐烂。

那个引导我的老人蠕行到丑恶火焰的近旁，把脸朝向围成半圆的人群，开始了僵硬的仪式性动作。在仪式进行到某个阶段时，老人把他带着的那本可恶的《死灵之书》高举过头，于是人群便膜拜致敬；我是看到父祖们的记载，被召唤来参加这场祝祭的，所以我也进行了同样的敬礼。然后，老人向黑暗中几不可见的长笛演奏者发了一个信号，那姿态扭曲的演奏者就改变了虚弱的调子，开始用更大的声音吹奏另外一种曲调，在这种曲调中沉淀的恐怖既意想不到，也难以想象。被恐怖震慑，我倒伏在长满地衣的地面上——这种恐怖绝不是这个或者任何一个世界的产物，它只会存在于疯狂宇宙的群星之间。

在冰冷火焰的腐烂光芒之后，是难以想象的黑暗，黑暗中，一条奇异、无声、未知的黏稠大河正从地狱的深渊里涌来。在那里有节奏地扑打着的，是一群已经驯服并且经过训练的，像杂种似的有翼生物。健全的眼睛无法把握它们的样子，健全的头脑无法记忆它们的形貌；那些东西即使和乌鸦、鼹鼠、兀鹫、蚂蚁、吸血蝙蝠，或者腐烂的人类尸体相比，也都完全不同——我无法回忆，也绝对不能回忆起来。那些生物拍动膜翼，用带蹼的脚前行，它们蜂拥靠近参加祭祀的人群，抓住这些身穿套头外衣的人。只见这些人一个接一个被投入这条黑暗的大河，被从毒泉中涌来的未知奔流裹挟着，进入了那充满恐怖的地窖或地下通道的深处。

那纺线的老太婆也跟人群一起离开，只有老人独自站在那里，因为当他示意我，要我像别人一样被那生物抓住、好像休息似的骑在它背上时，我拒绝了。我挣扎着站起，这时那姿态扭曲的笛手已从视野中消失，只有两只生物耐心地在我们身边站立、等候。在我退缩时，老人拿出铁笔在蜡板上写道，是他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建立了对朱尔的崇拜，他是我的父祖们的真正代理人。他又写，回到这里正是我的宿命，接下来还要执行更加秘密的秘仪。看到我仍然犹豫，为了向我证明，他就从宽松的长袍中出示了一枚印章戒指和一块怀表，两者都刻有我的家族的纹章。可这证据实在是恐怖异常：我从古代的记载中读到过，这块怀表是在1698年，和我的曾曾曾曾外祖父的尸首一同埋葬的。

接下来，老人褪下头罩，向我展示，他脸上具备我们家族遗传的某些特点。可我只是颤抖，因为我早就确信那脸不过是一张恶魔般的蜡制假面。那两只有翼的生物此时开始躁动地搔抓地衣，而老人自己也变得焦躁起来，当其中一只生物蹒跚地走远时，他急忙转过身去制止；因为这个意外的行动，他的蜡面具掉了下来——从应该是头部的地方掉了下来。这时，眼见来时走的石阶已被噩梦般的黑暗阻塞，我便朝那条油腻的、一边起泡一边流入大洋裂缝的地下河一跃而入——我在自己疯狂的尖叫把潜藏在这病害深渊里的所有魑魅魍魉都引来之前，朝那满溢着地底恐怖的腐烂汁液一跃而入。

在医院里，人们告诉我，当金斯波特港迎来黎明时，有人发现我紧抓着一根偶然漂过的圆材，差点冻死在海里。他们说我昨晚在山丘上走错了路，从橙地的悬崖那里掉入海中，这是他们根据留在雪地上的足迹推测出来的。我什么都没法说，因为这一切都是错误——一切都是错误，我能透过宽广的窗户望到连绵如海的屋顶，但古老的屋顶还不足其中的五分之一，我还能听到电车和汽车的声音从街道上传来。他们坚持说，这里就是金斯波特，我也无法否认。当听说这间医院紧邻着中央山丘上的老墓地时，我陷入谵狂，为了使我得到更好的照料，他们把我转到了阿卡姆的圣母医院，我喜欢那间医院，因为那里的医生宽宏大量，他们帮我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借到了被珍重地保存在那里的阿尔哈兹莱德那本可憎的《死灵之书》的抄本，为此甚至不惜对大学施加压力。他们说了很多关于“精神异常”的事，并且同意，我应该扫除头脑中所有烦扰自己的妄念。

我读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章后，不禁加倍地颤抖，因为我对它记载的东西已不是一无所知。我已经亲眼见过那里，足迹也可以证明这点；我所见的地方最好被永远遗忘。在清醒时，没有一个人能唤起我的记忆，但我的梦境充满恐怖，所以我不愿在此转述这一章。我只敢引用一段话，这段话出自那疯狂的阿拉伯人之手，我将它从拙劣的中古拉丁语迻译为英语：

在至深窟穴之中，居住着恐怖之物，其物至奇至怪，眼不可窥。在遭到诅咒之地，死亡的思想会获得新的生命和怪异的肉体，那些肉体无头，却有邪念居于其中。大贤伊本·斯查卡巴欧曰：没有横躺着巫师尸首的坟墓是幸福的，没有撒着巫师骨灰的城邑的夜晚也是幸福的。古言相传，结交恶魔之人的灵魂不会很快离开躺在墓穴中的尸骸，它们会等到有大蛆噬咬尸体为止。那时，恐怖的生命会从腐尸中生出，愚钝的食腐之蛆会变得狡诈，使大地烦恼，它们会肿胀到可怕的程度，使大地遭殃。它们会钻进大地的毛孔，偷偷掘出大洞，它们不再只能爬行，而会开始学着走路。

(1)　拉克坦提乌斯：路奇乌斯·凯奇里乌斯·菲米亚努斯·拉克坦提乌斯（Lucius Caecilius Firmianus Lactantius），公元3-4世纪的基督教学者，引文出自《圣职制度》（Divinarum Institutionum）。

(2)　朱尔节（Yuletide）：古代北欧的冬至祭日，祭祀奥丁，后与圣诞节混同，遂变为圣诞节的别名。

(3)　1692年：1692年的塞勒姆巫术恐慌事件。洛夫克拉夫特常在文中影射此事件。

(4)　1595年里昂版：《撒督该教徒的胜利》和《恶魔崇拜》皆是实际存在的书籍，内容均与巫术有关。

异乡人
The Outsider

译者：玖羽

那一夜，男爵又做了悲哀的梦

他所有英勇的宾客都逐一变貌

变成魔女、恶魔和肥大的蛆虫

那真是个漫长的噩梦(1)

——济慈

对童年时代的回忆只会勾起恐惧与悲伤的人是何其不幸啊。一个只能想起自己在房间——宽广而阴森、悬着褐色帷幔、排着足以令人疯狂的古书的房间里度过的时光的人，一个只能记得自己在森林——被藤蔓缠绕、扭曲的枝条在高空无声地摇晃的奇形巨树林立而成的昏暗森林里看到的事物的人是何其悲惨啊。诸神赐予了我许多——迷茫、失落、空洞和破碎；可每当我的心短暂地动摇，想要前往彼方、追寻别的命运时，我却会不可思议地满足于这些记忆，不顾一切地将这些渐渐消逝的记忆紧抓不放。

我对自己出生的地方一无所知，只记得那是一座无比古老、无比可怕的城堡，它有许多昏黑的走廊，在高高的穹顶上只能看到蛛网和暗影。那些崩颓走廊里的石块似乎总是潮湿得使人生厌，城堡到处都弥漫着一种令人难受的恶臭，仿佛历代死者的亡骸全都堆积到了一起。光明从来不会透进那个地方，因此我过去时常会点起一些蜡烛，永不餍足地凝视它们的火光，以求安慰；那些恐怖巨树的高度早已超越了任何一座我能爬上的塔楼，它们苍郁的枝叶遮蔽天日，使城中从不见阳光。只有一座黑色的高塔能刺穿树海，直指从未得见的天空，但它的许多地方都已崩塌，除非我在垂直的塔壁上一块石头接一块石头地攀登，否则不可能爬上。

我一定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至于具体的时间，则完全无法计测。一定有人在照顾我的日常生活，但我想不起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这里的活物，只有行动时悄然无声的老鼠、蝙蝠、蜘蛛而已。那些养育我的人，无论是谁，必然都万分古老，因为我一开始对活人的概念，就只是那些与我滑稽的相似，但却肢体扭曲、肌肤干瘪、宛如和这座城堡一样衰朽的家伙。我对散乱在城堡深处的石砌地窖里的骨片和骸骨早已见怪不怪，我曾捕风捉影地把这些东西和每天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并觉得它们比我从那些发霉的古书里看到的活人彩图更加自然。我从这些书中学到了一切，没有老师教导我，在活着的岁月里，我也从未听到过人类的声音，甚至包括我自己的声音。我虽然从书里学会了怎样对话，但从没想过自己发声说出。城堡里连一面镜子也没有，所以我只能猜测自己的模样，自认为那应该类似我在书里看到的、被画出或被印出的年轻人。因为我能记起的事情非常少，所以我想自己应该很年轻。

我经常走出城堡，躺在腐臭的护城河边、昏暗而沉默的树下，长时间地幻想着在书中读到的内容。我万分渴望地想象自己踏入无尽森林之外的阳光世界，置身在活泼的人群之中；曾有一次，我试着逃出森林，但越是远离城堡，树影就越是浓密，周围的恐怖气息也愈发高涨。我深怕自己迷失在这漆黑而死寂的迷宫之中，因此就狂乱地跑了回去。

我只能这样在无尽的微明中怀着梦想等待，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在阴霾和孤独中，我对光明的憧憬越来越强，最后达到了疯狂的境界，只好把哀求的手伸向那座刺穿树海、直指未知天空的崩塌黑塔。终于，冒着可能会从塔上摔下的危险，我下决心爬上那座高塔。哪怕瞥一眼天空就立即死去，也好过一生都未能得见一次天空。

在阴冷的微明中，我登上年久失修的台阶，一直走到塌陷的地方。然后，我踩着微小的立足之处一点点向上挪去，这没有台阶的石头圆筒让我毛骨悚然：它阴森、破败、荒废，周围只有受惊的蝙蝠无声地飞过，那种不祥感难以言表。可攀登的缓慢进展更使我恐惧不已，不管怎么爬，黑暗都不见薄弱，这股新的恶寒开始不断侵袭、纠缠。我奇怪为什么爬这么久都看不到光亮，尽管浑身颤抖，但只要我有勇气，我肯定会向下望。我想象，可能是暗夜突然在周围降临，并用一只手徒劳地摸索，寻找窗棂，想向外张望，以此判断自己现在的高度。

在那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小洼坑可以立足的绝壁上，我经历了可怕的、仿佛永无休止的爬行。突然，我的头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我知道这一定是塔顶，或者至少是某一层的天花板。我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开始探摸它，结果发现这是一道不可撼动的石壁。于是我在黏滑的塔壁上试遍所有的立足点，直到发现一个能用单手推动的地方。然后我又用双手开始这可怕的攀登，并用头顶开了石壁上的厚板或门。上面没有一丝光辉，当我向更高处摸索时，才发现这次攀登已经结束：这厚板原来是盖在地穴上的板门，而地穴正位于宽广而平坦的铺石地面之上，这应该就是塔顶的瞭望室了。我艰难地从地穴里钻出，同时小心不让板门落回原处。但我失败了，只能筋疲力尽地倒在铺石地面上，听着板门关闭时撞出的巨响，并希望在必要时还能将它再撬起来。

我相信自己此时已远远高过了那森林可诅咒的枝叶，来到了惊人的高度。于是我努力从地板上爬起，在周围寻找窗户，想生平第一次看到天空，以及我从书中读到的月亮和星辰。但我的每一次摸索都只是把希望变成虚无；周围只有巨大的大理石架，架上放着坚硬、可憎、大小让我心烦意乱的长方形箱子。我冥思苦想，在这座高高耸立、自太古之时就与下方城堡切断了联系的房间里，究竟潜藏着怎样的久远秘密？就在这时，我的手突然碰到了一扇门，在门框上有奇怪的凿痕，使它十分粗糙。门上了锁，但我使尽浑身的力气，克服一切障碍，把它从里面拉开了。当门打开的时候，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至纯的喜悦：我看到，光明从一道精美的铁栅之后射来，静静地洒在门后不长的台阶上。除了在梦里，以及在那些我甚至不敢称为记忆的模糊幻影里，我从未见过它——那正是满月耿耿的泠光。

我觉得已经到了整座城堡的最高点，便一路快跑，登上门后的台阶。刚跑上几级，云朵遮住了月亮，使我被绊倒在地。我在黑暗中手脚并用、摸索前行，爬到铁栅边时，周围还是一片黑暗。仔细检查之后，我发现栅门没有上锁，但我害怕会从自己爬上来的如此之高的地方摔下，所以没有打开它。这时，月亮又出来了。

一切冲击中最能使人狂乱的，无过于那些完全出乎预料、荒诞到极度不可信的冲击了。我经历过的任何恐怖都无法与眼前的景色，以及这幅景色的怪异和惊奇带来的恐怖相比拟。这一景象如此令我骇异，因为它竟然如此平凡——我透过铁栅看到的，不是从巍然的高远之处俯瞰到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树海，而只是从我周围铺展出去的坚实地面，以及铺设在地上的大理石板面和圆柱而已。一座古老石砌教堂的阴影笼罩着这一切，它倒塌的尖塔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寂的光。

我在几乎无意识之中打开栅门，蹒跚地走上通往两个方向的白沙小道。我的心尽管呆然而错乱，但依然没有抛弃对光明的疯狂渴望，哪怕天变地异的惊奇就摆在眼前，我也没有停下脚步。我不知道，也不关心现在的这些究竟是疯狂、梦境还是幻术，只是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目睹光明在眼前绽放。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什么、正在何处，但当蹒跚地挪动脚步时，我意识到自己前进的方向绝非偶然选择，而是出自某种可怖的潜在记忆。我穿过拱门，走出这个遍布石板和圆柱的区域，在广阔的土地上漫步。我有时会沿着已有的道路前行，有时却会奇怪地走上草地，只有些许遗迹能够表明在草地中曾经存在一条古道。有一次，我甚至游过了一条湍急的小河，在河里有一些长满苔藓的崩塌石块，表明这里有一座早已消失的桥。

大概花了两个小时，我才到达那座位于繁茂林园之内、爬满青藤、古意盎然的城堡。它有一种令我疯狂的亲切，又有一种令我困惑的生疏。我看到护城河已被填上、熟悉的塔楼已被拆除，但新建的侧楼却使我的眼睛有些糊涂。然而，让我欢欣而喜悦地注视的，还是几扇打开的窗口：在那些窗口里有灿烂的灯光，更有最快活的宴会才会发出的笑语欢声。我走近一扇窗户，向其中窥视，看到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在无忧无虑、清新爽朗地语笑喧阗。我以前好像从未听过人类的言语，因此只能模糊地猜想他们交谈的内容，他们中有几个人的面容似乎让我想起了极其古老的记忆，除此之外的脸对我来说都十分陌生。

我越过低矮的窗台，踏入灯火辉煌的房间。这一刻，我从充满光明希望的瞬间一下落入绝望和领悟的黑暗漩涡；噩梦降临，出乎意料的是，我刚要进屋，房间里就顿时化作了可怕的惊骇图景。我还没完全跨过窗台，这突发的恐惧和猛烈的畏怖就攫住了每一个人，使他们的脸全都扭曲不堪，使他们的喉咙发出最可怕的尖号。所有人都立即夺路而逃，有几个人在喧嚣和恐慌中昏倒，然后被疯狂逃窜的同伴拖走。更多的人用双手挡住眼睛，像没头苍蝇那样乱撞，踢翻家具、碰在墙上，直到撞出很多房门中的一扇为止。

尖叫声依然在梁间回响，我呆然地站在明亮的房间里，听着逐渐消失的回声，想到附近潜藏着怎样的恐怖之物，不禁浑身颤抖。一望之下，房中空荡无人，但向墙壁的一个凹陷处走去时，我发现了有物活动的迹象。那凹陷原来是扇涂金的拱门，通往一个和这里别无二致的房间。接近拱门时，我更加清楚地感到了那种迹象，然后就看见了它。我在目睹它的同时，可能是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发出了可怕的号叫，这叫声几乎和导致我惊叫的恶因同样阴惨——我竟然直面了那只可怕的、鲜活的、不可想象、不可言表、不可称谓的怪物，那仅仅露一露脸就足以使一伙欢乐的宾主瞬间变作一群癫狂的逃亡者的怪物。

我无法描述那是个什么样的东西。那简直是肮脏、怪异、嫌恶、畸形和可厌的混合体，是一具衰坏、古老、凄凉不堪的恶鬼之影。它那腐烂的、脓汁流淌的不净形体本应被仁慈的大地永远隐藏，可现在却被赤裸裸地暴露在地表之上。天啊，它是不属于这个世界——应该说，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在我眼中，它那被啃得露出骨架的轮廓更像是一具荒谬地戏拟了人类的姿态，却拙劣而令人憎恶的赝品；然而，它身上那发霉的、支离破碎的衣物却使我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肝胆俱裂的寒意。

我几乎昏倒，不过还有试图挣扎着逃跑的气力；可就算我跌撞着向后挪去，也无法打破这无名、无声的怪物施加在我身上的魔法。那对玻璃球般的眼球瞪着我，向我施了咒，使我不得闭眼。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能隐约看到那恐怖之物的轮廓。我想举手遮挡视线，但我的神经已经麻痹，连手臂也无法动弹，这动作使我失去平衡，为了防止摔倒，只好向前踉跄了几步。突然，我发现那仿若腐尸的东西是如此接近，我甚至在想象中听到了它空洞而可怕的呼吸声。在半疯的境地中，为了挡开那近在咫尺、散发恶臭的厉鬼，我伸手挥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在这宇宙的噩梦与地狱的灾变一齐涌来的瞬间，我的手指碰到了那只怪物从金色拱门下伸来的腐烂指爪。

我没有尖叫，但在早已消逝的记忆如雪崩般把我的心灵淹没的一瞬间，一切乘夜风而行的残忍食尸鬼们全部替我尖叫起来。在那一瞬间，我知道了过往的一切，忆起了城堡和森林之外的恐惧，搞清了这座我正置身其中、早已经过改建的建筑。而尤为恐惧的是，当我抽回被弄污的手指的同时，也认出了这只不洁而可憎、正站在面前睨视着我的怪物。

但这个宇宙中既有残酷也有慰藉，那慰藉就是“忘却”这剂灵药。在瞬间的至高恐怖之中，我忘记了使我惊骇的事物，心中反复回荡的残影形成一片混沌，奔涌的黑暗记忆在这混沌中消失殆尽。我在噩梦里逃离了那座被诅咒、被鬼缠的宅邸，飞快而安静地奔跑在月光之下。当我回到大理石教堂的坟地、走下台阶时，发现那扇石头活门已经无法挪动分毫，但我本来就厌憎那座古城和森林，所以并不难过。如今，我与那些爱嘲讽但却友善的食尸鬼们一起乘夜风而行，白天在涅弗伦·卡(2)的地下墓穴里游乐——他那隐秘而被封印的坟茔位于尼罗河畔的哈多斯山谷之中；我清楚地知道，现在我拥有的光明，只是照耀在涅伯石冢上的月光，现在我拥有的欢乐，只是大金字塔下妮托克莉丝(3)的无名飨宴。然而，在这全新的疯狂和自由中，我几乎要感谢我异邦人身份带来的苦痛。

因为，尽管忘却为我带来了慰藉，但我一直知道，我只是一个异乡人，是一个置身于这个世纪、置身于那些依然是人的家伙中的异客。自那天以来，我一直明白这一点——自从那天我向那个巨大金框之后的丑恶之物伸出手去以来，就一直明白这一点：那一天，我伸出的手指碰到了又冷又硬、被擦得光光亮亮的镜子表面。

(1)　摘自济慈《圣艾格尼丝之夜》。

(2)　涅弗伦·卡（Nephren-Ka）：洛夫克拉夫特虚构的疯狂法老，详见《夜魔》。

(3)　妮托克莉丝（Nitokris）：传说中埃及第六王朝的最后一任法老，洛夫克拉夫特称她是食尸鬼及其他恐怖之物的支配者。

皮克曼的模特
Pickman's Model

译者：玖羽

你可别当我疯了，艾略特。天底下那么多有怪癖的人，奥利弗的爷爷还说什么都不坐汽车呢，你怎么不笑话他？我就是受不了地铁，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再说，打车不是更快吗？要是坐地铁的话，我不是还得从帕克街走上山来吗？

没错，我是神经了点，比去年你认识我的时候更厉害了，但你也没必要给我做心理分析啊。我变成现在这样不是没有原因的；天做证，我没被扔进疯人院就已经够走运了。干吗要这么逼问我？你以前可没这么喜欢刨根问底啊。

好啦，你要是非得问的话，我干脆告诉你算了。毕竟，在我疏远了艺术俱乐部、断绝了和皮克曼的来往之后，你给我写了那么多信，就跟个着急上火的爹似的。现在皮克曼没影了，我才敢偶尔去俱乐部转转，上次被吓了那一下之后，我的神经一直都没恢复好。

不，我不知道皮克曼怎么样了，也不想猜。你是不是觉得我和皮克曼绝交，是因为私底下发生了什么事？没错，是这样，所以我才不想猜他到底去了什么鬼地方。这种事叫警察去查好了，不过，他们就连皮克曼以前用彼得斯这个化名在老北角区(1)租过套旧房子的事都没查出来，你说还能查出什么名堂？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再找到那地方——我可不是说我要去找啊，哪怕是在大白天找！哎，我知道，或者说，我恐怕知道皮克曼为什么要租那房子。你别催，我马上就要说到了。等我说完你就知道我为什么没把那地方告诉警察了，他们肯定得叫我带路，但就算记得路，我也决不会去第二趟的！那房子里有东西！所以我从那次之后就不再坐地铁了，而且（你爱笑就笑吧，趁现在赶紧笑）也绝不再下地下室了！

你想必知道，在我之前也有不少人和皮克曼绝交了，像瑞德博士啦、乔·迈诺特啦，还有博斯沃思啦，都是些老妈子似的人物。我跟他们不一样，皮克曼的画很病态是不假，但我一点都没被吓到，我觉得他真是个大天才，不管他的画有什么倾向，能认识他，我都三生有幸。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是波士顿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家，我一开始就这么认为，现在也这么认为，哪怕是在看到皮克曼那幅《进食中的食尸鬼》的时候，这种想法也没有改变。你还记得那幅画吧？迈诺特就是为那画才跟他绝交的。

你知道，只有画功精绝、对自然洞察深刻的画家才能画出皮克曼的那种作品。随便拽出个给杂志画封面的来，让他在画纸上划拉划拉，也能画出个什么“噩梦”“巫魔集会”“恶魔肖像”来，但只有伟大的画家才能画得毛骨悚然和栩栩如生。因为一个真正的画家会懂得恐怖的解剖学和恐惧的生理学——他们能用精确的线条和比例直达我们沉睡的本能和代代遗传的可怕记忆，用恰当的颜色反差和明暗效果撩拨蛰伏在我们心里的异常感觉。大概也不用告诉你，为什么福塞利(2)的画能让我们汗毛倒竖，廉价鬼故事的插画却只能使我们捧腹大笑。在我这辈子见过的画家里，只有极少数人能抓到这种超越人世的感觉。多雷能，斯密(3)能，芝加哥的安格瑞拉也行，但皮克曼可真是前无古人——上帝保佑，但愿也是后无来者！

你别问那些画家到底看见了什么。你也知道，一般来说，对着大自然和模特作出的画是生机勃勃的，那些不入流的商业画家窝在他们光秃秃的画室里循规蹈矩画出来的东西完全不能比。是的，真正的怪奇画家能以某种幻象为模特，他能从自己所生活的幽冥世界中唤起某些接近真实情景的东西。总之，他的梦和那些欺世盗名的怪奇画家的粗制滥造的梦截然不同，就像以实物为模特的画家的作品和靠函授教育教出的画家的作品之间的差别一样大。如果我能看见皮克曼看见的东西……不，算了，先喝杯酒再谈吧。天哪，要是我真的看见了那个人——如果他还算是人——看见的东西的话，我肯定活不下去！

你应该还记得，皮克曼最擅长画的是脸。自戈雅(4)以后，能把面部特征和扭曲的表情画得像地狱一样的画家，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在戈雅之前，就只能朝中世纪的教堂那里找了——就是巴黎圣母院和圣弥额尔山隐修院建筑上的那些滴水怪和吐火兽。你知道，中世纪的人都信这些，说不定还亲眼见过呢；那个时代毕竟很古怪嘛。我还记得，你在走前一年，曾经直接问过皮克曼，他是从哪儿得到这些灵感和想象的，他只是对你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瑞德和皮克曼绝交，就是因为他的笑。你知道，瑞德当时正热衷于比较病理学，他总是吹他那些“专业知识”，说什么精神和肉体上的各种症状都有生物学或进化论上的意义。瑞德跟我说，他一天比一天反感皮克曼，最后到了害怕的地步——皮克曼脸上的特征和表情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在某种意义上，那绝对不是人类的脸和表情。瑞德还经常谈到食物，他断言，皮克曼的饮食最后一定会变得极为反常而怪异。如果瑞德在给你的信里提到了这些，你一定会告诉他不要在意，因为他只是被皮克曼的画折磨了神经、搅扰了想象力罢了。在他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但你要记住，我和皮克曼绝交不是因为这种事。正相反，我一天比一天崇拜他，那幅《进食中的食尸鬼》棒极了，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知道的，俱乐部不愿展出它，美术馆也把它拒之门外，同时也没人肯买，皮克曼就把它挂在自己家里，他失踪之后，他爸爸把画带回塞勒姆去了——你知道，皮克曼就出身于塞勒姆的古老家系，他还有个祖先在1692年被当成女巫吊死过呢。

我一开始拜访皮克曼，是为了给怪奇画作的论文积攒一些笔记，但这很快就成为习惯了。其实，我会想写这论文，可能也是受到他的作品的影响。不管了。我发现，对我的论文来说，皮克曼简直是一座资料和建议的宝库。他给我看了他所有的画作，包括钢笔素描。我绝对肯定，如果俱乐部里的那些人看到这些，会立即把他踢出俱乐部。没过多久，我就差不多变成了他的信徒，像一个小学生那样，几小时几小时地聆听他的绘画理论和哲学思考，而那些理念都是足以把他送进丹弗斯精神病院的。在我把皮克曼当成英雄崇拜的同时，其他人逐渐和他疏远了，因此皮克曼对我愈发信赖。终于，在一个晚上，他暗示道，如果我能保守秘密并且有胆量，他就可以给我看一些相当不寻常的作品——比陈列在他家里的那些作品强烈得多。

“你得知道，”他说，“有些事没法在纽伯里街做。这里不会有那种东西，也不会有那种灵感。我的工作是捕捉灵魂的意义，而这里尽是暴发户建在填埋地上的人造街道，在这儿，你决计找不到这种东西。后湾区(5)根本不能算波士顿——它的历史太短了，根本不足以积攒足够的记忆，好吸引本地的幽魂。就算这里有鬼魂，也是徘徊在盐沼、海滩上的无精打采的鬼魂罢了。我追寻的是人类的鬼魂——这些鬼魂的前生具有高度的组织性，它们能在直视地狱时瞬间明白所见之物的含义。

“北角区真是最适合画家住的地方。真正的唯美主义者就得住在传统汇集的所在，哪怕那里是贫民窟，也无伤大雅。天哪，你不知道吗？这种地方不是被生造出来的，而是一点点成长起来的。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居住、感受、死去，而在有些时代，人们根本不怕在这里居住、感受、死去。你知道吗，1632年在库珀山上有座磨坊，而现在的街道大多都是1650年铺设的。我能告诉你，哪些房子拥有两个半世纪，甚至更久的历史，它们曾经亲眼看着现代的建筑倒塌成一堆瓦砾。现代人对生命及生命背后的力量了解多少？对你来说，塞勒姆的巫术可能只是妄想，但我敢说，如果我那曾曾曾外祖母还活着的话，她一定会告诉你一些事情。她当时被绞死在绞架山(6)上，那个科顿·马瑟(7)就在旁边看着，一副道貌岸然的德行。马瑟那可恶的混账，他生怕有谁能逃出那个被诅咒的、枯乏单调的牢笼；要是有谁真能给他下咒，或者在晚上吸干他的血就好了！

“我能告诉你马瑟那家伙的故居在哪儿。这老东西嘴上胆大，可我也能告诉你哪些房子是他不敢进去的。他的鼠胆让他根本不敢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写在那本弱智的《业绩》(8)和那本幼稚的《不可见世界的惊异》(9)里。看啊，你知不知道北角区地下布满了四通八达的隧道，某些人可以通过隧道互相串门、去墓地、去海边？就让地面上的人继续那些揭发和迫害吧——在他们的手伸不到的地方，事物依然和以往一样，到了晚上，地面上的人根本没法找出笑声的来源！

“我发誓，你就在这儿找1700年以前建的房子，只要在那之后没动过，十家里有八家能在地下室里看见什么东西。报纸每个月都会报道工人们拆除老屋时，在屋中发现被砖封堵却不通向任何地方的拱门或井口。这种房子去年在亨奇曼街附近还有一座，你从高架铁道上就能看到。过去，魔女是存在的，被魔女念咒唤来的东西也是存在的；海盗是存在的，被海盗从海中带来的东西也是存在的。此外还有走私者、私掠船船长等等告诉你，那时的人们真的是懂得怎样生活、怎样扩展生命的界限！每个大胆而聪明的人都晓得，这里不是唯一的世界。咳，你看看今天这些人吧，在那些自诩为画家、抱团取暖的家伙们的头盖骨里都是淡粉色的东西，任何一幅逾越了灯塔街上茶会的氛围的画都足以把他们吓得发抖、抽搐！

“现代唯一的优点，就是人们够蠢，已经不会再详细地探究过去了。就说北角区吧，地图、记录和导游书能告诉你什么呢？呸！我能在王子街北边领你逛上三四十条小巷，除了挤在那儿的意大利佬(10)之外，还活着的本地人里了解它们的可能还不足十个。难道那些老意知道它们的意义吗？什么也不知道啊，瑟伯。那些古老的场所是华美的梦幻，充满了威胁和恐怖，同时还是人们逃离日常生活的方法。已经没有一个活人能够理解这些、得益于这些了——不，只有一个活人，那就是我，我对过去的挖掘并不是徒劳的！

“嗯，我知道你对这些也有兴趣。要是我告诉你，我在这里也有一间画室，在那儿我能抓到古代恐怖之夜的氛围——这是我在纽伯里街绝对想不出来的，你感觉怎么样？当然啦，我肯定不会对俱乐部里那帮老妈子说这件事，特别是瑞德，那混账竟敢嘀咕说什么，我是一只迅速退化着的怪物。没错，瑟伯呀，我很久以前就有一种理念：应该像绘制生命之美一样绘制恐怖，因此我就在那些我知道潜伏着恐怖的地方做了一些小调查。

“最后，我找到了一个所在。见过那儿的活人，除了我，可能只有三个北欧人而已。它的位置虽然离高架铁道不远，但它的精神却远在数世纪之外的彼方。我选中它，是因为地下室里有一口怪异的砖砌古井——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种井。那间小破房子都快塌了，也没人住，我都懒得说我花了多便宜的价格就租到了。屋里的窗户几乎全被木板钉死，但我本来就不需要阳光，所以也不在乎。我作画是在最能带来灵感的地下室里，不过也在一楼摆了些家具。房东是个西西里人，我用的是彼得斯这个假名。

“如果你有兴趣，我今晚就可以带你去。你可以在那儿好好欣赏我的画，就像刚才说的，我可以在那里随心所欲地作画。那地方也不远——我怕打车会引人注意，所以都是走过去的。咱们也可以从南站坐城铁到巴特利街，然后走很短一段就到了。”

哎呀，艾略特，听完他的一番话，我只剩了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跑向最近的一辆空出租车。我们在南站坐上高架铁道，在12点左右下了巴特利街那一站的台阶，接着通过了宪法码头那边的老沿海路。我不记得穿过了哪些道路，也不记得拐进了哪些小巷，但我肯定，不是在格里诺巷拐的。

拐进小巷，我们走上了一条前所未见、古老肮脏、寥无人迹的上坡路。顿时，我看到了接近崩塌边缘的三角山墙和破损的小玻璃窗，看到了半毁但仍然直指月空的古式烟囱。我相信，凡视野所至之处，比科顿·马瑟时代晚的房屋不超过三座——我至少瞥见了两座屋檐挑出的房屋，还有一次，我觉得我看到了几乎被遗忘的、在复式斜顶出现之前的屋顶样式，尽管古物学家们声称，在波士顿已经没有这种老房子了。

从这条幽暗的小巷向左拐去，就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这里静寂依然，没有一点灯光。在这条胡同里走了很短一会儿，我们又在黑暗中向右拐了一个钝角。没过多久，皮克曼就打开手电，照亮了一扇非常古旧的十格镶板木门，它已经被虫子蛀蚀得很严重了。他开了锁，催促我走进空荡的门厅，那门厅昔日显然装修精良，镶嵌着黑色橡木板。当然，它也是朴素的，令人想起那毛骨悚然的安德罗斯(11)、菲普斯(12)和巫术的时代。皮克曼领我进了左手边的门，点起油灯，让我随意看看。

好吧，艾略特，虽然我也被人称为是条硬汉，但看到那房间的墙壁时，我还是惊呆了。那里挂的当然是皮克曼的画——但却不是他在纽伯里街画过、挂过的那些。那时我才明白，皮克曼说“随心所欲地画”，不是随便说说的。来，再喝一杯，我非得再喝一杯不可。

我没法跟你形容那是些什么画。他用极为单纯的笔触画出的东西——是那样骇人听闻、充满亵渎的恐怖，可憎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散发着一股精神上的恶臭，你要我怎么用言语形容这些呢？他不用斯密那种充满异国情调的画风，也不画克拉克·埃什顿·史密斯(13)笔下那些足以使人血液冻结的外星景色和疯狂菌类。他的画的背景，大体上都是老教堂的墓地、幽深的森林、面朝大海的断崖、砖砌的隧道、镶着嵌板的旧房间、简素的石砌地窖等等，离这座房子不太远的库珀山墓地(14)也是他喜欢画的。

他在前景里描绘的人物充满了疯狂和畸形——皮克曼那病态的绘画甚至已经超越了“恶魔般的人物画”的范畴。他笔下的人物几乎没有一个还保留着完整的人类形貌，但几乎每一个人物又都带有不同程度的人类特征。它们大多用两足直立、身体前倾，看起来就像一群狗；那仿佛胶皮一样的皮肤，使人心生厌恶。唉！那些东西现在还历历在目！它们在……算了，别问那么细了。我是绝不会说它们在吃什么的。画上描绘了它们成群结队地蜂拥在墓地或地道里，争夺猎物的样子。对它们来说，那些猎物可是宝贝呢！皮克曼用何等生动、何等可憎的笔触描画了那些恐怖的猎物，描画了它们没有眼珠的脸啊！在另一些画上，那些生物在夜晚跳进打开的窗户，蹲在睡着的人类胸前，准备撕咬他们的喉咙。还有一张画，画的是它们围着在绞架山上被绞死的魔女，不停吠叫，而死去的魔女的脸竟和它们十分相似。

可你别觉得这种恐怖的主题和背景就能把我吓晕过去，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种东西我以前见多了。吓到我的是脸，艾略特，是那些可诅咒的脸。它们就像活的一样，正从画布上回望着我，还流口水呢。啊，我发誓，它们简直是活生生的。那个可憎的魔法师用地狱的烈火作颜料，把画笔变成了能生出噩梦的魔法杖——艾略特，给我酒瓶！

有一幅画叫《上课》——天哪，饶恕我吧，我居然看了那幅画！听着——你能想象吗？一群没有名字的、像狗一样的东西在教堂墓地里蹲坐成一圈，教小孩子像它们一样进食。那大概就是被换走的孩子——你知道吧？在古老的传说里，怪异之民会把它们的幼仔放在人类的摇篮里，和人类的婴儿调换。皮克曼画出了在这些孩子身上发生的事情——画出了他们是怎么被养育长大的。这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人类的脸和那些非人之物的脸上的特征有着怎样的关联，皮克曼把人类逐步退化、最后变成完全不属于人的东西的发病过程全都画了出来，显示出充满讥嘲的联系和“进化”。那些像狗一样的东西原本也是人类啊！

看到这里，我不禁想，它们换到人类世界去的幼仔会被皮克曼怎么描绘；刚想到这儿，就有一幅画为我做出了解答。那是一间古式的清教徒房间——天花板上横着粗粗的大梁、窗户是格子窗、屋里有长椅和笨重的17世纪家具，一家人都坐在屋里，父亲在朗诵《圣经》。除了一张脸之外，所有的面孔都显得高贵而虔诚，而那唯一一张不同的脸上却充满了来自地狱的嘲笑。这位嘲笑着的少年应该就是虔敬的父亲的儿子，可他的本质却是那些污秽之物的同类。他就是被换来的孩子；无上讽刺的是，皮克曼把他的脸画得和自己十分神似。

这时，皮克曼点起隔壁房间的灯，彬彬有礼地帮我把住门，问我有没有兴趣欣赏他的一些“新作”。我没法给他太多意见——恐惧和厌恶使我张口结舌，但皮克曼看起来好像完全理解我的感受，并为此自豪。艾略特，我不怕啰唆，我绝不是个看到点稍微反常的玩意儿就会哀号、瘫软的小少爷，我是个中年人，见多识广，在法国打仗的时候你也见识过了，没有什么能轻易把我吓昏。还有一点我要说，只要再给我些时间，我就能适应那张把新英格兰殖民地画成地狱属国的画。可即使是这样的我，在目睹了隔壁房间里的东西之后，仍禁不住惊声尖叫、双腿发软，不得不扶住了门框。在刚才的房间里，我见到了纵横肆虐于我们先祖的世界中的食尸鬼和魔女们，而这个房间里展现的，则是完全属于今天的日常生活中的恐怖。

唉，他画了多少那种东西呀。在《地铁事故》里，一大群污秽的恶心东西从某个未知的地下墓穴爬出，通过地上的一个裂缝，上了博伊斯顿街地铁站的站台，开始袭击站台上挤挤挨挨的人群。另一幅画描绘了库珀山墓地里的舞会，可它的背景却分明是现代。地下室里的其他很多画都画的是怪物从石砌建筑的缝隙里钻出，狞笑着躲在木桶或火炉后边，等待第一个牺牲者走下地窖。

最让我作呕的一幅画竟然画了灯塔山的整个剖面图，画面既深又广，那些恶害像蚂蚁似的堆在山里，在地下的蜂巢状地道中钻进钻出。画里也有很多开在现代的教会墓地里的舞会，不过，使我震撼的则是另一个场景——那是一个无名的地下墓穴，一大群怪兽正围成一团。中间的一只怪兽拿着一本有名的波士顿导游书，好像正在朗读；所有怪兽都指着书中的一个段落，脸上布满了癫痫般的狂笑，我甚至觉得能听到它们的笑声。那幅画的标题是《霍姆斯、罗威尔和朗费罗长眠于奥本山公墓(15)》。

我逐渐平静下来，开始习惯这恶魔般的、病态的第二间屋子里的画作。我一边抑制着嫌恶，一边开始分析画作的特点。首先，我对自己说，这些画会让我感到厌憎，是因为皮克曼把自己的冷血和残酷赤裸裸地展现了出来。他是人类的残忍死敌，会从头脑和肉体的痛苦及躯壳的退化中获得快感。接下来我想到，他的画之所以恐怖，正因为它们是真正的伟大作品。这些画能够让人信服——看到画就等于亲眼看到魔鬼本身，足以令人瑟瑟发抖。还有一点很奇怪，皮克曼的画的那种逼真的力量并非来自他选择的主题或主题的怪异。在他的画里完全没有模糊、曲解和符号化；他笔下的人物轮廓鲜明、活灵活现，连最小的细节对观者都是一种折磨。特别是他画的脸！

我看到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画家的诠释”。他用令人栗然的客观和水晶般的清晰描绘出来的，正是万魔殿本身。我向天发誓，正是这样！皮克曼绝不是空想家，也不是浪漫主义者——他画的不是摇荡的、五光十色的、如蜉蝣般短命的梦境，而是冰冷地、充满讽刺地倒映出了稳定、机械、毫不动摇的恐怖。他彻底地观察了那个世界，卓越地描画了那个世界，断然地直面了那个世界，坚决地表现了那个世界。只有神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只有神才知道，他在哪里瞥见了亵渎的形体们在那个世界里行走、奔跑、爬行。但在他那些无可解释的灵感的泉源中，只有一件事是明白无误的。皮克曼在任何意义上——不管在构想上还是在表现上——都是一个彻头彻尾、身体力行、几乎可说是有科学精神的现实主义者。

皮克曼此时领我走下通往地下室的台阶，好去他的画室。而我鼓起勇气，努力使自己不要为未完成的画布上的那些地狱般的效果吓倒。当我们通过潮湿的台阶下到尽头时，他把手电照向宽广地下室的一个角落，那是一口井，井口用砖砌成，直接开在泥土地上。走近一看，井口约有五英尺宽，超过一英尺厚，高出地面六英寸——应该是17世纪的古井，也可能更早。皮克曼说，这就是过去布满山丘的隧道网的一个出口。细看时我才发现，井口没有用砖砌死，只是盖了个沉重的木头盖子。皮克曼那些狂野的暗示如果不是浮夸，就多半和这口井有关——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赶紧跟他走上台阶，穿过一扇窄门，进了一间相当大的房间，这里配上了家具，好作画室之用；桌上的煤气灯正射出仅够作画所需的光亮。

留在画架上、靠在墙边的那些半成品和楼上的成品一样恐怖，同时还展现出了作者的细腻技法。他十分仔细地勾勒出了轮廓，从铅笔稿上可以看出，皮克曼对透视和比例掌握得非常到位，那无比精确的构图雄辩地说明，他的确是一位伟大的画家，直到今天，即便我对他有了那么深刻的了解，我仍然要承认他的水平。这时我注意到，有一架很大的照相机摆在桌上，就问他要照相机干什么；他回答，他用照相机拍摄各种可作为背景的风景，这样就可以在画室里参考照片作画，免得背着画架跑来跑去。他还说，在持续的工作中，这些照片的效果几乎和现实中的景色或模特一样好，因此他经常用照片做参考。

一眼看去，房间各处都散放着令人作呕的钢笔素描和半成品的怪物画作，让我十分不安。这时，皮克曼突然掀开罩在一张大画布上的罩布，把光照到画布上。我顿时发出了难以抑制的尖号——这是我今晚第二次被吓得尖叫了。我的叫声在古老的、挂满硝石的地下室那昏暗的拱顶下来回反射，而在听到回声之后，我只能竭尽全力压住想要歇斯底里地狂笑的冲动。慈悲的造物主啊！但是，艾略特，我已经不知道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我妄想的产物了。在整个地球上，哪里能找到足够容纳这梦的地方啊！

那是个身躯庞大、不可名状的亵渎之物，双眼还闪着红光，骨钩般的手指紧紧抓着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像小孩舔棒棒糖一样舔着人头。它蹲伏在地，一眼看去，就好像随时可能扔掉手里的猎物，向更新鲜的猎物扑过去似的。但是，最可憎的、使这张画成为一切惊恐之源的，并不是这地狱般的主题——并不是那尖尖的耳朵、布满血丝的眼睛、扁平的鼻子、流着口水的嘴或者像狗一样的脸，也不是长着鳞片的钩指、覆满霉菌的身体、半是蹄子的脚。尽管这些特征中的任何一点都足以让一个敏感的人疯狂，但这些都不是这张画真正可怕的地方。

那是何等出色的画功啊，艾略特——那是何等被诅咒的、亵渎的、超乎寻常的画功啊。在我这一辈子里，从没见过这么鲜活、几乎是把活物放在画布上的画。那怪物就在那里——盯着我、嚼一嚼，嚼一嚼、又盯着我——于是我明白了，在遵循自然法则的地方，一个人类要是没有模特，是绝对画不出这种东西的，除非他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以换得来往地狱世界里的匆匆一瞥。

在画布的空白处，用图钉钉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我猜，那肯定是一张照片，是他在画那夸张的、如噩梦般恐怖的背景时作参考用的。我刚要伸出手去把它抚平，皮克曼突然像被枪打了似的一跃而起；当我被吓到的叫声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反射出去之后，皮克曼就一直在非常专心地聆听什么。虽然比不上我的程度，但他的身心也被恐怖压倒了。只见他掏出手枪，示意我保持安静，然后就从画室里出去，还顺手掩上了门。

这一瞬间，我全身都僵硬了。我努力朝皮克曼离开的方向听了一下，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偷偷摸摸跑动的声音，又听到了从不知什么方向传来的一连串叫声。我想，那一定是他说的“大耗子”，不禁浑身颤抖。然后，传来一声被压抑的叩响，使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是一种摸索时发出的咔嗒声，但我没法用语言具体形容，似乎是沉重的木头掉在石头或砖头上的声音——你知道这声音让我联想到了什么吗？

又传来了声音，比刚才还要大。木头似乎掉到了比刚才更深的地方。随即传出一阵嘈杂的巨响——皮克曼不知为什么大叫一声，就像狮子的调教师为了更有效地驯兽而对空鸣枪那样，把手枪里的六发子弹全部打了出去。接着是一阵被压抑的叫声、咯咯声和叩响声，好像有更多木头掉到了砖头地面上。很快，门就开了——把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皮克曼拎着冒烟的手枪，嘴里不住地骂着那些从古井里跑出来的老鼠。

“你知道它们吃的是什么吗，瑟伯？”皮克曼咧嘴笑道，“那些古老的隧道通往墓地、魔女的屋邸和海岸，但它们既然出来了，就可以想见，无论它们吃的是什么，那都已经所剩无几了。我猜是你的尖叫刺激到了它们。来这些古老的地方时还是小心为好——我们的啮齿类朋友是这里唯一的缺点，但它们对氛围和色彩的烘托还是很有用的。”

那天晚上的历险就那么结束了，艾略特。皮克曼答应给我看他的画室，他可真是给我看了个够。然后皮克曼带我穿过乱麻般的小路，好像把我带到了和来时不同的方向，因为当我看到路灯的时候，我们正在走过一条似曾相识的街道，单调的房屋和宅邸排排而立。原来是查特街。但我走得太急，忘记是从哪里拐到查特街上去的了。当时太晚，高架铁路已经停了，我只好穿过汉诺威街走回商业区。从这儿开始我就记得路了：我从特里蒙特街走到灯塔街，皮克曼在乔伊街的转角和我告别，然后我就进了小巷。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你问我为什么要跟皮克曼绝交？别急，先叫杯咖啡吧。今天咱们喝了不少酒了，我得来点别的了。不，你想错了，我不是因为在那儿看到的那些画而跟他绝交的。当然啦，他要是把那些画拿进波士顿的住家或俱乐部，十次里得有九次被撵出去。现在你也应该能猜到我为什么要避开地铁和地下室了。那真正的原因，正是我第二天早晨在上衣口袋里发现的东西。刚才不是说过吗，我从地下室那张骇人的画布上取下了一张皱纸，那纸被图钉钉着，我以为它是什么地方的照片，被皮克曼用作参考，好给那怪物加上背景。我当时顺手把它放进衣袋里，然后就给忘了。正是在我展开那张纸的时候，最后的恐怖降临了——啊，咖啡来了。艾略特，我建议你最好别加糖也别加奶。

没错，那张纸正是我决定和皮克曼绝交的原因。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我所知道的最伟大的画家——也是最污秽的存在，他越过了人的界限，跳进了传说和疯狂的深渊。艾略特，瑞德老头说得对，严格地说，他确实不是人！他要么就是在奇异的阴影中降生，要么就是找到了开启禁忌之门的方法；这没什么区别，反正他也失踪了。就让他回到他所喜爱、常常拜访的荒诞的黑暗中去吧！来，把吊灯点上。

至于我后来烧了什么，你别问，也别瞎猜。同样，你也别问那发出鼹鼠一样的嘈杂声、让皮克曼非得谎称为“耗子”的东西是什么。你知道，有些秘密可能在古老的塞勒姆审判时就存在了，科顿·马瑟还记载过更为怪异的东西。你也知道，我们都很惊讶，到底是哪儿来的想象力让皮克曼画出那么逼真、那么栩栩如生的脸的。

好吧！那张纸根本不是什么用来作参考的景色照片，就是皮克曼画在那可怕画布上的怪物本身啊！皮克曼是照着他的模特作画的——那怪物背后，是他地下画室的砖墙，连最细微的地方都丝毫不差！但是，天哪，艾略特，那的确是一张从实物照出来的照片啊！

(1)　老北角区（North End）：波士顿最古老的区之一。

(2)　福塞利：亨利·福塞利（Henry Fuseli, 1741—1825），英国著名画家，生于瑞士，以对神秘、恐惧和梦境的描绘闻名。

(3)　斯密：西德尼·斯密（Sidney Sime, 1867—1941），英国插画家，最有名的作品是为邓萨尼勋爵的小说创作的插画。

(4)　戈雅：弗朗西斯科·戈雅（Francisco Goya, 1746—1828），西班牙著名画家。

(5)　后湾区（Back Bay）：19世纪下半叶填海造地而成。

(6)　绞架山（Gallows Hill）：塞勒姆事件时绞死女巫的山丘。

(7)　科顿·马瑟（Cotton Mather）：塞勒姆事件的核心人物和主要煽动者，时为波士顿老北教堂（Old North Church）的本堂牧师。

(8)　《业绩》（Magnalia）：全名为《耶稣基督在美洲的光辉业绩》（Magnalia Christi Americana），是马瑟最重要的著作，讲述了新英格兰教会的历史，并用大量篇幅记载了塞勒姆事件，同时试图使自己和事件划清界限。

(9)　《不可见世界的惊异》（Wonders of the Invisible World）：记载塞勒姆事件的专著。马瑟在书中大量隐瞒了自己在事件中发挥的作用，以开脱责任。

(10)　意大利佬：从19世纪开始，北角区逐渐变成了意大利移民的居住区。

(11)　安德罗斯：艾德蒙·安德罗斯（Edmund Andros），塞勒姆事件时的弗吉尼亚总督。

(12)　菲普斯：威廉·菲普斯（William Phips），塞勒姆事件时的马萨诸塞总督，与科顿·马瑟关系密切。

(13)　克拉克·埃什顿·史密斯：绘画是史密斯的业余爱好之一，洛夫克拉夫特十分喜欢他的画。

(14)　库珀山墓地：建于1659年。

(15)　奥本山公墓：在马萨诸塞州剑桥市，建于1831年。

潜伏的恐惧
The Lurking Fear

译者：玖羽

I. 烟囱上的影子

为了究明“潜伏的恐惧”的真相，我在一个雷雨之夜前往风暴山山顶那座被遗弃的公馆。我并不是独自一人——虽然我热爱怪奇之物和恐怖之物，却没有让这种热爱把自己变得有勇无谋。在这种热爱之下，我一往无前地进行了一连串探寻，去求索文学与生活中那些未知的恐怖。两个值得信赖的壮汉跟在我身边，强韧的心理素质使这两人非常适合此类工作。在探索恐怖之事的调查中，他们已经跟我合作很久了。

在那场怪异的恐怖——那场如噩梦般蔓延的死亡——于一个月前降临之后，仍有一些记者在这附近徘徊。为了避开记者的耳目，我们悄悄地从村庄离开。后来我才想到，他们可能会成为我的助力；但我当时并不想让他们跟过来。上帝啊，如果那时我让他们参与调查，可能就不会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独自背负这个秘密了。我害怕世人会说我疯了，更害怕潜藏在这件事背后的恶魔般的意义会让世人发疯，因此我不得不独自一人背负着它。现在我无论如何都要把它说出来，免得心中纠缠的思绪把我彻底搞疯。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隐瞒过这个秘密，因为我，而且只有我，知道是怎样的恐惧潜伏在那座幽鬼般的荒凉山峰。

我们开着一辆小型汽车，在原生林和山丘中行驶了几英里，直到被一条林木葱茏的上坡路挡住。夜幕降临，又没有了大群调查员的吵闹声，我们觉得这一带的样子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凶险。因此，即使可能吸引别人的注意，我们也经常冒险使用乙炔头灯；周围暗下来之后，目力所及之处，景色看起来非常病态。我相信，就算我对肆虐在这里的恐怖一无所知，也肯定会注意到这种异常。此地没有任何野生动物——它们很聪明，知道当死亡窥探着接近时必须逃开。布满雷电伤迹的古树变得不自然的高大、扭曲，其余的植被则是不自然的茂密、蔓生。在被闪电劈得到处都是化石(1)疤痕的地面上，有许多古怪的土堆和圆丘卧在杂草丛中，它们排成蛇形，样子让我想起膨胀到巨大比例的死人骷髅。

恐惧已经在风暴山上潜伏了超过一个世纪。那场灾难使当地第一次引来世间的关注，我也是看了报纸对灾难的报道，才得知它的存在。这是位于卡茨基尔(2)的一块偏远而荒凉的高地，当年荷兰殖民者(3)曾徒劳地试图在这里定居；他们的努力很快就遭到挫败，只在当地留下几座塌毁的公馆和一批衰退的棚户居民(4)，这些家伙住在山坡上几个孤零零的可怜小村里。正常的人类几乎从不踏足此地，直到州警设立(5)；但即使是现在，州警也鲜少来这里巡察。无论如何，恐惧也算这些相邻村庄间的一种古老传统，是村民们用简单的语言进行对话时的主要话题。这些可悲的混血杂种会定期走出谷地、贩卖手编篮子，以换取他们无法猎到、养殖、制作的基本生活必需品。

“潜伏的恐惧”就盘踞在那座令人忌避、早已荒废的玛尔滕斯公馆里。这座公馆位于高度较高但坡度平缓的山顶；这一带频繁的雷暴使它得到了风暴山这个名字。一百多年来，这座被林木包围的古老石砌建筑一直是那些狂野得难以置信、既骇人又丑恶的故事的主题，这些故事述说了一种会在夏天出没的、巨大、爬行、同时无声无息的死亡。棚户居民们会抽泣着讲述一只恶魔在天黑后捕捉孤旅之人的故事，它要么会把人整个攫走，要么会把人肢解后啃得不成样子。有时他们甚至低声说道，会有染血的痕迹一直通往远处的公馆。有人说雷鸣会召唤“潜伏的恐惧”，也有人说雷鸣本身就是它的吼声。

居住在这个偏僻森林地区之外的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这些变化无常、自相矛盾的故事，更何况这些描述都是语无伦次、过度夸张的，而那恶魔顶多只是被隐约瞥到而已；然而，所有当地农夫或村民都坚信，玛尔滕斯公馆是魍魉出没之地。有好几次，在听过棚户居民讲述某些特别生动的故事之后，一些调查员探访了那座建筑，却没有发现任何幽灵存在的证据，但这一传统在当地的历史中根深蒂固，人们很难完全否定。老太婆们念叨着关于玛尔滕斯家的幽灵的传说，那些传说包括玛尔滕斯一族自身、他们家族遗传的古怪异色瞳、冗长而变态的家族史，以及使整个家族受到诅咒的那场谋杀。

让我来到事发现场的原因是一桩恐怖的事件，它既突然又不祥地使山民们最为狂野的传说化作了现实。一个夏夜，在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雷雨后，整个乡间都被一名棚户居民的惊逃和喊叫唤醒了——那种惶怖绝不会出于单纯的幻觉。这些可怜的当地人成群结队地尖叫、哀号，说不可名状的恐惧之物已经降临到了他们身边，他们对此确定无疑。他们并没有看到恐惧之物，但从一个村庄传来的哭喊声让他们断定，死亡已经开始蔓延。

早晨，市民和州警们跟着颤抖不已的山民，来到他们口中的死神降临之所。死亡的确在那里降临了。在一个棚户居民的村落，闪电的一击使地面塌陷，摧毁了几间散发恶臭的窝棚；不过，和“有机物”的惨剧相比，财产的损毁根本无足轻重。原本有七十五人住在这里，可现在一个活人也不剩。被蹂躏的地面上散落着鲜血和肉块，这些人类残骸布满了恶魔般的齿印和爪印，但在屠杀现场却没有明显离去的踪迹。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某些狂暴的野兽所致，当时没有人质疑，这桩神秘的死亡事件可能仅仅是在堕落族群中发生的一次集体谋杀。在清点尸首、发现有二十五人失踪后，这一质疑的确被提了出来，但人们很难解释，为什么二十五人能杀害数量比自己多一倍的五十人。事实就是这样：在一个夏日的夜晚，雷光从天空劈下，留下一个死寂的村庄。村子里的尸体全都被可怕地摧残、咬烂、抓碎了。

被这一事件刺激的村民们立即把恐怖的元凶和闹鬼的玛尔滕斯公馆联系到了一起，尽管事发现场离公馆足有三英里远。州警们对此更是怀疑，他们随意地调查了一下公馆，但发现它已完全荒废，于是放弃了这方面的线索。周边的乡村居民倒是以极大的关注仔细搜查了公馆，把屋子翻了个遍，探到池塘和小溪的底部，弄倒灌木丛，还彻底搜索了附近的森林。但所有行为都是徒劳无功，除杀戮现场外，突如其来的死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搜索进入第二天的时候，报纸报道了这桩惨案，记者们蜂拥到风暴山。他们详细地描述了事件，并在许多访谈中叙述了由当地老太婆口传的恐怖历史。我一开始只是没精打采地读着这些报道，因为我在恐怖事件方面几乎算是个鉴赏家；但一周之后，我发现某种氛围奇妙地激发了我，于是，1921年8月5日，我来到风暴山附近的勒费茨科纳斯村，在旅馆做了登记。由于旅馆里已经塞满了记者，我的登记挤在大批记者中间——这个小村庄是公认的调查者本部。在这段时间里，我忙于细致的调查和测量，三周后，记者逐渐散去，我才有机会以调查和测量的结果为基础，进行可怕的探索。

于是，在这个夏夜，听着遥远的雷声滚滚，我把车子熄火，和两个携带武器的同伴一起徒步走过风暴山最后一段土丘遍布的区域。就在前方橡林的高耸树梢之后，手电的光照出了幽灵般的灰色墙壁；在这个病态的夜晚里，只有手电那摇曳无力的孤独光亮，犹如大箱子一般的公馆隐晦地暗示着恐怖，而这恐怖是在日光下无法揭示的。但我毫不犹豫，因为我已下了坚定的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确认自己的想法。我相信，是雷鸣把那只带来死亡的恶魔从某个令人畏惧的秘密所在召唤而来的，我要探明，这恶魔究竟是一种实体，还是像瘟疫那样无影无形。

我先前已经仔细地搜查过公馆的废墟，由此制订了周到的计划。我选择了扬·玛尔滕斯的老房间作为守夜的地方，关于他被谋杀的暧昧不详的传说在当地乡间非常有名；我隐约感觉，这位昔日受害者的房间最适合我的目的。这个房间的面积约为二十平方英尺，和别的房间一样，装满了曾经是家具的垃圾。房间位于公馆二层的东南侧，有一扇朝东的大窗和一扇朝南的小窗，两扇窗户的玻璃和百叶窗早就不见了。大窗的对面是一座豪华的荷兰式壁炉，上面贴着“浪子回头”(6)的瓷砖画，小窗的对面则是一张嵌入墙内的大床。

在被树叶闷住的雷声渐次增强之中，我安排着计划的细节。首先，我带来三条绳梯，把它们系在大窗的突出处，并且测试了一下，确保它们能通往外边杂草丛中的合适地方。然后，我们三人从别的房间拖来了一张宽大的四柱床架，把它横在窗口那里，还在床上铺满了杉树枝。我们全部拿着上了膛的自动手枪躺在床上，两人休息，一人放哨，轮班看守。这样，无论恶魔从任何一个方向前来，我们都有处可逃：如果它在公馆里出现，我们可以顺着绳梯爬到外面；如果它从外边进来，我们只要出门下楼就好。从之前的杀戮事件判断，我们认为，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它也不会追逐太远。

我从半夜十二点看守到一点。尽管置身于这座凶险的公馆，靠着空荡荡的窗户，窗外就是电闪雷鸣，我却有一种奇异的昏昏欲睡的感觉。我坐在两个同伴中间，乔治·班尼特在靠窗一边、威廉·托比在靠壁炉一边。班尼特似乎和我一样被嗜睡感攫住，已经酣然入睡，所以，虽然托比也开始摇头晃脑，我还是指定他接我的班。我自己也奇怪，自己怎么会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壁炉。

越来越响的雷声一定影响了我的梦境，在短暂入眠的时间中，我梦到了极为不吉的景象。我曾经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可能是因为躺在窗边的那位不安分地把一条胳膊放到了我的胸口上。我没清醒到能够确认托比是不是还在履行放哨的职责，但我感觉，当时这一点在我心里留下了一种明显的焦虑。从来没有任何险恶之事能带给我如此的压迫感。后来我一定又睡着了，因为当那惨烈的、超越我迄今为止的任何经验或想象的叫声响起，把我在变得愈发骇人的深夜中惊醒时，我的意识正处于幽灵般的混沌状态。

那种惨叫，足以让潜藏在人类恐怖和痛苦的最深处的灵魂绝望而疯狂地扒着遗忘之门的黑檀门柱。我在赤红的疯狂和恶魔的嘲笑中惊醒，与此同时，包含病态恐怖和终极痛苦的不可思议的光景摇荡着，渐渐远去。房间里一片漆黑，但我从变空的右侧知道托比已经消失了，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躺在我左边睡觉的那位依然把沉重的手臂放在我的胸口上。

然后，毁灭性的雷霆震撼了整座山峰。它照亮了苍老森林里最黑暗的墓穴，撕裂了扭曲古树中最年迈的成员。在一颗可怕火球的恶魔般的闪光中，睡在我旁边的那个家伙被突然惊醒，从窗外射来的刺眼强光把它的身影鲜明地投映过来，照在我一直盯着的那个壁炉上方的烟囱上。我依然活着且没有发疯，这真是一个无法理解的奇迹——因为，烟囱上的那个影子不是乔治·班尼特，甚至不是任何人类的影子，它是如此亵渎而畸形，简直只会来自地狱最底层的火山口。那是一种无名、无形的可憎之物，不管怎样敏锐的头脑也无法完全理解，不管怎样生花的妙笔也无法稍作描摹。下一瞬间，我就孤单地置身在这被诅咒的公馆中，瑟瑟发抖，胡言乱语。乔治·班尼特和威廉·托比不要说挣扎，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就消失无踪，至今杳无音信。

II. 在风暴中经过的东西

我在林木笼罩的公馆中经历过那场恐怖的事件之后，躺在勒费茨科纳斯的旅馆房间里好几天，神经紧张、精神疲惫。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达汽车那边、启动汽车，又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开回村庄的。只有一些幽幻的印象保留在我的脑海里：极大的树木伸着粗野的手臂、犹如恶魔咕哝一般的雷声，以及斜在这一带成点、成线的低矮土丘上的冥界般的阴影。

那个投下恐怖得足以破坏大脑的影子的东西——当我颤抖着思考它的实体时，知道自己终于触及了超越这个世界的恐怖的一个末端。它属于来自外宇宙虚空的无名暗影之一，我们只能听见这些暗影在宇宙尽头发出的恶魔般的抓挠声；人类有限的视野仁慈地使我们无法目睹它们的样子。我几乎不敢分析或识别自己看见的那个影子。在那一晚，一定有什么东西挡在我和窗户之间，但我只要一开始思考那东西的真身，就会无法遏制地、本能地开始战栗。那时，哪怕它吠叫、低吼，或者低声嘲笑呢……即使这样，也能把那种深不见底的丑恶感减少一些。但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已经把一只沉重的手臂或前脚放到了我的胸口……显然，它是有机生物，或者曾经是有机生物……扬·玛尔滕斯，我们侵犯的那个房间的主人，被埋在公馆旁边的墓地里……如果班尼特和托比还活着，我必须找到他们……为什么只有他们被抓走，而我却被留下？……眠意是如此令我窒息，梦境是如此令我惧怕……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我必须把知道的一切完完整整地讲出来，否则就会完全崩溃。我已下定决心，绝不放弃搜寻“潜伏的恐惧”；因为我认为，与其在难忍的无知中焦躁不安，还不如索性去迎接真相，尽管这真相可能会无比恐怖。于是，我构思了最完善的策略——该选择哪个值得信赖的人，以及该如何追寻那个彻底抹消了两个男人、又在我面前投下噩梦般的影子的东西。

在勒费茨科纳斯，和我最为相熟的都是些和蔼的记者，他们还有几个人留在这里，想要搜集悲剧最后的回响。我决定在他们中选择一个调查的伙伴；我越是考虑，越觉得一个叫亚瑟·芒罗的男人最合适，他黑发、瘦削，大约三十五岁，而他的教育经历、品位、智性和气质全都清楚地表明，他是一个不会被循规蹈矩的思想和经验束缚的人。

亚瑟·芒罗在9月初的一个午后听我讲了这一切。从一开始，芒罗就对我叙述的内容充满兴趣，并对我的心理状态表示同情，当我讲完之后，他又发挥最大的机敏和判断力，仔细地分析和讨论了这个问题。他的建议非常切合实际：他认为，我们应该先搜集历史和地理方面的详细资料，等这些资料备齐，再去探查玛尔滕斯公馆。他主动领着我在乡间仔细寻找关于恐怖的玛尔滕斯家族的情报，最终，我们找到了一个人，他拥有一本绝妙的、极具启示性的祖传日记。我们还和山里的那些杂种交谈；在那场恐怖和混乱之后，他们并没有逃到更加偏远的山坡上去。我们决定，在执行最后的任务——在完全了解它的具体历史的情况下，详尽而明确地调查公馆——之前，应该先同样详尽而明确地调查棚户居民传说中的每一处发生悲剧的地点。

一开始，从调查的结果完全看不出什么。但我们把结果列表造册之后，却似乎发现了一个很明显的趋势：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恐怖的传说都靠近那座被人忌避的公馆，要么就是通过病态的、营养过剩的森林和公馆相连。的确，也有例外存在；比如，吸引世间注意的那场恐怖之事就发生在一个根本没有树木生长的地方，那里既不靠近公馆，也不靠近连接着公馆的森林。

至于“潜伏的恐惧”的性质或外观，从这些吓怕了的、愚笨的棚户居民那里完全问不出什么。他们把它同时称为一条蛇、一个巨人、一只雷电恶魔、一只蝙蝠、一只秃鹫及一棵会走路的树；不过，根据这些情报，我们有理由假设，它至少是一个有生命的有机体，非常容易被带有闪电的风暴影响。虽然少数故事提到了翅膀，我们还是认为，由于它厌恶开阔地带，还是认为它是个陆行生物更为合理。这种假设唯一不能解释的事实，是它极为迅速的移动能力：这只生物必须能够高速移动，才能来得及做出一切被归在它名下的事情。

随着对这些棚户居民的了解愈发深入，我们发现了他们身上的很多奇异之处，这些特点甚至非常有趣。他们是单纯的动物，由于不幸的血脉和僵化的孤立处境，他们在进化的尺度上渐渐退行。他们害怕外来者，但慢慢地习惯了我们。最后，当我们为了探求“潜伏的恐惧”而在公馆内外砍伐所有的灌木、拆毁所有的隔墙时，他们起到了很大作用。我们请求他们帮助寻找班尼特和托比，他们对此打心底感到难受，因为，虽然他们想帮我们，但却明白，就像他们自己消失的族人一样，这两个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他们已经有非常之多的族人遭到了杀害或掳掠，那就和野生动物遭受的灭绝命运一样。当然，我们完全相信他们的话；我们忐忑不安地等着悲剧变本加厉地降临。

直到10月中旬，调查也没有什么进展，我们陷入了茫然。最近夜晚晴朗，恶魔般的侵袭事件并未发生，而我们对房屋和乡间的搜索全属徒劳，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这一切几乎让我们觉得“潜伏的恐惧”可能不是具有实体的存在。所有传说都一致地称，这个恶魔在冬天基本会很安分，我们担心，调查不得不因到来的寒冷天气而中止。因此，怀着匆忙和无奈的心情，我们在夏时制的最后一天(7)搜查了那个恐怖曾经降临的村落。由于棚户居民们的恐惧，现在这个村落已经空无一人。

这个悲惨的窝棚村落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很久。它没有名字，不过却夹在两座有名字的山冈之间，这两座山冈分别叫圆锥山和枫树丘；虽然山谷里没有树木，但隆起的山丘也可以遮风。村落本身更加靠近枫树丘，实际上，某些粗陋的住所就是在枫树丘的山坡上挖出来的地穴。在地理位置上，它位于风暴山西北，距山脚约两英里，距橡树环绕的那座公馆约三英里。从村落算起，村落到公馆之间足足二又四分之一英里都是开阔的空地，除了一些排成蛇形的低矮土丘，地面相当平整，其上的植被也只有青草和分散的草堆。根据这里的地形特征，我们最后得出结论：恶魔肯定是通过圆锥山来到这里的。从圆锥山的南面伸出一条树木繁茂的山体，它与风暴山最西边的突出部相距不远。在这片动荡之地上，我们最终追查到了枫树丘的一处发生山体滑坡的地方，这里有一棵已被雷电劈裂的高大孤树，正是劈开它的那道闪电召唤出了恶魔。

我和亚瑟·芒罗已经把这个被袭毁的村庄仔细翻查了二十次，甚至更多次，随着失望的情绪，我们心里产生了一种模糊而全新的恐惧。在那般惊人的杀戮之后，却没有留下半点线索——即使已经发生了这么多可怕而反常的事情，这个事实还是未免过于反常。在阴云逐渐沉淀的昏暗天空之下，我们踉跄地徘徊，一边觉得做任何事都是徒劳，一边又觉得必须行动，这两种矛盾的心情结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悲惨的、毫无方向性的热忱。我们的关注点变得非常细微：每个窝棚都重新进去过了，每个住人的地穴都重新找过，看里面是不是有尸体了，为了寻找巢穴或洞窟，附近山坡上的每一丛荆棘根部都搜索过了。一切都是白费力气。然而，就像我在前面说过的，那种模糊而全新的恐惧依然险恶地盘旋在我们周围，就好像长着蝙蝠翅膀的巨大狮鹫无形地蹲踞在山巅，用它们那足以看穿异次元深渊的毁灭之眼睨视着我们一般。

随着下午的时间过去，周遭越来越暗，越来越难以看见。雷雨云在风暴山上空聚集；我们听见了从那里传来的隆隆声。从那个地方传来的雷声自然会令我们颤抖，如果现在是夜间，比这更轻的声音也足够达到恐怖的效果了。事实上，我们无比希望风暴至少持续到夜幕完全降临。带着这种希望，我们放弃了在山坡上毫无目标地搜索，想要赶往最近的有人居住的村落，找一些棚户居民来协助我们调查。虽然这些家伙十分胆小，但还是有几个年轻人被我们呵护备至的领导方式充分鼓舞了，答应提供此类帮助。

可是，几乎就在我们刚刚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滂沱的大雨就阻塞了视线，逼得我们不得不先找地方躲雨。天空如深夜般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在磕磕绊绊中前行。不过，靠着频繁的闪电光亮和对这片地区的详尽了解，我们还是很快到达了漏雨最少的那间小屋。这是一个由原木和木板胡乱堆起来的窝棚，它勉强撑起来的门和唯一一扇小窗都正对着枫树丘。我们闩住门，防止愤怒的风雨侵入屋内，然后又用粗糙的窗板堵住窗户——反复搜查了这么多遍，我们早就知道窗板放在什么地方。四周一片漆黑，只能坐在摇摇晃晃的箱子上，这种处境无疑令人极度沮丧，但我们还是点燃了烟斗，并时常用手电照照周围。透过墙上的裂缝，我们能看见闪电不时劈下；午后的天空竟暗得如此不可思议，以至于每一道闪电都清晰可见。

在暴风雨中的这次守夜让我想起了风暴山上的那个阴森之夜；我不禁浑身颤抖。自那次噩梦般的事件以来，一个奇妙的问题一直在我心中回荡，此时我的意识再次转向了它：不管那只恶魔是从窗户还是从屋里接近我们这三人的，它在被巨大的火球吓跑之前，为什么先抓走了我两边的人，反而把中间的我留到最后呢？不管从哪边开始算，我都排在第二，为什么它不按照自然的顺序，让我成为第二个牺牲者呢？它是用怎样一种巨大的触手越过我、把第三个人卷走的？难道它知道我是领队，所以故意留下我去面对更加可怖的命运？

当这些疑问还在我的头脑里盘旋时，就像故意要把恐怖推上戏剧性的高潮，一道可怕的闪电落在附近，随之而来的是一部分山体滑塌的声音。同时，狂风愈发猛烈，风声听起来就像鬼哭狼嚎。我们确信，枫树丘上的那棵孤树又被雷劈中了，于是芒罗站起身来，走近小窗，想看看树受到了多大损伤。他刚刚取下窗板，风雨就怒吼着冲进屋内，声音震耳欲聋，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当芒罗探出身去、试图揣摩这座大自然里的万魔殿时，我只能在一边耐心等待。

暴风渐渐平息，不自然的黑暗也逐渐退去。为了搜寻更加顺利，我曾希望这风暴能够持续到夜里，但阳光偷偷地从我背后板壁上的一个节孔照进来，从而打消了这种可能。我记得芒罗说过，就算会被大雨再浇一次，我们也最好让屋里亮一些，因此就拔去门闩，打开粗糙的门。外边地上的烂泥和水坑多得出奇，轻微的滑坡还带来了一些新的泥堆。我的朋友一直把身体探出窗外，静静地看着什么，但我并没有在外面看到能让人如此感兴趣的东西。我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他一动不动。接着，我开玩笑般地摇了摇他，把他的身体转了过来——那一刻，我感到如癌症般的恐怖伸出触手，绞上了我的喉咙，这恐怖扎根于无限悠久的太古之间，扎根在无底的渊薮之中，而在这些渊薮里弥漫的，则是超越时间的夜暗。

因为亚瑟·芒罗已经死了。在他被啃咬、抠挖得不成样子的脑袋上，没有任何还可以被称为脸的部分留下。

III. 红色光芒的意义

1921年11月8日的那个风暴之夜，我在提灯投射出的阴森暗影里，独自一人像白痴一样挖着扬·玛尔滕斯的坟墓。由于雷雨将要来临，我从下午就着手挖掘，现在，周围已是一片黑暗，风暴也开始在头顶繁茂的枝叶上怒吼，这太让我高兴了。

自从8月5日的事件以来，我肯定自己已经有几分疯了：公馆里的幽鬼之影、一切的努力与失望，以及10月风暴袭吹时发生在小屋里的那件事，这些全都让我疯狂。总之，我为死于鬼知道是什么原因的芒罗挖了一个坟墓，别人肯定也无法理解这件事，所以我只是告诉他们，亚瑟·芒罗自己迷路、失踪了。他们去找过他，但当然没有找到。那些棚户居民可能会知道真相，但我不愿再用这件事惊吓他们。我自身的麻木无情已接近怪异的程度，在公馆里发生的那件震撼之事似乎对我的大脑造成了某种影响，现在我唯一考虑的事情，就是探明这已经成长为一场大灾难的恐怖的真相。由于亚瑟·芒罗的死，我发誓，这件事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从头到尾也只由我一人完成。

即便是我挖墓的现场，大概也足以让常人吓得发抖了。那些险恶古树的巨大程度、年老程度、怪诞程度全都超乎常理，它们就像地狱般的德鲁伊神殿的立柱一样，从高处冷眼瞥视着我。浓密的枝叶闷住了雷鸣，安静了狂风，遮挡了几乎全部雨点。只是在后院那些伤痕累累的树干上方，会有闪电的微光从枝叶的缝隙里透出，照亮废弃公馆那爬满常春藤的潮湿石墙。我的近旁是荒芜的荷兰式花园，它的小路和苗圃都被一种白色、恶臭、类似真菌、营养过剩的植被污染了，这些植物从未见过充足的阳光。而离我最近的还是墓地，在这里，变形的树木摇晃着它们畸形的枝条，它们的根系掀开了不洁棺柩的石盖，并从躺在石盖下的物体中吸收着毒液。棕色的枯叶在原生林的黑暗中腐败、溃烂，覆盖了大地；在覆盖物下，我时不时地可以见到低矮土丘的不祥轮廓，这些土丘是这片闪电频发之地的一大特色。

我是在调查了此地的历史后，才把这个墓穴选为目标的。历史——是的，我经历的事情宛如嘲讽的恶魔之举，在它的结末，只有历史留下。不过，我不认为“潜伏的恐惧”是拥有实体的存在，它应该类似于乘午夜的闪电而行、口生狼牙的幽鬼。我的结论是：从我和亚瑟·芒罗一起调查时发掘出的大量本地传说推断，那幽鬼正是死于1762年的扬·玛尔滕斯；而这也是我现在正像个白痴似的挖着他的坟墓的原因。

玛尔滕斯公馆由一个富裕的新阿姆斯特丹(8)商人赫里特·玛尔滕斯建于1670年，他认为英国的统治使自己的社会地位下降(9)，因而心生厌恶，在偏远林地的山顶建设了这座宏伟的公馆。这里杳无人迹、与世隔绝，还有异样的风景，这让他很是满意。此地只有一处不足，就是夏天猛烈的雷雨；在选定这座小山、开始建设公馆时，荷兰绅士玛尔滕斯以为这频繁爆发的自然之力只是当年特有的现象，但他不久以后就明白，此地一直有雷雨高发。最终，当他发现这些风暴对他的健康不利时，就挖了一间地下室，好在天上的万魔殿最为疯狂地猛吹烈打时有一个逃避之地。

赫里特·玛尔滕斯的子孙都不如他那么有名，因为他们都在憎恨英国文化的氛围下长大，从小受的教育就是避开那些英国殖民者、避开由他们带来的英国文明。他们的生活极度地自我封闭，人们甚至传说，由于这种封闭，玛尔滕斯一族在语言能力和理解能力上都产生了困难。他们一族的外表皆呈现出异常的遗传特征：一只眼睛是蓝色，另一只则是棕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与外界社会的接触变得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他们竟开始与庄园地产上为数众多的奴仆阶层(10)通婚。这个繁盛家族中的许多人都堕落了，迁居到山谷中，然后再与那些混血杂种交配；他们的后代就是现在的那些棚户居民。其余的那些人依然阴郁地坚守在祖传的公馆里，变得越来越排外和沉默，并对频发的雷雨产生了越来越过激的反应。

上述这些外界知道的信息基本都来自年轻的扬·玛尔滕斯。当奥尔巴尼会议(11)的消息传到风暴山时，他被某种躁动的情绪驱使，报名参加了殖民地的军队。在赫里特的后代里，他是第一个见识过外部世界的；经过六年的军旅生涯，他于1760年回到家乡，但却发现，尽管自己拥有一族特有的双眼，但却被父亲、叔父、兄弟们当成了外来者。他无法再和玛尔滕斯一族共享怪癖与偏见了，雷雨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刺激他的神经了。相反，周围的环境让他沮丧，他经常给身在奥尔巴尼的唯一一个朋友写信，计划离开父亲的家。

1763年，扬·玛尔滕斯在奥尔巴尼的朋友乔纳森·吉福德开始对友人长期中断通信感到焦急，特别是，他知道玛尔滕斯公馆里的情况，以及扬和家人发生的争吵。因此，他决定亲自上门拜访；吉福德骑马前往深山之中，据他的日记记载，他在9月20日到达了风暴山，发现公馆已经极度陈旧、破败。性格阴郁、生有怪异双眼的玛尔滕斯一族——他们如肮脏动物一般的外貌使他震惊——用蹩脚而刺耳的发音告诉他，扬已经死了。据他们称，扬在去年的秋天被雷劈而死，现在就埋在无人打理的下沉式后花园中。他们带吉福德参观了坟墓，那坟墓光秃秃的，连墓碑都没有。玛尔滕斯一族的某些态度让吉福德觉得反感和生疑，于是他在一周后带着铁锹和鹤嘴锄回到坟墓那里。如他所料，他找到了一块头盖骨，那样子就像是被残忍地砸碎的。他返回奥尔巴尼之后，就公开指控玛尔滕斯一族谋杀了他们的家人。

虽然缺乏合法证据而难以定罪，这个故事还是在这一带的乡间迅速流传。从那时以来，玛尔滕斯一族就被世间排斥，所有人都拒绝和他们交易，而他们孤绝的庄园被视为诅咒之地，遭到广泛嫌忌。不知怎么，他们靠着自己庄园的出产，依然成功地独立生存下来，因为遥远山丘上偶尔出现的灯光可以证明他们还活着。最迟到1810年，还能看见这些灯光，但那之后就几乎见不到了。

与此同时，以那座公馆和山峰为背景的恐怖传说慢慢传开。人们愈发不愿接近那里；在此其间，口耳相传的一切谣言和传说都不断丰富着那里的形象。那里一直无人拜访，直到1816年，棚户居民们发现，就连很少出现的灯光也消失了。那一年，有一群人前往调查，发现整个公馆空无一人，部分建筑甚至已化为废墟。

由于在公馆内外没有找到半根骸骨，人们猜测，玛尔滕斯一族可能并非死绝，而是离开了。那些临时建造的简易窝棚暗示着，这一族在迁走之前已经繁衍了多少人口；而从长期弃置的腐朽家具和散乱银餐具可以看出，他们的文化水准业已沦落得很低了。可怕的玛尔滕斯一族虽然已经消失，人们对这座鬼屋的恐惧却一如既往，甚至更胜先前。也是在此时，颓堕的山民中间开始流传新的、更加恐怖的怪谈。巍然的玛尔滕斯公馆一直挺立在那里，荒芜、可怕，与扬·玛尔滕斯的复仇之魂紧密相连。在我挖掘扬·玛尔滕斯坟墓的这个夜晚，它依然耸立在我身边。

我已经在前面把自己漫长的挖掘形容为像白痴一样，无论是挖掘的目的，还是挖掘的方法，都的确如此。扬·玛尔滕斯的棺材很快就被我挖了出来——棺材里只有灰尘和硝石。我勃然大怒，哪怕他只剩幽灵，我也想把他的幽灵挖出来；因此，我无理智而笨拙地向下挖开了他本来躺着的地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挖出什么，只知道自己在挖一个人的坟墓，这个人的怨灵每夜都在外面阔步游荡。

铁锹挖穿了地面——然后我的脚也陷了下去。我完全无法估测自己挖到了多么骇人的深度。在这种情况下发生这种意外事件，无疑是极为可怖的，但这个地下空间的存在却可怕地证实了我疯狂的假说。轻轻的一跌使提灯熄灭了，我立即打开手电筒观察周围，发现狭窄的水平隧道正朝两个方向无限地延伸过去。这隧道的宽度足够一个人在里面匍匐前进；尽管在那种时候，精神正常的人不会尝试这么做，但我狂热地一心想揭示“潜伏的恐惧”的秘密，因此完全忘记了危险、理智和肮脏。我选择了朝向公馆的那个方向之后，便把一切置之度外，一头爬进窄小的隧道，盲目而迅速地向前蠕动，难得用手电往前照一照。

用怎样的言语才能形容一个人在深不可测的地底没头没脑地爬行的场面呢——这个人用手扒着土，身体扭曲着，气喘吁吁，完全忘却了时间、安全、方位，甚至自己的意图，只是在被永恒黑暗笼罩的地底疯狂地向前爬着，这种场景让我怎么形容呢？这的确令人毛骨悚然，但我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在地底爬行得太久，就连迄今为止的人生都已褪色成遥远的记忆，自己仿佛变成了在幽暗的泥土中乱拱的鼹鼠和蛆虫中的一员。事实上，仅仅出于偶然，我才会在仿佛无休无止的蠕动之后，颤抖地打开被遗忘的手电，让它射出的诡异光线照亮前方或直或弯的固结土壤隧道。

我像这样爬了一段时间，手电的电池已经快用尽了。突然，隧道向上斜成陡峭的坡度，我不得不改变前进方式；当我抬起头时，在完全的出乎意料之中，看见远方出现了两点魔鬼般的反光。那一定是我这把快要熄灭的手电的反光——这两点反光闪着恶毒而确切无疑的光辉，它激起了我模糊的记忆，让我几乎发狂。我下意识地停下，但大脑已彻底僵住，连逃跑也想不到。那双眼睛向我接近过来，但我看不清它的身躯，只能看见一只爪子。但那是怎样的一只爪子啊！此时，我听到头顶上方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微弱的轰鸣。这是山中的狂野雷声，它逐渐提升为一种歇斯底里的狂怒。我肯定已经向上方爬了不少距离，因此现在离地表很近，而在雷声隆隆闷响的同时，那双眼睛依然怀着空洞的恶意，死死地凝视着我。

必须感谢上帝，我当时还不知道那双眼睛的真相。如果知道的话，我肯定会当场惊骇而死吧；时机恰到好处的雷鸣拯救了我——那东西也是被这雷鸣召唤而来的。一阵长得可怕的紧张过后，在我所看不见的外界，此地频发的山野闪电猛击而下，劈开大地、造出化石。随着这独眼巨人般的烈怒，惊雷撕裂了隧道上方的地面，崩塌的土沙夺走了我的听力和视觉，但没能让我完全昏迷。

大地滑开、移动，周围一片混沌。我无助地挣扎、乱扒，直到头顶的雨点让我冷静；我发现自己从地面上一个熟悉的地方钻了出来。这里是风暴山的西南坡，十分陡峭，没有树木。片状闪电接二连三地照亮了崩塌的地面和奇怪的低矮土丘的残骸，这一串土丘从树木繁茂的高坡一直延绵下来。但在混乱中，我没能找到让我从那致命的地下墓穴爬出的出口。现在我的大脑和大地一样混沌，而当南方远处爆出红色的光芒时，我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刚才经历的恐怖了。

但两天后，当那些棚户居民告诉我红色光芒的意义时，我感到的恐怖，要远远超过那个发霉洞穴中的爪子和眼睛带给我的恐怖，因为它蕴含的意义实在是势不可挡，让我惊骇莫名：就在那道让我重回地面的闪电落下之后，在离此地二十英里的一个小村庄中，一只不可名状的东西从突出的树枝掉进一座屋顶残破的小屋，使全村陷入恐惧的狂躁。那东西疯狂地肆虐，但反而把棚户居民们刺激得暴怒起来，它还没来得及逃跑，他们就点燃了小屋——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在我这边，大地恰好塌陷到了那只有着爪子和眼睛的东西身上。

IV. 双眼的恐怖

如果谁对风暴山上的恐怖之事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却还是想单枪匹马地究明潜伏在这里的恐惧，那他的精神绝不能说是正常的。即使恐惧的化身被摧毁了至少两只，这片充斥着魑魅魍魉的冥界之土也不会让人的精神和肉体得到哪怕些许安全。当事态和发现变得越来越骇人时，我却在以更大的热忱继续探求。

那一晚，我在那条墓穴般的隧道里可怕地爬行，并与那只有着爪子和眼睛的东西遭遇；两天后，我得知，就在那双眼睛凝视着我的时候，另一只恶鬼又在离此地二十英里之处不祥地现身。不是比喻，这真的把我吓得抽搐起来。但是，在我身上，恐惧已经与惊奇和诱惑怪异地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几近于欣快的感觉。有时，不可见的力量会攫着一个人，带他在怪异的、已然死亡的诸城市的屋顶之上盘旋，然后再把他送进尼斯峡谷那狞笑的大口。不管裂口下无底深渊的真相为何，在末日般的梦境中，他都会放声狂叫，自愿跳进丑恶的漩涡，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欢喜、一种解脱。那在风暴山上阔步横行的噩梦也是一样：得知有两只怪兽出现——这给了我一种终极的、疯狂的热望，使我想要钻入这片被诅咒的大地，徒手从有毒的土壤中挖出正阴恶地凝视着世间的死亡。

我尽快回到扬·玛尔滕斯的坟墓那里，在以前的地方徒劳地挖了一阵。面积广泛的塌方已经抹去了隧道的所有痕迹，同时雨水又把一些泥沙冲了进去，使我无法判断那一天到底挖了多深。我还很费力地前往了那个遥远的、烧死了带来死亡之物的村庄，可得到的一点点收获根本无法与旅程的麻烦相提并论。在那座大难临头的小屋的废墟中，我找到了一些骨头，但显然没有一根属于怪物。棚户居民们说，那怪物只造成了一个受害者；这必然是错的，因为除了一个完整的人类头骨，我还找到了一些骨头碎片，它几乎肯定属于另一个人的头骨。怪物掉到屋顶的过程倒是被人目击到了，却没有人真正看清它的样子，那些仓促间瞥见它的人只是将它称为恶魔。我检查了怪物潜伏的巨树，不过没找到明显的痕迹。我也考虑过进入幽暗的森林，寻找可能存在的足迹，但实在难以忍受眼前那些病态巨树的树干，以及那些像大蛇一样恶毒地扭曲身躯、沉入地下的庞大树根，于是作罢。

接下来，我准备付出无比的用心，再次详细调查那个被废弃的村落——那里曾经遭受过最大量的死亡，亚瑟·芒罗也是在那里见到了某个让他再也没有机会活着描述的东西。虽然我们先前无果的搜索已经极为仔细，但现在我有了需要验证的新情报。在那次万分恐怖的墓穴爬行之后，我已经确信，那怪物是穴居生物，至少也有穴居生物的一部分特性。11月14日，我把探索的焦点集中在圆锥山和枫树丘的山坡上，这两座山冈俯瞰着那个不幸的村落；其中，我更是对枫树丘滑坡区域的松软土壤投注了特别的注意。

我下午的调查没有发现任何线索；黄昏降临之际，我站在枫树丘顶端，俯瞰村庄，遥望山谷对面的风暴山。壮丽的夕阳落山之后，几近满月的月亮升起，倾泻出银色的洪流，使它流遍平原、远处的山坡，以及奇怪的、到处可见的低矮土丘。眼前是一派宁静的、田园牧歌般的景象，可我憎恶它，因为我知道在这景象之下潜藏着什么。我憎恶那嘲笑着的月亮、虚伪的平原、化脓的山冈，以及那些险恶的土丘。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沾染了令人作呕的传染病，并且被某种由扭曲的秘密之力组成的恶性同盟影响。

过了一会儿，就在我心不在焉地凝视着月光下的一切时，注意到了某些特定地形要素的性质和布局拥有一些奇特之处。我没有什么确切的地理学知识，但依然从一开始就对这片区域里的土丘和小圆丘很感兴趣。我以前就注意到，它们广泛地分布于风暴山周边，但在平原上的要比在山顶附近的少很多。毫无疑问，史前的冰川在创作它那引人注目的、奇异的奔放作品时，发现自己在山顶遭遇的阻力更小。此时，银月低悬，在月光的照耀下，土丘拖出了长长的、怪异的影子。这让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强有力的想法：这些土丘形成的种种点线排列，和风暴山的山顶有某种异常的联系。那山顶无疑是一个中心，从它无限、无规律地辐射出了成行、成列的点，就像那座病态的玛尔滕斯公馆本身伸出了可被肉眼所见的恐怖触手。一想到触手这个概念，我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战；于是，我站在那里，开始分析自己为什么认为这些土丘是冰川作用的产物。

越是分析，我越觉得冰川作用的根据薄弱。在我的头脑中，全新的思维觉醒了；通过地表的样貌和自己在地下的经历，我开始了怪诞而恐怖的类推。而在理解这件事之前，我疯狂而颠三倒四地喃喃自语着：“上帝啊！……那些鼹鼠丘……这该死的地方肯定像个蜂窝……有多少……那天晚上在公馆里……它们先抓走了班尼特和托比……从我的两边……”之后，我跑到一直延伸到附近的土丘那里，疯狂地挖了起来。我不顾一切地挖掘，浑身颤抖，但几乎是兴高采烈的。最后，我不由得放声尖叫——我挖出了一个隧道或洞穴，它和我在那个恶魔般的晚上爬过的那条简直一模一样。

然后，我还记得，自己当时拿着铁锹狂奔起来。我丑陋地跑过被月光照耀、土丘清晰可见的草地，穿过被山坡上闹鬼的森林笼罩的、病态而险峻的深渊。我一边跳跃、大叫、喘着粗气，一边朝恐怖的玛尔滕斯公馆直奔而去。我还记得，自己毫无理智地在长满荆棘的地下室里挖遍了每一个地方，只为了挖出由这些土丘组成的恶性架构的核心或中心；我还记得，自己在偶然发现那条通道时发出了怎样的笑声。那是一个古旧烟囱底部的洞穴，周围密生着厚厚的杂草。我身边恰好偶然有一根蜡烛，在孤零零的烛光之下，杂草投出了诡异的阴影。我仍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潜伏在这地狱般的巢穴中，等待雷霆将它唤起。已经死了两只；或许它们只有两只。但是，我的心中燃烧着决心，誓要究明位于恐惧最深处的秘密。现在，我再次确信，这恐惧肯定是一种具有实体的、物质性的、有机的东西。

我犹豫不决地思考了一阵，到底是立即拿着手电下去，独自探索这条地下通道比较好，还是试着召集一帮棚户居民，一起探索比较好。随后，一阵疾风突然从外面刮进，吹熄了那支蜡烛，使我陷入彻底的黑暗，同时也吹走了我的思考。头顶的龟裂和缝隙里不再有月光漏下，当我听到那不吉的、标志性的隆隆雷声逐渐接近时，不禁产生了一种预言般的警惕感。种种联想混乱地纠缠着我的大脑，在这种混乱中，我不知不觉地摸索着爬到了地下室最深的角落。尽管如此，我的眼睛也没有离开过烟囱底部的那个可怕洞口。闪电的微明穿透了外面的森林，照亮了砖墙上方的裂缝，我可以看见坍塌的砖块和病态的杂草。恐怖与好奇混合的感觉一秒胜似一秒地把我吞没：风暴会唤来什么——或者说，还有什么会被风暴唤来的东西留下？我在闪电光亮的引导下，藏到一丛茂密的植物后面，在这里，我既能看到那个洞口，又可以隐藏自己的身形。

如果上天真的充满慈悲，那么总有一天，我看见的景象会从意识里被抹去，我可以安宁地度过余生。如今，我不仅无法在夜间入眠，而且在雷鸣时必须求助于镇静剂。那是突如其来、毫无前兆地发生的事情：从遥远而难以想象的深坑之中，传来了既像恶魔又像老鼠的疾奔足音。随着一阵地狱般的喘息和被窒闷的咕哝，从烟囱底部的洞口那里，无以计数的、就像长了麻风病的生物爆涌而出。那是一道腐烂有机物的洪流，这些令人毛发倒竖的暗夜后裔是如此丑恶、如此令人震怖，远超凡人的疯狂与病态所能产生的最黑暗产物。它们宛如状似蛇群的黏液，沸腾着、翻滚着、涌动着、冒着泡，从那个敞开的洞穴中缠卷而出，然后又像腐败性的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从地下室的每一个出口流向外界——流出、分散，肆虐在被诅咒的午夜森林，散布恐惧、疯狂和死亡。

只有上帝才知道它们有多少；一定已经成千上万了。在间歇劈下的闪电的照耀下，它们的滚滚洪流令我几欲昏厥。当洪流终于分散到能看清每一只的样子时，我看到它们尽是些矮小、畸形、多毛的恶鬼或类人猿，是把猴子进行丑怪的、恶魔般的漫画化之后的形象。它们沉默得简直令人发指。当落在最后的一群也冲出来之后，其中一只转过身，用经过长期实践的熟练技巧抓住一只较为弱小的同类，像家常便饭一样把它吃掉——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一声尖叫。其余的怪物则津津有味地把它掉下来的食物残渣一抢而空。其后，尽管已因恐惧和厌恶而头晕目眩，我那病态的好奇心依然战胜了一切。当这些怪物中的最后一只落单者从充满未知噩梦的幽冥世界渗流而出的时候，我拔出自动手枪，借着雷鸣的掩盖，向它扣动了扳机。

在紫色闪电照耀的天空下，赤红而黏稠的奔流之影尖叫着、奔跑着，癫狂地一个接一个互相追逐，穿过无尽的、被鲜血染红的通道……我记忆里毛骨悚然的景象充满了不定型的幻觉和万花筒似的变异。巨怪般营养过剩的橡树森林通过大蛇一样的扭曲根系，从密密麻麻地生息着千百万食人恶魔的大地那里吸吮难以名状的汁液；水螅般的扭曲之物从地下的源核摸索着探出触手，那些土丘形状的触手……疯狂的闪电照亮了爬满恶性常春藤的墙壁，照亮了塞满菌类植被的恶魔拱廊……感谢上帝让我在无意识中凭着本能走到了有人居住的地方，走到了沉睡在安静群星和清朗天空下的宁静村庄。

我花了足足一个星期才恢复到能往奥尔巴尼送信的程度。我叫他们派一帮人用炸药把玛尔滕斯公馆连同风暴山的整个山顶炸平，堵塞所有可见的土丘下的洞穴，并铲除某些营养过剩、其存在本身仿佛就会损害理智的树木。只有在他们真的做到这一点之后，我才可以稍微合一会儿眼，但只要我还记得关于“潜伏的恐惧”的无可名状的秘密，真正的安宁就永远和我无缘。这件事情会永远搅扰我——谁敢断言这次灭绝是绝对彻底的呢？又有谁敢断言这种现象在世界上没有别的例子呢？哪一个拥有了我这些知识的人，在想到大地下的未知洞窟时，不会对未来的可能性感到噩梦般的恐惧呢？如今，就连看到一口井或一个地铁入口都会令我浑身颤抖……为什么医生不能给我一些东西，好让我能够入睡、让我的大脑在雷鸣时保持真正的平静呢？

那一天，当我向那只落在最后的不可名状的生物开枪后，在手电的光芒下看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单纯了，以至于我用了将近一分钟才明白过来、陷入谵妄。那是一个令人作呕的东西，有着尖锐的黄牙和缠结的毛发，就像一只丑恶的白化大猩猩。它是哺乳动物退化到极致的形态，是孤立的交配、繁殖，以及在地表和地下靠食人行为滋养的可怖结果，是潜伏在生命背后的一切嗥叫的混沌和嗤笑的恐惧的总化身。它断气的时候还直直地盯着我，这双眼睛唤起了我模糊的回忆——那就和我在地下所见的眼睛一样，具有古怪的特征。一只眼睛是蓝色，另一只则是棕色。那是古老传说中玛尔滕斯一族特有的双眼。我目瞪口呆，被剧烈的恐怖瞬间淹没。我明白了那个消失的家族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明白了那个留在可怕的玛尔滕斯公馆中、因雷声而发狂的家族身上发生了什么。

(1)　化石：闪电化石（fulgurite），当闪电接触地面时，瞬间产生的超高温度会融化岩石或沙子。若它们立即被雨水冷却，就会形成长管状的硅质物体。

(2)　卡茨基尔（Catskills）：位于纽约州东南部的一块山地，很好地保留了自然景观。

(3)　荷兰殖民者：在17世纪，当地属于荷兰设立的“新尼德兰”殖民地的一部分。

(4)　棚户居民（squatter）：指占据闲置或废弃的建筑或土地，没有一般法律认定的拥有权或租用权的居民。本文中这个词的意思是，这些居民生活的土地是被荷兰殖民者废弃的，土地的所有权本不属于他们。

(5)　州警设立：纽约州州警于1917年4月11日设立。

(6)　“浪子回头”：《圣经》故事，出自《路加福音》15：11-32。

(7)　夏时制的最后一天：1921年10月30日。美国于1918年首次实行夏时制，虽一度于1919年取消，但仍被一些州保留。当时，夏时制的最后一天是10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

(8)　新阿姆斯特丹：纽约市在荷兰殖民时代的旧称。

(9)　社会地位下降：第二次英荷战争结束后，荷兰于1667年将“新尼德兰”殖民地割让给英国。

(10)　奴仆阶层：指黑人。

(11)　奥尔巴尼会议：1754年，在纽约州的奥尔巴尼召开的会议，其目的是促进英国北美殖民地的团结，号召共同抵御法国在法英北美殖民地争夺战开战前的扩张。

墙中之鼠
The Rats in the Walls

译者：竹子

1923年7月16日，待最后一位工人完成手头的工作后，我住进了伊克姆修道院。重建整座修道院是一桩颇为巨大的工程——因为我最初看到这座荒废建筑的时候，它还只是一座空壳般的废墟，里面几乎没剩下什么东西；然而，它毕竟是祖上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因此我没有计较修复工作的开销。这座建筑自英王詹姆斯一世(1)统治时期起就一直荒废着。在荒废前，这座房子里发生了一起极为骇人听闻的惨案——房子的主人、他的五个孩子，还有几个仆人都被杀害了。与惨案有关的许多疑问至今都没有合理的解释。所有的恐惧与嫌疑都指向屋主的第三个儿子——伊克姆男爵十一世，沃尔特·德·拉·普尔——他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家族里的唯一幸存者，也是我的直系祖先。由于唯一的继承人被指控为杀人凶手，房产被收归到国王名下。被告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也没有想办法收回自己的财产。他似乎受到了某种惊吓——这种惊吓的影响远远超过了良心受到的谴责与法律带来的制裁——他发疯似的表示自己不想再看到这座古老的建筑，也不想再想起它。后来他逃到了北美的弗吉尼亚，并且在那里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一个世纪后，这个家庭便发展成了后来的德·拉·普尔家族。

后来，伊克姆修道院被赐给了诺里斯家族，但却一直空着。许多人都曾详细研究过这座建筑——因为它古怪地混合了多种不同的建筑风格：它拥有几座哥特式的塔楼，但这些塔楼下方却是撒克逊式或罗曼式(2)的构造，而建筑的地基又表现出了更加古老的建筑风格，或者混杂了好几种不同的风格——如果那些传说是真的，其中包括了罗马式，甚至德鲁伊式，或者威尔士的当地风格。这座建筑的地基设计得非常奇怪，它与实心的石灰岩连接在了一起，而整座小修道院就建在石灰岩崖壁的边缘上，能够鸟瞰到安切斯特村以西三英里外的一处荒凉山谷。建筑师和考古学者都很喜欢勘察这座从那段被遗忘的岁月里残留下来的古怪遗迹，但附近的村民却非常厌恶这座建筑。数百年前，当我的祖先还居住在这座建筑里的时候，他们就讨厌这座建筑；而现在，他们依旧讨厌它，厌恶那里面恣意滋生的苔藓与霉味。在得知自己的家族可以追溯到这座受到诅咒的老房子前，我从未到过安切斯特。而就在这个星期，工人们炸掉了伊克姆修道院，并且忙着除掉地基余下的痕迹。

一直以来，我只知道一些与祖先有关的简单事实。我知道家族的第一代先祖抵达北美殖民地的时候身陷某些疑云。可是，由于德拉普尔家族在这类问题上总是保持沉默，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当中的细节。与那些种植园主邻居不同，家族里的人很少夸耀祖先中那些曾参加过十字军东征的勇士，或是在中世纪与文艺复兴时期涌现过的英雄；家族里也没有世代相传的传统，但在南北战争前，家族里有一个世代传承的密封信封，那里面可能记录了某些事情。家族里的每位家主都会把它留给自己的长子，而且要等到家主死后才能打开信封。而我的家族所看重与珍视的全都是移民北美后取得的成就；一个或许有点儿守旧而且也不太合群的弗吉尼亚家族所拥有的那些值得骄傲与自豪的荣耀。

后来，等到南北内战爆发时，我家族的运气到头了。一场大火烧掉了我们位于卡费克斯市詹姆斯河河畔上的宅邸，而家族的境况也出现了彻底的改变。年事已高的外祖父死于那场火灾，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只联系着整个家族与过去历史的信封。时至今日，我仍旧能回忆起七岁时经历的那场大火。我记得那些北方联邦士兵的呼喊，记得女人们的尖叫，还有黑鬼们的咆哮和祷告。那个时候，我的父亲还在军队里，在保卫里士满。我与母亲经过了很多道程序，穿越了整个战线赶去投奔他。等到内战结束，我们一家搬到了北方，我母亲就是个北方人；再后来，我长大成人，然后人到中年，最终富有了起来，变得像是个木讷的北方佬。我与父亲都不知道那个世代相传的信封里到底藏着些什么。然而待到我完全融入马萨诸塞州单调乏味的商业生活后，我已经对那些显然就藏在久远家族宗谱里的秘密失去了兴趣。要是我揣测过那些秘密，我肯定很乐意将伊克姆修道院维持原样，让苔藓、蝙蝠和蛛网继续待在原来的地方。

我的父亲死于1904年。他没有给我，或者我的独子阿尔弗莱德，留下过任何口信。那年阿尔弗莱德还只有十岁，而他的母亲早在那之前就已经过世了。关于家族过去的事迹，这个孩子知道得比我还多。因为我仅仅只能半开玩笑似的告诉他一些有关过去的推测；但当一战爆发后，他去英格兰参军，成了一名航空兵军官，并且通过信件向我讲述了一些与祖先有关的、非常有趣的传说。德拉普尔家族显然有着一段丰富多彩，或许还有点儿邪恶不祥的过去。因为我儿子的一个朋友——英国皇家飞行队的爱德华·诺里斯上尉——就居住在距离家族祖宅不远的安切斯特。他向我儿子讲述了一些在当地农民间流传的迷信故事。这些故事相当疯狂，让人难以置信，甚至超出了大多数小说家能够企及的水准。当然，诺里斯没有将故事当真；但我的儿子却对这些故事很感兴趣，并且在写给我的信里提到了许多内容。这些传说让我注意到了祖先留在大西洋另一边的遗产，并最终下决心买下并重建那座家族祖宅。诺里斯曾经带阿尔弗莱德去参观过那座风景如画的荒宅，并且开出了一个合理得出乎意料的价钱——因为他的叔叔正是那座房子的现任主人。

我于1918年买下了伊克姆修道院，但随即便接到了儿子因伤残而退役的消息。这条消息打乱了重建祖宅的计划。随后的两年里，我搁置了其他的计划，一心一意地照顾着阿尔弗莱德，就连生意上的事也都交给了我的合伙人打理。1921年，我痛失爱子，同时也失去了生活的目标。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成了一个退休的制造商。因此我决定去新买下的那座房子里度过余生。那年12月我来到安切斯特，并且受到了诺里斯上尉的热情款待。他是个身材矮胖、和蔼可亲的年轻人，对我的儿子有着很高的评价。他向我保证他会帮忙收集与老房子有关的图纸及传闻轶事，以便指导即将展开的修复重建工作。至于伊克姆修道院，我对它没有什么感情——在我眼里那只是一堆摇摇欲坠的中世纪废墟而已；它危险地坐落在一座悬崖之上，里面覆盖着青苔，布满了白嘴鸦的巢穴，楼层和其他内部的特征已经完全剥落损毁，只留下高大的石墙和几座独立的塔楼还耸立着。

渐渐地，我复原了这座建筑在三个世纪前被祖先抛弃时的原貌；接着我开始雇用工人试图重建整座建筑。每做一件事我都得到外地去招募工人，因为那个地方让安切斯特的村民感到恐惧与憎恶，这种情绪是如此强烈甚至到了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此外，这种强烈的情绪有时甚至会影响那些从外地雇来的工人。无数人在施工期间擅离职守。此外，他们害怕和憎恶的不仅仅是这座小修道院，还有那个曾经居住在里面的古老家族。

我儿子曾告诉我，当他拜访这个地方的时候，德·拉·普尔这个姓氏曾让他备受冷遇。而我也发现，自己也因为相似的原因遭遇了些许排斥。直到我告诉那些农民我对自己的家族一无所知后，情况才有所改善。即便这样，他们依旧绷着脸，不太喜欢我，因此我只能通过诺里斯家族的调解才能打听到大多数在村民之间流传的故事。或许，真正让这里的居民无法原谅的是我要重建一个让他们憎恶和恐惧的象征；在他们看来——不论这是否有道理——伊克姆修道院绝对是个邪魔与狼人出没的地方。

拼凑起诺里斯一家为我收集到的传说，并且补充上几个研究过这堆废墟的学者的意见，我推断出这座小修道院所在的地方原本有一座史前神庙——可能是德鲁伊的神庙，或者比德鲁伊教派更古老的东西，可能与巨石阵同属一个时代。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曾经举行过某些无可名状的仪式；还有一些令人不快的传说声称，在罗马人引入西布莉(3)的教义后，这些仪式又被转移到了对西布莉崇拜仪式中。直到现在，修道院的地下室底层还能看到一些像是“DIV…OPS…MAGNA.MAT…”(4)的铭文，似乎暗示了大圣母玛格那玛特——当年，罗马曾严禁针对这位神祇举行的黑暗崇拜活动，但后来的证据表明那条禁令完全徒劳无功。许多残存下来的证据显示，安切斯特地区曾经是奥古斯都第三军团的军营。据说在那个时候，这座西布莉的神庙修建得金碧辉煌，许多崇拜者曾涌入这里，在一位弗里吉亚祭司的邀请下，一同举行那些无可名状的仪式。传说还说，即使在旧宗教没落后，这座神庙依旧在举行神秘的仪式。神庙里的祭司改从了其他信仰，但并没真正改变仪式的内容。甚至当罗马帝国消亡后，这些仪式依旧流传了下来；撒克逊人也曾在神庙的废墟中举行同样的仪式，并且为这些仪式整理出了一个能够世代流传的基本规范，甚至还把这个地方变成了一个神秘教会的中心。七大王国(5)里有一半对这个教会深感恐惧。有一本编年史提到了这个地方在公元1000年前后的情况——当时这里已经修建起了一座坚固的石砌小修道院；一个强大而且有些奇怪的修士会居住在修道院里；修道院的周围环绕着广阔的菜园。菜园的外围没有围墙，因为当地的平民非常害怕这个地方，根本不需要再用围墙进行阻隔。虽然在诺曼征服(6)后这个地方衰落了许多，但丹麦人(7)依旧没能完全摧毁它。1261年，亨利三世将这块地方赐给了我的祖先，伊克姆男爵一世吉伯特·德·拉·普尔，这一决定当时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在取得这块土地之前，我的家族没有留下任何负面的记录，但在那之后肯定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有一部1307年的编年史称德·拉·普尔家族“受到了上帝的诅咒”；而乡野里流传的故事在提到这座在古代神庙与修道院地基上修建起来的城堡时总会表现得非常邪恶，以及近乎疯狂的恐怖，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描述。那些炉边故事里全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而那些恐惧引起的沉默与隐晦不清的支支吾吾让事情变得更加骇人。这些故事将我的祖先描绘成了一群世袭的恶魔，在他们面前蓝胡子吉勒斯·德·雷茨(8)和萨德侯爵(9)只能算刚入行的新手。有些传说还悄悄地暗示那段时间里偶尔发生的村民失踪案都与德·拉·普尔家族脱不了关系。

所有故事里最邪恶的人物似乎总是男爵和他的直系继承人；至少大多数传闻都与他们有所关联。传说称，倘若有继承人向着好的、健康正常的方向发展，那么他肯定会早早地神秘死亡，好空出位置留给那些更符合家族本色的子嗣。这个家族的内部似乎存在着一个小教团。它由这座房子的主人主持，并且有时候会刻意将小部分的家族成员排除在外。教团似乎在根据气质和性情发展自己的成员，不太考虑血统，因为有好几个嫁入家族的女性也参加了这个教团。也正因为如此，来自康沃耳郡的玛格利特·特雷弗女士——男爵五世的次子戈费雷的妻子——成了周围村庄最让小孩害怕的灾星。时至今日，在靠近威尔士的地区还流传着一首讲述那个女魔头的骇人民谣。另一位女性——玛丽·德·拉·普尔女士——的事迹也被民谣传唱到了今天，但与前者不同，这位女士在嫁给谢斯菲尔德伯爵后，很快就被丈夫和婆婆给杀死了。但是，在听过两个凶手的忏悔后，牧师不仅宽恕而且祝福了他们，至于他们到底坦白了些什么，牧师也不敢将其中的内容转述给世人听。

这些神话和民谣显然只是一些粗陋的迷信故事，却仍让我颇为反感。最让我恼火的是，它们流传得如此之久，而且牵涉到了如此多的祖先；此外，那些可怖习惯的污名还让我极不愉快地回忆起了自己亲属的丑闻——我的堂弟，住在卡费克斯的伦道夫·德拉普尔。他从墨西哥战场归来后就和黑人走得很近，而且成了一个伏都教祭司。

不过，另一些传说对我的影响则要小得多。这些传说提到了一些发生在这块地方的怪事，例如小修道院旁陡峭的石灰岩悬崖下方饱受狂风侵袭的荒凉山谷里经常回荡着哀号和咆哮；春天雨后的空气里会飘荡着墓地的腐臭；某天夜里，约翰·卡拉维先生的马在一片偏僻的田地里踩到了一个不断尖叫挣扎的白色东西；有个仆人在光天化日下在修道院里看到什么东西后，发了疯。这些东西都是些陈腐老套的鬼怪故事，而在这个时候，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怀疑论者。虽然村民失踪的事情的确值得注意，但考虑到中世纪的风俗，这些失踪案也没有特别明确的意义。在那个好奇地窥探即意味着死亡的年代，肯定有不止一个被砍下来的头颅高悬公示在伊克姆修道院附近——如今已经完全毁坏的堡垒上。

一小部分的传说极其生动形象，甚至让我不由得希望自己年轻时能多学习一点有关比较神话学的知识。例如，其中有一种看法认为，有一支由长着蝠翼的魔鬼组成的军团一直都在守卫着小修道院里每夜举行的拜鬼仪式。这个魔鬼军团所需消耗大量的给养，所以修道院周围广阔的菜园里种植着远远超过修道院居民需求的粗劣蔬菜。而所有这些传说中最为生动、最为栩栩如生的还是一个与老鼠有关的令人印象深刻的传说——据说，在那场悲剧发生的三个月后，小修道院里突然涌出了一支由那些污秽害虫组成的可憎军团——这件事也宣告了修道院最终被废弃的命运——这支瘦骨嶙峋、污秽丑恶同时又贪婪成性的老鼠军团扫荡掉了挡在它们面前的一切事物。在这个疯狂的情景最终停顿下来时，它们吞没了家禽、猫、狗、猪、羊甚至还有两个倒霉的村民。这支令人难以忘记的啮齿动物军团衍生出一系列不同的神话传说，因为这支大军最后分散进了村民的房子里，并给所有人带来了恐惧和诅咒。

这些故事让我备感困扰，但我依旧怀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固执，一步步重建了祖宅。我肯定是想得太久了，所以才让这些传说影响了我的心绪。另一方面，诺里斯上尉以及其他那些协助我的考古学者却一直在称赞和鼓励我。从开始重建到最终竣工总共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当我看着那些宽敞的房间、装有壁板的墙面、拱穹形的天花板、带直棱的窗户以及宽敞的楼梯时，我的心中洋溢着骄傲和自豪，这种高昂的情绪足以弥补两年重建工作的惊人花销了。修道院中的那些中世纪特征全都得到了巧妙的重现，所有新建的部分全都与原有的墙壁及地基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祖先的宅邸已经完成，虽然这条血脉将随着我的去世一同终结，但我仍期望自己能够在当地挽回我家族的名声。我打算余生都住在那里，并且向其他人证明德·拉·普尔家族并不一定都是魔鬼。为此我还将自己姓氏改回了最初的拼写。而令我更加感到安慰的是：虽然伊克姆修道院是按照中世纪的设计重建的，但是它的内部却完完全全焕然一新了，而且绝不会遭到古老害虫或往日鬼魂的侵扰。

我之前已经说过，1923年7月16日，我搬进了伊克姆修道院。这个家庭里包括了七位仆人和九只猫咪——后者是我尤为喜爱的宠物。我身边年纪最大的猫——尼葛尔曼，已经有七岁了。它随我离开了位于马萨诸塞州波尔顿镇的家，来到了这片新的土地。我只带来了这一只猫，其余几只都是修道院重建期间我借宿在诺里斯上尉家里时渐渐积攒起来的。搬进修道院的头五天，所有日常生活全都进展得有条不紊，大部分时候我都在编撰整理与家族有关的资料。我拿到了一些相关的叙述，从侧面了解到了最后发生在老修道院里的惨剧，以及沃尔特·德·拉·普尔的逃亡。我觉得这些文件能够帮助我了解那个在家族内部世代相传，最终因为卡费克斯火灾而遗失的文件里到底说了些什么。似乎我的祖先当时发现了一些令人极度惊骇的事情，并且在两个星期后残忍地杀害了家族里熟睡的其他成员——只留下四个愿意协助他的仆人。这项指控证据确凿。那些发现彻底地改变了他的行为举止，但除开一些模糊暗示外，我的祖先却从未向其他人说过他发现了什么——他或许透露给了那几个愿意协助自己的仆人，但后者在案发后全都逃亡了，没人见过他们。

那是一场精心计划的屠杀——被害者包括凶手的父亲、三个兄弟，以及两个姐妹——但大部分村民都宽恕了凶手，相应的处罚也非常简单，不值一提。凶手安然无恙、光明正大甚至有些光荣地逃到了弗吉尼亚；民众普遍认为他驱除了一个施加在那片土地上的古老诅咒。另一方面，我实在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发现促使他犯下了如此可怕的罪行。沃尔特·德·拉·普尔肯定很熟悉那些与自己家族有关的邪恶传说，所以他肯定不会因为听了这些传说突然有了杀人的冲动。那么，他是不是在修道院里，或邻近的地方，目睹了某些骇人的古代仪式，或者偶然发现了一些具有揭示意义的恐怖象征呢？早年在英格兰生活时，人们都说他是个和蔼害羞的年轻人。而他后来在弗吉尼亚州的表现也不像是个冷酷无情或者充满仇恨的凶手，反而有些苦恼和忧郁。有位绅士探险家——来自贝尔威的弗朗西斯·哈利——在日记里将他描述成一个品德高尚、优雅体贴，而且极富正义感的人。

7月22日，发生了一件事情。虽然那个时候我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情，但这件事情与后来发生的事情却很有联系，简直就是一个超自然的预兆。事情本身实在很简单，简单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地步。实际上，在当时的情况下，我都不太可能注意到这件事情；因为我所居住的建筑除开墙壁以外，所有陈设布置都是新的，而且还有一群神志健全的仆从也生活在这座建筑里，即便当地的居民有着各式各样的传说，但我实在没道理觉得忧虑和恐惧。回忆起来，我只记得自己的老黑猫表现得非常警惕和焦虑。我很熟悉它的脾气，而这种表现与它平日的性情完全不同。它在各个房间里转来转去，焦躁不安，拒绝休息，并且不断地嗅着这座哥特式建筑的每一堵墙壁。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平凡无奇——就像是鬼怪故事里必然会出现一条狗，而且这条狗一定会在它的主人看到某些被裹尸布包裹着的家伙前，率先大吼大叫起来——但是，我没有像往常那样阻止它行动。

第二天，一个仆人向我抱怨说房子里所有的猫都在躁动不安地乱跑。仆人来见我的时候我正在二楼西侧高大的书房里——那个房间有着穹棱形状的拱顶，黑色的橡木嵌板以及一扇三重哥特式玻璃窗，透过窗户正好能俯瞰到石灰岩悬崖和远处的荒凉山谷。就在仆人向我抱怨的时候，我看见如同墨玉般的尼葛尔曼正沿着西面的墙壁悄悄爬过，不停地抓挠着一块覆盖在古老石墙上的新护墙板。我对那个仆人说，一定是古代石墙里散发出了某些奇怪的气味，人类可能没法觉察，但即便隔着新装的护墙板，感官更加敏锐的猫还是能觉察到。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但那个仆人又暗示说房子里可能是有老鼠。我告诉他，这座修道院里已有三百年没有见过老鼠了，即便是周围乡村里常见的田鼠也极少出现在这些高墙后面，那些动物从来不会在这里游荡。那天下午，我拜访了诺里斯上尉。而他很肯定地告诉我，田鼠绝对不可能会突然大规模地出现在修道院里。

那天晚上，与一个随从进行例行的巡视后，我回到自己挑选的西面塔楼上的小间里休息。从书房到那间房间需要通过一段石制的阶梯以及一条不长的走廊——前者部分是古时留下的遗迹，而后者则完全是后来重建的。那个房间是圆形的，很高，没有装护墙板，而是悬挂着我亲自从伦敦挑选来的挂毯。看到尼葛尔曼和我在一起，我便关上了厚实的哥特式大门，在被巧妙地仿制成烛火的电灯所散发的光线中睡了下来，最后关上了电灯，陷在那张精雕细刻、带有罩盖的四柱大床上。那只老成的猫咪则待在我的脚边——它惯常休息的位置上。我没有拉下窗帘，只是盯着对面狭窗外的景色。窗外的天空里有一点儿光芒的痕迹，令人愉悦地勾勒出窗户上花饰窗格的精巧轮廓。

在某段时候，我陷入了平静的睡眠。因为当猫咪突然从它休息的位置上惊跳起来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正从某些离奇的梦境里惊醒过来。在一片朦胧的微光里，我看见它的头向前伸去，前腿摁在我的脚踝上，同时伸直了后腿。它集中注意力盯着窗户偏西的墙面上的某一点。但我却发现那面墙上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但无论如何我仍然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面墙上。当我注视着那面墙的时候，我知道尼葛尔曼绝对不会无故警觉起来。我不知道那面挂毯是否真的移动了。我觉得它移动了，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我敢发誓，我听到那后面传来一阵细微但却清晰的声音，就像是老鼠匆匆跑过时发出的声响。在那一瞬间，猫咪纵身跳上了掩盖着墙壁的挂毯，而后它的体重便将它抓住的那一条挂毯猛地扯了下来，露出了之前被遮盖着的潮湿、古老的石墙。石墙上各处都是修补匠留下的痕迹，但却没有任何啮齿动物游荡的迹象。尼葛尔曼在地板上靠墙的地方冲来跑去，抓挠着掉下来的挂毯，而且不时试图将一只爪子探进墙壁和橡木地板之间。但它什么也没发现。过了一会儿，它疲倦地转过身来，爬回到我的脚那一侧属于它的位置上。我没有动，但是那一晚却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上午，我询问了所有的仆人，却发现他们之中没有人注意到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不过我的厨师说那只在她房间的窗槛上休息的猫咪表现得有点儿奇怪。那只猫在晚上突然嘶吼了起来，吵醒了厨师。然后她看见猫咪像是看到了什么目标，冲过敞开着的房门，跑下楼去了。但是，她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时间。我昏昏沉沉地打发了中午的时光，然后在下午又去见了一次诺里斯上尉，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些离奇的事情——如此微不足道然而又如此古怪——刺激了他的想象，并且回忆起了许多在当地流传的可怕故事。这些老鼠让我们打心底里觉得困惑费解。诺里斯借给了我一些捕鼠器和巴黎绿(10)。我带着那些东西回到了修道院，将它们交给了仆人们，让他们把这些东西放在那些老鼠可能出没的地方。

那晚，我早早地睡下了，觉得非常困倦，但某些极度恐怖的梦境一直纠缠着我。我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泛着微光的洞窟里，正从非常高的地方向下俯瞰。洞窟里是齐膝的污秽，我看见一个胡子花白、如同恶魔一般的猪倌站在洞穴里，驱赶着一群身上覆盖着真菌的肥胖牲畜。那些牲畜的模样让我感到难以言喻的厌恶。然后，那个放牧人停了下来，稍稍打了个盹儿，接着一大群老鼠像是暴雨般纷纷落下，跌进散发着恶臭的深渊里，吞噬了所有的牲畜与放牧人。

这时，睡在我脚边的尼葛尔曼突然活动起来，将我从可怕的梦境里惊醒了过来。它嘶嘶地低吼着，恐惧地畏缩起来，不自觉地将爪子抓进了我的脚踝。但我一点儿也不纳闷它为什么做出这样的表现。因为这间房间里的每一面墙上都回响着令人厌恶的声音——像是有许多贪婪、巨大的老鼠跑动时发出的可憎声响。这天夜晚没有微光，所以我看不见挂毯上的情况——昨天掉下来的那条毯子已经重新挂了上去——但我还没有恐惧到不敢去打开电灯。

当灯泡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整张挂毯都恐怖地不停抖动，显现某种奇怪的样式，仿佛正上演着一出奇异的死亡之舞。几乎在一瞬间，那些抖动停止了，声音也消失了。我跳下床，用放在身边的暖床炉子的长柄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墙上的挂毯，并挑起其中的一段来，看看下面到底躲着些什么。但除了那修补过的石墙外，挂毯下面什么也没有。此时，猫咪也松弛了下来，像是感觉不到那些异状了。随后我检查了放在房间里的捕鼠器。所有打开的捕鼠器都弹上了，但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显示它们抓住了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逃了出去。

想要继续睡下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我点亮了一支蜡烛，打开了门，穿过走廊和楼梯，准备走去书房里。尼葛尔曼紧紧地跟在我的脚跟后面。可是，没等我们走到石头阶梯边，猫咪突然向前猛冲出去，跑下古老的楼梯，消失不见了。我独自一个人走下了楼梯，突然听见下方的大房间里传来了一些声音；我绝对不会听错那些声音。那些覆盖着橡木护板的石墙里面全是老鼠，它们在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而尼葛尔曼则像是个困惑的猎人一样狂躁地跑来跑去。走下楼梯后，我打开了灯，但这一次声音并没有消散。那些老鼠还在不停地骚动，那些脚步非常清晰有力，我最后甚至察觉到它们的运动都朝向一个明确的方向。这些家伙显然充满了不知疲倦的力量，它们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迁移——从某些不可思议的高处奔向下方某些可以想象，或者无法想象的深渊。

这时，我听到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两个仆人推开了厚重的大门。他俩正在搜索整个房子，试图找到某些未知的骚乱源头。因为所有的猫都发出了恐慌的嘶嘶怒吼，纷纷飞快地猛冲下几层楼梯，蹲在地下室下层紧闭的大门前大声号叫。我问他们有没有听到老鼠弄出的动静，但他们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当我让他们留意那些从护墙板后面传出来的声音时，我才意识到，那些噪音已经停止了。我与那两个仆人一同来到了地下室底层的大门前，却发现猫咪全都不见了。虽然我随后决心要去地窖里一探究竟，但在那个时候，我仅仅查看了一下放在附近的陷阱。所有陷阱都弹上了，但什么都没抓到。除开我与猫咪外，没有人听到那些老鼠发出的动静，这一点让我有些得意。我在自己的书房里一直坐到天亮，一点不落地回忆并思索着我所发现的那些与我所居住的建筑有关的传说。

上午的时候，我靠着一张舒适的书房座椅睡了一会儿——虽然我打算以中世纪的风格来布置居家环境，但却没有放弃使用这类椅子。醒来后，我打了个电话给诺里斯上尉。后者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后立刻赶了过来，与我一同探索了地下室的底层。我们没有找到任何会带来麻烦的东西，但却发现这座地窖居然是罗马人修建的——这个发现让我们感到了难以克制的激动。每一座低矮的拱门，每一根粗大的立柱都是罗马式的——不是那些拙劣的撒克逊人后来仿造的那种罗曼风格，而是恺撒时期建造的那种简朴、和谐的古典建筑；事实上，那些反复考察这块地方的古物研究者肯定很熟悉那些遍布石墙的题铭——像是“P. GETAE. PROP... TEMP... DONA...”和“L. PRAEG... VS...PONTIFI... ATYS…”一类的东西。

有些铭文提到了阿提斯(11)，这令我不寒而栗，因为我曾读过卡图鲁斯(12)的诗篇，也知道一些与这个东方神明有关的可怖仪式，对他的崇拜曾经与对西布莉的崇拜有非常紧密的关系。借着提灯的光亮，我和诺里斯试图解读一些留在几块不规则的矩形巨石上的图案，但却一无所获。主流的观点认为这些巨石应该是某种祭坛，而那上面的图案几乎快被磨蚀掉了。我们记得其中的一个图样——某种带有射线的太阳花纹——被学者们认为并非起源于罗马，这也许暗示着这些祭坛仅仅是被罗马的祭司接纳再利用而已，它们应该来自那个曾经矗立在这个地方上的某些更加古老，或许属于当地原住民的神庙。在这些石头中，有一块的表面上有着一些令我们略感困惑的褐色污迹。而位于房间中央，最大的那块石头的上表面也留下某些火烧后的特征——可能有人曾在上面焚烧祭品，举行过燔祭。

这便是我们在那间猫咪们蹲在门前叫个不停的地下室里见到的情况。我与诺里斯准备在那里面过上一夜，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我让几个仆人将躺椅搬了下来，告诉他们不要在意猫咪在夜晚的活动。我还将尼葛尔曼也带进了地窖，一方面是出于对它的喜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它或许能帮上忙。我们将地窖的橡木大门——一扇现代的仿品，上面留有几道切口用于通气——紧紧地锁上；然后躺了下来，让提灯持续地亮着，好留意地窖里发生的事情。

这座地窖位于小修道院地基下方的深处。因此，它无疑坐落在那座能够俯瞰荒凉山谷、向外突出的石灰岩悬崖地表下方很深的地方。我很确定那些神秘的、发出骚乱响动的老鼠全都跑到这里来了，但它们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我却一无所知。当我们充满期待地躺在地窖里的时候，我渐渐在守夜过程中断断续续地陷入似睡非睡的梦境。而总在我脚边不安活动的猫咪经常将我从这些梦境里唤醒过来。那并不是些正常平和的梦境，反而可怕得像是我在前一天夜晚经历过的那种噩梦。我又看到了那泛着微光的巨大洞穴和那个可怕的猪倌，还看见那些模样难以形容、身上长满真菌的牲畜在污秽里肆意地打滚。而当我看着这幅情景的时候，它们似乎变得更近、更清晰了——清晰到我足够看清它们的容貌。然后我看到了其中一个牲畜肥胖的模样，接着尖叫着惊醒了过来。尼葛尔曼被我的尖叫声吓得惊跳了起来，而一直没有睡着的诺里斯上尉则笑得前俯后仰。如果他知道我是为什么尖叫的话，兴许会笑得更厉害——但也可能完全笑不出来。但我当时并没有回忆起自己到底看到了些什么。极端的恐惧常常会颇为仁慈地掐断我们的记忆。

当情况出现变化时，诺里斯摇醒了我。他轻轻的摇晃将我从一个相同的可怖梦境里唤醒了过来；随后，他示意我听猫咪们的动静。事实上，当时我能听到许多不同的响动。紧闭的门外，有许多猫正在石头阶梯上不停地嘶叫和抓挠，就像是个实实在在的噩梦；而尼葛尔曼却毫不留意那些被挡在门外的同类，只顾着在裸露的石墙周围兴奋地奔跑；同时，我还听到石墙里传来老鼠们奔跑时发出的混乱声响，就和昨晚惊扰我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感到了强烈的恐惧，因为这种异常的情况已经无法用正常的思维来解释了。这些老鼠，如果不是某种仅仅只有我和猫咪才能感知得到的疯狂幻想，那么它们肯定就在那些罗马石墙里挖掘骚动，来回奔跑——可是我觉得那些石墙应该是实心的石灰岩块才对……除非十七个世纪多的流水已经在这些墙体里磨蚀出了弯弯曲曲的地道，然后那些啮齿动物又将地道啃磨得更加干净和宽敞了……但即便如此，阴森的恐怖气氛仍没有丝毫减弱；倘若那些不断活动的害虫真的就在石墙里面，为什么诺里斯听不到它们发出的可憎骚动呢？为什么他会催促我注意尼葛尔曼的举动，让我聆听门外猫咪发出的声响呢？为什么他总在胡乱而又含混地猜测究竟是什么东西引起了这些骚动？

当我试着尽可能合理地告诉诺里斯我觉得自己听到的声音时，我突然觉得那些声音正在逐渐消散，它们继续向下远去，跑进了位于这座最深的地下室下方的某个地方，就好像那些老鼠已经把整座悬崖挖空了一样。听完我的叙述，诺里斯没有像我预期的那么狐疑，反而像是被深深地震动了。他示意我注意门边的那些猫咪已经不再吵闹了，就好像已经放弃追踪那些老鼠了；但尼葛尔曼却突然变得更加躁动起来，开始疯狂地抓挠着位于房间中央、靠近诺里斯躺椅的那尊巨大石头祭坛的底部。

此刻，我心中那种对于未知的恐惧突然变得极端强烈起来。我知道刚才发生了某些非常让人惊异的事情，我看见诺里斯上尉——这个年轻、勇敢、或许比我更坚定的天生唯物主义者——此时也流露出了同样的惊骇神情。这或许是因为他是听着当地传说长大的，对那些传说已经了若指掌的缘故。一时间，我们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看着那只老黑猫怀着逐渐消退的热情抓挠着祭坛的底部。偶尔，它会抬起头来，冲我发出喵喵的叫声——往常只有当它希望我能够提供帮助的时候，它才会这么做。

诺里斯拿起了一盏提灯，靠近祭坛，悄悄地跪了下来，刮掉了数世纪来堆积在前罗马时代的巨石与棋盘状地面之间的地衣，想看看尼葛尔曼正在抓挠的那些地方。可是，他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当他正准备放弃的时候，我却突然注意到一些微小的细节，同时颤了一下。这个细节证实了我的猜想。我一面提醒诺里斯，一面与他一同看着那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证据——放在祭坛旁的提灯里燃烧着的火焰正在微弱但却不容置疑地轻轻摇晃。在这之前，这里并没有气流，因此这股气流肯定来自祭坛与地面之间因为诺里斯刮去地衣而露出来的缝隙。

那晚余下的时间里，我们一直都待在灯火通明的书房中，焦虑地讨论着下一步的行动。在这座被诅咒的建筑物底部那座由罗马人建造的最深的地基下方还有着某些更深的地窖——三个世纪以来，好奇的考古学家从未设想过这些地窖的存在——即便之前没有遇到那些神秘不祥的事情，单单这个发现就足够激起我们的兴趣了。此刻，我们对那些地窖更加着迷了；但是，我们仍然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应该听从那些迷信的告诫，放弃搜寻计划，永远地离开这座小修道院；还是满足自己的冒险冲动，勇敢地面对那些未知的深渊里等待着我们的恐怖。等到早晨的时候，我们终于妥协了，决定去伦敦召集一批更合适处理这个谜题的考古学家和科学家来解决这个问题。需要说明的是，在离开地下室底层前，我们曾徒劳地想要移动那座中央祭坛——我们觉得那下面肯定有一扇门，而门下面的深渊里充满了无可名状的恐怖。但是，不论那门里面有什么秘密，都得等到那些更加聪明的人来发现了。

我与诺里斯去伦敦待了许多天，并且先后向五位声名显赫的权威专家叙述了自己发现的秘密、相应的猜测以及乡野里的传闻逸事。我们相信，在接下来的探险里，如果我们发现了任何与我的家族有关的秘密，这些专家肯定都能保持相应的敬重态度。他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对我们的话一笑置之，反而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并由衷赞成我们的举动。我没有必要把他们的名字全都列在这里，但我要说的是，这些人当中包括了威廉·布林顿爵士——他当年在特洛特(13)展开的发掘工作震动了整个世界。当我们乘着火车回到安切斯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正站在未知的边缘，即将揭露出某些可怖秘密——世界另一边，许多美国人听闻总统的突然逝世(14)时的哀痛气氛似乎也象征着我的这种感觉。

8月7日夜晚，我们抵达了伊克姆修道院。几个仆人向我担保说这些天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那些猫咪，包括老尼葛尔曼，全都表现得非常平静温和，而房子里的捕鼠器也没有弹起来过。于是，我将所有的客人们安排到布置妥当的房间里，并准备好在接下来的第二天开始探索行动。那天晚上，我回到塔楼上属于自己的房间里歇息了下来。伴着待在脚边的尼葛尔曼，我很快就进入了睡梦之中，但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梦境依旧困扰着我。我梦见一场像是特力马乔(15)操办的奇筵。筵席中，有一道盛在遮盖餐盘里的恐怖菜肴。席间，那个猪倌赶着那群原本待在那泛着微光的洞穴里，满身污秽的可憎畜群一遍又一遍出现在我眼前。然而，等到我在黎明时分醒过来的时候，只听到楼下传来普通的日常活动声响。那些老鼠——不论它们是真实存在或仅仅是我所想象的幽灵——没有出现；尼葛尔曼仍旧安静地睡着。等到我走下钟楼时，我发现同样心神平静、生活安宁的氛围弥漫在这间小修道院里。可是在已经聚集起来的几个学者当中，一个名叫桑顿，专注于精神和灵媒的家伙却相当莽撞地告诉我，现在展现在我面前的情形全都是某些力量有意展现出来的。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上午11点的时候，我们所有七个人拿着明亮的探照灯与挖掘设备走进了地下室的底层，然后闩上了地窖的大门。尼葛尔曼一直跟着我们，虽然它显得有些急躁，但几个探险者都觉得没必要把它赶到门外去，但是，行走在这样一个隐约有啮齿动物出没的环境里，这只老猫的确显得有些焦虑。我们简单地介绍了那些罗马时期的铭文与留在祭坛上的未知图案，因为三个专家已经见过它们了，而且很熟悉它们的特征。而我们主要的注意力则集中在了最重要的中央祭坛上。不出一个小时，威廉·布林顿爵士就将它向后撬了起来，然后用一些我不太清楚的平衡方法保持住了祭坛的位置。

祭坛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如果不是早有准备，我们肯定会吓瘫过去。铺设地砖的地面上有一个接近方形的洞口，洞口后面延伸着一段石头阶梯。整段石阶磨损得相当严重，中间的部分几乎已经被磨成了一段倾斜向下的平面。而在这些石头台阶上阴森地堆积着许许多多人类的骸骨，或者与人骨类似的骸骨。那些还算完整的骷髅都保持着一些极度恐慌的姿势，上面布满了啮齿动物啃咬后留下的痕迹。根据在场的头盖骨推断，这些死者可能极度弱智，患呆小病，或者是某些原始的近似猿猴的个体。在这条堆砌着骸骨的可怕阶梯上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拱道。整条通道似乎是从实心的石灰岩中开凿出来的。有一股气流从通道下方徐徐吹了出来。它不像是那种从刚打开的墓穴里突然涌出来的难闻气味，反而是一股带着些许新鲜空气的凉爽微风。我们并没有停顿太久，很快就颤抖着在阶梯上清理出了一条向下的通道来。在这个时候，威廉·布林顿爵士仔细检查了那开凿出的墙壁，得出了一个非常古怪的结论——根据那些凿痕的方向来推测，这条通道应该是从下方开凿上来的。

现在我必须慎重起来，谨慎地挑选我的用词。

待我们在这些满是啃咬痕迹的骸骨堆里犁出一条道路，继续向下走了一段距离后，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那不是神秘的磷光，而是一丝投射进来的阳光。这光线只可能是从那面顶端可以俯瞰到远处荒凉山谷的悬崖外透进来的——而且悬崖上肯定有些没人知道的裂缝，这很容易理解，毕竟没有人居住在那座山谷里，而且这面断崖实在是太高太陡峭了，只有乘坐热气球才能靠近研究它的表面。当我们继续向下走出一小段距离后，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东西让我们停止了呼吸。这种恐惧是如此强烈，桑顿——那个灵媒调查者当时便昏死过去，瘫倒在了身后人的怀里。诺里斯那张圆胖的脸也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随后也无力地瘫软下去，仅仅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尖叫。而我觉得自己当时能做的只有紧紧闭上双眼，倒抽一口凉气或是恐惧地发出嘶嘶的吸气声。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也是在这群人中唯一一个比我年纪更大的人——和大多数遭遇恐怖事物的人一样用我听过的最为嘶哑的声音低声说：“上帝啊！”在我们这七个文雅有修养的人当中，只有威廉·布林顿爵士还能保持镇定；因为他在前面带领着整支探险队，所以他肯定已经先一步见识到了这幅恐怖的景象。

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泛着微光的巨型洞穴。这座洞穴非常高，远远地延伸到我们的视线之外。而它的内部是一个充满了无数谜团与恐怖的地下世界——透过惊恐的一瞥，我看见一个古怪的坟丘，一个由许多巨石堆建起来的原始石环，一座有着低矮半球形屋顶的罗马式建筑废墟，一堆铺展开来的撒克逊式建筑物以及一座早期英格兰式木制大屋——但它们全都不值一提，因为地面上骇人的奇景抓住了我的全部注意力。在距离阶梯几码远的地方铺展着一大片混乱堆积在一起，多得足以让人发疯的人类骸骨，至少是和阶梯上那些骨头一样疑似人骨的骸骨。它们绵延开去，那就像是一片泛着白色泡沫的海洋。其中的一些已经四散分离了，但其他的仍保持着完整或者部分完整。那些依旧保持完整的骨架均定格在一些着魔般疯狂的姿势上——要么正在竭力逐退某种威胁，要么就紧紧抓住其他的骸骨，摆出一副吞食同类的可怕模样。

人类学家特拉斯克博士弯下腰去，仔细辨认了其中的一些颅骨，并且发现了一些不同程度退化的混杂情况，这让他觉得极为迷惑。这些头骨在进化树的分级上大多数都低于皮尔当人(16)，但从各个方面来看它们已然是人类无疑。它们中的许多都显示出较高进化的特征，有极小一部分颅骨甚至达到了高度发达、知觉敏锐的地步。所有的骨头上都留有齿痕，大多数都是老鼠造成的，但其中有些则是由类人的生物啃咬留下的。在它们之中还有许多老鼠的细小骸骨——这一定是那支致命的老鼠军团里落下来的成员。

我想知道在经历过那天的骇人发现后，我们当中还有谁能神志健全地继续活下去。不论是霍夫曼还是马利·乔治·于斯曼都无法构想出一幅比这个泛着微光的巨大洞穴更加不可思议、更加令人嫌恶、更加怪诞的哥特式风格场景了。我们七人跌跌撞撞地走在这座洞穴里，面对着一个又一个发现，努力试图克制住自己不去想象三百年前，或是一千年前，或是两千甚至是一万年前，这里发生的事情。那里就是地狱的前庭。而当特拉斯克说某些骨骼显示出它们的主人已经持续退化二十甚至更多代，以至于几乎又变回了四足动物的时候，可怜的桑顿又一次昏了过去。

当我们开始试着弄清楚那些残余下来的建筑遗迹时，恐惧开始逐渐放大。那些四足动物——以及偶尔补充进来的两足远亲——曾经被圈养在那些石圈里。饥饿，或是对老鼠的恐惧，让它们狂乱地突破了围在自己身边的石圈。这里一定曾经饲养着一大群这样的东西。显然它们被劣等的蔬菜喂养得又肥又胖。在那些早于罗马时代的巨石储仓底部还残留着一些恶心的青储饲料残余。我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祖先们会需要那样巨大的菜园了——老天在上，我多么希望我能忘记这一切！而更可怕的是我根本用不着去询问蓄养这群东西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威廉爵士正提着他的探照灯，站在那座罗马时代的建筑废墟里，大声地解译出了一段我所知道的最为令人惊骇的异教仪式，并且讲出了这个早在远古时期就已经存在的异教曾经使用过的菜谱。显然，西布莉的祭司后来发现了这个异教，并将他们的可怕传统与自己的习俗混合在了一起。虽然诺里斯上过战场，蹲过战壕，但当他从那座英格兰式建筑里走出来的时候，连步子都变得有些摇晃了。那是一座屠宰场和厨房——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在那座建筑里看到熟悉的英国式厨具，读到熟悉的英语涂鸦（最近的那些可以上溯到1610年），对我们而言实在太难承受了。我甚至都不敢走进那座建筑物——我知道那座建筑物里曾发生过魔鬼般的行径，我的祖先沃尔特·德·拉·普尔最后只得用匕首终结了那一切。

不过，我鼓起勇气走进了那座由撒克逊人建造起来的低矮建筑。这座建筑物的橡木大门已经倒塌了。而当我走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排可怕的石头的牢房。那里一共有十个囚室，上面还保留着已被锈蚀了的栅栏。有三个囚室里还保留着囚犯的遗骨，全是一些进化得比较完全的人类骨架。我在其中一个骷髅的食指骨上找到了一只玺戒——玺戒上面有着和我的家族一模一样的盾纹。威廉爵士在罗马式的小礼拜堂下面发现了一个地窖，里面也有几个更加古老的囚室，但那里面全都是空着的。而在那座地窖下方还有一个低矮的地穴。地穴里摆着一些箱子，所有的箱子里都规整地排列着许多骸骨，其中的一些箱子上雕刻着一些内容相似的恐怖铭文——有些是拉丁语，有些是希腊语，还有些则是弗里吉亚地区(17)的语言。与此同时，特拉斯克博士掘开了一个古老的坟丘，并且那里面找到了一些颅骨。这些颅骨仅仅比一只大猩猩略微更像人一些。那些颅骨上都有某些难以描述的表意性雕刻。只有我的猫咪能够在这些恐怖的事物面前泰然自若地迈步。其间，我还曾看见它令人心惊胆寒地蹲坐在一堆由骸骨堆积成的小山上。我不由得怀疑它金黄色眼睛后面是不是也埋藏着什么秘密。

略微了解过这座微光洞穴——这座曾经一再以毛骨悚然的形式出现在我梦里的世界——所保存的可怕秘密后，我们转向了洞窟那头犹如午夜般漆黑的无底深渊。从悬崖裂缝里透进来的微光没办法照亮那块区域，而我们也永远不会知道那里面还有着怎样一些看不见的地狱。我们只朝那个方向走了一小段距离，因为我们觉得人类不应该知晓那里面的秘密。不过，近在眼前的黑暗里已经有许多东西能够吸引我们的注意了，因为不需要走多远就能借着探照灯看见无数深坑。老鼠曾经在这些深坑里享受它们的盛宴，然而突如其来的食物短缺使得那支贪婪的啮齿动物军团将利齿对准了那些饱受饥饿折磨但仍旧还活着的人牲，接着在吞噬完这里的一切后，它们又从小修道院里蜂拥而出，造就了历史上那场永远不会被周边村民们遗忘的浩劫。

老天啊！那些腐烂的黑暗深坑里填满了被锯断剔净的骸骨与敲开的颅骨！无数个世纪积累下来的猿人、凯尔特人、罗马人、英格兰人遗骨塞满了那些阴森的缝隙！其中有些深坑已经满了，而又有谁能说得出它们原来有多么深呢？另一些则仍旧深不见底，远远超出了探照灯所能探测的范围，只留给我们无可名状的想象。我想起了那些在这片地狱深渊的可怕黑暗中四处走动然后不幸跌入这些陷坑中的老鼠，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其间，我在一处可怕深坑的边缘滑了一下。在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狂躁的恐惧。我肯定在那里走神了很长的时间，因为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看不到探险队里的其他人了，只有矮胖的诺里斯上尉还留在我的身边。这时，从那漆黑、无底、比我所知道的更遥远的深处传出了一个声音；我看见我的老黑猫猛冲向前，蹿过了我身旁，如同一个生长双翼的埃及神明一般，径直冲向了未知的无底深渊。而我则紧跟在它后面不远，因为仅在片刻之后我就抛掉了所有的疑惑。那是那些邪魔诞下的老鼠快速窜动时发出的可怕声响，它们总在追寻新的恐怖，并且决意要将我一直引领到地球中央那些咧嘴狞笑的深坑之中。在那片深坑里，奈亚拉托提普——那无面的疯神——正随着两个没有确定形状的愚笨笛手所吹奏的笛音漫无目的地咆哮。

我的探照灯灭了，但我仍旧在狂奔。我听见声音，听见哀号，听见回音，但那些老鼠窜动发出的亵渎而又诡诈的声响渐渐响亮，盖过了所有的声音；那声音慢慢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就像是一具僵直肿胀的尸体慢慢地浮上了一条油腻的河流，穿过无数缟玛瑙石桥，慢慢淌向一片腐臭的黑色海洋。我感觉有些东西撞在了我身上——一些柔软、圆胖的东西。那一定是老鼠；那支饱餐着死尸与生者，身体黏糊，贪婪成性的军团……老鼠为什么不可以像德·拉·普尔家族的人吃掉那些人牲一样吃掉德·拉·普尔家族的人呢？……战争吃掉了我的儿子，他们都该死！……那些北方佬用火焰吃掉了卡费克斯，烧死了德·拉·普尔外祖父，还有那个秘密……不，不，我告诉你，我不是那个站在微光洞穴里、如同魔鬼一般的猪倌！那个浑身盖满真菌的圆胖东西没有长着一张爱德华·诺里斯的胖脸！谁说我是德·拉·普尔家的人？……他活着，我的儿子却死了！……一个诺里斯家族的人怎么能占有属于德·拉·普尔的土地？……这是巫术！我告诉你……那带斑点的蛇……诅咒你，桑顿，我会告诉你我家族的作为，叫你再吓昏过去！……以血发誓，你们这些杂种，我会知道你们如何……你会愿意做你想要做的事？……大圣母！大圣母！……阿提斯……

Dia ad aghaidh's ad aodann ... agus bas dunach ort! Dhonas's dholas ort, agus leat-sa! ... Ungl ... ungl ... rrrlh ... chchch ...

他们说，三个小时后他们在黑暗里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在嘀咕这些东西；他们看见我蹲在黑暗里，身边是诺里斯上尉那已被吃掉一半的矮胖尸体。我自己的猫一边跳跃着一边撕扯着我的喉咙。现在，他们已经把伊克姆修道院给炸掉了，他们把我的尼葛尔曼从我身边拿走了，他们把我关进了这间位于汉温镇的精神病院里，并嘀咕着与我的家族和我的经历有关的可怖传言。桑顿就被关在我隔壁的房间，但他们不许我与他说话。每当我说起可怜的诺里斯的时候，他们便诅咒我犯下了如此令人心惊胆寒的罪行。但他们肯定知道那不是我做的。他们肯定知道那是那些老鼠做的；那些不断窜动，让我无法入睡的滑溜的老鼠；那些在这座房间的衬垫后面小步快跑，引诱我陷入某些我从不知晓的更大恐怖的恶魔老鼠；那些他们永远都听不见的老鼠；那些老鼠，那些墙中之鼠。

(1)　英王詹姆斯一世：苏格兰君王詹姆斯六世，后成为英格兰爱尔兰联合王国国王詹姆斯一世。1566—1625，1603—1625年在位。

(2)　罗曼式：出现在哥特式建筑之前，盛行于10—12世纪，以半圆拱为特征的建筑风格，也叫“罗马式”。

(3)　西布莉：古代弗里吉亚人崇拜的母神。公元前6至前4世纪对她的崇拜从小亚细亚地区转移到了希腊。公元前203年罗马人接纳了这一信仰，并在屋大维统治时期发扬光大。对她的崇拜主要是性崇拜以及男性阉割，故有“令人不快的传说”一说。

(4)　“DIV…OPS…MAGNA.MAT…”：MAGNA·MAT即是罗马神话中的大圣母玛格那玛特，她经常被认为是西布莉的罗马名字。

(5)　七大王国：指公元449—828年，盎格鲁－撒克逊人在英格兰建立的七个王国。

(6)　诺曼征服：指1066年诺曼底公爵威廉发动的对英格兰的军事征服。

(7)　丹麦人：准确地说应该是维京人，那时候还没有现代意义上的丹麦王国。

(8)　吉勒斯·德·雷茨：法兰西元帅，中世纪有名的连环杀人犯，曾经杀害过大约三百名儿童。

(9)　萨德侯爵：法国小说家、哲学家。在七年战争结束后放弃军职。据称他多次虐待和诱拐妓女及当地年轻人，并因此多次被囚。

(10)　巴黎绿：乙酰亚砷酸铜，绿色有毒粉末，主要用作染料、杀虫剂和木材防腐剂。

(11)　阿提斯：即上文提到的ATYS，是弗里吉亚地区和罗马崇拜过的一个神明，相传为西布莉的情人。

(12)　卡图鲁斯：著名的古罗马诗人。

(13)　特洛特：土耳其比加半岛的古称，另外威廉·布林顿爵士是洛夫克拉夫特的杜撰，实际上并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14)　逝世：1923年8月2日美国第二十九届总统沃伦·甘梅利尔·哈丁死于中风，也有人认为死于中毒。

(15)　特力马乔：罗马时期佩特罗尼乌斯所著的讽刺小说《萨蒂利孔》中一角色，以一掷千金举办盛宴闻名。

(16)　皮尔当人：1911年英国苏塞克斯郡律师陶逊在辟尔唐公地发现的一些颅骨化石。这些化石最初被认为是史前人类的一个新种“皮尔当人”。1954年的研究发现该颅骨实际上是巧妙伪造的赝品。但在《墙中之鼠》创作的年代，这一骗局还未揭穿。

(17)　弗里吉亚地区：古代小亚细亚地区的一个王国，在今土耳其附近。

雷德胡克的恐怖
The Horror at Red Hook

译者：竹子

在我们的身边既有神圣的典礼也有邪恶的仪式。我相信，我们生活、行走在一个未知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有洞穴，有阴影，也有生活在微光之中的居民。人类有可能沿循进化的轨迹逐渐倒退。我相信，有种令人畏惧的传说还未死去。(1)

——亚瑟·梅琴

I

几个星期前，在罗得岛州帕斯科格乡的街头发生了一件事情——有一个高大结实、看上去非常健康的路人做出了一系列非常奇特的古怪举动，并且在人群间引起了广泛的猜测。当时，此人正沿着从切帕奇特延伸过来的公路向山下走去；接着，他来到了房屋比较密集的街区，然后左转走到了大街上——那儿有好几个现代化的商业区，让人略微有一种到了大都市的感觉。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做出了一系列令人惊异的举动；虽然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刺激因素，但他依旧奇怪地盯着自己面前最高的那栋建筑看了一小会儿，接着充满恐惧、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疯狂地逃离了那块地方，然后跌跌撞撞地摔倒在相邻的路口上。几个伸出援手的路人将他扶了起来，帮他掸掉了身上的灰尘。接着他们发现这个男人意识清醒，身上也没有受伤的迹象，而之前突然发作的紧张情绪也得到了明显的舒缓。男人尴尬地嘟哝着解释了几句，说自己神经绷得太紧了。说完，他沮丧地返回了通向切帕奇特的公路，头也不回地拖着步子走出了人们的视线。对于那样一个高大结实、样貌正常、看起来颇为能干的男人来说，这样的变故实在有些奇怪。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认出了这个男人，说他寄住在切帕奇特郊外一位著名的奶牛农场主家里，可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大家心中的疑惑减轻半分。

人们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是个在纽约工作的警探。他名叫托马斯·F．马隆，如今正在长期休假，接受医学治疗。在此之前，他曾针对辖区内的一桩可怕案件进行了非常辛苦的调查工作，最终却遇上了出乎意料的变故。当时，他参与了一起突击搜捕行动，行动的过程中有几座老式的砖墙建筑突然坍塌，导致许多人死于非命——其中既有逮捕的囚犯，也有他的同僚——这件事情对他造成了特别强烈的刺激。结果，他患上了一种严重而且不同寻常的恐惧症，任何与那些倒塌楼房相仿的建筑，哪怕只有一丁点类似，都会给他带来强烈的恐惧。所以精神科医生最终要求他在一段时间内不能再观看那种样式的建筑。一个有亲戚居住在切帕奇特的警队医生告诉他，那座满是殖民地时期房屋的古典乡村是一处用来调养心神的理想场所；所以，饱受恐惧症折磨的警探搬来了切帕奇特，并且打定主意不再冒险走进更大的、街道周围林立着砖墙建筑的乡镇，除非居住在温索克特市、与他保持联系的专业医师在适当的时候建议他去尝试一下。这一回，他来帕斯科格只是为了买几本杂志，可事情的发展说明这个主意是个错误，这种不遵医嘱的行为不仅让他遭到了惊吓，还让他落得一个浑身擦伤、备感羞辱的下场。

流传在帕斯科格与切帕奇特的传闻只说了这么些事情；而且，那些最为博学的专业医师们也只相信这些事情。但马隆最初告诉专业医师的内容却要多得多，只是他发现其中有一部分内容完全没人相信，便止住了话头。此后，他闭口不言；大多数人认为是那些布鲁克林区雷德胡克街区倒塌的肮脏砖墙建筑，以及许多勇敢警员的牺牲，扰乱了他心智上的平衡，而马隆也没有提出任何抗议。他工作得太卖力了，一心想要清除那些充满混乱与暴力的巢穴，大家都这么说；平心而论，某些面孔的确让人惊恐万分，而最后发生的意外悲剧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是一种简单又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解释，而马隆并不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所以他明白这样的解释就足够了。若他向那些缺乏想象力的人去暗示一种超越人类现有一切观念的恐怖事物——一种会让来自远古世界的邪恶如同麻风与毒瘤般染上一间间房屋、一栋栋建筑、一座座城市的恐怖——那么，他得到的不会是宁静的乡村生活，而是疯人院里铺满软垫的单独隔间。此外，虽然马隆相信神秘主义，但他到底还是个神智清醒的人。他拥有凯尔特人在面对奇异隐匿事物时特有的远见卓识，也能逻辑严谨地迅速察觉到那些看起来让人难以置信的部分；这种组合让他在四十二年的生活中逐渐远离了自己的家乡，也让他这样一个出生在位于凤凰公园(2)附近的乔治亚式别墅里，并且在都柏林大学里念过书的人去了不少与他身份不相符合的奇怪地方。

如今，当马隆回顾起自己目击、察觉与忧虑的东西时，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向其他人分享他的秘密——这个秘密让一位勇敢的斗士变成了颤颤巍巍的精神病人，这个秘密也让那些满是砖墙建筑的古老贫民窟与无数张黝黑狡诈的面孔充满了噩梦般的怪诞预兆。他的理性被迫接受了那些无法解释的事物，但这已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了——因为他曾经深入那些位于纽约的底层世界、充斥着各国语言的深渊，而这种举动不正是缺乏合理解释的怪事么？面对这口毒药大锅里的那些依靠敏锐眼睛才能分辨的古老巫术与怪诞奇迹，他能找到什么可以用来谈论的平淡琐事呢？在雷德胡克这口大锅里，属于各个邪恶时代的各式糟粕混搅着它们的恶毒，并将它们包含的隐晦恐怖永远维持下去。他曾在这片似乎昭彰露骨却又隐晦难解，看上去贪欲横行实际上污秽亵渎的喧嚣中目睹过隐秘奇迹的可憎绿色火焰。他认识的每一个纽约人都对他在警务工作时展开的试验冷嘲热讽，但马隆依旧报以温和的微笑。他们都是些机敏聪慧、愤世嫉俗的人。当马隆异想天开地想要追寻那些不可知晓的奥秘时，他们纷纷嗤之以鼻，并且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如今的纽约城里除了廉价与粗俗外什么都没有。其中有一个人还和马隆打了个数额巨大的赌，说他甚至都不可能写出一个既讲述纽约市底层生活又能让人提起兴趣的故事——哪怕他曾在《都柏林评论》上发表过不少引起强烈反响的作品；眼下，回顾过去，他觉得这起极具讽刺意味的事件证实了那位先知的说法，同时又悄悄地驳斥了这些话语表面上的含义。他最后瞥见的恐怖情景的确没办法写成一个故事——就像坡对那本书所做的德语引述一样：

“es lässt sich nicht lesen——它本身即是不得阅读之物。”(3)

II

过去，他被指派到布鲁克林区的巴特勒街警局工作，那个时候发生在雷德胡克的事情还没有引起他的注意。雷德胡克紧挨着加弗纳斯岛对面、历史悠久的滨水区，是一座充满了卑劣杂种的巨大迷宫。在那儿，肮脏的公路沿着山丘从码头一直延伸到高地上，接着，腐朽破旧的克林顿街与科特街再从那片高地出发引向布鲁克林区的议政厅。雷德胡克的建筑大多是砖墙结构，它们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的前二十五年以及19世纪中叶的那段时候，一些比较偏僻的巷子与小道还保留着某种引人入胜的古旧韵味，而寻常的读者会将那称作是“狄更斯式”(4)的风格。生活在那里的居民构成了一个组成极度混杂、让人难以捉摸的群体；叙利亚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以及黑人的特色相互侵蚀，糅合在一起，还有几小块属于斯堪的纳维亚人和美国人的居住区分布在不远的地方。它是一片混合了正常与污秽的喧嚣，并且发出一阵阵古怪的呼喊！回应着肮脏码头下一波波拍来的油腻波浪，以及海港汽笛的一声声骇人诵唱。在许久之前，这里曾有过一片更加明亮的画卷。那时候，眼睛清澈的水手行走在较低矮的街道和富有品位与质地的住宅间，而较大一些的房屋则整齐地排列在山丘上。如今，人们只能从某些景色中寻见已逝美好的残遗，例如那些建筑的修整外貌，教堂偶尔流露出的优雅风光，原有的艺术作品还有背景之中偶尔出现的些许细节——一段磨旧的阶梯，一条满是伤痕的门道，一对满是虫蛀的装饰立柱或是扶壁柱，或者一小块曾经的绿地和上面弯曲修饰的铁栏杆。房屋大多是用实心砖块修建的，偶尔一座开着许多窗户的圆顶阁楼还耸立着，向人们叙述那段还有船长家室与船只所有者守望大海的日子。

在这团肉体和精神均已腐烂的乱麻里，数百种方言交织的亵渎语句冒犯着天空。许多人游荡在外，沿着小巷与大路一面摇摇晃晃地行走，一面大声呼喊歌唱，偶尔鬼鬼祟祟的手会突然熄灭灯光拉下窗帘，当访客择路行过时，满是罪恶的黝黑面孔会从窗户边消失不见。警察们早已丧失了重整秩序，或者推行改革的信心，相较之下，他们更愿意竖立栅栏保护外面的世界不受雷德胡克的传染。巡逻队铿锵作响的脚步声只会换来一种幽灵般的死寂，而被逮捕起来的囚犯也全都是些沉默寡言的人。光天化日下的不法行径和当地的语言一样种类繁多，从走私朗姆酒、协助被禁止入境的外国人实施偷渡，到以最叫人厌恶的借口施行谋杀与残害，各种各样的犯罪活动与不起眼的恶行一应俱全。遮盖痕迹已经变成了一种值得称赞的艺术，那些光天化日下再频繁不过的事务到了邻近地区的居民那里，也变得不那么频繁了。进入雷德胡克的人远比离开它的人要多——或者，至少比从陆地那一侧离开它的人要多——而那些不太唠叨的人就是最可能离开它的人。

面对这种情形，马隆嗅到了某些秘密散发出来的微弱气味，这些秘密要比让市民们谴责的恶行更加恐怖，比令牧师与慈善家哀叹的罪孽更加骇人。身为一个有能力将想象力与科学知识联系起来的人，他意识到，现代人在缺乏法律保护的情况下会不可思议地去试图重现一些极度阴暗、基于本能的活动模式——当人类还是尚未开化的原始半猿时，就曾在日常生活与仪式庆典上按照这种模式活动；而且，他经常看见一队队目光迟钝、满脸麻子的年轻人在漆黑的凌晨时分一面诵唱、咒骂着，一面沿着自己的路线前进，这种景象会让他像是个人类学者一样不寒而栗。常有人看见那些年轻人：有时是在街角不怀好意地守夜，有时是在门洞里模样古怪地弹奏廉价乐器，有时是在布鲁克林区议政厅周围的自助餐桌上呆滞地瞌睡或猥亵地交谈，还有些时候他们会围绕着停靠在岌岌可危、紧密封钉木板的老房子的高大台阶前的肮脏出租车边窃窃私语。他们既让他毛骨悚然，又让他想入非非，但他不敢将这些事情告诉他参军的助手，因为他似乎在他们当中看见了某些具备隐晦连贯性的可怕线索；警探发现这一系列为人不齿的事实、习惯以及他们经常出入的地点背后还有着某些凶恶、神秘、古老而且完全不同的特定模式，于是他怀着慎重而又专业的细致心思将这些模式罗列了下来。他由衷地相信，这些人肯定继承了某些令人惊骇的原始传统，分享着一些从比人类更加古老的异教与仪式中存留下来的污秽残余。这些行为中的连贯性与一致性暗示了这种可能，而且他们卑劣而又混乱的行径后面也隐含着一丝古怪的秩序。他曾经读过相关的论文，例如默里小姐所著的《西欧女巫教团》，而这种努力并没有白费；他明白，直到最近这些年，农民以及其他一些鬼鬼祟祟的人群中还非常确定地残遗着一套包含了集会与狂欢的秘密体系——这套可怕的体系可以上溯至雅利安人世界(5)形成以前的黑暗宗教，而且时常以黑弥撒和女巫魔宴的形式出现在流行的传说故事里。他从不相信那些丰饶教团(6)与古老的图兰(7)——亚洲魔法所留下的可憎余孽已经彻底消亡了，而且他也时常在想，相比人们喃喃低语的故事里那些最糟糕的部分，某些事实真相会不会更加黑暗和古老。

III

发生在罗伯特·斯威顿身上的事情让马隆见识了雷德胡克的实质。斯威顿是一位博学的隐士，他来自某个古老的荷兰家族，原本所拥有的财产勉强能够保证他自给自足。他居住在一座空旷但却缺乏修缮的私邸里，当年他的外祖父在弗莱布什(8)修建了这座房子——在那个时候整座乡村还只是一片讨人喜欢的殖民地农舍，巧妙地环绕在耸立着尖塔、覆盖满常青藤的归正宗(9)教堂与铁栏杆圈出的荷兰式墓地周围。现如今，这座偏僻的私邸坐落在一座满是庄严古树的院子里，距离玛特斯街还有一小段路程。六十多年来，斯威顿差不多一直在这座私邸里读书与沉思，只是在一个世代之前，离开过一段时候——那时候，他搭船去了旧大陆，暂时离开了人们的视线，并且在那边逗留了八年的时间。他养不起仆人，也只允许少数几位访客来打搅自己完完全全的隐居生活；因此，他通常待在三楼的某个房间里躲避那些想和他建立亲密友谊的人，同时也在那个房间里会见少数几个与他有所来往的人。他将那个房间收拾得很干净——那是一间有着高大天花板的宽敞书房，墙壁上紧密地堆砌着破破烂烂的典籍，一些笨重、古老、看上去不太讨人喜欢的典籍。斯威顿一点儿不关心城镇的扩张，也不关心它最终融入布鲁克林区的事实，相应地，整个城镇也越来越不关心他的存在。年纪大一些的人还能在街上认出他来，但大多数新来的居民只把他当作一个古怪的胖老头——他邋遢的白色头发，短楂胡须，磨得发亮的黑色衣服，还有手上的金头拐杖只会换来嘲笑的一瞥，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在警探的职责让他接触到有关斯威顿的案子前，马隆从未见过斯威顿，不过，他从别处听说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个在中世纪迷信方面非常有见解的专家，并且曾经不经意地想要看一看他写下的那些已经绝版的小册子——一些有关卡巴拉与浮士德传说的小册子——因为他的一个朋友曾经凭记忆引用过其中的一些内容。

斯威顿会变成一桩“案子”，是因为硕果仅存的几个远亲要求法庭对他的精神状态进行仲裁。在外界看来，他们的举动似乎有些突然，可事实上这是他们经过长期观察与忧伤讨论之后得出的结论。他们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斯威顿的言辞与习惯出现了某些古怪的变化；他开始狂乱地说将会出现某些奇迹，并且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频繁出入布鲁克林区里的那些声名狼藉的聚居区。这些年来，他变得越来越不修边幅，最近这段时间里甚至开始像个真正的乞丐那样四处游荡；一些朋友偶尔会尴尬地看见他出现在地铁车站里，或是看见他在区议政厅周围的长椅旁徘徊，与一群皮肤黝黑、样貌邪恶的陌生人说话。当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喋喋不休地说自己即将抓住无限的力量，并且怀着似乎知道什么的恶意目光重复一些诸如“源体”(10)“阿斯摩太”(11)“萨麦尔”(12)之类的词语。提起诉讼后，人们才知道他花光了自己的收入，并且将重要的财产全都浪费在了一些奇怪的地方。一方面，他买了许多从伦敦和巴黎进口的奇怪书籍；另一方面，他还在雷德胡克租下了一间肮脏的地下室——他几乎每晚都待在地下室里，接待一些混杂着流氓与外国人的古怪团体，似乎在那些被绿色百叶窗遮罩的隐秘窗户后面指挥某些仪式性的活动。被派去跟踪他的侦探们报告说，这些夜间仪式会传出许多奇怪的叫喊、诵唱还有蹦跳的脚步声。虽然在那片污秽的地区里经常举行诡异的狂欢，但这些仪式却透着一种特殊的狂喜与放纵，让警探们感到不寒而栗。不过，听到消息后，斯威顿开始想办法保住自己的自由。在法官面前，他的行为举止显得相当通情达理、温文尔雅；此外他还大方地承认了举止上的怪异与言语上的夸张，并且解释说这一切都是他在学习与研究时过分投入导致的结果。他说，他正在研究欧洲传统里的某些细节，需要密切接触外国群体，以及他们的歌谣和舞蹈。亲属们说有卑劣的秘密结社在迫害他，可他表示这是非常荒谬的说法；并且表示说，那些亲属对他和他的工作了解得非常有限，令人难过。这些冷静的解释获得了成功，他自由地离开了法庭；而斯威顿家族、克劳依家族、冯·布朗特家族雇来的几个侦探也怀着听天由命的厌恶情绪撤销了指控。

也就是这个时候开始，联邦检察官与警方介入了这个案子，而马隆就是其中一员。警方对斯威顿的动作很感兴趣，而且私家侦探也好几次请求警方提供协助。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发现斯威顿的新伙伴们全是雷德胡克街区曲折小巷里最邪恶、最凶狠的恶棍，而且这当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在盗窃、骚乱与偷渡方面是有名的惯犯。事实上，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个老学者新交的特别圈子与最凶恶的团体组织几乎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而且这个组织还在偷偷走私某些曾被埃利斯岛(13)明智地拒之门外的糟粕，某些难以形容和归类的亚洲糟粕。斯威顿租用的地下室位于帕克区(14)拥挤的贫民窟里。那儿有一处相当不同寻常的聚集区，里面生活着一群身份不明、生着斜眼角(15)的人。这些人使用阿拉伯字母，可生活在亚特兰提克大街上的那一大群叙利亚人却明白地表示自己和他们全无关系。本来，这些人都会因为缺少证件而被驱逐出境，但执法部门行动得很慢，而且除非公权力愿意动手，否则没有人愿意去招惹雷德胡克。

这些家伙有一座岌岌可危的石头教堂。每到星期三，那座教堂都会被当作舞厅来使用。它那哥特式的拱壁耸立在滨水区最卑劣的地方。名义上来说，那是座天主教教堂；但全布鲁克林区的牧师都拒绝承认它的合法性，也不认为它是真正的教堂。当听过教堂在夜晚传出的声音后，警方也认同牧师们的看法。在过去，教堂空着、没有亮灯的时候，马隆常常觉得自己听到地底下有一台隐藏起来的风琴在发出骇人的粗哑低音；而教堂公开服务时，信徒们发出的尖叫与鼓声也让所有观察者都觉得心惊胆战。被问起这些事情时，斯威顿说，他觉得那里的祭典是聂斯脱利派基督教(16)残留下的部分仪式，同时还混进了西藏萨满教的影子。根据他的猜测，那里的大多数人都属于蒙古人种，源于库尔德斯坦地区(17)或库尔德斯坦附近的某个地方——而马隆不由得想起，波斯地区魔鬼崇拜者的最后残遗，雅兹迪人(18)就生活在库尔德斯坦。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针对斯威顿展开的调查引起了一些骚动，让人们明确地意识到这些非法移民已经在雷德胡克泛滥成灾了，而且还有增加的趋势；他们依靠着某些税务官员与海港警卫无法察觉的海运计谋渗入这里，进而在帕克区泛滥开来，然后迅速蔓延到山丘上，而且生活在这一地区、形形色色的其他居民都怀着兄弟般的古怪热情欢迎他们的到来。他们有着矮胖的体格和眯着眼睛、非常容易辨认的面孔，这些特征配合上俗丽的美式服装形成了非常怪诞的组合，而且似乎越来越多地混杂在区议政厅附近的闲人与流浪匪徒当中；直到最后，人们认为有必要做出行动——清点他们的数量，确定他们的源头与工作，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要找出个办法将他们集中起来送到合适的移民机构里去。在得到联邦政府与城市警卫的同意后，马隆被指派到了这项任务上，而当他开始在雷德胡克展开调查后，他觉得自己正在某些不可名状的恐怖边缘竭力保持平衡，而衣衫褴褛、不修边幅的罗伯特·斯威顿这个大恶魔就是他的对手。

IV

警察总会有各种各样、聪明巧妙的策略。通过低调的游荡、细致的闲聊、适时送上屁股口袋里的酒瓶以及巧妙地讯问那些被吓坏的囚犯，马隆对眼前颇具威胁意味的情况有了许多零碎的了解。这些新移民的确是库尔德人，不过他们使用一种特殊的方言；相比精确的语言学，这种方言有点儿含糊隐晦、令人费解。他们和码头工人或者没有执照的小贩一样工作生活，不过也经常在希腊餐馆里提供服务，或者照管街角的报亭。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有明确的生活来源；因此显然与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有所牵连，其中最容易弄清楚的便是走私与私酿。他们搭乘着蒸汽轮船——显然是那种集装箱式的货船——来到纽约，然后再趁着无月的夜晚溜到那些小艇上，偷偷划过码头下方的水面，沿着一条隐秘的沟渠来到某座房屋下方的地底水池里。但马隆无法确定码头、沟渠与房屋的位置，因为告密者的记忆全都非常混乱，而且他们的言语非常夸张，甚至达到了无法解释的地步；此外，马隆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有组织地渗入雷德胡克。他们不说自己从何而来，也不会变得太松懈，以免泄露那些找到他们，并且为他们提供引导的组织。事实上，当被问到他们为何来到这里时，他们会表现出像是极度恐惧的神色。而其他团体的匪徒也同样沉默寡言，最多只能探听到一些消息——某些神明或者伟大的祭司向他们保证，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他们能获得闻所未闻的力量与超自然的荣耀。

不论是新移民还是本地歹徒都会非常规律地出席斯威顿的夜间集会，而警方很快就了解到这位昔日的隐士还租借了别的公寓容纳其他知道自己暗号的客人；后来，他租下了整整三栋建筑，给许许多多古怪的同伴提供了永久的住处。这段时间，他很少待在那座位于弗莱布什的老宅里，即便要回去也只是取——或者还——几本书后就匆匆离开；他的面容与举止也变得疯狂起来，甚至让人感觉有些恐惧。马隆与他见过两次面，但每次都被唐突地回绝了。他说，他不知道任何秘密的阴谋或活动，也不知道库尔德人是怎么进来的，更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的工作就是在不受打搅的情况下研究本地各种移民的民间传说；而且警方也没有道理去关心他的工作。马隆称赞了斯威顿过去编写的那本讲述卡巴拉与其他神话的小册子，但老人只是稍稍软化了片刻，然后又恢复了原样。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打搅，并且以一种非常明确的态度回绝了他的访客；直到最后，马隆只能满怀厌恶地放弃了继续下去的打算，转而求助其他的信息渠道。

如果让马隆顺着这桩案件继续查下去，他会发现些什么？我们永远也没法知道了。当时，市政府与联邦当局之间发生了一场愚蠢的争论。这件事让调查工作搁置了好几个月。在那场争论里，马隆警探被安排到了其他的任务上。但他始终没有忘掉这桩案件，也没有傻站着为罗伯特·斯威顿身上发生的变化感到惊叹。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一连串的绑架案和失踪案，就在这些案件引起的骚动开始席卷整个纽约城的时候，那位不修边幅的学者也完全变了副模样。这种变化来得非常突兀，同样也令人震惊。一天，有人在区议政厅附近看到了斯威顿——此时的他有着整洁的面容、打理得当的头发，而且还穿着一套颇有品位的干净衣物。而且，从那之后，人们每天都会在他身上找到某些不太显眼的改变。他一直保持着自己全新的端庄形象，而且他的双眼也开始闪现出不同寻常的活力，他的声音变得清脆了，那种早在很久之前就让身材走样的肥胖也在渐渐消失。他变得越来越年轻，而且换上了与这种新迹象相称的轻快步伐和开朗性格，而且他的头发也古怪地显现返黑的迹象——不知为何，那种黑色并不像是染色的结果。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他的穿着变得越来越开放。直到最后，他的新朋友也开始为他重新翻修、重新装饰位于弗莱布什私邸的举动感到惊讶——他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召开了一系列的招待会，请来了他能想起的所有熟人，完全宽恕了那些在不久前还想要禁闭他的亲戚，还向他们表达了特别的欢迎。有些人因为好奇参加了招待会，其他人则仅仅只是去履行自己的义务；可是，这位前隐士逐渐显露出的优雅风度与文质彬彬却在顷刻之间迷住了所有人。斯威顿肯定地表示，他已经完成了大多数之前设定的工作；此外，斯威顿还说，他最近还从一个几乎已经被他忘掉的欧洲朋友那里继承了一些财产，并且准备把自己剩下的日子花在这段让他觉得能够悠闲、关心与节食的愉快第二春上。他在雷德胡克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与身份相宜的人来往得越来越多。另一方面，警方发现那些匪徒越来越倾向于聚集在那座古老的石头教堂与舞厅里，却渐渐疏远了帕克区的地下室，但是还有许多人依旧在那座地下室与它新修的附属建筑里过着令人嫌恶的生活。

随后，发生了两件事情——虽然两件事没什么联系，但却都与马隆所设想的案件有着重要的关联。其一，《鹰报》刊登了一则不起眼的启事，宣布罗伯特·斯威顿已与居住在湾岸区(19)的妮莉亚·杰瑞森小姐正式订婚——杰瑞森小姐是一位有着崇高社会地位的年轻姑娘，而且是年长的斯威顿的远亲；其二，市警局针对那座兼做舞厅的教堂展开了一场搜捕活动，因为有人报告说自己曾短暂地看见一个被绑架的孩子出现在教堂地下室的窗户后面。但是，警方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事实上，当他们赶到那里的时候，整座建筑已经完全废弃了——但地下室里的许多东西却让马隆这个敏感的凯尔特人觉得有点儿不安。那里有许多嵌板，上面简陋地画满了他不太喜欢的东西——它们描绘了一张张神圣的面孔，上面挂着充满讽刺意味、相当世俗化的古怪表情；即便以普通信徒的礼仪观念来衡量，这些画像也显得颇为不妥。此外，他也不太喜欢题写在布道台上方墙面上的希腊铭文；他在都柏林大学上学的时候曾偶然遇见过这段古老的咒语，它逐字翻译过来的意思是：

噢，午夜之友，午夜之伴，

为狗群咆哮而喜乐，为溅落献血而欢欣，

于坟冢阴影间流浪，

渴求鲜血，赐凡人以恐惧，

戈贡，魔摩，千面之月，

欣然凝视吾等之献祭！

读到这句铭文的时候，马隆打了个寒战，同时隐隐约约地想起，有那么几个夜晚，他觉得自己听到教堂下方传出了一些粗哑低沉的风琴声。接着，他又注意到摆在圣坛上的那只金属盆——那一圈留在盆子边缘的锈迹让他再度打了个寒战。他闻到一股骇人的古怪臭味从相邻的某个地方传了过来，于是紧绷着停顿了下来。有关风琴声音的记忆一直在马隆的脑海里徘徊不去，因此在最终离开前，他格外细致地检查了一遍地下室。对他而言，那是个格外惹人厌恶的地方；可是，说到底，那些亵渎神明的嵌板与铭文到底是那些无知蠢货胡乱制作的粗劣作品，还是另有深意？

等到斯威顿举行婚礼的那段时间，频发的绑架案已经被报纸当作丑闻广泛地传播开了。虽然受害者大多是来自社会底层家庭里的儿童，但随着失踪人数不断增加，依旧在人群中引起了极为强烈的愤慨。杂志报纸喧嚷着要求警方采取行动，于是巴特勒街警局再次将人手派往雷德胡克，搜寻可能的线索、发现与罪犯。能够再度加入搜索任务让马隆感到非常欣慰。此外，他还搜查了斯威顿名下的一座位于帕克区的房屋——这次行动让他觉得颇为自豪。实际上，虽然那一地区流传着许多听到尖叫的传说，虽然有人在地下室入口外捡到鲜红的腰带，但是那次搜查行动并没有发现任何被绑架的儿童；大多数房间与阁楼里的简陋化学实验室里都放置着许多绘画，而那些破旧剥落的墙面上也书写着潦草的铭文——所有这些事情都让警探相信，自己追查到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那些绘画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在绘画里，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骇人怪物以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方式拙劣地戏仿着人类的模样。墙上的铭文都是红色的，其中有阿拉伯文字、希腊文字、罗马文字以及希伯来文字。马隆只能看懂一小部分铭文，不过他能读懂的那部分已经足够凶险不祥了，而且还充满了卡巴拉式的意味。有一条频繁出现的格言是用某种希伯来式的希腊语书写的，暗示了在亚历山大帝国衰落时期出现的最为可怕的恶魔召唤：

“HEL·HELOYM·SOTHER·EMMANVEL·SABAOTH·AGLA·TETRAGRAMMATON·AGYROS·OTHEOS·ISCHYROS·ATHANAT OS·IEHOVA·VA·ADONAI·SADAY·HOMOVSION·MESSIAS·ESC HEREHEYE.”

另一方面，圆环与五芒星随处可见。它们不容置疑地表明那些在这个地方过着卑劣生活的人们的确有着非常奇怪的信仰与渴望。不过，搜查人员在地窖里发现了最为古怪的东西——一堆货真价实的金锭。这些金锭上非常随意地盖着一张麻布，它们闪闪发光的表面与四周的墙体上都留有同一类奇异的象形符号。搜查期间，那些眯着眼睛的东方人成群结队地从每一扇门后涌了出来，但警方仅仅遭遇了一些被动的抵抗。由于没发现任何相关的线索，他们只能保持原样地退了出来；不过辖区的队长给斯威顿写了一张便条，提醒他要注意越来越激烈的公众抗议，仔细审查租客与被收容者的品性。

V

随后，人们迎来了在6月举行的婚礼，以及大规模的轰动。接近正午的时候，弗莱布什洋溢着欢快的情绪，插着彩旗的汽车蜂拥进老荷兰教堂附近的街道，教堂也支起了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公路上的遮阳棚。在当地，斯威顿与杰瑞森喜结连理是一件非常难得的大事，不论是风尚还是从规模上来讲，都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事情了。护送新郎与新娘前往“丘纳德尔号”的队伍，即便不是最风光的，也足够在社交名人录里留下充实的一页了。5点钟的时候，人们开始挥手告别，笨重的客轮渐渐离开了长长的堤岸，掉头转向海上，抛下它的驳船，进入越来越开阔的水面，朝着旧大陆的美好驶去。入夜后，外港里已经空无一物，迟到的乘客们只能看见在清澈的海洋上方闪烁着的星星。

没人知道究竟是流动货轮还是高声尖叫率先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它们可能是同时出现的，但再多猜测也无济于事。尖叫声是从斯威顿的舱房里传出来的。如果破门而入的水手没有立刻疯掉的话，他或许还能说出些可怖的事情——可是，他彻底地疯了，并且比最初的受害者尖叫得还要响亮。后来，他一面傻笑着一面在船上跑个不停，最后人们只得将他抓住锁了起来。随后走进舱房、打开照明灯的随船医生并没有发疯，但他没向任何人说起自己看到的东西——直到他和住在切帕奇特的马隆互通信件时才再度提起这件事。那是一起谋杀——绞杀——但他明白，斯威顿夫人喉咙上的爪印绝不会是她丈夫——或者其他任何人——留下的；而且在白色墙上还曾短暂地闪现过一段红色的铭文——后来根据人们的回忆，那似乎与可怕的亚拉姆语(20)文字中的“莉莉斯”一模一样。医生之所以没有提起这些事情，是因为它们消失得太快了——至于斯威顿，医生至少能将其他人闩在船舱外，待自己回过神后再做打算。医生明确地向马隆保证说，他没有看到斯威顿。在他开灯前的片刻，开着的舷窗曾被某种磷光短暂地遮住过一段时间，而且有一瞬间外面的夜空里似乎有一些回音，像是某种微弱而又可憎的窃笑；但他没有看到任何确定的轮廓。医生表示，自己依旧清晰健全的神志就是对此的最好证明。

与此同时，那艘流动货轮吸引了所有乘客的注意力。货轮放下了一只小艇，载着一伙穿着警官制服、皮肤黝黑、傲慢无礼的粗汉蜂拥着登上了暂时停下来的“丘纳德尔号”。他们要求乘客们交出斯威顿，或者斯威顿的尸体——他们知道斯威顿在船上，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很确定他已经死了。船长舱里几乎乱成一团；一时间，医生在汇报舱室里发生的事情，而那些从货轮上过来的人也在提出他们的要求，哪怕最睿智最严肃的水手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突然，登船水手的领队，一个长着可憎黑人嘴唇的阿拉伯人，掏出了一张皱巴巴、脏兮兮的纸，递给了船长。纸上签着罗伯特·斯威顿的名字，还有一段古怪的文字：

以防我遇到突发或者无法预料的意外或死亡，请将我或我的尸体送到搬运人(21)和他的助手手里，不要问任何问题。我的一切，或许也包括你的一切，全都仰赖绝对的服从。以后再做解释——眼下不要辜负我。

——罗伯特·斯威顿

船长与医生相互看了看，接着后者朝前者耳语了几句。最后，他们无能为力地点了点头，领着登船的水手们走向斯威顿的舱室。打开舱门的时候，医生示意船长看向别处，然后把那些奇怪的水手放了进去。准备工作花费的时间长得不可思议，可到了最后他们还是抬着需要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在他们完全出来之前，医生始终没办法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裹着铺位上的床单。看到包裹的形状并不明显，医生松了口气。那些人不知用什么办法，在没有暴露尸体的情况下，把它送到了船的另一边，然后运上他们的货轮离开了。“丘纳德尔号”再度启动，医生与游轮的负责人回到了斯威顿的舱室里，想看看还能做些什么。可当他们来到船舱的时候，医生却发现自己必须再次保持沉默，甚至还得编造出一些谎言来，因为船舱里发生了些可憎的事情。当负责人问他为什么要放干斯威顿夫人的血液时，医生非常明确地表示自己没有这么做；他也没有提醒负责人注意立架上摆放瓶子的地方已经空了，而且水槽里还有一股的奇怪味道——显然有人将原来装在瓶子里的东西匆匆倒进了水槽里。那些人——如果他们真是人的话——离开游轮的时候，口袋里都满满地塞着东西。两个小时后，他们用无线电将整桩可怕事件中应该为世人所知的那一部分内容告诉了外界。

VI

6月的那天夜晚，马隆没有听到从海上传来的消息。他在雷德胡克的小巷里忙得不可开交。当时，一场突然降临的骚动蔓延到了整片地区，仿佛从“秘密消息来源”那里听到了某些奇怪的事情，居民们全都充满期望地聚集到了舞厅教堂与帕克区的那几栋房子前。最近有三个孩童刚失踪——全是居住在通向古瓦斯(22)的街道上的蓝眼睛挪威人——此外，还有谣言说那些生活在这一地区、强健壮实的北欧人正在密谋一场暴动。马隆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劝说同事们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肃清活动；最后，他们终于同意进行最后一击——倒不是因为这个白日做梦的都柏林人，而是因为情势——即使以他们的常识来看也已经相当明朗了。这天夜晚的躁动不安与威胁意味成了决定性的因素。刚到午夜，一支从三座警局里征募人手组建的搜查队对帕克区及其周边地带展开了突袭。房门被一扇扇撞开，路上游荡的闲人被一个个逮捕归案，那些被蜡烛点亮的房间被迫吐出数量多得不可思议的嫌犯——那之中有各式各样的外国人，穿着花纹长袍、戴着尖尖高帽以及其他莫名装束的外国人。在混战当中，许多人逃过了追捕，因为很多目标在匆忙中跌进了没有想到的竖井里，而突然点火产生的刺激浓烟掩盖了那些能够泄露他们位置的臭味。但溅洒出来的血液流得到处都是，马隆每每看到还在冒烟的火盆或圣坛就会止不住地颤抖。

他想要同时出现在好几个地方，却分身乏术。直到一个信使报告说那座破旧的舞厅教堂空无一人后，他才决定去斯威顿的地下室看一看。那个神秘的学者明显已经成为了某个教团的领袖与中心，而马隆相信，那座地下室里肯定保留着某些与这个教团有关的线索；他怀着由衷的期盼彻底搜索了那些满是霉菌的房间，一面留意着那种隐约像是停尸房般的臭味，一面检查了那些随意散落在四周、奇特怪异的书籍、仪器、金锭以及带有玻璃塞的瓶子。其间，一只黑白相间的瘦猫从他的双脚间钻了过去，将他绊了一下，同时打翻了一只装着半杯红色液体的烧杯。这一变故让马隆受了极为强烈的惊骇，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确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但在梦里，他依旧想象着那只猫，想象着它一面快速逃走，一面表现出某些可怕的变化与特点。接着，他遇到了一扇紧锁着的地窖木门，于是想要找些东西来砸开它。在附近有一张笨重的凳子，它结实的座位足够应付那些老旧的木板了。马隆很快就砸开了一条裂缝，然后扩开成了洞口，接着整扇木门都被打开了——不过是从另一边给打开的；一股凛冽的寒风从那边号叫着涌了出来，夹带着来自无底深渊的各种恶臭，然后一股并非来自俗世或天堂的吸力仿佛有知觉般地缠住了僵直的警探，将他拖进了洞口，坠向无垠的空间——那里面充满着窃窃私语、悲切哀号以及嘲弄般的笑声。

当然，那只是个梦。所有的专科医生都对他这样说，而他也没法说出任何与之相悖的证据。事实上，他宁愿事情就是这样；若是如此，老旧的砖墙贫民窟与黝黑的外国面孔也不会如此深刻地啃食着他的灵魂。可从始至终，它都真实得令人恐惧，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淡化那些记忆；他还记得那些漆黑的地窖，那些巨大的拱廊，还有那些源自地狱、迈着巨大的步子悄声行走的丑陋轮廓——它们紧紧握着那些吃掉一半的东西，而这些依旧活着的部分躯体尖叫着恳求怜悯，或是疯狂地高声大笑。焚香与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地融合在一起，黑色的空气里满是模糊不清、隐约可见、没有确定形体、却满是眼睛的元素生物。在某个地方，黑色、黏稠的水面拍打着缟玛瑙修建的码头。其间那些粗哑的小铃铛曾摇晃着发出令人战栗的叮当声，呼应着一个全身赤裸、散发着磷光的东西发出的疯癫窃笑。接着，那个东西游进马隆的视线里，攀上堤岸，爬到一张位于远处、满是雕刻的金色基座上，蹲坐下来，不怀好意地凝视着周围。

沉浸在无尽黑夜里的大道朝各个方向辐射开去，让人有些怀疑这里是某种源头，其中蔓延出来的东西注定会腐化并吞掉一座又一座城市，并且在杂种这一瘟疫散发的恶臭中淹没一个又一个国家。无比深重的罪孽从这里登陆，邪恶不洁的仪式让死亡开始狞笑着不断行进，罪孽在这些不洁的仪式中溃烂，将我们腐化成真菌般的畸形——就连墓穴也不愿意容纳的恐怖畸形。撒旦在这里建立了它的巴比伦王庭，散发磷光的莉莉斯在纯洁孩童流淌出的鲜血里洗浴着自己长着麻风的肢体。梦魔与魅魔们号叫着向赫卡忒(23)献上自己的赞美，无头的死胎向玛格那玛特(24)发出呜咽的声音。山羊们纷纷跳向应当受诅咒的纤细长笛声音传来的地方。潘神们(25)永无止境地追逐着畸形的半人羊(26)，越过扭曲得像是肿胀蟾蜍的石块。摩洛克(27)与阿希特拉丝(28)亦在此处；因为在这个所有受诅之事得到完美展现的地方，意识的界限已变得松散，人类的想象暴露在无数景象之前，那之中包含了邪恶能够塑造的每一种恐怖与禁忌。那些东西从敞开的黑夜之井里汹涌袭来，而这个世界、这个自然根本无法抵御这样的侵袭；这些人守着一个紧锁着的金库，金库里面塞满了自过去流传下来的恶魔学识，而当一位智者拿着可憎的钥匙意外踏进他们的圈子时，就没有任何神迹或祷告能够制止这场已然降临的可怕巫术骚乱(29)了。

突然间，一道真实的光线穿透了那些幻影，马隆听见那些应该已经死去的亵神之物里传来了桨声。接着，一艘船首挂着提灯的小艇冲进了视线里。艇上的水手将船拴在了一个安装在泥泞岩石码头边的铁环上。接着几个皮肤黝黑的人扛着一个包裹在床单里的长条形重物从艇上鱼贯而出。他们将床单包裹着的东西带到了那只全身赤裸、散发着磷光的东西所蹲坐的金色雕花基座边。基座上的东西一面窃笑着一面用爪子挠了挠床单。接着，他们解开了裹在上面的床单，将里面的东西竖直地立了起来——那是一具腐坏的尸体，是个肥胖的老头，脸上留着短短的胡楂儿，有着一头邋遢的白色头发。散发着磷光的东西又窃笑了几声，那几个人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几个瓶子，将它的脚涂抹成红色，然后将瓶子递给了那个东西。它喝下了里面的液体。

突然，从一条通向无穷远处的拱道里传来了声响。那是一台亵渎神明的风琴在如同魔鬼一般喋喋不休、呜呜喘息，它用一种带有嘲弄意味的粗哑低音塞满了那些粗劣地模仿着地狱的场景，同时轰鸣着向外涌去。在一瞬间，所有活动着的东西全都如同电击般受到了震慑；那群恐怖的梦魇立刻组成某种仪式性的队伍，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摇摇晃晃地滑了过去——那其中有山羊、塞特、潘神、梦魔、魅魔、狐猴、扭曲的蟾蜍、没有固定形体的元素、长着狗脸的嗥叫怪物以及那些在黑暗里无声阔步的东西——而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那个曾经蹲坐在金色雕花基座上、全身赤裸、散发着磷光、令人憎恨的东西。它不可一世地大步前行，手里托着肥胖老人那双眼已经混浊的尸体。那些皮肤黝黑、模样古怪的人跟在后方跳着舞蹈，而整列纵队也沉浸在酒神狂欢式的疯癫(30)中蹦跳着向前行去。马隆跟在队伍后方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觉得精神错乱、茫然无措，怀疑自己是否还在这个世界，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世界上。随后，他折返回来，畏畏缩缩地滑坐到冰冷潮湿的岩石上，伴着魔鬼风琴的嘶哑轰鸣喘着粗气、颤抖不已。而那支疯癫队伍所发出的嗥叫声、咚咚声、铃铛声愈行愈远，渐渐微弱了。

他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些位于远方反复诵唱的怪物与令人惊骇的嘶鸣。偶尔，仪式性奉献时的呜咽或哀号会飘过黑暗的拱廊，传到他的耳朵里，最后那边传来了那段他曾在舞厅教堂布道坛上方读到的可怕希腊咒文。

噢，午夜之友，午夜之伴，

为狗群咆哮而喜乐（一声突如其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嗥叫），为溅落

献血而欢欣（不可名状的声音里夹杂了病态的尖叫），

于坟冢阴影间流浪（一阵如同口哨般的叹息），

渴求鲜血，赐凡人以恐惧（从无数喉咙里传出短促、尖锐的哭喊），

戈贡（如同应答般重复了一遍），魔摩（怀着狂喜重复了一遍），千

面之月（叹息与笛子的曲调），

欣然凝视吾等之献祭！

待吟唱结束时，响起了一片叫喊声，那些嘶嘶的声音几乎淹没了粗哑低音风琴发出的轰鸣。接着，许多喉咙里的吸气声从远处传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连串闹哄哄的吠叫与低述——它们说：“莉莉斯，伟大的莉莉斯，看那新郎！”然后是更多的哭喊，骚动的喧哗，跟着便是一个人跑动时发出的咔嗒咔嗒的急促脚步声。那脚步声渐渐靠近了，马隆睁大了眼睛望了过去。

不久前还有点儿暗淡的地窖此刻又微微地明亮了一些；在那魔鬼似的微光里出现了一个奔逃的身影，可那本是个不应该奔逃、不会有感觉、不能够呼吸的身影——它是肥胖老头那眼珠混浊的腐烂尸体，如今它不再需要任何支持，反而依靠着刚结束的仪式所释放的某些地狱魔法活动了起来。在它身后紧跟着的是那个曾经蹲坐在金色雕花基座上，全身赤裸、散发着磷光、不断窃笑的东西，再后面则是那伙皮肤黝黑、气喘吁吁的怪人，以及所有那些拥有智性又令人恐惧的可憎之物。后面的追逐者正在逼近那具尸体，而后者似乎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它绷紧了每一块腐烂的肌肉冲向那座金色雕花基座——那个地方显然有着非常重要的死灵术意义。紧接着，它触碰到了自己的目标，而后跟在面的队伍加快了速度，开始更加狂热地奔跑起来。可是，已经太迟了。虽然最后爆发出的力量扯裂了尸体的肌腱，让那块令人作呕的尸块挣扎着跌倒在地变成了渐渐溶解的凝胶模样，但那具瞪着眼睛、曾经是罗伯特·斯威顿的尸体还是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并且获得了胜利。那股推力大得惊人，但尸体还是坚持了下来；当推动基座的尸体垮塌下来，变成一堆泥泞不堪的腐烂污渍时，它推挤得基座也跟着晃动了一下，脱离了下方的缟玛瑙地基，翻倒进了下方黏稠的海水。那雕刻过的金色表面短暂地闪烁了片刻，随即便笨重地沉向那些位于下方冥界之中凡人难以想象的深渊。在那个瞬间，整个令人恐惧的场景在马隆的眼前消散于无形；某些东西垮塌了下来，发出雷霆般的轰响，完全遮住了邪恶的世界，而他也在轰鸣之中昏了过去。

VII

经历这些梦境的时候，马隆还不知道斯威顿的死讯，也不知道他已经被人从海上转移走了。但案件里的某些奇特现实古怪地印证了他的梦境；可是，这不能成为人们应该相他的理由。帕克区的三座老房子无疑经历长时间的衰败，已经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腐烂了，因此当半数搜捕队员与大多数囚犯还在房子里的时候，它就在没有任何明显原因的情况下倒塌了；大量的搜捕队员与囚犯当场毙命。只有在地下室与地窖里才有些幸存者。位于罗伯特·斯威顿房子下方的马隆实在非常幸运。因为他的确在那里，没有人否认这一点。当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昏迷不醒地倒在一洼漆黑水池边，在几英尺外的地方还有大堆怪诞而又恐怖的腐物与白骨，以及通过牙医辨认、确定属于斯威顿的尸体。案子很明显，这就是走私者使用的地下沟渠；那些人在船上带走了斯威顿的尸体，并将尸体带回了他的家。再没有人见过那些人，至少再没有人认出过他们；船上的医生也对警方做出的简单结论不甚满意。

斯威顿显然在大规模的人口走私活动中占据着主导的位置，临近街区有着数条地下运河与隧道，而位于他房屋下方的沟渠正是其中的一段。这座房子里有一条隧道通往舞厅教堂下方的一座地窖；但置身在教堂里的人只能通过位于北墙里的一条狭窄秘道才能抵达这座地窖。人们在这座地窖里发现了一些非常古怪而又可怕的东西。那台轰鸣作响的风琴就被安置在这里。那儿是一座非常宽敞的拱顶小教堂，里面摆设着几条木头长凳与一座雕刻着古怪图案的圣坛。地窖的墙上排列着狭窄的隔间——说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其中有十七个隔间里关押着囚犯。所有的囚犯都被单独监禁在隔间里，而且还被链条锁着。他们全都处于一种极度弱智的状态。其中有四位母亲养育着一些模样古怪、令人不安的婴儿。那些婴儿暴露在光线下没多久就全部死亡了；医生们觉得这种局面反而更加仁慈些。虽然有许多人检查过他们，但只有马隆想到了一个由老德里奥(31)提出的严肃问题：“恶魔、梦魔、魅魔是否真的存在？而他们与凡人的结合又是否会诞下子嗣？”(32)

在彻底封堵掉所有的沟渠之前，工作人员首先对所有的水道进行了彻底的疏浚。此次工作清理出了大量开裂、锯断的骨头。发现的骨头涵盖了各种大小，数量之多甚至引起了轰动。很显然，他们找到了之前一系列的绑架案的源头；但活下来的囚犯中，只有两个人能通过合法的线索与这件事牵扯上关系。如今，这些人都被关进了监狱，因为他们被认定是实际行凶者的同谋。马隆经常提到的那个有着重要神秘学意义的金色雕花基座——或者王座——却再未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不过，有人在斯威顿屋子下方的沟渠里发现了一座深井。可是，这座井太深了，没法展开进一步的发掘工作。后来，当人们在原址上修建新房子的地窖时，他们堵住了深井，并且用水泥封死了洞口，但马隆一直怀疑那下面藏着什么东西。警方对此次行动颇为满意，因为他们粉碎了一个由狂徒和人口贩子组成的危险团伙——至于那些未被定罪的库尔德人，警方将他们移交给了联邦政府。他们最终被证实属于施行恶魔崇拜的雅兹迪部族，并且被驱逐出境。那艘流动货轮以及它上面的船员依旧是个未解之谜，但那些充满怀疑精神的警探已经准备好再度对抗那些走私与偷运私酒的违法活动了。但在马隆看来，这些警探的视野实在有限——因为他们既不关心众多不可思议的细节，也不在乎整桩案件透露出的、诱人联想的朦胧意味——这让人觉得有点儿悲伤；不过，对于那些只知道关注可怕轰动，发现一个小小的虐待狂教团就洋洋自得——可能还会将之称为来自宇宙最中心的恐怖——的新闻报纸，马隆同样嗤之以鼻。但他乐意安静地留在切帕奇特休养，宣称自己有神经系统的问题，并且祈祷时间能逐渐将那段恐怖的经历从近在眼前的真实场面逐渐转变成一段栩栩如生、近乎大胆幻想的遥远记忆。

罗伯特被下葬进了绿林墓地，就安息在他的新娘身边。没有人为他那零散得有点儿古怪的骸骨举行葬礼。这场突然降临、为事情画上句号的死亡让亲戚们感到欣慰。雷德胡克的那些可怕事件与这位学者究竟有什么联系？事实上，从未有人找到过具备法律意义的证据；毕竟他的死亡阻断了他可能会面对的询问。他的死讯没有被大肆提及，而斯威顿家族的人也希望后代只记得他是个和蔼的隐士，喜欢涉猎那些无害的魔法与民间故事。

至于雷德胡克——它总是那副样子。斯威顿来了又走；恐怖的事情聚集了又消散；但黑暗与污秽里的邪恶精魂一直徘徊在那些居住在古老砖墙建筑里的杂种们中间。暗中为祸的团伙依旧执行着某些无人知晓的差事，成群结队地经过窗边，而那些窗户里，灯光与扭曲的面孔神秘莫测地亮了又暗。古老的恐怖是一条生长着一千颗头颅的蛇怪，而黑暗的教团也深深地扎根在亵渎神明的言行之中，甚至比德谟克利特之井还要深邃。兽的灵魂无处不在，洋洋得意；那些眼光迟钝、脸带麻点的年轻人组成了雷德胡克的军团，他们依旧排列成队，诵唱、诅咒、号叫着从一个深渊走进另一个深渊，没人知道他们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一些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力量鞭策着他们匆匆前进。一如以往，走进雷德胡克的人远比从陆地那侧离开它的人要多，而且已经有人在传说，一些新建的沟渠正从地下流向某些交易中心——在那里酒精与其他那些不宜说起的东西正在交换往来。

舞厅教堂如今几乎完全变成了舞厅。夜晚的时候，一张张奇怪的面孔会出现在窗户的边上。不久前，一个警察说他相信被封上的地窖又被挖开了，而且这其中的原因绝对不会太简单。我们所对抗的，比历史和人类更加古老的毒害究竟是什么？在亚洲，猿猴们循着这些恐怖翩然起舞，而毒瘤也安全地潜伏着——哪里的破败砖墙背后隐藏着鬼祟的活动，它就扩散向哪里。

马隆的战栗并非毫无道理——因为就在前几天，一个警官碰巧听到一个眯着眼睛、皮肤黝黑的老巫婆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教导一个孩子某些窃窃私语的方言。他仔细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些话语听起来非常奇怪，因为她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噢，午夜之友，午夜之伴，

为狗群咆哮而喜乐，为溅落献血而欢欣，

于坟冢阴影间流浪，

渴求鲜血，赐凡人以恐惧，

戈贡，魔摩，千面之月，

欣然凝视吾等之献祭！

(1)　摘自亚瑟·梅琴的短篇小说《Red Hand》。

(2)　凤凰公园：爱尔兰都柏林附近的一座城市公园。

(3)　出自爱伦·坡的小说《The Man of the Crowd》，爱伦·坡在此文开场时说“It was well said of a certain German book that 'es lässt sich nicht lesen'—it does not permit itself to be read”。

(4)　狄更斯式：狄更斯就是那个时代的人。

(5)　雅利安人世界：指使用印欧语系语言的世界。

(6)　丰饶教团：原文是fertility-cults。

(7)　图兰：图兰人，主要指中亚河中与南西伯利亚一带的阿尔泰民族。也用来形容一些乌拉尔语系民族。他们是白色人种的一类。

(8)　弗莱布什：纽约地区最早的定居地之一。当年是荷兰人的殖民地，现在属于纽约市布鲁克林区。

(9)　归正宗：新教的一支，通常又称加尔文宗。

(10)　“源体”：犹太教神秘主义思想卡巴拉中的一个用语，比较贴切的意思应该是“灵光”或者“属性”。

(11)　“阿斯摩太”：也叫“阿斯莫德”，一个恶魔，这个名字被各种神秘学著作与神秘学思想提到（尤其是犹太教神秘主义思想）。

(12)　“萨麦尔”：也叫“塞缪尔”，一个天使，最初是犹太教的死亡天使。此外，诺斯替教认为它是造物主的第三个名字。

(13)　埃利斯岛：纽约湾的一个岛屿，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叶这里是美国的主要移民检查站。

(14)　帕克区：是布鲁克林区的一个地段，雷德胡克的边上，也可能属于雷德胡克。

(15)　斜眼角：通常是用来指蒙古人种，或者亚洲人。

(16)　聂斯脱利派基督教：准确的名字应该叫作“东方亚述教会”。由聂斯脱利的追随者建立的教会。主要在叙利亚与波斯地区宣教。有趣的是这个教派有时会拒绝“聂斯脱利派”这个名字，另外它也曾在唐朝传进中国，也就是后来的景教。

(17)　库尔德斯坦地区：从幼发拉底、底格里斯和阿拉斯等河上游起到伊朗的哈马丹为止的一块地方，包括土耳其东南部、伊拉克北部和伊朗西部若干地区，以及叙利亚和亚美尼亚的一小部分。

(18)　雅兹迪人：库尔德人的一个分支，同时这个词也指他们所信奉的一个混杂了多神信仰、拜火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等教义的古老宗教。由于这个教派认为魔鬼已向神忏悔，并得到了赦免，成为了天使，所以他们否认魔鬼和地狱的存在，也因此被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同时视为拜魔鬼者。

(19)　湾岸区：纽约市皇后区的一块地方。

(20)　亚拉姆语：一种闪族语，与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相近。它是《旧约圣经》后期书写时所用的语言，也被认为是当时犹太人使用的语言。

(21)　搬运人：原文是bearer，另一个意思是抬尸人。

(22)　古瓦斯：布鲁克林的一个街区。

(23)　赫卡忒：希腊神话中奥林匹亚时代之前的一位泰坦，是象征着黑月之夜的“月阴女神”或“冥月女神”。

(24)　玛格那玛特：大圣母玛格那玛特，在罗马神话中等同于西布莉。

(25)　潘神们：aegipans，在较早的神话里他是宙斯之子，后来也有人把他视为潘的父亲。也有人认为他和潘是同一个。此处显然采用了较晚的解释。

(26)　半人羊：在罗马神话中指野外林地的精灵或妖精。

(27)　摩洛克：Moloch，古代闪族人的火神，其在迦南及巴比伦的信徒有烧死孩童进行献祭的传统。

(28)　阿希特拉丝：Ashtaroth，古代叙利亚及腓尼基司性爱及生育之女神。

(29)　可怕巫术骚乱：原文是Walpurgis-riot of horror。Walpurgis，沃尔珀吉斯，通常指4月30日的夜晚，也叫五朔节之夜。但此处显然不是4月30日，故用了它的引申意义。

(30)　酒神狂欢式的疯癫：古代希腊色雷斯人信奉葡萄酒之神，希腊人会以非常癫狂乃至野蛮的形式为他举行祭祀活动。

(31)　老德里奥：一位16世纪的神学家。他写过一本名叫《巫术研究六册》的书，是一本非常有名的神秘学著作。

(32)　原文为拉丁文：An sint unquam daemones incubi et succubae, et an ex tali congressu proles nasci queat?

敦威治恐怖事件
The Dunwich Horror

译者：竹子

蛇发女妖、九头蛇、奇美拉——这些源自《塞莱诺与鹰身女妖们》里的可怕故事也许会在迷信者的大脑里不断地翻版复制——但它们终究是过往的事物。它们只是转述，只是符号——而它们的原形一直源于我们，永远都是。然而，为何诵念这些我们在清醒时明知为虚妄的事物仍然会令我们恐惧呢？难道我们生来就认为这些事物是恐怖的么，认为这些事物会对我们施加以肉体上的伤害么？噢，完全不是！这些恐怖事物不过是过往的象征。它们带来的恐惧比它们的形象出现得更早——或者，即便没有形象，它们也不会有任何变化。……这类恐惧完全是精神上的——世界上越是没有这类的东西，它带来的恐惧就越强烈；而这种恐惧在我们无辜的幼年时期占有主导地位。对于这类恐惧，我们能提供出许多不同的解决方案。其中一些可能会深入洞察我们前世的情况，或者至少能够窥探一眼我们前世的幻境。(1)

——查尔斯·兰姆《女巫与其他夜魔》

I

在马萨诸塞州中北部地区旅行的人若是在迪恩斯角另一边的艾尔斯伯里峰走岔了路，就会来到一个古怪而偏僻的小乡村。他们会发现路面逐渐延伸向高处，而被野蔷薇环绕的碎石墙则从两侧渐渐迫近，挤压着留在满是尘土的弯曲小路上的道道车辙。在随处可见的森林里，树木似乎都生长得格外巨大；而那些野草、荆棘与灌木也都生长得相当繁茂，一点儿也不像其他有人定居的地方。奇怪的是，耕种的土地却非常稀少，而且都很贫瘠；零星散布着的房屋也全令人惊愕地保持着统一的风貌——古老、肮脏而且破败不堪。偶尔，旅行者们也会看见一些饱经沧桑的老人孤独地待在破败的门阶前，或是站在乱石散布的山坡草甸上。不知为何，旅行者们通常都不太愿意向这些人问路。他们实在太过沉默和鬼祟，因此人们会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正面对着某些禁忌的事物，并且希望自己不要与他们扯上关系。每当小路延伸向高处，让旅行者们看到位于密林之上的群山时，聚集在他们心中的古怪不安就会变得更加强烈起来。那些山峦太过圆整，太过对称，反而给人一种不太自然的感觉，让人觉得有些不适。那些山头上大多竖立着由高大石柱组成的奇怪圆环。有时候，天空会格外清晰地映衬出这些石环的轮廓。

小路时常会被深不见底的山峡与深谷截断，而那些架设在那些深渊上方的简陋木桥却总让人觉得不太安全可靠。而当道路翻过山头，再度延伸向下的时候，旅行者们会看到大片绵延的沼泽。这些沼泽会让人本能地觉得厌恶。倘若是在夜晚，藏起来的夜鹰会开始短促地尖啸，不计其数的萤火虫则伴着由北美牛蛙的刺耳鸣叫所交织成的无尽沙哑旋律开始翩翩起舞，此时人们几乎会觉得有些恐惧。发源于半球形山峦之间的密斯卡托尼克河上游蜿蜒迂回地流淌在群山脚下。而那股涓细、闪亮的流水总是让人古怪地联想起蛇的形象。

靠近那些山峦的时候，旅行者们往往会更加留意那些覆盖着密林的山坡，而非环绕着巨石的峰顶。这些阴森耸立的山坡看上去是如此幽暗和险峻，不由得让所有的过客都希望远远地避开它们。可是，他们无路可避。随后，他们会看到一座廊桥，以及位于廊桥后的小乡村。那座小乡村蜷缩在溪流与圆山那几近垂直的陡峭山坡间。乡村里一堆堆腐朽破烂的复折式屋顶似乎预示着这些建筑要比矗立在临近区县的其他建筑古老得多，而这往往会让旅行者们觉得有些讶异。靠近些后，他们又会不安地发现大多数房子早已荒废，并且坍塌成了一堆堆废墟，就连那座有着破旧尖塔的教堂也变成了小村庄里的一间邋遢杂货铺。旅行者们大多不敢穿过桥上的阴暗走道，可是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而等到他们穿过去后，旅行者们又会觉得村庄的街道上飘荡着一股淡淡的不祥臭味——那就像是霉菌生长并朽烂了数个世纪后积累的气味。如果旅行者能够尽快离开那个地方，顺着群山脚边的羊肠小道走下去，穿过山那边的平坦乡野，重新回到艾尔斯伯里峰，他们往往会觉得备感宽慰。往后，这些旅行者或许会在某天得知自己那天路过了敦威治。

外面的人总是尽可能不去拜访敦威治。自从某件恐怖的事情发生后，所有指向那里的路标全都被摘掉了。以寻常的审美眼光来看，那里的景色其实非常优美；但从来都不会有艺术家，或夏季游客拥向那里。在两百年前，当谈论魔女之血、撒旦崇拜以及林间精怪还不至于被人嘲笑的时候，人们总习惯拿这些东西当作疏远那里的借口。而在我们这个充满理性的年代里——自1928年敦威治恐怖事件的真相被那些心系这座小镇以及全世界的福祉的人们掩盖下去后——人们依旧会有意地避开那块地方，即便他们说不出确切的原因。或许有个原因能够解释人们为什么会避开那个地方——虽然那些不知情的外乡人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生活在那里的居民全都堕落又颓废，让人厌恶，就像新英格兰地区其他许多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地方一样，这些人已经在倒退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他们自己形成了一个新的族群，并且在心理与生理方面都有着诸多因为退化和近亲通婚而导致的明显缺陷。他们的平均智力低得可怜，而他们的历史里也充斥着公开的恶毒行径、语焉不详的谋杀、悖常的乱伦，以及某些几乎不容言说的暴力与变态行径。那些老一派的上流阶层——以两三家于1692年从塞伦搬到这里并且持有贵族纹章的古老家族为代表——堕落得没有那么厉害；但许多家族的旁支早已深深地融入了卑贱平民的行列，仅仅能通过他们的姓氏追溯到他们堕落前的血统。沃特雷与毕夏普家族中的某些人依旧会将自己的长子送去哈佛或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但这些年轻人却很少再度回到这些诞生了他们与他们祖辈的破败屋檐之下。

没人能说清楚敦威治到底哪里出了岔子——就连那些了解近期恐怖事件真相的人也不知道。但是古老的传说提到过许多事情，例如印第安人举行的不洁仪式与秘会——在这类仪式和秘会上，印第安人会从圆形的群山中召唤出某些有着恐怖形状的阴影，并且进行疯癫的狂欢祷告；而地面下也会发出响亮的爆裂声和隆隆声来回应他们的祈祷。1747年，刚到敦威治公理会教堂(2)的亚比雅·哈德利牧师曾经以“撒旦与他的小魔鬼们就在附近”为论题发表过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布道。其间他说道：

“我们必须承认，在这里许多恶魔们用来亵渎神明的行径已经变成了尽人皆知的事情，绝对无法否认。阿扎赛尔、巴泽勒尔、别西卜(3)与彼列所发出的那些应该被诅咒的声音，如今正从地下传来。有数十位尚在人世的可信证人可以为证。就在不到十四夜前，我就曾听到我家房子后面的山丘中传来清晰的邪魔对话。在那里面回响着咯咯声、滚动声、呻吟声、尖啸声以及嘶嘶声。在这尘世没有什么东西能发出那种声音。这些声音一定来自那些只有邪术才能找到的洞窟，只有恶魔才能开启的巢穴。”

在发表过这次布道后不久，哈德利先生就失踪了。不过他布道的原文倒是在斯普林菲尔德被刊印发表了出来，至今还能看到。年复一年，总会有人报告说听到群山里传出奇怪的声音，而这些报告如今依旧让无数地质和天文学家困惑不已。

另一些民间传说声称山顶石柱圆环附近会飘荡出污秽的臭味；或者在一天的某几个小时里，站在巨大深谷底部某几个特定的位置上，能够模糊地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一些传说则试图解释魔鬼寻欢地的故事——那是一片被诅咒了的荒芜山坡，在那个地方不论是大树还是灌木，乃至一片草叶都无法生长。另外，当地人也非常害怕为数众多的夜鹰，它们总在暖和的夜晚发出鸣叫。人们发誓说这些鸟儿是亡魂的接引者——它们总是立在枝头等待着那些垂死者的灵魂，并用怪异的叫声附和死者最后时刻挣扎发出的呼吸声。倘若它们能在灵魂离开身体的那一刻抓住死者消散的灵魂，它们便立刻振翅飞走，发出一串恶魔般的窃笑；如果它们失败了，这些鸟儿就会在一片失望的沉寂中逐渐消失。

当然，这些传说现在显得既荒谬，又落伍；毕竟它们都是从非常久远的古老过去流传下来的。敦威治的确异乎寻常的古老。它比周边三十英里内任何一个人类居住地都要古老得多。时至今日，旅行者们也许还能在村子的南边找到毕夏普家族名下建于17世纪的古老房子所残留下来的几堵地窖墙壁与一座烟囱；而瀑布附近1806年修建的磨坊残留下的废墟变成了这个地方能够看到的年代最晚的建筑物。这里的工业并不发达，19世纪轰轰烈烈的工业运动在这里也只不过是只短命的蚱蜢。不过，在所有一切建筑中，最为古老的还是那些位于山顶上，用简单凿刻的石柱堆建起来的巨石圆环；不过，这些东西通常被认为是印第安人而非殖民者的作品。目前流行的看法认为这些地方曾经是印第安人坡肯塔克部落的墓园。人们曾在这些圆环中，以及哨兵岭上一个尺寸不小的桌状巨石附近，发现过许多骷髅与骸骨，这显然支持了现有的理论。不过，仍然有许多人种学家固执地认为那些遗骸应该属于高加索人种，即便这个说法显得相当荒谬和不可思议。

II

1913年2月2日，星期日，凌晨5点，威尔伯·沃特雷诞生在敦威治乡的一座大农宅里。那座没有住满的老农宅坐落在一片山坡上，距离村庄有四英里远，距离最近的另一座住宅也有一英里半远。其他人之所以还能回忆起这一天是因为那天恰巧是圣烛节(4)——不过，住在敦威治的居民经常以另一个名义庆祝这个日子；此外，另一件事情也让敦威治的居民记住了这个日子——那天群山里传出了某些声音，并且在前一天晚上，村庄里的狗执着地咆哮了整整一夜。整件事情里不那么引人注意的是孩子的母亲——拉薇妮亚·沃特雷。她属于没落的沃特雷家族，是一个略有点儿畸形、患有白化病、毫无吸引力可言的三十五岁女人，与自己的父亲住在一起。那些最为恐怖的巫术传说经常提到她父亲年轻时的某些举动，但到了那个时候他只是个有点儿疯癫的老头而已。没人知道拉薇妮亚·沃特雷的丈夫是谁，不过考虑到当地长久存在的各种陋习，也没有人拒绝接纳这个孩子；但这并不妨碍村民们猜测孩子父亲的身份——事实上，他们把能够想到的人都猜了一遍。然而，奇怪的是，拉薇妮亚似乎为这个肤色黝黑、长着一副山羊脸的婴儿感到非常自豪——即便婴儿的模样与她拥有粉红色眼睛与其他白化病特征的病态外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人们常听到她嘟哝着许多奇怪的预言，宣称这个孩子有着与众不同的力量与不可限量的前程。

拉薇妮亚的确像一个喜欢念叨这种事情的人。她是个孤独的人，喜欢在雷暴时去群山里闲逛，而且总是试图研读她父亲从沃特雷家族先辈那里继承下来的古书——那些散发着臭味的古书已经在家族里流传了两个世纪，由于年代太过久远，而且满是虫蛀，大多都剥落成了碎片。她从未上过学，但老沃特雷教会了她许多支离破碎的古老学识。当地人一直都很害怕那座偏僻的农宅，因为老沃特雷在黑魔法方面小有名气。此外，在拉薇妮亚十二岁那年，沃特雷夫人无故死于暴力的事情也让当地人对他们一家有所顾忌。由于一直被孤立，并且受到各式各样的奇怪影响，拉薇妮亚总是做着一些狂野而夸张的白日梦，而且还喜欢从事古怪的消遣；她很少把时间花在家务上，因为沃特雷一家在很早以前就不再注重整洁与干净了。

威尔伯出生的时候，村子的人曾听见过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那声音甚至盖过了群山里传来的噪音与夜晚狗群的咆哮——但没有哪个医生或助产士参与了接生过程。事实上，直到一个星期后老沃特雷驾着雪橇穿过雪地来到村子里，语无伦次地向一群待在奥斯本杂货店里的闲人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他多了个外孙。那个老头似乎有了些变化——他含糊不清的脑子里多了几分鬼祟，这让他从一个令人害怕的家伙悄悄地变成了一个像是在害怕某些东西的人——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被家庭事务搅得心绪不宁的人从来都不在少数。在交谈之中，他始终带着一丝得意的神情，往后，村民们也在他女儿脸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神情。许多年后，当时在场的许多听众都还记得他关于孩子父亲的言论。他说：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如果拉薇妮亚的儿子长得像他爸，他会出乎你们所有人的预料。你们别以为他是这附近的人。拉薇妮亚曾经读过、看过一些你们大多数人只听过的东西。我肯定她男人是你们能在艾尔斯伯里这边找到的最好的丈夫。如果你们像我一样了解这些山丘，你们就知道没有比那更好的教堂婚礼了。我告诉你们——总有一天，你们这些人会听到拉薇妮亚的一个孩子站在哨兵岭的山顶上高喊他爸爸的名字。”

在威尔伯出生的头一个月里，只有两个人见过那个孩子。其中一个是老撒迦利亚·沃特雷，他属于沃特雷家族里尚未没落的那一脉；另一个是厄尔·索耶的同居女友梅蜜·毕夏普。梅蜜之所以去见威尔伯纯粹是因为好奇，而且她后来也如实地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但撒迦利亚去见老沃特雷则是因为生意上的往来——那个时候，老沃特雷从他儿子柯蒂斯那里买了一头奥尔德尼奶牛，所以他把那头奶牛送了过去。从那时开始，到1928年敦威治恐怖事件发生的时候，威尔伯的家人一直在购买家畜；奇怪的是，沃特雷家那间破破烂烂的马厩里似乎从未被牲畜填满过。有一阵子，人们耐不住好奇纷纷偷偷爬上老农宅后面的陡峭山坡，仔细清点那些小心吃草的家畜。但他们发现牲畜的数目从未超过十或者十二头，而且那些牲畜看上去大多都是一副毫无血色的贫血模样。沃特雷家的牲畜显然患上了某种疾病或瘟疫——可能是由不干净的牧草，或者肮脏马厩里的致病真菌与腐烂木料引起的——因此他们家的牲畜经常死亡。此外，人们还经常在那些家畜身上看到奇怪的伤口与疮口——那些伤口看起来像是用利器割出来的；而且在威尔伯刚出生的那几个月里，去农舍里探望的人曾有一两次看到那个头发灰白、不修边幅的老头和他邋遢的卷发白化病女儿的喉咙上也有类似的伤痕。

威尔伯出生后的那个春天里，拉薇妮亚又像过去一样开始在群山里漫步了。不过，这时候她那比例有点奇怪的胳膊里还抱着那个皮肤黝黑的孩子。等绝大多数村里人都见过那个孩子后，人们渐渐对沃特雷一家失去了兴趣。虽然这个新生儿发育得很快，似乎每天都有新的变化，但村里人都懒得多加关注。威尔伯的生长发育的确快得有些异常。在出生三个月后，他的个头和力气已经胜过了许多满岁的婴儿了。而且他的举止，甚至包括他的声音都表现得非常克制，就好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样——对于一个婴儿来说，这显得非常古怪。七个月大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能够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蹒跚走步了——对于这一点，村里人已经多少都有心理准备了——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威尔伯的步子还有些蹒跚，但一个月后，他已经能够应付自如了。

又过了些时候，在那一年的万圣节午夜，人们看到哨兵岭的山顶——那个摆放着桌形巨石与大堆古老遗骸的地方——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赛拉斯·毕夏普（尚未没落的毕夏普家族里的一员）说，在那堆篝火烧起来的一个小时之前，他曾看见那个男孩走在他母亲的前面，稳稳当当地跑上山去了。他的话引起了不少的流言蜚语。那天，赛拉斯正在寻找一头走失了的小母牛，但当他无意间借着提灯的昏暗光线瞥见那两个人的时候，他几乎忘记了手头的任务。他看见那对母子几乎悄无声息地跑过了矮树丛，而更让赛拉斯震惊的是，他觉得那两个人似乎都光着身子，一丝不挂。但后来他有点儿不太确定那个男孩有没有穿衣服——他可能扎着一条带边饰的腰带，还穿着一条深色的短裤，或者长裤。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威尔伯衣冠不整的模样。不论何时，他总会穿戴整齐，并且紧紧地扣好衣服。任何让他衣冠不整（或者有可能让他衣冠不整）的事情似乎都会令他充满愤怒与警惕。在这一方面，他一点儿也不像自己邋遢的母亲与外祖父。这件事一直让村里人觉得非常好奇，但到1928年敦威治恐怖事件发生时，这有了合理的解释。

第二年的1月份，另一件事情引起了一些闲言碎语：“拉薇妮亚的黑小鬼”开始说话了——虽然那个时候他才刚满十一个月。人们注意到了两个比较明显的特点：一来，那个小孩的口音完全不像是当地的口音；二来，他说话的时候并不像一般小孩那样口齿不清——就算是三四岁的孩子想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那个孩子并不健谈，而当他说话时，言语间似乎总会流露出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东西，某种敦威治与它的居民完全不具备的东西。这种让人觉得古怪的感觉并非源自他说话的内容，也不是因为他所使用的简单词句；这种古怪的感觉似乎与他的语调，或者说他体内用于发声的器官有关。此外，他脸上流露出的成熟和老练也格外引人注意；虽然遗传了母亲与外祖父的尖下巴，但是坚挺、早熟的鼻梁加上那双深黑色、有些拉丁血统的大眼睛给了他一副接近成年人的神态，甚至还流露出些许不同寻常的智慧。可是，尽管容光焕发，他却生得格外丑陋：肥厚的嘴唇，布满粗大毛孔的淡黄色皮肤，粗糙鬈缩的头发，以及瘦长得古怪的耳朵总给人一种好似山羊或者野兽的感觉。没过多久，人们就开始讨厌他，而且比讨厌他母亲与外祖父更甚。所有与这个孩子有关的猜测都掺进了许多与老沃特雷有关的传说——像是他过去施展的魔法，以及他双手捧着一本打开的大书，置身一个石圈中央，大声喊出“犹格·索托斯”这个令人胆寒的名讳时，群山也跟着震动起来的故事。村子里的狗特别讨厌这个孩子，而他常常被迫采取各式各样的防卫手段来对付狗群威胁性的低吼。

III

在这段日子里，老沃特雷一直在购买家畜，但他的畜群规模依旧没有明显的扩充。此外，他开始切割木料，准备修葺老农宅里那些未被利用的部分——他的农宅原本是座盖着尖屋顶的宽敞大房子，房子的后半段完全埋进了满是石头的山坡里；一直以来，老沃特雷与他的女儿都只使用一楼的三间破得不太厉害的房间。那个老头肯定还保留有惊人的力气，因为他一个人完成了所有的繁重体力劳动；虽然他有时会疯疯癫癫地唠叨起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但手里做出来的木工似乎都进行了全面的设计与计算。其实早在威尔伯刚出生的时候，村民们就注意到沃特雷家的一间工具房突然变得整洁了，不仅装上了隔板，而且换了结实的新锁。现如今，在见识过农宅废弃二楼的翻修工作后，大家发现老沃特雷一点也不比一个细心的工匠差。但看到他用木板严丝合缝地封死了二楼修复过的所有窗户后，大家觉得他的疯病还是没有起色——不过也有许多人说花力气去修复那栋房子本身就是疯子才会去做的事情。但是，他在一楼为自己刚到世上的外孙整理出一个房间的举动倒算合情合理——有几位客人曾参观过这个为威尔伯准备的小房间，不过老沃特雷从来都不允许人上二楼参观那些窗户被封死的房间。在楼下为孙子准备的房间里，老沃特雷装上一排排高大坚固的书架，并且按照某种显然精细设计过的顺序将所有腐烂的古籍与残本全都摆了上去。但是在不久前，他还习惯把这些书胡乱地扔在各个房间的墙角。

“我拿它们还有些用，”老沃特雷一边拿着在厨房生锈炉子上煮出来的糨糊修复那些印有黑体字的碎纸，一面解释说，“但这孩子能更好地利用它们。他需要尽最大的努力修补好它们，因为这都是他要学的。”

1914年9月，小威尔伯一岁零七个月大的时候，他的体格和能力已发育得几乎有些吓人。这个时候的他和四岁的小孩差不多一样高，不仅言谈流利，而且聪明得不可思议。他经常自由地在田野与丘陵里奔跑，而当他母亲拉薇妮亚去山野里闲逛的时候，他总会陪伴身边。在家里的时候，他会勤勉地研读那些画在外祖父古书上的奇怪图案与绘画。在那些冗长而宁静的下午里，老沃特雷总会待在他身边指导他的学习。那个时候，老农宅的修缮工程已经完成了。但那些看到它的人都会觉得有些纳闷——因为老沃特雷把二楼的一面窗户改装成一扇坚固的木板门。那原本是一面位于东面山墙上的后窗，紧挨着山坡；在被改装成木板门后，老沃特雷还特意修建了一条带防滑条的木制走道将那扇木板门与地面连接了起来。待这些工作完成后，人们注意到那个自小威尔伯出生后就一直紧紧锁着并且装上了无窗隔板的老工具房再度被废弃了。那座工具房的木门又敞开了，无精打采地挂在门框上摇晃着。有一回，厄尔·索耶去沃特雷家卖牛。做完生意后，他走进那间工具房看了看。在工具房里，他闻到了一股让人心烦意乱的奇怪臭味——他以前只在丘陵山顶上那些印第安人石圈附近闻到过这种气味。他说没有任何正常的东西会发出那种气味，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会发出那种气味。但话说回来，敦威治居民们的住房与棚户里从来都不缺怪味。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村民们没见到任何怪事，但所有人都发誓说群山里的神秘声音变得更频繁了——虽然变化并不明显，但却一直以缓慢的速度在增多。1915年的五朔节前夕，当地发生了一连串的震动，甚至就连住在艾尔斯伯里的居民都有所察觉。又过了几个月，那年的万圣节的晚上，哨兵岭的山顶燃起了一堆篝火。随着篝火的燃起，地下也传出了隆隆的轰鸣——“那是巫师沃特雷干的。”人们都这么说。小威尔伯依旧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四岁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十岁的小孩。他已经能独立并且废寝忘食地阅读了，而另一方面，他比以前更加沉默了。长久不变的沉默寡言吞没了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人们开始刻意地谈论起了那副山羊模样的面孔似乎逐渐显露出了某种邪恶的迹象。有时候，他嘟哝起某些难懂的古怪词语，或者用一种奇怪的旋律高声诵唱——听见他诵唱的人都会因为无法解释的恐惧而颤抖不已。许多人都注意到狗非常讨厌他，而且威尔伯还准备了一把转轮手枪，确保自己能安全地穿过村子。虽然他很少使用那件武器，但狗主人们不会因此对他摆出好脸色。

少数几个愿意拜访沃特雷家的人经常发现拉薇妮亚独自一人待在一楼的房间里，而窗户被木板封起来的二楼却会传出古怪的叫喊与脚步声。她从来都不说自己的父亲与儿子在楼上做什么。不过，有一回，一个爱开玩笑的鱼贩子想去打开那扇通往二楼的上锁木门，而拉薇妮亚却突然变得面无血色，同时显出了超乎寻常的惊恐神情。后来，那个鱼贩子和敦威治村中那些待在杂货铺里的闲人们谈起了这件事情，他说他觉得自己听见有匹马在楼上来回踱步。而那些闲人们不由得胡思乱想了起来。他们想到了那扇被改装成木门的窗户和那条从地面直达二楼木门的走道，还有那些不断失踪的牲畜。然后，他们想起了那些关于老沃特雷年轻时候的故事；想起某些传说宣称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向某些异教神明献上一头小公牛后便能从土地中召唤出奇异的事物。这时候，他们全都打了个寒战。那时候，人们已经注意到村里的狗都很讨厌沃特雷一家住的老农宅，这种厌恶就和它们冲着小威尔伯本人表现出来的敌意一样强烈。

1917年，战争开始了(5)。征兵委员会的主席——乡绅索耶·沃尔特——遇到了麻烦。他发现自己很难从敦威治村中的年轻人里挑选出合格的人手，甚至都没法满足新兵营的配额。这种区域性的大规模体质退化引起了政府部门的注意。当局特地派遣了几位官员与医疗专家前往敦威治主持调查工作；新英格兰地区的报纸读者应该还能回忆起这件事情。当媒体参与进调查后，记者们注意到了沃特雷一家，这直接导致《波士顿环球报》与《阿卡姆广告人》印制了大堆夸张的周末故事讲述了小威尔伯的早熟、老沃特雷的黑魔法、几架子的奇怪典籍、老农宅被封闭的二楼、当地的离奇事件还有群山里的声音。那个时候，小威尔伯已经四岁半了，而且看起来就像是十五岁的小伙子。他的脸颊和嘴唇上全是粗糙的黑毛，就连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起来。

厄尔·索耶带着一群记者与摄影师来到了老沃特雷的住处，并且提醒他们注意那种似乎是从封闭二楼渗下来的奇怪臭味。他说，那种气味就和他在那间大修后被彻底废弃的工具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而且他觉得他有时候还会在那些位于山丘顶端的石头圆环附近闻到一样的气味。当那些新闻故事刊印出版的时候，敦威治的居民们便找来一一读过，并且咧嘴耻笑起那些显而易见的错误来。但是，他们也觉得有些奇怪——那些新闻作者为什么反复提起老沃特雷用非常古老的金币来购买家畜？虽然沃特雷一家接待了那些访客，但是他们的脸上总挂着掩饰不住的厌恶神情。不过，他们也不敢粗暴地对待这些访客，或是拒绝与客人们交谈，因为那会招来更多的关注。

IV

之后的十年里，沃特雷一家的故事被淹没在了这个病态村落的日常生活里，无从分辨。人们渐渐习惯了他们一家的奇怪行径，也不再关心他们在五朔节前夕与万圣节之夜举行的神秘仪式。每年两次，他们会在哨兵岭顶端点燃熊熊的篝火，而那个时候山峰也会发出越来越响亮的隆隆声；而且不管是在什么季节，沃特雷的偏僻农宅旁总会出现不祥的怪事。这段时间里，拜访沃特雷家的人说他们听见被封闭的二楼传来奇怪的声音，就算沃特雷一家人都在楼下时也是如此。沃特雷一家依旧在献祭母牛和小公牛，而且非常频繁，没有停止的迹象，这也让村民们觉得有些惊讶。据说有人曾向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投诉，但却也没有什么下文，因为敦威治的居民从来都不想引起外界的关注。

1923年前后，小威尔伯十岁大的时候，他的思想、声音、体格以及那张长着胡子的脸等方方面面让人觉得他已经非常成熟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老农宅迎来了它的第二次大改造。这次改造的目标是二楼那些被老沃特雷封起来的地方。看到他们祖孙二人丢弃掉的小部分木料后，村子里的人猜那两个人打通了二楼所有的隔墙，甚至还移走了阁楼的地板，在一楼与屋脊间留下了一块非常空旷的开阔地。此外他们还拆掉了原本修建在农宅中央的大烟囱，在露出来的生锈大洞里装上了一根露在外面的薄皮灰锡炉管。

在农宅大修后迎来的第一个春天里，老沃特雷注意到越来越多的夜鹰会在晚上从冷泉峡谷飞到他的窗沿边。他似乎觉得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并且告诉那些待在奥斯本杂货店里的闲人们，他觉得自己的大限快要到了。

“它们正和着我的呼吸叫唤呢。”他说，“我猜它们已经准备好要抓走我的灵魂了，它们知道我的灵魂就要走了，而且不想放过它。小伙子们，等我走了以后，不管它们有没有抓住我，你们都会知道的。如果它们成功了，它们会唱歌和大笑直到天亮；如果它们没能逮住我，它们到黎明时都会安安静静的。我正等着它们呢，兴许它们搜寻的灵魂还有几分力气能和它们好好打上一架。”

1924年收获节(6)的晚上，威尔伯骑着家里剩下的一匹马，穿过重重夜幕，赶到村庄里的奥斯本杂货店中打电话叫来了艾尔斯伯里的霍顿医生。当霍顿医生匆匆赶到老农宅时，他发现老沃特雷已经有半截埋进了坟墓里。微弱的心跳与沉重的呼吸声都预示着老沃特雷的大限已经不远了。他那患有白化病的丑陋女儿与长着古怪胡子的孙子全都待在他的床边，但头顶上方的二楼房间里却依然传出一阵阵令人不安的拍打或涌动声，像是潮水一遍遍拍打在平坦的沙滩上。但最让霍顿医生心烦意乱的却是户外夜鹰短促的鸣叫声；似乎有数不清的夜鹰在黑夜里一遍遍地鸣叫着它们没完没了的口信，魔鬼般计算着那个垂死之人剩余的喘息。霍顿医生觉得那情景实在是太反常、太不可思议了，就和他为了这次出诊不得不踏进的这个地方一样反常，一样不可思议。

直到1点的时候，老沃特雷恢复了意识。他停下沉重的喘息声，哽咽着向他的孙子说出了几个词。

“更大一些，威利，更大一些。你长大了，那东西长得更快。它很快就会准备好为你服务了。记得用那首长赞美诗为犹格·索托斯打开大门。你能在完整版的751页找到那首赞美诗。然后你要点着那监牢，在空气里点火，绝对不要烧到它。”

老沃特雷显然已经彻底疯了。他停顿了片刻，停在屋外的大群夜鹰跟着改变了鸣叫的拍子，与此同时远方隐约传来了群山发出的奇怪声响。随后，老沃特雷又多说了一两句话。

“按时喂它，威利，要注意用量。但不要让它在这地方长得太快。如果，在你为犹格·索托斯打开大门之前，它就破坏了住处或是逃出去了，那么一切都完了。只有从外面来的它们能让它繁衍和生效……只有它们，旧日支配者正等待着归来……”

但句子再度被沉重的喘息声打断了，屋外的夜鹰跟上了变化，拉薇妮亚也跟着尖叫了起来。他们就这样又拖了一个小时，接着老沃特雷发出了临终前的喉鸣。随后，那些吵闹嘈杂的鸟鸣声渐渐地沉寂了下来，霍顿医生伸出手合上了死者圆瞪着的灰暗眼睛。拉薇妮亚在一旁发出了呜咽的哭声，但威尔伯却轻声地笑了笑，而群山也发出了模糊的轰鸣。

“它们没有抓住他。”他用低沉浑厚的嗓音嘀咕说。

到了那个时候，威尔伯已经在他所钻研的领域里积攒了非常渊博的知识。他与许多负责保存古代稀有查禁典籍的图书馆管理员有书信上的来往，因此许多图书管理员都认识他。另一方面，敦威治人也越来越痛恨害怕他，因为当地发生许多起儿童失踪案，而村民们隐约怀疑那些案子与他有关；但他们依旧保持沉默，可能是因为恐惧，也可能是因为威尔伯——和他的外祖父一样——依旧还在使用那些古老的金子购买家畜，而且买得越来越多。他看起来已经非常成熟了，而且他的身高已经接近了正常人的极限，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1925年，有一个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学术界笔友来敦威治村拜访了他。那个时候他已经有六英尺八英寸高了。那位拜访者吓得不轻，他带着满腹疑惑，面色苍白地离开了敦威治。

这些年来，威尔伯越来越蔑视自己患有白化病的丑陋母亲。后来，他不再允许母亲在五朔节前夕和万圣节之夜里与自己一同前往群山里举行仪式。1926年的时候，那个可怜的女人向梅蜜·毕夏普埋怨说自己有些害怕威尔伯了。

“我知道他很多事情，但是很多我都不能告诉你，梅蜜。”她说，“但现在他的秘密比我知道的还要多得多。我对天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想要做些什么事。”

那年万圣节，群山里回荡出了前所未有的嘹亮声音，而熊熊篝火也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了哨兵岭的顶端。但更加吸引人们注意的却是大群夜鹰发出的有节奏的鸣叫声；这些晚得出奇的夜鹰(7)似乎全都聚集在沃特雷家那间未点灯的老农宅附近。刚过午夜，它们发出的尖锐音调突然演变成了一片混乱喧闹的尖笑。那些嘈杂的鸣叫一直回荡在村庄上空，直到黎明时分才彻底安静下来。然后，它们全都消失了，赶着飞往南方过冬——往常，它们在一个月前就该启程前往南方了。起先，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当时似乎没有居民过世。但在那之后，人们再也没有见过拉薇妮亚——那个饱受折磨的白化病女人。

1927年夏天，威尔伯修好了两座位于田间的小棚，并且逐渐将自己的古书与财物全都搬到那两座棚屋里。过了没多久，厄尔·索耶告诉聚集在奥斯本杂货店里的闲人们，威尔伯又在改造沃特雷家的老农宅了。这一次，威尔伯封上了位于一楼的门和窗户，并且拆掉了一楼所有的隔墙——四年前，他和他的外祖父也这样改造了农宅的二楼。改造完成后，他搬进了田间的那两座小棚屋里。索耶觉得威尔伯似乎非常焦躁，而且还有些颤抖。人们大多怀疑他知道母亲失踪的内情，而且很少有人愿意靠近那座老农宅。那一年，威尔伯已经有七英尺高了，而且还没有停止生长的迹象。

V

接下来的冬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威尔伯第一次离开了敦威治，旅行去了乡村外面的世界。虽然威尔伯与哈佛大学的怀德纳图书馆、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大英博物馆、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以及阿卡姆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都有书信来往，但当他试图向那些图书馆借阅一本自己非常渴望得到的古籍时，所有的图书馆都拒绝了他的申请。最后，威尔伯只得亲自走一趟。于是衣衫褴褛、不修边幅、肮脏不堪，还操着一口粗野的方言的他动身去了距离敦威治最近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这个足足八英尺高，肤色黝黑，长着一副山羊脸的怪人，带着一个从奥斯本杂货店里买来的廉价旅行袋，来到了阿卡姆，想要参阅一本长久以来一直被锁在大学图书馆里的可怖典籍——由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编撰，奥洛斯·沃尔密乌斯翻译，并于17世纪在西班牙出版的拉丁文版《死灵之书》。在这之前，威尔伯从未见过一座城市，但他并没有在城里做片刻逗留，一心一意赶到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当他出现在校门前时，学校里那只长着硕大白色犬齿的看门犬怀着异样的狂暴与敌意冲着这个陌生人咆哮了起来，将拴着自己的结实铁链绷得笔直。但威尔伯却毫不在意地从它面前走了过去。

威尔伯随身带着外祖父留给他的那本由迪伊博士翻译，价值连城却并不完整的英文版《死灵之书》。当获准查阅拉丁文本时，他立刻开始对照两本书籍，并试图在拉丁文本上寻找到自己手里那本不完整的典籍上第751页记载的内容。这是威尔伯能够礼貌透露的所有信息；即便曾与他在农场里见过一面的图书馆馆长——同样博学多才的亨利·阿米蒂奇——向他客气地询问了许多的问题。威尔伯承认，他在寻找某种仪式或咒语，那个仪式或咒语里面包含了一个可怕的名讳——犹格·索托斯。但是威尔伯发现了许多差异、重复与模棱两可的地方，这让他觉得非常困惑，很难做出决定。当他抄下自己最终选择的咒语时，阿米蒂奇博士不经意地越过他肩头看见了桌子上敞开的书页；而拉丁文版左侧的书页上记录着会威胁到这个和平理性世界的可怕危险。

根据阿米蒂奇博士在脑里的默默翻译，那书页上写着：

“人类既非这地上最古老的主人，也非这地上最后一任主人。寻常的活物与物质亦非独行于世。旧日支配者昔在，旧日支配者今在，旧日支配者亦将永在。不在吾等所知之空间，而在诸空间之间。彼等平静行过，彼等于初源行过，彼等位于空间之外，而吾等不能见其踪影。犹格·索托斯知道大门所在。犹格·索托斯即是门，犹格·索托斯即是门之匙，即是看门者。过去在他，现在在他，未来皆在他。他知晓旧日支配者曾于何处闯入；亦知晓旧日支配者将于何处再次闯入。他知晓彼等曾踏过地上的哪些土地，也知道彼等仍踏在哪些土地上，亦知道当彼等行过时为何无人得见彼等。借由彼等气味，世人偶尔可知彼等近了，但无人可知晓彼等容貌，然世人可从彼等的人类子嗣身上窥见彼等的容貌；彼等子嗣亦有各样的相貌，有世人最真切的幻想，亦有如彼等一般无形无实之形体。若在适当的时节于荒凉土地上说出某些词句，呼号过某些仪式，则彼等将行过并腐坏那些土地，而无人得见彼等。风会喋喋转述彼等声音，地会喃喃转述彼等意识。彼等令森林屈服，城市粉碎，然没有森林与城市可见彼等之手。冰冷荒原之上，卡达斯知晓彼等，而谁人知晓卡达斯呢？南方的冰雪荒漠与沉没大洋的小岛上承载着刻有彼等印记的石头，而谁人得以眼见那些封冻的城市，那些有海草藤壶的密封高塔呢？伟大的克苏鲁亦是彼等兄弟，然其亦只可模糊感知彼等所在。呀！莎布·尼古拉丝！透过那污秽，汝可知晓彼等。彼等之手已在汝之咽喉，而汝仍不见彼等；彼等居所在汝之门槛。犹格·索托斯即是门之匙，诸空间皆汇聚在此。世人统治着彼等曾统治之世界；彼等亦将会统治世人所统治之世界。春夏过后就是秋冬，秋冬过后亦是春夏。彼等耐心等候，因为彼等终将再度统治此地。”

联系上他曾听过的那些有关敦威治以及当地阴郁鬼怪的传说，还有围绕在威尔伯·沃特雷身上的可怖谜团——从来路不明的出生到可能弑母的嫌疑，眼前的这些文字让阿米蒂奇博士感到了一阵恐惧，像是遇到了从墓穴里刮来的黏稠寒风。他觉得，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长着一副山羊面孔、俯身弯腰的巨人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或许另一个维度空间的生物；他像是某个仅仅有部分是人类的东西，并且与某些如同巨大幻影般延展在一切时空、物质和力量之外的黑暗深渊有着紧密的联系。这时候，威尔伯抬起了头，开始用他那洪亮而古怪的腔调说起话来——就连这种腔调似乎也在暗示他的发音器官并非是像正常人类那样运作的。

“阿米蒂奇先生，”他说，“我估计，我必须将这本书带回家去。我必须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尝试上面的东西，但我没法在这里尝试。如果让那些条条框框禁止我，不再继续下去，那会是个不可饶恕的大罪。先生，让我带走它吧。我发誓，没有人会知道这里面的区别。不用你说，我会好好保护它的。不是我把这本迪伊的版本弄成这样子的……”

但当他看到图书馆馆长脸上坚决的反对神情时，他止住了话头，而那张山羊模样的面孔上渐渐显露出狡诈的神情。阿米蒂奇原本打算告诉威尔伯，他能够将自己所需要的章节抄下来带走，但他想到了可能导致的后果，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若将通向那亵渎神明的外层世界的钥匙交到这样一个生物手里，实在需要担负起太多责任了。当威尔伯·沃特雷眼见事情到此为止，只得努力轻描淡写地回答说：

“啊，好吧，如果你这么觉得，也许哈佛不会像你们这么小气。”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大步跨出房间，弯腰穿过了一扇扇门框。

阿米蒂奇听着那只硕大的看门犬所发出的疯狂咆哮声，同时透过窗户看见沃特雷如同大猩猩一般迈着大步跑过了校园。而后，他想起了自己曾听说过的那些疯狂传说，以及《阿卡姆广告人》在周日版上刊登的古老故事；还有他以前拜访敦威治时了解到的民风与人情。某些并非来自地球——或者至少不是来自三维空间里的地球——的无形之物正裹挟着恶臭与恐怖涌过新英格兰的幽谷，并且可憎地徘徊在群山的顶端。长久以来，阿米蒂奇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而此刻，他似乎已觉察到一场恐怖入侵的某些可怕部分正在显现，并且瞥见世界正朝着某个古老且曾经沉寂过的梦魇所统治的邪恶领地迈出了可怕的一步。他怀着嫌恶的心情颤抖着把《死灵之书》锁进了柜子，但房间仍旧弥漫着无法辨认的邪恶恶臭。“透过那污秽，汝可知晓彼等。”他想起了《死灵之书》上看到的句子。是的——这种恶臭和不到三年前他在沃特雷的那间老农宅闻到的令他作呕的气味一模一样。他再度想起了威尔伯——那张山羊脸，还有那些不祥神情，然后面带嘲笑地想起了那些关于他出身的传说。

“乱伦？”阿米蒂奇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老天，这群傻瓜。让他们见识了亚瑟·梅琴的《大神潘》，他们却自以为只是一起普普通通的敦威治丑闻。可是，威尔伯的生父到底是什么东西？究竟是怎样的被诅咒的无形力量在影响或抽离这个三维世界里的地球？出生在圣烛节，在那往前的九个月是1912年五朔节之夜，据说那天在阿卡姆都能听到土地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在那个5月的夜晚到底有什么东西在群山里走动？在接近十字架节(8)的日子里，到底是什么恐怖存在将自己与这个半人的血肉联系在了一起？”

在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阿米蒂奇博士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有关威尔伯·沃特雷，或者敦威治附近的无形鬼怪的材料。他与住在艾尔斯伯里，照料老沃特雷直到咽气的霍顿医生取得了联系，并且从他那里打听到了威尔伯的外祖父留下的遗言。阿米蒂奇博士反复思索了那些遗言。随后，他又去了一次敦威治村，但却没有得到多少新发现；但仔细研究过《死灵之书》上威尔伯非常渴望得到的那部分内容后，他有了一些全新的可怕线索——让他能够窥探到这个暗中威胁着这颗星球的奇异邪魔的本质、手段，以及它的目标。他与波士顿的几个研究古代传说的学者进行了详细探讨，并且与其他许多地方的学者互通信件，但他越是沟通就越觉得惊异，这种惊异已经不仅仅让他觉得忧虑了，而且让他觉得是一种精神上的强烈恐惧。随着夏天渐渐过去，他隐约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来应对那个潜伏在密斯卡托尼克峡谷上游的恐怖；应对威尔伯·沃特雷，这个待在人类世界里的怪物。

VI

敦威治恐怖事件发生在1928年收获节到秋分日之间的那段时候，而阿米蒂奇博士亲眼目睹了它的可怕序幕。在那个时候，他听说怪人威尔伯去了一趟剑桥，还听说威尔伯发了疯地想要从怀德纳图书馆借走《死灵之书》，或者弄一份《死灵之书》的副本。但那个怪人没有成功，因为阿米蒂奇已经向所有保存有那本可怕典籍的图书馆送去了最为严正的警告。威尔伯在剑桥表现得极度紧张；他非常想拿到那本书，同时也非常想赶回家去，仿佛害怕离家太久会导致某些严重的后果。

8月的早些时候，发生了一件几乎算是预料之中的事情。8月3日凌晨，阿米蒂奇博士被校园里那只凶猛的看门犬发出的疯狂凶猛咆哮给吵醒了。那些近乎疯狂的咆哮与吼叫阴沉可怕地响个不停；而且变得越来越响亮，但却又穿插着意味深长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停顿。然后，远处传来一声尖叫——那声尖叫源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喉咙；半个阿卡姆市的人都被这声尖叫给惊醒了，并且从那以后经常在噩梦里饱受它的折磨；那声尖叫肯定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发出来的，或者至少不是完全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发出来的。

阿米蒂奇匆忙地套上几件衣服，跑出门去，穿过大街和草坪，冲向了夜色里的学校大楼。他看见其他人在他前面奔跑，并且听到防盗警铃的刺耳声音持续不断地从图书馆的方向上传了过来。随后，借着月光，他看见图书馆的一扇窗户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不论那是什么东西，它肯定已经闯进去了；因为咆哮和尖叫是从房子里面传出来的。那些声音正在逐渐降低，最后演变成了一种混合了呻吟与低吼的声响。阿米蒂奇发自本能地意识到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人可能完全无法承受里面发生的事情，因此在开门的时候，他以馆长的身份命令其他人都退后些。在到场的其他人中，他看到了华伦·里斯教授和弗朗西斯·摩根博士。由于阿米蒂奇曾经向那两个人透露过自己的一些猜测与忧虑，因此他示意里斯教授和摩根博士与自己一同进入图书馆看看。到了那个时候，图书馆里几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只能听见看门犬发出的警惕低吼声；但在这个时候，阿米蒂奇突然听见灌木丛里传出了许多夜鹰发出的响亮叫声。那些有节奏的可憎鸣叫就像是在为一个垂死之人发出的最后呼吸伴唱一般。

建筑物里充斥着一股阿米蒂奇博士非常熟悉的恐怖恶臭。他们三个人穿过大厅，径直跑向了存放宗谱的小阅读室——看门犬的低吼声正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有一小会儿，没人敢去开灯。但阿米蒂奇最终鼓起了勇气，猛地摁下了开关。随后，他们三个中的一个——他们一直都不确定是谁——大声地尖叫了起来。里斯教授说有那么一瞬间他完全丧失了意识，不过当时他并没有绊倒或昏厥。

倒在阅读室地上的东西大约有九英尺长。它半蜷向一侧，躺在一摊由黄绿色脓浆与黝黑黏液混合而成的恶臭液体里。看门犬已经撕破了它身上所有的衣物以及一部分皮肤。那东西还没有死，并且依然在断断续续地无声抽搐着。它的胸腔正伴着户外夜鹰发出的疯狂鸣叫可怕地起伏着。房间里散落着一些皮鞋与衣物的碎片。窗户下面躺着一个空的帆布袋子——它显然是被人扔进来的。在靠近中央桌子的地板上有一把左轮手枪，以及一个已经损坏却没能卸下来的弹巢——这解释了为什么没有人听到枪声。不过，在那个时候，他们只注意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东西，完全无暇检查其他的地方。倘若说没有人能够描述出那个东西的模样，似乎有些陈词滥调，而且也不太准确；严格来说，如果叙述者想要将它严格地类比成这颗行星——以及这个三维已知世界里的普通生物，那么他肯定没办法生动地描述出那个东西的模样。毫无疑问，它有一部分是人类——有着人类一样的双手与头部，以及一张沃特雷家族特有的尖下巴山羊脸——但它的躯干与下肢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畸形怪物。如果不是在外出的时候用宽大的衣服遮盖住了那些部位，它肯定会引起其他人的质疑，并且被其他人追踪消灭。

它腰部以上的部分基本与人类相似；但那块被看门犬用锋利爪子警惕按住的胸腔上却生长着一块像是鳄鱼或是短吻鳄才有的块状厚皮。它的背部排列着黑色与黄色的花斑，隐约有些像是某些蛇类的鳞片皮肤。然而，腰部以下的部分却要可怕得多。那些地方的皮肤上都覆盖着浓密而粗糙的黑色长毛。许多条生长着红色吸吮式口器的灰绿色长触手自它的腹部延伸出来，无力地瘫在地上。那些触手的排列方式有些古怪，似乎体现了某些在地球上——乃至整个太阳系里——从未见过的深奥对称原则。在它的臀部似乎生长着一双非常原始的眼睛——这对眼睛深深地陷在两个长着纤毛的粉红色肉环里；此外它还有一条尾巴，或者说某种带有紫色环形斑纹的躯干或触角——许多迹象表明那里有一个没有发育完全的嘴，或者喉咙。如果忽略掉那些黑色长毛，这东西的下肢略微有些像是史前巨型蜥蜴的后腿，但那对肢体的末端不是蹄子或爪子，而是一种有着脊状纹路的肉趾。当那东西呼吸的时候，它的尾巴与触手也会跟着有节奏地变换色彩，就好像某种体液循环使得它们在普通状态变化得更像是自己非人的祖先——那些触手原有的绿色色调会变得更深，而尾巴上那些紫色环斑之间的黄色表皮则会转变成一种病态的灰白色。阅览室里没有血；那些恶臭的黄绿色脓浆沿着沾污的地板慢慢地扩散开去，流出了那黑色黏液的范围，并且留下一种奇怪的色泽。

三个人的出现似乎惊动了那个垂死的东西。它开始喃喃低语起来，但却没有转身，也没有抬头。阿米蒂奇博士并没有用笔记录下它嘟哝的内容，但却非常肯定地认为它说的并不是英语。起先的几个音节与地球上的任何语言都完全不同，但到了后面，他们听到一些不太连贯而且显然出自《死灵之书》的词语。显然这个东西正是因为想要得到那本亵渎神明的典籍才引来了杀身之祸。根据阿米蒂奇的回忆，那些片断听起来像是：

“尼嘎，尼卡卡，巴戈——修戈咕，伊哈；犹格·索托斯，犹格·索托斯……”

随后，那声音渐渐变低了，最终化为乌有，与此同时窗外那些夜鹰发出的有节奏的尖叫声却逐渐拔高，充满了邪恶的征兆。

接着，喘息声停止了。看门犬扬起头，发出一声悠长而阴沉的号叫。那张黄色山羊脸上的神情变了，而那双硕大的黑色眼睛也令人惊骇地合上了。窗外那些夜鹰突然停止了尖叫，闭上了嘴。然后，它们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纷纷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想要逃走。一时间，那些翅膀发出的扑哧声甚至盖过了门外聚集人群的窃窃私语。这些长着羽毛的守望者们汇聚成了一朵朵巨大的云团，遮挡住了月光，向高空涌去，逃离了人们的视线，拼命想要躲开自己打算搜寻掠捕的猎物。

突然之间，看门犬猛地惊跳起来，发出恐惧的吼叫声，接着惊慌失措地从它闯进来的那扇窗户里跳了出去，逃走了。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尖叫声，阿米蒂奇博士冲着外面的人大声喊了起来，命令他们在警察或验尸官到来前不许进入图书馆。值得欣慰的是，阅读室里的窗户都开在很高的地方，所以没人能够透过它们窥视里面的动静。不过，他还是小心地放下了黑色帘子，遮住了窗户。这时，来了两个警察。摩根博士在前厅接待了他们。他劝说两位警察在验尸官赶到，而那个瘫在地上的东西已经被盖上后，再进入那间充满了恶臭的阅读室——并且告诉两位警察，这是为他们好。

与此同时，地板上的东西发生了一系列可怕的变化。没人能确切描述出那东西是如何在阿米蒂奇博士和里斯教授眼前萎缩瓦解的，也说不出瓦解的速度到底有多快；但是，恰当地说，除开面部和双手的表皮外，威尔伯·沃特雷身上真正属于人类的部分非常少。待到验尸官赶到时，沾污的地板上仅仅只剩下一团黏稠的白色东西，而那些可怕的恶臭也几乎消散干净了。显然，沃特雷没有头盖骨或是硬骨骨架；至少没有真正的，或者稳定的，骨头。这点也许他与他那位无人知晓的父亲有些相似。

VII

然而，这仅仅只是敦威治恐怖事件的序幕。迷惑不解的警察们按照规定走完了所有程序。所有不太正常的细节都被恰当地封锁了起来，没有透露给媒体和公众。政府还派了一些人去艾尔斯伯里和敦威治调查威尔伯·沃特雷生前拥有的财产，并顺带通知任何可能的继承人。赶到敦威治的调查人员却发现整座村庄的人都表现得非常不安与焦虑——因为那些半球形圆山发出的隆隆声变得越来越响了；而且沃特雷家那间被完全封死，只留下一个空架子的农宅里也传出了不同寻常的恶臭以及撞击与拍打的声音。原本负责在威尔伯离开时照料牲畜的厄尔·索耶已经因为高度紧张变得极度神经质了。警察们编了个借口，没有去碰那座弥漫着恶臭、已经被封死的房子；仅仅去死者生前居住的地方——那座新修缮的小棚屋——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参观，然后就很满意地结束了整个调查工作。随后他们在艾尔斯伯里的郡政府的大楼里写了一份冗长的报告，并且宣称密斯卡托尼克溪谷上游许许多多个姓沃特雷的家庭——不论是没落的还是没没落的——正在为威尔伯遗产的继承权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诉讼。

调查人员在一张被威尔伯当作书桌的老梳妆台上找到了一份非常厚的手稿。这份手稿记录在一本很大的账簿上，其中的内容全都是奇怪的文字符号。根据段落的间隔以及墨水和笔迹的变化来推断，调查人员认为它是某种日记，但它的具体内容依旧是个令人困惑的谜。经过一个星期的争论后，当局将这份手稿连同死者收藏的奇怪古书全都送交给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进行研究，并希望大学方面尝试破译手稿的内容；可没过多久，即使那些最高明的语言学家也发现这并不是件非常轻松的差事。此外，人们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能够解释威尔伯和老沃特雷经常使用的古老金币是从哪里来的。

9月9日夜晚，恐怖降临了。那天晚上，群山里响起了声音，所有的狗也疯狂地咆哮了整整一晚。10号早晨，那些早起的人注意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奇怪的臭味。乔治·科里雇用的工人——在冷泉峡谷与村子之间干活的卢瑟·布朗——赶着牛群去唐埃克牧场放牧。然而在大约7点钟的时候，他发疯似的跑了回来。跌跌撞撞冲进厨房的时候，他几乎因为恐惧全身抽搐起来；外面的院子里，同样恐惧的畜群全都在可怜地来回踱步，发出哞哞的叫声。它们显然也受到了同样的惊吓，并且跟着那个男孩一同跑了回来。喘气的间隙，卢瑟努力结结巴巴地向科里夫人讲起了他的遭遇。

“峡谷外面那条路上，科里夫人，有个东西在那里。闻起来像是打雷后的味道，所有的小树和灌木都被从路边推开了，好像有一座房子沿着路被拖过一样。那还不是最糟糕的。那条路上还有脚印，科里夫人，巨大的圆形脚印，就和桶子一样大。脚印深得好像有一头大象从上面走过去一样，但是它们看起来不像是四条腿的东西走出来，像是更多的腿走出来的。我就看了一两个，然后就跑回来了。我看见每一个脚印上都有线条从一个地方分散出去，就好像是大棕榈叶子一样，不过有棕榈叶子的两三倍大。那些脚印一直沿着路走下去了。还有，那气味真是恐怖，就像沃特雷巫师的那座老房子附近闻到的一样……”

说到这里，他开始支支吾吾起来，似乎又想起了那些让他飞奔回来的恐怖景象，并且充满恐惧地颤抖起来。科里夫人见没办法从他那里获得更多的消息，于是开始给附近的几个邻居打电话，准备把自己听到的消息转告给他们；直到这时，真正恐怖的事情正式拉开了序幕。当她打给距离沃特雷家最近的赛拉斯·毕夏普家时，女管家萨莉·索耶接了电话，但科里夫人没有转述卢瑟的话，反而听萨莉·索耶唠叨了起来；因为萨莉的儿子昌西看到了一些更可怕的事情。萨莉说，昌西昨晚睡得不好，早上起来后，他独自爬上了朝向沃特雷家方向的山头。在看过那个地方，以及毕夏普先生的牛群昨天晚上休息的牧场后，他立刻跌跌撞撞冲了回来。

“是的，科里夫人。”电话线的那头传来了萨莉颤抖的声音，“昌西刚回来一会儿，被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说老沃特雷的房子被炸掉了，木头散得到处都是，就好像里面装满了炸药一样。只有房子底层的地板没有炸飞，不过那上面盖满了好像是柏油一样的东西。有一股可怕的味道，而且还一滴一滴地从边缘滴在木头被炸飞掉的地板上。庭院里还有一种可怕的脚印，那脚印比一个大桶还大。里面全是那种被炸飞了的房间里留下来的黏糊糊的东西。昌西还说，一条很宽的痕迹朝着草场的方向去了。还有，一个谷仓也倒了。痕迹经过的地方石头墙都被推倒了。

“还有，他说，他说，科里夫人，等他去寻找赛拉斯的奶牛时，他被吓坏了。他在上方草场，靠近魔鬼狂欢地的附近找到了那些牛。其中有一半都不见了，另外几乎一半的奶牛虽然还活着，但像是被吸干了血。它们身上的伤口，和拉薇妮亚那个小黑鬼出生后，沃特雷家里的那些牛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赛拉斯现在已经出去查看情况了。但我发誓他肯定不会靠近沃特雷巫师的家。昌西没有仔细看清楚那些痕迹延伸到草场后又去了哪里，不过他觉得那条痕迹应该朝着峡谷那边往村子的路过去了。

“我跟你说，科里夫人，现在有些本不该在外面的东西在外面走动。我想威尔伯·沃特雷那个小黑鬼原来一直在那间老房子的底楼里养着它。现在，沃特雷活该遭了恶报。他根本不全是个人，我跟谁都这么说。而且我想他和老沃特雷一定在那间被钉起来的房子里养着某些东西，说不定是比他更不像人的东西。现在，有些我们从没见过的东西在敦威治附近活动——活的东西——不是人，而且绝对对人没什么好处。

“昨天晚上，地下又出声了。而且快天亮的时候，昌西说他听到冷泉峡谷里的夜鹰叫得特别响亮，吵得他睡不着觉。然后他觉得他听到另外一些模糊的声音从沃特雷巫师的房子那边传过来。他说那好像是木头被撕裂的声音，就像是大箱子或者板条箱被撑破的样子。就是因为这个，他躺到太阳升起时还没睡着，所以一到早上他就起床了。他想出去到沃特雷那里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跟你说，他看得够多了，科里太太。这不是什么好事，我觉得大家所有人应该聚到一起开个会，我们要做点什么。我知道有些可怕的东西在外面。我感觉到时候不多了，天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你家卢瑟注意到那些大脚印往什么地方去了吗？没有？哦，科里夫人，如果那些脚印在悬崖这边的路上，而且还没到你家附近的话，我估计它们一定走到峡谷里去了。它们肯定会这么做的，我一直都说冷泉峡谷不是一个干净的好地方。那里的夜鹰和萤火虫的表现一点儿也不像是主的造物。他们还说，站在那里面的一些合适的位置上，你能听到空气里传来奇怪的风声和说话声。就在岩石塌落的地方和熊洞之间的地方。”

那天中午，敦威治村里四分之三的男人和男孩聚集到了一起，来到隔在沃特雷家与冷泉峡谷之间的小路和草甸上，怀着恐惧的心情察看了可怕的现场——包括留在地上的巨大可怕脚印，毕夏普家饱受摧残的牛，老农宅留下的恶臭古怪废墟，还有那些生长在田野和小路附近被压弯折断的植被。闯进这个世界的东西——不论它是什么——肯定已经向下深入那座不祥的巨大峡谷了。因为所有生长在悬崖上方的矮树都被弯曲折断了，而那些贴着陡峭崖壁生长的灌木中间也被犁出了一条宽阔的空白。那就好像是一座房子，在山崩的推动下，碾过纠结生长在一起的树木，然后滑下了几乎是垂直的崖壁。峡谷里没有什么声音，但却飘荡着一股模糊而且无法描绘的臭味。人们全都待在悬崖边上吵个不停，但没人愿意爬下悬崖去，看看那个巨大无比的未知恐怖究竟是什么。搜索队伍里有三条狗，起先它们一直在狂暴地咆哮，但当人们靠近悬崖的边缘时，它们却像是受到了惊吓，无论如何也不愿靠近那里。有些人打电话把这条消息告诉了《艾尔斯伯里实录报》；但报社的编辑已经听惯了敦威治的疯狂故事，因此他胡编一段滑稽的短讯报道，然后就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没过多久，美联社也转载了这条消息。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赶回了家里，所有的房子和马厩都被结结实实地锁上了。自然也没有人让牛待在户外的牧场里过夜。大约凌晨2点的时候，住在冷泉峡谷东边的埃尔默·弗赖伊一家被一股可怕的恶臭以及狗群疯狂的咆哮声给惊醒了。那家人说他们听到外面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种模糊不清的唰唰声或是拍打声。弗赖伊夫人认为他们应该打电话给邻居，然而就在埃尔默准备拍板同意的时候，木头断裂发出的巨大声响打断了他们的商议。那声音显然是从畜栏传来的。接着，他们听见家里的畜牛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同时开始不断地踩踏地面。几条狗纷纷恐惧地蜷缩在了一起，紧紧靠在已经被吓傻了的家庭成员脚边。出于习惯，埃尔默点亮了一只灯笼，但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走出房子，进到黑暗的院子里，那么肯定会当场丧命。女人和孩子们都在抽泣，他们紧紧堵住自己的嘴，免得尖叫起来——残余的自卫本能告诉他们，保持安静是他们能够活下来的唯一保障。最后，牛的叫声逐渐转变成一阵阵可怜的哀鸣，然后他们听到啪的一声撞击，然后几声噼啪声。弗赖伊一家蜷缩成一团挤在起居室里，一动也不敢动，听着最后一丝声音渐渐消散在冷泉峡谷里。然后，在凄凉的呻吟声中响起了峡谷里的夜鹰发出的可憎鸣叫，塞琳娜·弗赖伊颤抖着爬到了电话边，将事情告诉了邻居，拉开了这段恐怖事件的大幕。

第二天，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恐慌中。一群群恐慌而又沉默的村民来来回回地察看着残忍惨剧发生的地方。两条巨大的破坏痕迹从峡谷一直延伸到了弗赖伊的院子里；可怕的脚印布满了这一小片光秃秃的土地；红色破旧畜栏的一边完全凹进去了；至于那些可怜的畜牛——人们只能找到并辨认出大约四分之一的牛。其中的一些只留下了奇怪的碎片；而那些生还下来的也都不得不被射杀掉。厄尔·索耶建议向艾尔斯伯里或阿卡姆求援，可其他人依然觉得这于事无补。老泽伦·沃特雷——来自一个在殷实和衰败之间摇摆不定的沃特雷家族分支——提出了最阴暗和疯狂的建议，他觉得他们应该在山顶举行仪式。他所在的家族依旧保留着很多传统，而且他所记得的那些在巨石圆环里举行的仪式与威尔伯以及他外祖父所使用的并非完全相同。

然而村庄里的人一直生活非常消极，根本没有办法组织起真正的防御来保护自己。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只有少数几个关系密切的家庭联合在了一起，搬到了同一个屋檐下，在黑暗中相互守望；而大多数人只能在黑夜来临前一遍又一遍地加固封锁自己的家门，重复装填滑膛枪，摆好随手能拿到的干草叉等等，做一系列徒劳的举动。然而，除开一些自群山里传来的奇怪声音外，什么也没有发生。而当白日再次降临时，人们纷纷希望那个怪物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就像是它出现时一样。甚至有一些大胆的家伙认为他们应该深入到峡谷里，进行一次进攻性的探险。然而他们最后还是没有胆量为依旧犹豫不决的大多数人做出一个实际的榜样。

当黑夜再度降临时，人们又重新加固了自己的防御工事，但吓得挤作一团的家庭却少了许多。等到清晨的时候，弗赖伊以及塞拉斯·毕夏普两家人都说家里的狗非常紧张，而且他们也听到远处传来了模糊的声音，并且闻到了奇怪的臭味。此外，早起外出打探情况的探索者们充满恐惧地发现环绕哨兵岭的山路上出现了一系列新的可怕痕迹。和之前一样，路两旁压挫后留下的痕迹从侧面说明了这个恐怖怪物的确有着巨大得可怕的体型；此外，那些痕迹似乎延伸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好像那个东西从冷泉峡谷里走了出来，然后爬到了山上，接着又原路折返了回去。在小山的脚下，一条足有三十英尺宽、由被压扁了的小树与灌木组成的宽大痕迹直直地延伸向了山上；而当那些探索者们看到这条无法阻挡的痕迹甚至爬上过最为笔直的峭壁时，他们都惊讶得吸了口冷气。不论那只怪物是什么，它肯定能爬上几乎完全垂直的岩石悬崖。而当探险者们从更安全的道路爬上小山的顶端时，他们看到那条痕迹在山顶结束了——或者说，在山顶折返了回去。

当初，沃特雷一家人在五朔节前夕与万圣节之夜的时候总是在山顶点燃可憎的熊熊篝火，并且在桌子样的巨石边举行那可憎的仪式。而现在，那只小山般的怪物已经将山顶碾成了一片开阔的空地，只有那块桌子样的巨石还留在空地的中心。巨石那微微凹陷的表面积聚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恶臭的黏液，就和这只可怕的怪物从沃特雷家被毁坏的老房子里逃出去时，在地板上留下的黝黑黏液一模一样。人们面面相觑，喃喃低语地商讨了一会儿。然后他们往山下看了过去。这个可怕的怪物显然沿着上来时的路线折返了回去。任何猜测都毫无用处。理性、逻辑、关于动机正常的想法完全派不上用场。只有不愿和其他人一起行动的老泽伦还能对整件事做出正确的评论——或者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星期四入夜的时候和其他几天的情况差不了多少，但事情的发展却让所有人都没法高兴起来。峡谷里的夜鹰不同寻常地叫个不停，因此很多人都没睡着。大约3点的时候，所有的共线电话(9)突然令人毛骨悚然地响了起来。所有拿起话筒的人都听到了一个惊恐而且疯狂的声音在听筒那头尖叫着：“救我！噢！上帝啊……”还有些人觉得那声短暂的惊呼后还跟着一声撞击的声音。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了。没人敢采取行动。而且直到黎明前，谁都不知道这通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后来，他们鼓起勇气给连在电话线上的所有人都打了电话，却发现只有弗赖伊一家没有回应。一小时后，他们就知道了原因。一群匆忙中组织起来的村民拿起了武器，胆战心惊地来到了位于峡谷一头的弗赖伊家。那里的情形很可怕，然而却也在意料之中。地上新添了许多宽大的痕迹和可怕的脚印，然而弗赖伊的房子却已经垮了。那座房子就像是蛋壳一样凹了进去。武装起来的村民没有在废墟中发现任何活物，也没有找到尸体，只有恶臭与一摊黝黑的黏液。埃尔默·弗赖伊一家就这样消失了。

VIII

与此同时，一个相对平静但却更加折磨人精神的恐怖故事正在阿卡姆镇上一个排列着许多书架的小房间里阴郁地逐渐展开。当局将威尔伯·沃特雷的离奇手稿——或者说日记——转交给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希望大学方面能够解译其中的内容，可语言学家们——不论他们研究的是古代语言还是现代语言——全都对这份文本一筹莫展；它所使用的文字系统虽然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使用的阿拉伯文大体相似，但相关领域的权威却完全看不懂其中的内容。最后，语言学家们一致认定这份文本所使用的是一种为了加密特别制作的字母系统；可是当他们尝试用常见的密码破译方法解读其中的内容时，依旧一无所获——他们甚至还考虑了作者口音的因素。不过，在沃特雷家找到的古书倒是非常引人注意，而且其中的一些内容甚至有望为哲学家与科学家打开一些可怕的新领域。但它们对于手稿的破译工作毫无帮助。在那些书籍中，有一本带铁扣的厚重典籍也使用了未知的文字系统——但它所使用的文字与手稿完全不同，看起来非常像梵语。最后，这份记载在老账簿上的奇怪手稿落到了阿米蒂奇博士手上，因为他一直特别关注与沃特雷家族有关的事情；此外他也有着渊博的语言学知识，并且非常熟悉古代与中世纪的神秘仪式。

对于手稿所使用的字母系统，阿米蒂奇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这套字母可能是某些被查禁的邪教所使用的秘语。这些邪教有可能是从古时候一直流传下来的，而且他们从阿拉伯世界的巫师那里继承了许多的风俗和习惯。不过，在他看来，这些事情并不重要；如果他猜得没错，手稿作者之所以使用这些字母符号，只不过是为了加密某种现代语言，因此他没必要知道这些符号的确切起源。考虑到这本手稿的文字量非常大，阿米蒂奇觉得作者肯定不希望大费周章地使用自己没有熟练掌握的语言——除非他想要记录某些特别的仪式或咒语。因此，阿米蒂奇在一开始就假定这份手稿的主体内容都是英语。

然而有了同僚们再三失败的经验，阿米蒂奇博士知道这会是一个即深奥又复杂的谜题；也知道自己没必要去尝试那些简单的破解方法。在8月下旬，他学习了大量的密码学知识；他知道自己的图书馆中拥有最全面的资料，因而夜复一夜费尽心力地沉浸在阐述密码学的专著里。他阅读了特里特米乌斯的《密码术》、吉安巴蒂斯塔·波尔塔的《书写中的隐秘字符》、德·维吉尼亚的《数字处理》、费尔肯纳的《密码破译法》、18世纪戴维斯和西克尼斯撰写的论文、还有其他一些现代的学者例如布莱尔、冯·马蒂的专著以及克鲁勃的《密码书写法》。在学习的过程中，他也断断续续地尝试破解那份手稿，并最终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种极端巧妙并且完全独创性的密码；这种密码将许多不同的对应字母表按照乘法表的样式排列起来，然后用任意只有最初编写者才知道的关键词对明文进行加密。较早的专著似乎比较新的专著有用得多。而且阿米蒂奇猜测这份手稿使用的编码应该非常古老了，而且无疑是由许许多多神秘主义的实践者代代相传下来的。有好几次他似乎看到胜利的曙光，却仍被某些意料之外的阻碍挡在了门外。随后，在9月，迷雾逐渐散开。手稿中某些位置上的某些字母开始变得清晰明确起来；而且这份文本显然是用英语书写的。

9月2日的夜晚，阿米蒂奇博士解决了最后一个大的障碍，并且第一次读到了一段连续的文字——它记录了威尔伯·沃特雷的过去。如同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它的确是一本日记；而且它的风格清晰地显示出那个留下这本日记的奇怪家伙有着渊博的神秘学知识，却在一般的知识上表现得像个文盲。阿米蒂奇破译的第一段文字所标注的日期为1916年11月26日。这段文字的内容让他颇为吃惊和不安。他记得，这段文字应该是由一个看起来好像十二三岁的小伙子——实际上却只有三岁半的孩子——写下来的。上面写着：

“今天学了呼唤万军的阿克罗，不太喜欢。小山会回应它，但是空气不会。楼上的东西赶在我前面了，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得多，它不太可能有多少地球上的脑子。开枪打了埃兰·哈钦斯的牧羊犬杰克，因为它打算咬我。埃兰说如果狗死了，他就要杀了我。我猜他不会。外公昨晚一直要我念多尔咒语，我觉得我看到了两个磁极的地下城市。等到地球被清理干净后，如果我能使用多尔咒语，但还不能突破，我就到那两极去。在女巫仪式上，空气里的它们告诉我说，很多年后我才能清理地球。我想那个时候外公应该是死了，所以我必须学会所有空间的角度还有所有的伊尔和尼赫赫尼格尔之间的仪式。外面来的它们会帮我，不过没有人血，它们就没办法有身体。楼上的那个家伙看起来也会是这样。如果画出维瑞之印，或者对它吹出伊本·卡兹之粉，我就能稍微看见它的样子。它看起来像是五朔节前夕里小山上的它们。另一张脸会逐渐消失的。我想知道等地球被清理干净，而且没有什么地球生物还待在上面的时候，我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随着呼唤万军的阿克罗而来的他告诉我，我可能会被改变，外面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到了早晨，阿米蒂奇博士已经因为恐惧被冷汗给浸透了。他精神高度集中，全无睡意，并且狂热地继续着手里的工作。整个晚上，阿米蒂奇一直在研究那份手稿。他开着电灯，坐在桌前，用抖个不停的双手一页页翻过日记，同时用尽可能快的速度破译着上面的内容。其间，他紧张地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今天不会回来了。等到第二天，他的妻子从家里带来了早点，但他一口都没顾得上吃。整个白天，他都在阅读。只有到了需要再度使用复杂的密匙时才会停顿下来，疯狂地继续破译。其他人为他送去了中餐与晚餐，但他都只吃了一丁点。深夜的时候，他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儿，但很快就被混乱的噩梦给惊醒了。那些梦魇几乎就和事情真相以及他所揭露的那些危及整个人类存亡的威胁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9月4日早晨，在里斯教授和摩根博士的坚持下，阿米蒂奇与他们两个短暂地见了一面。随后两人面色灰白，浑身颤抖地告辞了。那天夜晚，他躺到了床上，但时醒时睡，一直没有睡得很沉。第二天，星期三，他又回到那份手稿前，开始为自己正在破译的章节——以及前面他已破译过的章节——写下详尽的笔记。那天的午夜时分，他在办公室里的安乐椅上睡了片刻。但在黎明到来前，他又重新回到了桌子边，继续自己的工作。9月5日中午的时候，阿米蒂奇的私人医师——哈特韦尔医生探望了他一回，并且坚持要求他停下手头的工作。但阿米蒂奇拒绝了。他告诉医生目前至关重要的任务就是读完这本日记。不过他答应医生，等时机适当时，他会给医生一个解释。

当天晚上，天刚黑的时候，他终于读完了那本可怖的手稿，精疲力竭地倒在了椅子上。当妻子送晚餐过来时，阿米蒂奇正处于一种接近昏睡的状态。但是，当阿米蒂奇注意到妻子的眼睛正在浏览自己写下的笔记时，他立刻清醒了过来，发出了一声大喊，警告妻子不要读下去。随后，他虚弱地站起来，将写满了潦草字迹的纸张全都收集到了一起，装进了一个大信封里，然后飞快地将信封塞进了外套的内袋。虽然他还有足够的力气走回家去，但心里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需要医疗援助。于是，他立刻叫来哈特韦尔医生。等医生将他安顿到床上的时候，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地说：“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该做些什么？”

最后，阿米蒂奇博士还是睡着了。到了第二天，他有些精神错乱。他没有向哈特韦尔医生解释任何事情，但在镇定的时候他说自己必须与里斯和摩根进行长时间的商讨。然而，在精神错乱的时候，他的表现实在令人非常吃惊——他疯狂地宣称必须消灭掉某个关在封闭老农宅里的东西，而且还荒唐地觉得来自另一维度空间的某些恐怖古老种族将会灭绝地球上所有的植物、动物以及全体人类。他尖声高叫说整个世界正陷入危险之中，因为远古之物准备剥夺地球上的一切，并把地球拖出太阳系和物质宇宙，放到另一个空间里去——早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之前，地球就是从这个空间里掉落出来的。其他的时候，他则要求查阅令人恐惧的《死灵之书》以及雷米吉乌斯的《恶魔崇拜》，并且希望从中找到某些仪式来制止他妄想出来的危机。

“阻止它们，阻止它们！”他大声尖叫道，“那沃特雷一家人就是想让它们进来，最糟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告诉里斯和摩根，我们必须做些什么——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不过我知道怎么制作粉尘……自从8月2号威尔伯到这儿，死在这里算起，它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喂东西了。如果照那个速度……”

不过，虽然已经七十三岁高龄，但阿米蒂奇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待睡过一晚后，他的精神错乱已经好多了，也没有出现发烧的症状。他于周五晚些时候醒了过来，头脑也非常清醒。但折磨人的恐惧依旧挥之不去，而且他也觉得自己肩负着极大的责任。等到星期六的下午，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图书馆看一看，并且叫来了里斯和摩根举行了一次讨论。在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以及整个晚上，三个人都绞尽脑汁地构想着那些最为疯狂的猜测，并绝望地相互争辩。他们从大书架上和保险柜里搬出了大堆的可怖奇怪典籍，狂热同时也困惑不解地抄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图解与仪式。他们没有质疑自己所做的事情。他们三个都曾在这座建筑物的那个房间里见过威尔伯·沃特雷的尸体。因此，他们不敢抱有哪怕一丝的侥幸心理，更不会认为那本日记只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然而当他们开始讨论是否应该将这件事情通知马萨诸塞州警方时，三个人的意见有了分歧。但最后反对者获得胜利。因为那些没有见过实际例子的人肯定不会相信他们的话，而且随后的调查也证实了他们的想法。那天晚些时候，小会议结束了，但三个人仍然没制订出一个明确的计划。整个周日，阿米蒂奇都忙于对比各个咒语，并混合那些从大学实验室里带出来的化学试剂。他越是思索那本可憎的日记，就越是怀疑化学药剂在消灭威尔伯·沃特雷遗留下来的那个东西时，究竟能不能起效——当时他还不知道，仅仅在几个小时后那个威胁着整个地球的存在会摆脱束缚，成为敦威治村民无法忘却的恐怖噩梦。

但对于阿米蒂奇博士来说，星期一和星期天没什么区别，因为他一直在无休止地重复实验与研究。深入研究那本可怕的日记后，他又对整个计划做出了许多改动。他知道，到了最后关头，他们肯定还会要面对许多的不确定性因素。星期二的时候，他已经制订出了一个明确的行动计划，并决定在一个星期内造访敦威治。而后，星期三，他看到最为惊骇的消息。在《阿卡姆广告人》一个角落里隐蔽地夹着一则来自美联社的滑稽小消息：据称敦威治出现了一个前所未闻的怪物。阿米蒂奇几乎当场就昏了过去，随后他打电话给了里斯和摩根，告诉了他们这条消息。他们一直讨论到深夜，第二天他们飞快地准备好了所有东西。阿米蒂奇知道他将要摆弄一些非常恐怖的力量；然而其他人已经在他之前摆弄了更加险恶与深奥的东西，而他没有别的办法来阻止这一切。

IX

星期五的清晨，阿米蒂奇、里斯与摩根坐上了开往敦威治的汽车。在中午1点前后，他们赶到了村子里。这一天天气不错，但即便在最明媚的阳光下，那些半球形的山丘上，以及遭遇袭击地区的幽深阴暗峡谷里，依旧笼罩着寂静的恐怖氛围与险恶兆头。偶尔，他们还能瞥见某些山丘的顶端耸立着荒凉的巨石圆环。奥斯本杂货店里的人全都沉默不语，空气里弥漫着恐惧的气味，三个访客立刻意识到某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随后，他们听说了埃尔默·弗赖伊一家人遇害的悲剧。那天下午，三个人开着车子在敦威治里四处走访，向当地人打听已经发生的灾难，以及与灾难有关的一切事情。随后，他们亲眼见识了弗赖伊家的荒凉废墟，黝黑黏液残余下来的污渍，留在弗赖伊家院子里的亵神脚印，赛拉斯·毕夏普家受伤的畜牛，以及那些由压扁的植被构成的宽阔痕迹。越来越强烈的恐惧折磨着他们。那个东西爬上哨兵岭然后又沿路返回的痕迹在阿米蒂奇看来几乎就是末日灾变的先兆。他久久地盯着山顶上那个好似祭坛一般不祥的巨石。

而后他们得知有人曾向州警察局报告了发生在弗赖伊家的悲剧，而且那天上午警局还从艾尔斯伯里派了一批人来处理村民的报警。于是，他们决定找到那些调查案件的警察，并尽可能地对比他们获得的记录。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件事做起来远比他们计划的要困难——因为他们根本找不到这群警察。村民们说，有五个警察乘着一辆汽车来到这里，而阿米蒂奇等人只在弗赖伊院子里的废墟边找到了他们的汽车。汽车里一个人也没有。那些曾与警察们交谈过的村民起初也和阿米蒂奇以及他的同伴们一样为这件事情感到困惑不已。然后，老山姆·哈钦斯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他轻轻推了推弗雷德·法尔，然后指了指一旁潮湿、幽深的山谷。

“老天，”他喘着气说，“我告诉他们不要到峡谷里去。我从没想过，见过那些痕迹和气味后，还会有人这么做。中午的时候，我还听到夜鹰的尖叫从那下面传出来……”

来访者与本地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所有人似乎都发自本能、不由自主地拉长了耳朵。在看到这个恐怖怪物的所作所为后，阿米蒂奇不由得为自己打算肩负的重任打了个寒战。不久，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这也是那个巨大的亵神怪物出没的时刻，行使那当在黑夜中行的不义之事……老图书馆长排演了一遍记忆里的那些仪式，同时紧紧地抓住了写着替代方案的那张纸——那张纸上记录着另一个他记不住的仪式。他的手电筒一切正常；里斯站在他身边，紧紧抓着一个小提箱和一只农场里用来对付害虫的金属喷雾器；而摩根则提着一支他非常信赖的、用来猎杀大型动物的步枪——虽然同伴曾警告过他，物理武器根本派不上用场。

在读过那本令人毛骨悚然的日记后，阿米蒂奇非常痛苦地意识到了自己所要面对的恐怖；但他却没有向敦威治的居民们透露任何暗示或线索，以免加剧他们的恐惧心理。他希望能够在不惊动这个世界，不让其他人知道这个可怕的东西已经逃出来的前提下，消灭这个怪物。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村民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回家去了。虽然现有的证据说明，人类的锁与门闩对于那个怪物而言毫无用处，只要它愿意，它就能弯折树木、碾碎房屋，但村民们依旧焦虑地闩死了房门。当听说来访者打算待在峡谷附近弗赖伊家的废墟边上守夜时，他们纷纷摇起头来。离开的时候，村民们大多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些守夜人了。

那一晚，群山之下又传出了隆隆的声响；夜鹰们也险恶地鸣叫了起来。偶尔会有风从冷泉峡谷里吹出来，为夜晚沉闷的空气带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三个守夜人都曾闻过这种臭味。上一次闻到这种臭味时，他们正站在那个垂死的十五岁半的人前。但他们寻找的怪物并没有出现。不论那个待在峡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都在等待着时机，而阿米蒂奇警告自己的同伴们，他们不能在夜晚展开进攻，因为那无异于自杀。

清晨的时候，光线依然很昏暗，夜晚听到的声音渐渐地停止了。这天非常灰暗阴冷，不时飘着毛毛细雨。云层逐渐在群山的西北方汇聚堆积，越来越厚。三个从阿卡姆来的访客依旧没有主意。雨渐渐地大了，于是他们在弗赖伊家残余下来的几座外屋里挑了一间躲了进去，开始讨论究竟应该继续等下去，还是主动出击，深入峡谷搜寻那只无名的恐怖猎物。雨下得很大，远方地平线上传来隆隆的雷声。片状的电光闪个不停，然后一道分叉的闪电在不远的地方闪过，仿佛要落进那座被诅咒的峡谷一般。而后，天空变得更暗了。三个守望者不由得希望这场风暴很快就会过去，并且会带来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可是，一个小时后，天仍旧暗得可怕。这时，路上传过来一阵混乱的声响。接着他们看到十多个被吓坏了的人尖叫，甚至是歇斯底里地哭号着跑了过来。跑在最前边的一些人开始哭号着向他们叫嚷，当那些叫嚷最终组成了连贯的意思时，三个从阿卡姆赶来的人猛地惊跳了起来。

“噢，天哪，天哪！”有声音哽咽着说，“它又来了，这次，这次是白天！它出来，它出来，就在现在。上帝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到我们头上。”

说话的人喘着气，止住了话头。但另一个人却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大概一个小时前，西勃·沃特雷听到电话响，是科里夫人，乔治的老婆打来的。他们就住在十字路口下边。她说，在闪电过后，他家雇的小孩卢瑟跑出去想把奶牛牵去躲避风暴。然后他看到峡谷口的树全都折弯了——往这边弯。他还闻到了星期一早晨发现那些很大的脚印时闻到的那种可怕臭味。而且，她说卢瑟说那里有啪啪和嗖嗖的声音，绝对不是那些弯曲的树和灌木发出来的。然后，路两边的树突然被推到一边，然后泥巴像是被踩了一脚，溅开了。但是那个时候，卢瑟他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只有被折弯的树和压扁的灌木丛。

“然后，毕夏普家的布鲁克沿着路走下去，他听到小桥发出恐怖的咯吱咯吱声。他说他听得出那是拉紧的木头裂开的声音。但是这个时候，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树和灌木被折弯。等那嗖嗖的声音变得很远了，往威尔伯·沃特雷他们家和哨兵岭去了，卢瑟他有那个胆子走过去看他之前听到的地方，看看地面。地上全是泥巴和水，天也很暗，雨很快就冲掉了所有的痕迹。不过在峡谷口，那些树被推开的地方，那里还有一些可怕的脚印，有大木桶那么大，就和他星期一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时，先前那个激动的发言者接着解释道：

“不过那还不是真正的麻烦，这只是开始。西勃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了其他人。在所有人都在听的时候，赛拉斯·毕夏普切了进来。他的女管家萨莉跟所有人说，她刚才看到路边的树都被折弯了。她还听到一种很含糊的声音，就像是一头大象喘着气走路和踩在地上的声音，从房子的一头传来。然后她突然闻到了一股很吓人的味道。她的小孩昌西嚷着说，那味道和他星期一在沃特雷家的废墟那里闻到的一模一样。这个时候就连狗也吓人地叫了起来。

“这个时候，她在电话那边恐怖地尖叫起来。说她看见路下面的小棚子刚才塌了下去，就好像风暴压在上面一样。但是那个时候的风还没有那么强。所有人都在电话那边听着，我们能听到许多人吓得直喘气。突然，萨利又尖叫起来，说前面的木篱笆刚才被碾碎了，但是她看不到是什么东西干的。所有人都能听到电话线那头昌西和老赛拉斯·毕夏普在大叫。同时萨利尖叫着说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刚才打在房子上，不是闪电或别的什么，是一些很重的东西在房子前边一遍又一遍地拍打。但他们仍然没看见什么东西站在前面的窗户外。这个时候，这个时候……”

恐惧掠过所有人的脸上。阿米蒂奇虽然已抖个不停，但尚保持着足够的镇定，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

“这个时候，萨利尖叫起来，她喊着说：‘救命！房子要塌了！’我们在电话那边听到一声巨大的撞击声，还有一群人的尖叫。就像埃尔默·弗赖伊一家出事时那样。”

那个男人停住了话头，但人群中的另一个又说话了：

“我们知道的只有这些，那之后电话里就没再传出声音或者说话了。只有这些。我们听到这些事后就跑出来，开着福特车和马车，在科里家里把所有我们能找到的强壮的人召集起来，到这里来看看。你们觉得我们最好应该干点什么？不然，我想这是上帝在审判我们，没人躲得过去。”

阿米蒂奇意识到自己必须采取主动了。于是他果断地对那群依旧犹豫不决的被吓坏了的农夫们说：

“我们必须跟着它！伙计们。”阿米蒂奇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值得信赖一些：“我想这是个机会好干掉它。你们都知道那沃特雷一家人是巫师——这东西是魔法，我们必须靠一些正确的方法才能消灭它。我看过威尔伯·沃特雷的日记，也读过一些他曾经读过的奇怪的古书。我想我能正确地把咒语背出来，让那东西逐渐消失。当然还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起码我们能有个机会。它是看不见的，我已经知道了。但是这个长距喷雾器里的粉末能让它现形一段时间。待会儿我们能试一试。它是个可怕的活物，但是还没有威尔伯·沃特雷打算放进来的那个东西那么糟——如果他能活得再长一些，他肯定会这么做的。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的世界从怎样一个东西手底下逃了出来。所以现在我们只需要对付这一个东西，它不会变得更多。但它仍能造成很大的害处。所以我们不能犹豫，要除掉它。

“我们必须跟着它——首先我们必须到那个刚刚被毁掉的地方去。谁能带个路？我还不是太清楚这里的路，但是我想这里应该能抄近路赶过去。怎么样？”

人们沉默了一阵，然后厄尔·索耶抬起肮脏的指头指向屋外渐渐变小的雨，轻声地说：

“我觉得，想要最快赶到赛拉斯·毕夏普家，你们能穿过低地的草甸，横穿低地上的那条小溪，然后爬过凯瑞尔斯山，上面有一条路。那里就离赛拉斯家不远了。就在路那边一点。”

阿米蒂奇、里斯还有摩根立刻朝着他指的方向出发了，大多数村民则远远地跟在后面。天空渐渐亮了起来，看起来风暴已经逐渐过去。随后，阿米蒂奇无意中走错了方向，这时乔·奥斯本叫住了他，并跑到前面去领路。随着队伍不断前进，人们逐渐拾回了勇气与信心。然而这条捷径的尽头是一座覆盖着茂密植被、坡度近乎垂直的小山，他们必须将那些异常古老的大树当作梯子才能从小山上翻过去，这给人们的勇气提出了严峻的考验。

最后，他们爬到了一条泥泞的马路边。这时，乌云已经散去，露出了阳光的踪迹。他们离赛拉斯·毕夏普家已经很近了，周边那些折弯的树木，以及地上那些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的足迹显示的确曾有东西从那儿过去了。他们飞快地检查了位于马路转弯处的废墟。和弗赖伊家一样，他们没有在毕夏普家倒塌的废墟与马厩里发现任何生还者，也没有看到任何尸体。没人愿意待在恶臭和黝黑的黏液里，但所有人都本能地将注意力转向了地上那行巨大的脚印。这些让人恐惧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了沃特雷家的废墟边，然后又转向了顶端安置着巨石祭坛的哨兵岭。

经过威尔伯·沃特雷的住处时，所有人都明显地颤抖起来。他们的热情里似乎掺进了一份犹豫。毕竟，他们正在追踪一个足有房子那么大却没人能看见的东西，而且这个东西还犯下之前所有的魔鬼行径，这肯定不会是件好玩的事情。在哨兵岭的脚下，那行足迹离开了马路。接着，人们在山坡上发现了一条新的痕迹。这条由压扁的灌木与折弯的矮树所组成的宽阔痕迹一直延伸向小山的顶端。

阿米蒂奇掏出了一个做工精良的袖珍型望远镜，扫视了一遍陡峭的绿色山坡。然后，他把望远镜交给视力更好的摩根。摩根盯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突然吓得大叫起来。随后，他一面指着山坡上的某一点，一面把望远镜递给了厄尔·索耶。和大多数未接触过光学仪器的人一样，索耶笨手笨脚地摸索了一阵子，终于在阿米蒂奇的帮助下成功地对焦了透镜。而当镜片里影像逐渐清晰起来时，他同样尖声大叫起来，却远远不如摩根那么克制：

“全能的上帝啊！草地和灌木在动！它们在往上动——很慢——就像是在爬，这时候快到山顶了！天知道那是什么！”

恐慌飞快地在这些搜寻者间传播开了。追踪这个不可名状的怪物是一回事，真真实实地找到它则是另外一回事。阿米蒂奇的咒语也许会管用——但是如果没用呢？人们围着阿米蒂奇纷纷询问与这个怪物有关的信息，但似乎对得到的答复都不太满意。所有人都觉得，此时此刻，自己距离那些完全超越人类理性经验的事物仅仅有一步之遥。

X

最后，那三个从阿卡姆来的人——胡子花白的老阿米蒂奇，面色铁灰、身材矮胖的里斯教授以及比较年轻精干的摩根博士——决定上山接近那个怪物。他们非常耐心地教会了村民如何使用和对焦望远镜，然后把随身的袖珍望远镜留给了惶恐地等在山脚边路上的村民。村民们相互传递着这只小望远镜，密切地关注着他们的进展。上山的路非常难走，有好几次，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帮助阿米蒂奇翻过障碍。然而在那三个艰苦攀登的人上方，那条宽阔巨大的痕迹依旧在渐渐向上延伸，似乎制造出这条痕迹的可憎怪物正怀着无法撼动的决心缓缓地向上蠕动。渐渐地，攀登者与怪物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当阿米蒂奇三人决定转一大圈绕过那条巨大的痕迹时，来自沃特雷家族尚未没落的分支的柯蒂斯·沃特雷正拿着望远镜。他告诉等在一旁的村民，那三个人打算爬到一个较矮的次峰上。那个山峰正好能俯视整条巨大的痕迹，而且正对着灌木丛弯曲的方向。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这的确是个明智的举动；就在那只看不见的怪物越过峰顶没多久，那三个人也爬到了峰顶。

这时，拿着望远镜的卫斯理·科里大声喊着说，阿米蒂奇正在调整里斯拿着的喷雾器，肯定要发生什么事情了。人群不安地骚动起来，因为他们记得那只喷雾器据说能让看不见的恐怖怪物短暂地现形。两三个人紧紧地闭上了眼。但柯蒂斯·沃特雷夺过了望远镜，将眼睛瞪到了最大。他看见，三个人利用地形来到了怪物身后的高处，里斯拥有非常好的时机能够将那些有着神奇效果的粉末喷洒在怪物可能存在的位置上。

那些没有望远镜的人只看见靠近山顶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团灰色的云雾。那云雾有一座中等大小的房子那么大。但拿着望远镜的柯蒂斯却突然刺耳地尖叫起来，并且将望远镜扔进了路上齐踝深的泥浆里。他摇晃了一下，几乎摔在地上，还好两三个人及时地抓住了他，帮他稳定下来。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道：

“噢，噢，我的天，那……那……”

人群顿时喧哗起来，他们纷纷询问柯蒂斯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是只有亨利·惠勒想到了被柯蒂斯扔掉的望远镜。他快步赶上前，抢救出落在泥泞里的望远镜，并飞快地擦拭去上面的泥巴。这时候，柯蒂斯已经没法连贯地说话了，甚至说上几句支离破碎的回答也让他深感恐惧，难以继续。

“比一间马厩还大……全是扭曲的绳子一样……那地狱里的东西就像是一个非常大的鸡蛋，有几十条胳膊，就像是有嘴的大桶。当它行走时，那嘴就会半合上。……它周围没有什么固体，全是胶冻一样的东西……它身上全是突出的眼睛……一二十张长在胳膊末端伸出来的嘴，或者像是大象的鼻子，就和烟囱管一样大。……它们在摆动，一张一合。……全是灰色的，还有蓝色或者紫色的环……上帝，老天在上，在那顶端还有半张脸……”

不论可怜的柯蒂斯最后还记得什么，他都没法继续承受了。在能说出更多东西前，他完全地昏死了过去。弗雷德·法尔和威尔·哈钦斯把他抬到路边，安置在潮湿的草地上。这时，亨利·惠勒颤抖着举起了从泥泞里抢救出的望远镜，转向山上，希望还能看到些什么。透过望远镜，他能分辨出三个小人。他们显然正在陡峭的斜坡上尽可能快地奔向山顶。但仅此而已，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这时，所有人都留意到后方的山谷里，以及哨兵岭的灌木丛下，传来了一些不应该在这个时节出现的声音。那是无数夜鹰尖锐的鸣叫。而在这尖锐的合唱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丝紧张和邪恶的期盼。

这时拿到望远镜的厄尔·索耶告诉人们，那三个人已经站在了最高的峰顶，和那祭坛样的巨石处在同一高度上。但是阿米蒂奇三人站的位置与那块巨石之间还隔着很远一段距离。他说，有一个人似乎正在有节奏地将自己的双手举过头顶。随着索耶进一步描述山顶的情形，山下的人似乎听到了一种模糊、好似音乐般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就像是一曲伴随着某些姿势，大声诵唱出的圣歌。那遥远山顶上的奇景肯定无比怪诞，让人难以忘怀，但是现在没有哪个观察者还有心情欣赏。“我猜他正在念咒语。”惠勒抢回望远镜后低声说。那些夜鹰鸣叫得更加疯狂了。它们按照一种非常奇怪且毫无规则的节奏鸣唱着，一点儿也不像山上那个正在进行的仪式。

突然，阳光似乎暗淡下来了，但却没有云层遮住太阳。所有人都留意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一种隆隆的声音似乎正在群山之下酝酿，同时天空也相应地传来清晰的轰鸣声。两种声音奇怪地混合在了一起。这时，电光在高空闪过，地面上的人群纷纷迷惑地看向空荡荡的天空，徒劳地搜寻风暴到来的前兆。那三个诵念着圣歌的阿卡姆人此刻也变得清晰起来，惠勒这时看到他们三个人都伴着那带节奏的咒语，举起他们的胳膊。接着，人们听到从远处的农舍里传来了猎犬疯狂的咆哮声。

阳光变得越来越暗淡，人们纷纷迷惑地望着地平线。接着天空那渐渐变深的蔚蓝色中鬼魅般地出现了一片略带紫色的黑暗。那黑暗阴沉地压在隆隆作响的群山上空。这时，电光再次划过天空，似乎比以前更亮了。而人们纷纷觉得这道电光在那远处祭坛样的巨石上方划出了一个明显的朦胧轮廓。然而，在那个瞬间没人在用望远镜观察。无数的夜鹰继续毫无规则地鸣叫着，一波又一波。空气里似乎充满了无法预料的险恶意味，而敦威治的居民们鼓起勇气，继续硬撑着。

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爆发出了无数深沉、嘶哑、喧闹刺耳的声音。它们深深地刻进了山下惊恐人群的记忆里，永远都不会被忘记。那声音绝对不会源自任何人类的喉咙，因为人类的声带绝对不会发出这样反常而扭曲的声音。虽然这些声音明白无误地自那峰顶祭坛般的巨石上传来，但人们宁愿说它们是来自地狱里的深渊。甚至那都不能被称之为声音，因为那种恐怖、低沉的音色对人们的意识与恐惧施加了深层次的影响，远远比耳朵所听到的简单振动要更加复杂巧妙；可人们又不得不将它们称为声音，因为它们虽然模糊却无可辩驳地形成带有某些意义的词语。那声音非常响亮——几乎与群山之下的隆隆轰鸣还有天空里回荡的雷霆一样响亮——然而没有人能够看到发出声音的东西。由于没有人能想象出在这个世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能够发出这样的声响，山下挤作一团的村民挤得更紧了，并开始畏缩退却，就好像正等待着一记猛击一般。

“耶戈尼拉……耶戈尼拉……斯弗斯其拉……犹格·索托斯……”一个低沉沙哑，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天空中回响着，“伊布茨……哈呀耶——恩嘎叻哈……”

突然，那一波又一波的阴沉的低吼似乎变得断断续续起来，就好像发声者正在非常恐惧地挣扎。亨利·惠勒睁大眼睛透过望远镜看着山顶，但却只能看到三个姿势怪诞的人形轮廓。他们都摆着怪异的姿势，疯狂地摆动着自己的手臂，仿佛他们的咒语已接近它的最高潮。那些夹杂着词语，如同雷鸣般的低沉沙哑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呢？那究竟是怎样的黑暗源泉，竟然能够带给人们如同阴间般的恐惧与感受；究竟是怎样无底的深渊，竟然有着无可匹敌的意识，或者包藏了潜伏许久的神秘遗族？眼下，它们正开始重新积聚力量，并相互连贯，逐渐变成了直白、彻底也是最终的疯狂。

“阿—伊—呀—呀—呀—哈—厄—伊—呀—呀—阿—阿……呐阿阿阿阿阿……呐阿阿阿……救……救……救我！救我！……夫—夫—父—父亲！父亲！犹格·索托斯！”

但一切都到此为止了。从令人惊骇的祭坛巨石上方空气里涌出的那些如同雷鸣般的混浊声音毫无疑问是英语的音节。这让挤在道路中央面色苍白的村民感到头晕目眩，但是他们之后却再也没有听到那些音节了。随后，仿佛要将山丘撕裂的可怕爆炸声吓得他们剧烈地惊跳起来；那种仿佛预示着末日灾变的震耳轰鸣仿佛来自地下，或者来自天空，没有人能确定它的位置。接着，一道明亮的闪电从紫色的天穹落在了祭坛般的巨石上，看不见的强大力量与无法描述的恶臭如同一波潮水从山顶横扫而下，扩散向周围的乡野。树木、野草、灌木疯狂地摇晃着；那些站在山脚被吓坏了的村民在这股窒息的致命恶臭中衰弱下去，几乎摔倒在地。远处传来了狗的咆哮声。绿色的野草和树叶纷纷枯萎下去，变成一种无精打采的古怪黄灰色。田野与森林里落满了夜鹰的尸体。

那种恶臭消散得很快，但那些植物却都没有好转。时至今日，那座可怕的小山上的植物依旧让人觉得有些奇异与污秽。随后几个阿卡姆人在再次变得明亮纯净的阳光里慢慢地从山上爬了下来。直到那时可怜的柯蒂斯·沃特雷才逐渐恢复了意识。那三个人神情严肃，缄默不语。某些可怕的记忆与思绪折磨着他们，那些记忆与思绪甚至比将山脚下这群村民吓成一团的恐惧更加恐怖。虽然人们提出一大堆杂乱的问题，他们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重申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那个东西永远消失了。”阿米蒂奇说，“它被撕裂了，送回了它最初被创造出来的地方，永远也不会再存在了。对于一个正常的世界，它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它身上只有一小部分是我们所熟悉的真正的物质。它很像它的父亲——而且它的大部分已经回到它父亲那里去了。那里是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存在于我们的物质宇宙之外的领域或是维度空间；人类只有通过最应该被诅咒的亵渎仪式才能将它的父亲短暂地从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无底深渊里召唤出来，在群山之间出现片刻。”

这时人们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在这个停顿中，柯蒂斯·沃特雷那散乱的意识开始重新连续起来，连贯在了一起。他双手抱住头，开始喃喃自语。记忆似乎相互联系了起来，令他昏厥过去的可怕景象仿佛又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噢，噢，上帝啊，那半张脸，它顶部的半张脸……那张脸有着红色眼睛和卷曲的白化病人一样的头发，没有下巴就像沃特雷一家……它是章鱼、蜈蚣，或者蜘蛛一类的东西，但是有着一张好像人类的脸在它的上面。它看起来就像是威尔伯·沃特雷，只不过比他大上许多。”

他筋疲力尽地停顿了下来。村民们迷惑茫然地看着他，却还没有形成新的恐慌。只有老泽伦·沃特雷恍惚间回忆起了一些他以前一直没有说出来的事情，于是他突然大声地说：

“十五年前，”他随口说，“我听见，老沃特雷说，有一天我们会听见拉薇妮亚的一个孩子在哨兵岭的山顶上喊出他父亲的名字……”

但乔·奥斯本打断了他，继续问几个阿卡姆人：

“那究竟是什么？它真的是小沃特雷巫师从空气里召唤出来的吗？”

阿米蒂奇小心地挑选着他的用语回答道：

“它——唔，它基本上是一种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力量；这种力量遵循其他的法则行事、生长、成型，那些法则与我们这个自然界的规则完全不同。我们绝对不能把这种力量从外面的世界召唤过来，只有那些最邪恶的邪教与最邪恶的人才会去这么做。威尔伯·沃特雷身上也有着一些这样的力量，足够把他变成一个邪恶、早熟的怪物，并给了他一副非常可怕的模样。我会去烧掉他留下来的日记，如果你们够聪明，你们最好把那个祭坛一样的石头炸掉，并且把这附近山头上的所有巨石圆环都推倒毁掉。像那样的东西能带来沃特雷那些人最想要的东西——他们要将那些东西放进来，消灭整个人类，并出于某些不可名状的目的，把地球拖到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去。

“但，这个我刚才送回去的东西——沃特雷一家把它喂养大，参与接下来的可怕恶行。出于和威尔伯一样的原因，它也长得很快，很大——但是它要胜过威尔伯，因为它的身体里拥有比威尔伯更多的源自外面世界的力量。你不用问我威尔伯是怎么把它从空气里召唤出来的。因为他没有召唤它。那是他的孪生兄弟，只不过比他更像自己的父亲而已。”

(1)　选自英国散文家查尔斯·兰姆（1775-1834）的代表作品集《伊利亚随笔》。

(2)　敦威治公理会教堂：基督新教的宗派之一，在教会组织体制上主张各个堂会独立，会众实行自治，即公理制，故有此名。

(3)　出自《圣经》，为邪恶的代名词。

(4)　圣烛节：纪念圣母玛利亚行洁净礼的基督教节日。

(5)　1917年4月美国对德宣战，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战。

(6)　收获节：北半球许多英语国家的传统节日。具体时间为8月1日，意味着小麦可以开始收获了。

(7)　北美三声夜鹰是候鸟，万圣节时期应该已经离开新英格兰地区了，故有“晚得出奇”一说。

(8)　十字架节：基督教节日，日期为5月3日。

(9)　共线电话：19世纪到20世纪中叶非常流行的电话通信模式。这种技术将地区的所有电话都连接在一个环路上，降低了电话的搭建成本，并且能够让环路上的所有电话相互通话——类似现代的分机。

印斯茅斯的阴霾
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

译者：竹子

I

1927到1928年的那个冬天，联邦政府的官员针对马萨诸塞州海港古镇印斯茅斯的某些情况展开了一次古怪而秘密的调查行动。公众最早得知这件事情是在2月份：当时发生了一连串大规模的突袭与逮捕行动，接着在做好适当的预防措施后——当局有计划地炸毁并焚烧了大批位于水滨荒废地带、行将倾塌、满是蛀虫、据说无人居住的破烂房屋。那些不喜欢四下打听的人们大多将这件事情当作针对酒精生意间歇性爆发的战争中的又一起严重冲突(1)而轻易地放了过去。

然而，那些热心跟进新闻报道的读者则会觉得有些惊愕讶异，不仅仅因为此次行动逮捕的罪犯数量惊人，动用人力也多得有些不同寻常；而且囚犯的后续处置也疑点重重。没有任何关于审讯的报道，甚至都没有听说明确的指控；逮捕的囚犯之后也没有被关押进任何国内的普通监狱中。有些含糊其词的陈述提到了某种疾病与一些集中营，之后又有报道提到囚犯被分散到了各个海军与陆军监狱之中，但这些报道全都没有得到证实。这一连串事件过后，印斯茅斯几乎成了空城，直到现在，才开始显现出懒散的复苏迹象。

许多自由派团体对此种举动口诛笔伐，而他们得到的却是冗长而机密的讨论；一些团体代表还被带去参观了部分集中营与监狱。结果，这些社团立刻变得出乎意料的消极与缄默起来。新闻记者更难对付，但其中的大部分似乎最终还是与政府合作了。只有一家报纸——一家由于风格过分疯狂荒唐因而时常被忽略的街头小报——提到有一艘在深水巡航的潜艇朝恶魔礁外的海底深渊里发射了数枚鱼雷。然而，这条小报记者从某个经常有水兵海员往来的地方收集到的消息事实上似乎有点牵强附会——因为那处低矮的黑色暗礁坐落在距离印斯茅斯港一英里半的水域中。

那些居住在乡野周围以及临近城镇里的人私下里对这个地方有诸多非议，但却极少向外界提起这些事情。在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谈论奄奄一息、几近荒废的印斯茅斯；已经没有什么新东西会比他们多年前的窃窃私语与含混暗示更加疯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了。许多事情教会了他们保守秘密，因而现在也没有必要对这些人再施加任何压力。再者，他们知道的事情实际上非常有限；因为贫瘠荒凉、杳无人烟的宽阔盐沼让那些居住在周边内陆地区的人们很少前往印斯茅斯。

但是，我最终还是决定挑战那些笼罩在这一话题上的禁忌。我很确定，事情的结果是如此全面与彻底，因而，即便我透露出那些惊恐异常的搜查人员在印斯茅斯找到了什么东西，也不会对公众增添任何损害——最多不过是一些充满厌恶情绪的震惊罢了。况且，搜查人员所发现的东西也可能存在着多种解释。甚至我也不知道，他们告知我的事情在整个故事中占了多大的比重，同时我也有着许多理由，希望能不再继续深究下去。因为我与这件事情的联系比任何一个局外人都更加紧密，而我的脑海里已经充满了古怪的念头，虽然它们还没有迫使我做出什么激烈的举动来。

1927年7月16日早晨，我发疯般地逃出了印斯茅斯；之后，我惊恐万分地向政府申请展开调查与介入行动，并最终导致了后来一系列见诸报端的事件。当整件事情还历历在目、并不明朗的时候，我很乐意保持沉默；但是现在它已经成了一个过时的老故事，而公众的兴趣与好奇业已转移到了别处，可我却有一种古怪而强烈的欲望想要悄悄地说一说我在那个笼罩在邪恶阴霾与怪异谣言中、充满了死亡与不洁畸形的海港中度过的令人惊骇的几个小时。单单只是把整件事情说出来也有助于我恢复自信；有助于让我宽慰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向某种极具传染性、犹如梦魇般的可怖幻觉屈服的第一人。同样，这也有助于我在往后面对注定的可怖抉择时能下定决心。

直到我第一次——到目前为止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印斯茅斯的前一天，我才听说了这个地方。当时我正在新英格兰旅行，借以庆祝自己即将成年——同时也为了观光游历、寻访古迹、追寻家族谱系。按照原定的计划，我本打算径直从古老的纽伯里波特(2)旅行到阿卡姆——因为我母亲所属的家族就是从那儿发源延伸出来的。由于没有驾驶汽车，所以我只能乘坐火车、电车以及公共汽车旅行，一路上也都在寻找最为廉价节省的路线。纽伯里波特的居民告诉我只有搭乘蒸汽火车才能抵达阿卡姆；而正是在车站的售票处，当我为昂贵的车票感到犹豫不决的时候，我听说了印斯茅斯。那个一脸精明、身材强壮、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的售票员似乎体谅了我在节约花费方面的努力，并且向我提供了一个其他人从未提过的方案。

“我想，你可以搭上那辆老巴士，”他的话语里带着某种犹豫，“但是，这里的人大都不愿意这么干。那辆车开往印斯茅斯——你也许听说过那个地方——所以人们都不怎么喜欢这条线路。一个印斯茅斯人在经营这条线路——乔·萨金特——但我猜，他从没有在这里，或是阿卡姆，揽到过任何生意。我都怀疑这条线为什么还一直开着，我想车票应该够便宜的了，但里面坐着的人从没有超过两三个——除了印斯茅斯的本地人，没有人坐这趟车。车在广场出发——哈蒙德药店前面——每天早晨10点与晚上7点发车，除非他们最近变动了时刻表。那车看起来像一堆破烂——我从来没上去过。”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印斯茅斯——这个阴霾笼罩的地方。任何一座从未出现在普通地图或是新近旅游指南上的小镇都会让我饶有兴趣，而售票员那种言语古怪的暗示更加激起了我脑中真正的好奇心。我当时觉得，一个能让周围邻近地区如此反感的小镇肯定至少有着某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也值得一个游客多加留意。如果能借道前往阿卡姆，我倒是愿意在那里中途停留一会儿——所以，我恳请售票员多告诉我一些关于那里的事情。对此，他表现得不慌不忙，极其谨慎，而且说起话来略微有些得意扬扬的味道。

“印斯茅斯？哦，那是马奴赛特河(3)河口上的一个小镇子。有点儿奇怪。过去差不多算得上是座城市，在1812年战争(4)前还是个港口，但过去一百多年里渐渐垮掉了。现在已经没有火车去那里了——B.&M.线(5)压根就没从那里过，从罗利延伸过去的支线在几年前也都停运了。

“我猜，那儿的空房子比那儿的人还要多，除了捕鱼捞虾外，也没有值得一提的生意。所有人都在这里，或者阿卡姆，或者普斯威奇做生意。过去他们还有几家磨坊，但现在已经什么也没剩下了，只有一家黄金精炼厂还在断断续续地勉强运营。

“不过，那家精炼厂之前倒是桩买卖。它的所有者，老头马什，肯定比克罗伊斯(6)还要有钱。古怪的老家伙，不过，一直闭门不出。据说，他晚年得了皮肤病，或是哪里畸形了，结果不再出来见人了。那个创立这门生意的奥贝德·马什船长就是他的外祖父。马什的母亲好像有些外国血统——他们说是个南部海洋上的岛民——所以，当他五十年前娶了一个普斯威奇女人时，所有人都骚动了。他们一直都这么对待印斯茅斯人。这儿和这一带的人总是竭力掩饰自己身上的印斯茅斯血统。不过，我现在看起来，马什的儿子与孙子看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两样。我曾经让他们给我指出那些人——不过，现在想想，最近没见到那些年长些的孩子了。倒是从来没见过那些老头。

“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印斯茅斯？好吧，年轻人不该太相信这一带人的说辞。他们很难谈论什么东西，但只要他们开口谈论什么，就根本停不下来。我猜，过去一百年的时间里，他们都在谈论印斯茅斯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都是些窃窃私语——而且，我想他们比谁都害怕。有些故事你听了肯定会发笑——他们说老船长马什和魔鬼做了交易，将许多小恶魔从地狱里带了出来，并让它们生活在印斯茅斯。也有些故事说某些人在1845年前后，在码头附近，偶然撞见过一些魔鬼崇拜或是可怕的献祭仪式——不过，像我这样从佛蒙特州潘顿来的人，从来都不信这种鬼话。

“不过，你应该向一些老头子打听下海岸外那块黑色礁石的事情——就是恶魔礁，他们这么叫它。它大多数时候都会露出水面一大块，即使没在水面下也不会太深，不过你很难说它是个岛。那个故事说有一大堆魔鬼似乎会出现在那个礁石上——在礁石顶端某些洞穴周围活动，进进出出。那是个高低起伏、不太规则的东西，海面上一英里开外，在最后那段港口里还有船运来往的时候，水手们都愿意绕上很远的路，单单为避开它。

“就这么，水手们不会从印斯茅斯港里驾船出来。他们讨厌老船长马什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认为老船长偶尔会在晚上潮汐合适的时候登上那里。他可能真的这么做过，因为我敢说那块石头的构造肯定非常奇怪，而且有可能他只是在找海盗的赃物，或许还找到了；不过有些闲话说他可能在那里与恶魔打交道。事实上，总地来说，我猜实际上是船长让那堆礁石背上了坏名声。

“这都是1846年瘟疫大流行之前的事了，那场瘟疫后，印斯茅斯里的居民少了一大半。他们一直都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有可能是某些船只从中国或是其他地方带来的外国流行病。情况糟透了——当时那里有暴乱，还有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我想大多数都没流传到镇子外面来——事情结束后，那地方糟透了。再没有回来——现在住在那儿的人肯定不超过三四百个。

“不过，当地人这种感觉背后真正的东西其实只是简单的种族歧视——不过我不是说，我要指责那些有这种想法的人。我自己也讨厌印斯茅斯人，而且我也从没想过要去他们的镇子。我想你应该知道——不过我从你说话中看出你是个西部人——我们新英格兰的船过去曾经和非洲、亚洲、南太平洋以及其他地方的许多奇怪港口有过来往，他们偶尔会一同带回来一些非常奇怪的人。你可能听说过，有个塞伦人带了个中国老婆回来，也许你还知道，在科德角(7)还有一伙从斐济群岛上来的人在活动。

“好吧，印斯茅斯人背后同样有鬼。盐沼和溪流把那地方和乡下的其他地方隔得很开，我们也不知道事情的方方面面；但是，很清楚的是，二三十年代，老船长马什将自己所有三艘还能用的船招回来的时候，肯定带回来了某些非常古怪的样品。今天居住在印斯茅斯的人肯定有着某些很奇怪的特征——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那会让你有些害怕。如果你搭上了萨金特的车，你多少能看到一点儿特征。他们中的有些人有很窄的奇怪额头，扁平的鼻子，和鼓起来直盯着你的眼睛，那眼睛就好像永远不会闭起来一样。他们的皮肤也不太对劲。粗糙得像是结痂一样。脖子两边全是褶子，或者压根就是折叠起来的。很年轻的时候就秃掉了。年长一点的看着更糟。事实上——我觉得我从没见过年纪很大的那种人。我猜他们照镜子的时候就给吓死了！动物也讨厌他们——在有汽车以前，他们总是要花很大力气驯服马匹。

“阿卡姆或者伊普斯威奇，或者这一带的人都不愿意和他们有任何来往。他们来镇上，或是有人想要在他们那儿捕鱼时，他们也都表现得有些冷漠。奇怪的是，印斯茅斯港里的鱼也特别多，就算周围其他地方什么鱼都没有，但是要是你一个人去那里捕鱼，你可以看看他们是怎么赶走你的！这些人以前都是走铁路来镇上，在支线铁路的计划取消后，他们会走些路，然后在罗利搭上火车——不过现在他们都坐那辆车。

“没错，印斯茅斯有家旅馆，叫作吉尔曼旅舍。但我觉得那不会好到哪里去，我可不建议去那里住下。你最好还是在这附近借住一晚，搭明天早上10点的车；然后你能搭上晚上8点去阿卡姆的夜车。几年前，有个工厂巡视员在吉尔曼住过一阵，遇到了不少很不愉快的事情。似乎那里有群怪人，因为那个巡视员听见其他房间里也有响动——但是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的——不过那响动着实让他打冷战。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外国话，但他说最糟的还是那些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相当不同寻常。他说，像是什么东西溅出来了一样——让他根本不敢脱衣服，或是躺下来睡觉。只能等着，然后早晨的头件事就是退房，然后逃掉了。那说话的声音几乎整晚都没停。

“那个家伙名叫凯西，他说了不少事情，大多都是在说印斯茅斯人怎么盯着他，而且好像还在监视着他。他发现马什的精炼厂有些奇怪——那家精炼厂开在马奴赛特河下游瀑布边的一家老工厂里。他说的内容和我以前听说过的传闻差不多。账本残缺不全，不管是什么样的生意，一笔明细清楚的都没有。你要知道，马什家族从什么地方搞到金子进行精炼一直都是个谜。他们似乎没怎么在原料供应方面进行采购，但几年前，他们曾装运出了一批数量多得吓人的金锭。

“过去他们说水手和精炼厂的工人们偶尔会偷偷拿出些模样奇怪的外国首饰来卖，也有一两次有人看见马什家的女人们身上也有类似的首饰。大家都觉得这些东西是老船长奥贝德从一些异教徒控制的港口里买来的，尤其是因为他总会订购些玻璃珠和不值钱的玻璃玩意儿，就像是那些过去出海远航的人用来和偏远土著做生意的东西。其他人过去认为他在恶魔礁上找到了海盗的藏宝室，他们现在都这么想。但有趣的是，老船长已经死了六十年了，而且自从内战之后就再没有一艘像样的大船离开这个地方；但马什家族依旧在采购少量那些用来和土著做交易的东西——他们告诉我，大多数是些玻璃和橡胶的小玩意儿。也许印斯茅斯人就是喜欢看着这些东西——天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和南太平洋上的食人族还有几内亚的野蛮人一样糟了。

“1846年那场瘟疫肯定带走了那地方上等血统人的性命。总之，他们现在可疑得多了，马什家族和别的富人都与其他人一样坏透了。像我跟你说过的一样，尽管街上所有的人都说那里有四百多人，但整个镇子上其实没有那么多人。我想他们就是那些在南方叫作‘白垃圾’的人——无法无天，狡诈，做尽秘密勾当。他们用卡车往外运了很多鱼和虾。很奇怪的是，鱼只在那里出没，从不去其他地方。

“没有人能随时得知那些人的动向。州立学校的官员和人口普查员都费尽了力气。你可以想象，在印斯茅斯，好四处打听的陌生人是不怎么受欢迎的。我个人不止一次听说有商人或者政府里的人在那里失踪，还有些不确切的消息说有个人发疯了，眼下待在丹弗斯。他们肯定用什么方法把他给吓坏了。

“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在那里过夜的原因。我从没去过那里，也不想去那儿，但我想白天路过那里应该不会对你有什么损害——不过，这一带的人会建议你不要这么做。但是如果你只为了观光，找些老旧的东西，印斯茅斯应该是个值得去的地方。”

因此，那天晚上，我花了些时间待在纽伯里波特公立图书馆里查询了一些与印斯茅斯相关的材料。我原本试图在商店、餐厅、车库、消防站里向当地人打听些情况，却发现他们比售票员猜测的更不愿意开口；而且我也意识到自己无法抽出更多时间来劝说他们克服那种出于本能的缄默。他们表现出了一种让人费解的猜疑，仿佛任何对印斯茅斯过分感兴趣的人都有问题一般。不过，在我入住的基督青年会(8)里，店员仅仅是劝阻我不要前往那样一个阴沉、衰败的地方；图书馆里的人也表现出了非常类似的态度。显然，在那些有教养的人眼里，印斯茅斯仅仅只是一个被夸大了的、城市衰败的例子。

图书馆书架上的艾塞克斯郡史里几乎没透露任何信息，仅仅是提到那座镇子建于1643年。在独立战争前，当地一直以造船业闻名。在19世纪早期曾有过繁荣兴旺的海运业，后来利用马奴赛特河的优势，还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工业中心。而1846年的瘟疫与暴乱则极少被提到，仿佛那是整个艾塞克斯郡的耻辱。

尽管后期记录显然有着毋庸置疑的重要意义，但是有关印斯茅斯的衰败过程也鲜有提及。在内战之后，所有的工业生产全都限制在了马什精炼公司的范围内，因而，除了从古至今一直绵延流传的渔业之外，金锭贸易成为了唯一残余下来的大型产业。由于商品价格的跌落，以及大型公司带来的竞争，捕鱼的收入也逐渐变差了，不过印斯茅斯港附近的鱼群却从不见减少。外人很少向这里移民，而某些被谨慎掩饰起来的证据显示曾有一批波兰人和葡萄牙人试图在这里定居，却被当地人用极端得有些古怪的方式赶走了。

最让人感兴趣的却是那些售票员提到的古怪首饰。一些叙述简略地提到了那些隐约与印斯茅斯有所关联的奇异珠宝。这些东西显然曾给生活在乡镇里的居民留下过深刻的印象，因为叙述提到几件样品被分别收藏在阿卡姆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博物馆与纽伯里波特历史学会陈列室里。有关这些东西的零星描述单调乏味、平淡无奇，却让我感到一种潜在的、挥之不去的奇异感觉。这些叙述里似乎有着某些非常古怪而又引人入胜的暗示，让我无法将它们赶出自己的脑海。因此，尽管时间已晚，我仍决心去看一看保存在当地的展品——据说是一件比例奇怪、显然用作饰冠(9)的大型首饰——如果有人能够安排我进入展厅的话。

图书管理员交给了我一张转呈给历史学会馆长安娜·蒂尔顿小姐的介绍函。蒂尔顿小姐就住在附近，经过简单的解释之后，这位年长的淑女便好心地将我领到了已经关闭的学会展览馆前——毕竟当时并不是太晚，所以我的要求尚不算无礼。展馆里的收藏确实值得一提，但在当时那种心情下，我的眼睛仅盯上了角落橱柜里那件在电灯光芒中闪闪发亮的奇异物件。

无需过多的美学方面的敏感，这件安置在紫色天鹅绒垫子上、尊贵而又异样的奇妙事物所散发出的那种超凡脱俗、同时又古怪陌生的华美已然让我惊异得喘不过气来。直到现在，我依旧很难形容出自己所见到的东西，不过就像介绍所描述的那样，它显然是某种饰冠。这件装饰的前端很高，有着一个宽大却不太规则的古怪轮廓，就像是特地为了一个几乎呈奇特椭圆形的头部而设计的。它的材质似乎以黄金为主，但是却散发着一种颜色稍浅的奇异光泽，似乎暗示着制作者向这些黄金中掺入了部分同样华丽，而且几乎无法鉴别的金属，将它们熔炼成了某些古怪的合金。饰冠的状况几近完美，它的表面以高浮雕的形式，雕刻或印铸着某些惹人注目而又反常得令人困惑的图案。部分图案只是简单的几何形状，还有一些则显然与海洋有关，但所有图案都显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技艺与优雅，让人愿意花上好几小时来细细研究它们。

我越是盯着它看，就越为这件东西感到着迷；而在这种痴迷中似乎还包含着某些难以界定或描述的心绪，同时又让人古怪地为之焦虑。起先，我以为是饰冠在艺术上表现出的那种古怪异域风格让我感觉到了不安。我过去见过的任何艺术品要么属于某些熟悉的民族风格，要么带有国家的特征，不然便是现代主义者因为刻意违背挑战一切大众认可的风格而创造出的作品。然而，这顶饰冠则完全不同。它显然是由某种早已成型同时也无比成熟、完美的技巧创作的产物，然而这种技巧却与我所听到或见过的范例——不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古代还是现代——都相去甚远。那就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艺术品。

然而，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不安有着另一个或许同样重要的源头。它来自那些奇异图案通过图案与数学方法所暗示出的意象中。所有的图案都在隐喻着某些时空之中的遥远隐秘与无法想象的深渊，而那种浮雕反映出来的、有关水的单调意象也一同变得近乎凶险与不祥起来。在这些浮雕中有着许多传说般的怪物——它们诡诞凶恶得令人厌恶，表现出一种半鱼类半巨蛙的模样——让人产生了一种徘徊不去、令人不快、仿佛记忆般的感觉，无法摆脱；就好像它们从人类躯体深处那些记忆功能依旧非常原始、极其接近先祖的某些细胞与组织中唤起了部分图像。有几次，我不由得幻想着这些亵渎神明的鱼蛙怪物所具备的轮廓里充溢着不洁的精华，完美地象征了那种未知陌生、非人类所能想象的邪恶。

蒂尔顿小姐扼要地叙述了这顶饰冠的来历——这段简短而平淡的历史与它那奇异华丽的外表形成了古怪的反差。1873年，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印斯茅斯人以一个荒谬得可笑的价格将它当给了在斯台特路上的一家店铺——而典当者在稍后不久便在一场争吵街斗中被杀死。历史学会直接从当铺老板那里获得了这顶饰冠，并立刻进行了与之相称的展览。它的标签上注明其可能源自东印度或是中印半岛，不过坦白说这只是暂时性的分类。

至于它的来源及为何会出现在新英格兰，蒂尔顿小姐对比了所有可能的假说，最后倾向于认定它本属于某些异国海盗的宝藏，后来被奥贝德·马什老船长给找到了。马什家族在得知该饰冠的存在后立刻坚持出高价要求购回它的事实也为这一观点提供了部分佐证——尽管历史学会坚定不移地拒绝再度出售这顶饰冠，但时至今日他们依旧一再提起此事。

当这位好淑女带我离开展馆时，她明确地告诉我在这一带有教养的人士中，他们普遍相信马什的财富是从海盗那里获得的。而她对阴霾笼罩中的印斯茅斯所持有的态度和那些为一个社区在文明层面如此堕落沉沦而感到厌恶的人没有什么两样，虽然她从未去过那里。此外，她也向我保证关于恶魔崇拜的谣言是有部分真凭实据的——一个奇怪的秘密教团在那里扎下了脚跟，并且吞并了所有的正统教堂。

据她的说法，那个密教被称为“大衮密教”，无疑是一个世纪之前从东方舶来的低劣异教。当这个教派舶来之时，印斯茅斯的渔业资源似乎正在逐渐枯竭。考虑到突然之间渔场再度充满鱼类，并且长久以来没有出现衰竭，所以这个异教在那些头脑简单的平民中盛行不衰也是件很自然的事情，因而也会变成镇上最具影响力的教团，完全取代了共济会，并且将新格林教堂的旧兄弟会大厅做了总部。

所有这些，对于虔诚的蒂尔顿小姐来说，构成了一个极佳的理由，让她有意地避开了这座破败、衰落的古镇；但对于我来说，它仅仅是全新的刺激。这让我在原本预期的建筑与历史兴趣中，额外加入了对人类学方面的关注。而当午夜逐渐过去，我待在基督青年会的小房间里几乎无法入睡。

II

第二天早晨刚过10点，我便提着一只小行李箱来到了集市广场上的哈蒙德药店前，等待开往印斯茅斯的公共汽车。随着公共汽车抵达的时间逐渐临近，我注意到不少闲人纷纷避让开去，聚集到了街上的其他地方，或是走进了广场对面的“完美午餐厅”。显然，那位售票员并没有夸大当地人对印斯茅斯以及印斯茅斯住民的厌恶情绪。稍后不久，一辆极其破旧肮脏的灰色小公共汽车嘎啦作响地沿着斯台特路开了下来，转了个弯，停在了我身边的路沿上。我立刻便感觉到这就是我等的那辆车；而挡风玻璃上那张字迹略显模糊的招牌“阿卡姆——印斯茅斯——纽伯里波特”很快就证实了我的猜想。

车上有三个乘客，他们皮肤黝黑、衣冠不整、面色愠怒、样子显得有些年轻。当车辆停下来后，他们笨拙蹒跚地走了下来，开始一声不响、几乎有些鬼祟地走向斯台特路。接着，司机也走了下来，在我的注视中走进药店买了些东西。我意识到这就是售票员口里提到的乔·萨金特；然而就在我进一步注意到任何细节之前，一股油然而生、既无法抑制也无从解释的厌恶情绪在我心头扩散开去。突然之间，我意识到当地人不希望搭乘此人拥有并驾驶的公共汽车，也尽可能不去拜访此人以及他同族所栖身的地方，委实是一件极其自然而然的事情。

接着，司机走出了商店。我开始更加仔细地留意他，试图找出那种令自己觉得邪恶的感觉来自何处。他是个瘦削的男人，弯腰佝偻，接近六英尺高，穿戴着破旧寒酸的平民装束以及一顶边角有些磨破的灰色鸭舌帽。他的年纪在三十五岁上下，但如果没注意那张阴沉而又毫无表情的面孔，单单看到此人脖子两侧模样古怪、深深下陷的皱褶，很容易让人高估他的年纪。那个人的头很窄，一双鼓胀突出而且灰白暗淡的蓝色眼睛似乎永远不会眨动一般，鼻子扁平，前额与下颌均向后收缩，还长着一双似乎没有发育完全的耳朵。他脸上那张厚实的长嘴唇周围与毛孔粗大、颜色浅灰的面颊上几乎没留任何胡须，只有一些稀疏的黄色头发小块不规则地散布卷曲着；在某些地方面孔似乎不规则得有些古怪，就像表皮是因为某些皮肤病而剥落了一般。他的双手很大，布满了血管，呈现一种非同寻常的青灰色。手指与手掌的其他部分相比短得有些引人注目，而且似乎总是卷曲向巨大的手掌中心。当他走向公共汽车时，我留意到他的步态蹒跚得有些奇怪，而且脚掌也显得有些过分巨大了。我越是注意他的双脚，我就越怀疑他是否真的能为自己的双脚买到一双合适的鞋子。

这个人身上透着某种油腻的感觉，更增加了我的厌恶。他显然习惯在渔场码头工作或闲逛，因而身上带着许多那些地方特有的气味。我猜测不出他身体中流淌着怎样的外国血统。他的异状看起来并不像亚洲人、波里尼西亚人、黎凡特(10)人或是黑鬼，然而，我能意识到人们为何会感到怪异。我自己觉得，那更像是生物学上的退化而非外国血统。

当我意识到车上再没有其他乘客时，我感到有些遗憾。我不喜欢独自与这位司机一同上路。但当开车的时间明显接近时，我抛开了自己的疑虑，跟着那个人上了车，并递给了他一元美钞，然后小声地嘟哝了一个词“印斯茅斯”。司机一言不发地找给了我四十美分，并奇怪地看了我片刻。我在车后方距离他很远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不过依旧与他坐在汽车的同一侧，因为我想在路上看一看陆岸边的风景。

最后，这辆破旧的老车伴着猝然一震发动了，在排气管喷出的一团尾气中喀啦作响地喧闹着穿过了斯台特路两侧的老旧砖房。我扫视着路边的人们，觉得他们都古怪地不愿注视这辆公共汽车——或者至少在避免望向它。接着，我们转向左侧，开上了大道，路线变得更顺畅起来。我们飞快地经过了合众国早期修建起来的庄严古宅与更加古老的殖民地时期农舍，经过了下格林低地与帕克河，最后开上了一段穿过海滨旷阔乡野、单调而又漫长的旅途。

那天的天气温暖而晴朗，但随着汽车不断前进，由沙地、芦苇与低矮灌木组成的风景逐渐变得荒凉起来。透过窗户，我看到了蓝色的水面与普拉姆岛的沙滩；而汽车沿着狭窄的小路驶离从罗利到伊普斯威奇的主干道时，我们还曾短暂地极度接近过海滨的沙滩。一路上看不到任何房屋；而依据公路的状态推断，我敢说很少有车经过这里。被风雨侵蚀的矮小电话杆上仅接着两条线路。偶尔，我们会穿过横跨在潮沟上的简陋木桥。桥下的潮水冲刷的沟壑深深地侵入了陆岸深处，促进了这一地区的隔离与孤立。

有时，我会留意到一些已经枯死的树桩与矗立在流沙上、摇摇欲坠的基墙，同时回忆起过去在某本历史书上读到的古老故事，回忆起这里曾是一片肥沃而且移民密集的乡野。书上记载，当地的变化与1846年的印斯茅斯瘟疫一同到来，而那些头脑简单的民众都觉得这一切都与一股隐匿的邪恶力量有着某些阴暗的联系。而事实上，这是由于草率砍伐堤岸附近的林地而引起的水土流失现象，这种举动不仅剥离了土壤的最佳保护伞，而且还为风吹来的沙砾敞开了大门。

不久，普拉姆岛从视线里消失了，而我们左侧只剩下辽阔而空旷的大西洋海面。道路开始陡峭地向上爬去；我看着前方荒凉的山尖，看着那条车辙深陷的道路最终在山尖与天空交会，然后我感到了一种古怪的焦虑与不安——就好像这辆公共汽车会继续向上爬去，完全抛下这个清醒正常的世界，最终与神秘天际和高空中的某些未知秘密融为一体。海水的气味带来了不祥的意味，驾驶座位上那佝偻而僵硬的沉默背影与狭长的脑袋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可憎起来。当我看着他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后脑勺和他的面孔一样几乎没有什么毛发，只有一小撮分散的黄色毛发分布在粗糙的灰色头皮上。

接着，我们抵达了山尖，然后看到了那片铺展其后的河谷——绵延的峭壁一直延伸终结在金斯波特角，随后再转向安妮岬，而马奴赛特河从峭壁的正北方流入了海洋之中。在迷雾朦胧的远方地平线上，我只能隐约看见海角模糊不清的侧影，以及那座无数传说都曾提到的奇异古屋；但此刻，我的注意力却被就在自己下方不远处的景色给掳获了。我意识到，自己已经面对面地来到了被谣言笼罩着的印斯茅斯。

那是个绵延宽广、建筑密集的小镇，却透着一种望不见活物的不祥死气。林立的烟囱管里也只飘出了几缕轻烟。同时，在海平线的映衬下，三座没有刷漆的高大尖塔若隐若现地笔直挺立着。其中一座高塔的尖顶已经损毁崩塌，而这座高塔与其他那些塔顶上的钟面都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敞开着的黑色大洞。大片拥挤在一起、松松垮垮的复折式屋顶与尖尖的山墙以一种令人不快的清晰姿态传达出满是虫蛀、破败不堪的感觉。而当公共汽车沿着下山的路逐渐接近城镇时，我能清楚看见有许多屋顶已经完全坍塌陷落了。那其中也有一些乔治亚式的四方大宅——有着倾斜的屋顶、圆形的顶阁以及带栏杆的“寡妇望台”(11)。它们大多远离水滨，其中一两座的建筑状态似乎还算正常完整。一条早已废弃、锈迹斑斑、杂草丛生的铁路从这些房屋间延伸出去，引向内陆，铁路两旁倾斜的电报柱上早已不见电线，另一些通向罗利与伊普斯威奇的老车道也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了。

靠近水滨的区域衰败得最为严重，尽管我可以看见那一带的正中央耸立着一座保存得相当完好的砖石结构建筑与一座位于建筑上方的白色钟楼——那儿好像是一座工厂。海港里淤塞满了沙子，外面还围着一段古老的石头防波堤；接着，我渐渐从防波堤上分辨出几个微小的身影——那是几个坐着的渔夫，防波堤的尽头有一堆废墟，似乎是过去某座灯塔留下的基座。这道屏障的内侧形成了一条沙嘴(12)，我能看见沙嘴上有着几座破旧的小屋、一些泊岸的小渔船以及散布的虾笼。河流翻滚着经过带钟楼的建筑，然后转向南方，在防波堤的尽头流进了海洋里——这处河口似乎是海港里唯一的深水区。

码头残留下的遗迹随处可见——它们自滨岸上延伸突出，指向海中，末端坍塌成一堆难以分辨的腐烂废墟。那些位于南面最远处的码头似乎腐烂得最为严重。尽管正值涨潮，我依旧可以在遥远的海面上瞥见一条稍稍高出水面的黑色长线。它透着一种古怪而又难以察觉的险恶意味，而我知道，那就是恶魔礁。当我看着它的时候，心中的厌恶与排斥似乎掺进了一些细微而又奇怪的向往感觉；而古怪的是，我发现这种暗示似乎比那些主要的印象更加扰人。

我们在路上没有碰见任何人，并且在之后不久便开始经过那些不同程度废弃毁坏的荒废农场。接着，我注意到了几座依旧有人居住的房子——这些房子的破旧窗户里塞满了破布，满是垃圾的庭院周围扔着贝壳与死鱼。有一两次，我看见了一些看起来无精打采的人在贫瘠的园地里劳作，或是在满是鱼臭味的沙滩上挖蛤蛎；也看见几群肮脏不堪、如同猴子一般的孩童在满是杂草的门阶附近玩耍着。不知为何，这些人看起来比那些阴森凄凉的建筑更加让人不安——每一个人的动作与面孔中都有着某种古怪，虽然我无法确定为何古怪，也无法理解这种感觉，却本能地厌恶这些异状。有一会儿，我觉得这种典型的体形暗示了某些我之前见过的图像，也许是在书中，或是在某种特别恐怖或悲伤忧郁的气氛里；但是这种类似回忆的感觉很快便消散了。

当汽车行驶到低处的时候，我开始在这种反常的死寂中听到远处传来规律的瀑布水声。东倒西歪、没有上漆的房屋逐渐变得密集起来，排列在道路的两侧，显露出比我们身后风景更具城市风格的痕迹。前方的景色收缩成了一片街景，在有些地方我能看见一些痕迹，说明过去曾存在由鹅卵石铺设的街面与砖块修砌的人行道。所有的房屋显然都已经荒废了，偶尔房屋间还有些缺口，而立在其中摇摇欲坠的烟囱与地窖墙面还在诉说着那些业已坍塌的建筑。一切事物上都弥漫着人们能想象得到的、最为令人厌恶的鱼腥味。

很快我便看到了十字路口与岔道；那些位于左侧的道路通向那些未加铺设、破败衰落、污秽不堪的滨岸地区，而右侧岔路上的街景却依旧显露着过往的显赫与繁华。直到这时，我依旧没在城镇上见过任何人，但却遇到了一些迹象显示的确有稀少的居民生活在这里——我偶尔能看到被帘子遮挡起来的窗户，有时还能看见一辆停在街边的破烂汽车。渐渐地，铺设过的公路与人行道变得清晰起来，虽然大多数房子依旧相当古老——都是些19世纪早期的砖木结构——但它们显然得到了恰当的修缮，依旧适宜居住。而作为一个业余的古物研究者，置身在如此丰富而又一成不变的往日遗迹间，让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嗅觉上的嫌恶与那种厌恶、反感的情绪。

但当我抵达目的地前，却对一处地方充满了非常强烈的厌恶情绪。公共汽车在路上经过了一处空旷的广场，或是道路四下散开的地方——那儿的两侧都耸立着教堂，街道中央还有一个圆形绿地留下的凌乱遗迹——而在右侧岔道的路口上，我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立柱礼堂。这座建筑外墙刷着的白色油漆已经变成了灰色，并且大多业已剥落。建筑山墙上黑色与金色的招牌也已褪色，我只能困难地辨认出“大衮密教”的字样。这就是那座被污秽异教占据的前兄弟会大厅。当我尽力解读这些铭文时，我的注意力被街对面那座有裂缝的大钟发出的刺耳声响给打搅了，于是我飞快地转向了自己座位这一侧的窗户，向外望去。

钟声自一座修建着矮塔的石头教堂上传来。这座教堂的建造时间显然要比这里的大多数建筑都晚。它遵循着一种笨拙的哥特式风格修建而成，有着一个高得不合比例的基座与装着百叶窗的窗户。虽然我所望见的这一侧钟盘指针已经丢失，但那一声声刺耳的钟声告诉我，此刻已经是11点整了。接着所有关于时间的念头都被一幅突然出现的景象给冲散掩盖了。那是一幅极为尖锐强烈同时又恐怖得难以言表的景象，在我真正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就已经牢牢地摄住了我的心神。教堂地下室的门当时敞开着，露出内部长方形的黑色洞口。而当我望过去的时候，某个东西经过，或者似乎经过了那里面的黑暗；这个东西在我的脑里烙下了一个短暂却如同梦魇般的印象，虽然我无法从那东西上发现一丁点让人恐惧的地方，但这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令人疯狂与崩溃。

那是个活物——自从进入城镇完整部分后，除了司机之外，这是我看见的第一个活物——倘若我当时的情绪稍稍稳定一点，我绝不会从那东西身上发现任何令人恐惧的东西。在片刻之后我便意识到，那显然是位牧师；他穿着某些非常奇怪的教服——应该是大衮教团在调整了当地教堂的祭拜仪式后引入的新服饰。不过，在第一时间便抓住我的潜意识，并且为我带来一丝奇异恐惧的东西还是他头上那顶高大的饰冠；那个东西与前一天晚上蒂尔顿小姐向我展示的头冠简直一模一样。它激发了我的想象力，让饰冠下方那张看不清楚的面孔与穿着长袍蹒跚而行的身形多添了一份无可名状的不祥感觉。但我很快意识到，这并不能解释我为何会对那些好似记忆般的邪恶感觉感到一丝战栗。一个当地的神秘教团在他们内部选用一种因为某些古怪原因——或许是由于某些无主宝藏——而为社区居民广为熟悉的独特头饰不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吗？

之后不久，我便看见人行道上零星出现了几个模样让人嫌恶的年轻人——那之中有单独的行人，也有两三个一伙沉默寡言的小群体。那些行将倾塌的房屋底层偶尔会开着商店，挂着肮脏破旧的招牌。而当汽车摇晃着前进时，我还看到了一两辆停在路边的卡车。瀑布的水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久之后，我便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道相当深的崖谷。崖谷上横跨着一座带有铁栏杆的宽敞公路桥，而桥的另一面铺展着一座广场。而当公共汽车叮当作响地开上桥后，我开始向两侧张望，注意到一些修建在草地断崖边缘与稍远地方的工厂建筑。下方峡谷深处的流水相当充沛，我能在右侧上游看见两座奔腾的瀑布，而左侧下游还至少有一座瀑布。这个时候，水流的声响已经变得颇为震耳欲聋了。接着，我们越过了河谷，开进了巨大的半圆形广场，然后驶向右侧，停在了一座有着圆形屋顶的高大建筑正面——建筑上残留着一些黄色的油漆，以及一个已经部分磨去、宣称它是“吉尔曼旅舍”的招牌。

我很欣慰地逃下了那辆汽车，并且立刻准备将自己的手提箱寄存进那间寒酸的旅馆大厅里。我只看见一个人，那是一个较为年长的男人，并没有我一直提到的那种“印斯茅斯长相”，不过我不打算向他询问任何困扰着我的问题；因为我还记得那些据说是发生在旅馆里的怪事。相反，我闲逛着走进了广场。这时候，公共汽车已经离开了广场，而我开始细致地打量起周围的景象来。

在铺砌着鹅卵石的大广场一侧是笔直的河道；而另一侧则被大约1800年那个时期修建起来的斜顶砖石结构建筑围了个半圆。几条道路从广场出发分别辐射向东南、南方与西南。路灯又小又暗，全都是低功率的白炽灯，让人觉得阴沉沮丧。虽然我知道晚上的月亮会很明亮，但我仍旧很高兴自己计划在入夜前离开这里。这里的建筑物状况还算不错，其中包括了大约一打正在营业的店铺；其中有一家由国立第一连锁店开设的杂货铺，其他还有一家午餐餐馆、一家药店、一家鱼类批发商店——另外在广场最东面靠近河边的地方还有一家同样的店铺，以及镇上唯一一家工厂的办公室——马什精炼公司。我还能看见大概十个人，以及四五辆零星停在周围的汽车与卡车。不必说，这就是印斯茅斯的镇中心了。往东我可以瞥见海港的蓝色风光，以及那三座在这海蓝色映衬下、象征着过去美丽风光的乔治亚式尖塔的破旧遗迹。而在河的另一面靠海岸的地方，我看见了一座白色的钟塔，我觉得那下面应该就是马什精炼厂的所在地。

出于某些原因，我决定先去连锁杂货店打听些消息，毕竟那里的员工不太可能是印斯茅斯的本地人。店里仅有一个大约十七岁的男孩负责，而我很高兴地注意到他相当开朗友善，肯定能提供一些让人愉快的消息。他似乎极端地渴望交谈，而我很快便意识到他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这里的鱼腥味，也不喜欢生活在这里的鬼祟居民。任何外来者的话语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解脱。他来自阿卡姆，眼下寄住在一个来自伊普斯威奇的家庭里，并且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回家乡看看。他的家人并不喜欢他在印斯茅斯工作，但是连锁店将他调到了这里，而他不希望放弃这份工作。

他说，在印斯茅斯没有商会和公共图书馆，但我能在周围逛一逛。我过来时经过的那条街就是费德诺街。那条街的西面有些还算不错的老式住宅街道，像是百老街、华盛顿街、拉斐叶特街和亚当斯街——它的东面则是滨岸区的贫民窟。沿着中心大道走下去，我能在这些贫民窟里找到那些乔治亚风格的老教堂，不过它们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废弃了。在临近区域走动时最好还是不要太过显眼，尤其是河流以北的地方，因为这儿的人大多阴郁愠怒，充满敌意。过去，甚至会有些陌生人从此失踪不见了。

这儿的某些地方对外人来说几乎算是禁地，为此他花了不小的代价才了解到这一情况。例如，外人不能在马什精炼厂周围长时间逗留，或是在任何一座依旧在使用的教堂周围徘徊，更不能在新格林教堂中的大衮教团大厅周围闲逛。那些教堂都非常古怪，其他地方的各个教会都竭力否认、排挤这儿的教堂，而且这些教堂里也采用了某些最为古怪的仪式与教服。他们的教义既异端又神秘，其中暗示人们可以通过某些奇迹般的转化进而在俗世里获得（某种程度上的）不朽肉体。引导年轻人的牧师——阿卡姆镇卫理公会(13)亚斯立教堂的华莱士博士——曾郑重地告诫他不要加入任何印斯茅斯当地的教会。

至于印斯茅斯的居民——年轻人几乎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他们。他们就像是生活在地穴里的动物一样鬼鬼祟祟极少被外人看见，而外人也很难想象他们在断断续续、随意散漫的打鱼工作之余是怎么打发时间的。也许（根据他们消耗私酿的数量来看）他们会像醉鬼一样躺着度过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们似乎因为某种团体关系与共识而被闷闷不乐地联合在一起，鄙视、排斥着整个世界，仿佛他们已经进入了其他更加美好的永恒领域一样。他们的模样——尤其是那双永不眨动的、也从未有人见过曾闭合上的圆瞪双目——的确十分让人惊骇；而他们的嗓音也很令人作呕。在晚上听他们诵念圣歌绝对是一段可怕的经历，特别是在他们的主节日或是复兴日时——每年两次，分别在4月30日与10月31日(14)——尤为如此。

他们非常喜欢水，也经常在河流与海港里游泳。游去魔鬼礁的竞赛非常普遍，能在这里看到的所有人都能从事这种辛苦的运动。回想起来，公开能看见的都是些相当年轻的人，而这些人中的最年长者模样一般也最为丑陋邪恶。如果有什么例外，那绝大多数都是那些面貌没有异状的人，像是旅馆里的老员工。人们也在猜测生活在这里的年长居民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猜想那种“印斯茅斯长相”是不是一种具有潜伏性的奇怪疾病，会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发展显现出来。

当然，只有非常罕见的疾痛才能让一个成年个体在肢体结构上发生如此剧烈而彻底的变化，这种畸变甚至包括像是头骨形状这样骨骼方面的变化——但是，整体来看，这种外貌绝不会比这一疾病外在的可见特性更闻所未闻、更令人困惑。年轻人同样暗示说，想要在这件事情上得到任何真实的结论都是相当困难的；因为从未有外人亲自结识过一个当地人——不论他在印斯茅斯居住了多久。

年轻人言之凿凿地告诉我，某些地方还锁着许多比那些能看到的、最可怕的行人更加恐怖的怪人。人们偶尔会听到极为奇怪的声响。传说那些位于河流以北、行将倾塌的水滨屋舍下连接着许多隐匿的隧道，因而成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大杂院，圈养着那些无人见过的畸形怪胎。几乎不可能说清楚这些人身体里流淌着怎样的外国血液——如果真的有什么外国血统的话。偶尔，当政府的官员以及其他外部世界的访客来到镇里的时候，他们会刻意将某些特别让人憎恶的畸形藏起来。

我的消息来源说，向本地人询问任何有关印斯茅斯的事情都是毫无用处的。唯一可能开口的是一个模样普通、非常年长的老人。他居住在镇子北缘的贫民居里，平时常在周围走动，或是在消防站周围闲逛打发时间。这个老人名叫扎多克·艾伦，已经有九十六岁了，不仅是镇里闻名的酒鬼，头脑还有些不清楚。他是个古怪而鬼祟的家伙，时常会回过头去往后张望，像是害怕什么东西。在清醒的时候，没人能劝服他对陌生人开口。不过，要是给他一瓶最爱的毒药，他绝对无法抗拒；而酒精一旦下肚，他就会支离破碎地吐露记忆中某些最为令人惊骇的东西。

不过，从他那里拿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因为他口中的故事既疯狂又荒诞，全都是些片段的话语，暗示着不可能的奇迹与恐怖——而这些故事唯一的来源只能是他自己脑中混乱的想象。从未有人相信他，但本地人依旧不喜欢他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向陌生人胡言乱语；被人看见跟他搭讪，也不是件很安全的事情。兴许，某些最为疯狂的流言与谬见就是从他那里发展流传出来的。

几个生活在这里却并非本地人的居民不时会提到自己瞥见了某些非常可怕的东西，但在老扎多克的古怪故事与那些畸形难看的居民面前，无怪乎这种奇怪的幻觉会变得如此流行。没有任何一个非本地人会在外面待到很晚的时间，人们普遍有一种印象，认定这不是非常明智的举动。此外，户外的街道也阴暗得极其可憎。

至于生意方面——鱼类资源丰富到了几乎不可思议的程度，但是本地人在这方面的获利却变得越来越小了。此外，价格不断跌落，而竞争却日趋激烈。当然，镇子上真正的产业还是精炼厂，他们的商业办公室就在广场上，仅距我当时站着的地方有几个门面的距离。没人见过老人马什，但偶尔会有一辆紧关车门、拉上帘子的汽车开进工厂里去。

至于马什现在是副什么模样有着各种各样的谣言。他曾经是个出名的花花公子，而且人们传说他至今还穿着爱德华七世(15)时代流行的长袍华服——不过这些华服为遮掩某些残疾缺陷而做了修改。他的儿子们已经正式接管了广场上的办公室，但最近他们也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将诸多事务留给了更年轻的一代。他的儿子与女儿们逐渐变得非常奇怪，尤其是那些年长的；据说他们的健康状况也开始每况愈下。

马什有一个女儿，那是个遭人厌恶的女人，长着一副爬虫般的模样，常戴着大量怪异的首饰，而这些珠宝显然与那顶古怪的饰冠有着同样的异国风格。年轻人告诉我，他曾见过那些首饰好几次，并且听说它们出自某些秘密宝藏——海盗或恶魔的宝藏。修道士（或牧师，或者他们如今的称呼）也穿戴着这类装饰当作头饰；但平常人很少留意它们。那个年轻人没见过其他类似的首饰，但有谣言说，印斯茅斯镇上有很多同一类的珠宝。

马什家族与镇子上另三家大户名门——维特家族、吉尔曼家族以及埃利奥特家族——全都是些深居简出的人。他们住在华盛顿街的宽大宅子里。据说有些房子里还偷偷窝藏着某些尚还活着，但其面貌却严禁被外人看见的同族；而家族早已对外宣称这些人已经死亡，并且在政府部门进行了登记备案。

由于许多街道标志已经不见了，年轻人帮我画了一张简陋但却丰富而仔细的地图，指明了镇子上的几个重要地点。经过短暂研究，我发现这张地图很有用，并在万分感谢后将它装进了口袋。由于路上看到的唯一一家餐馆脏乱得令我生厌，所以我在杂货店里买了许多奶酪脆饼与姜饼以对付接下来的午餐。我决定，自己要沿着主要街道走一走，与可能遇到的非本地人谈一谈，然后赶上8点的班车前往阿卡姆。我意识到这个镇子提供了一个重要而夸张的例子反映了社会衰退后可能发生的情况；但我并不是个社会学家，所以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各种建筑物上。

于是，我沿着印斯茅斯那狭窄而又光线阴暗的街道，开始了系统却有些迷惑的探索。穿过桥后，我走向下游咆哮着的瀑布，紧接着经过了马什精炼厂，工厂里古怪地没有发出任何生产时间应有的噪音。这座建筑矗立在陡峭的河岸上，紧邻着另一座桥与街道会聚的开阔场地——我觉得这可能是最早的镇中心，在独立战争后才转移到了现在的镇广场。

我从中心大道的桥上再度横跨过了河谷，接着走进了一片完全废弃的地区——不知为何，这地方让我觉得有些不寒而栗。一堆堆行将坍塌的复折式屋顶组成了一道参差不齐却又奇妙古怪的天际线，而在这条天际线之上耸立着一座古老教堂的破旧尖塔——尖塔的塔顶已经倒塌，看起来阴森可怖。中心大道上的小部分房屋仍有人居住，但大多数都已被木板紧紧地封闭了起来。走下未经铺设的街道，我看见许多荒废的小屋上都敞开着黑色的窗口，其中的许多都因为地基的下陷而倾斜到了危险、甚至不可思议的角度。这些窗户看起来如此诡异可怖，甚至需要我鼓起勇气才能转向东面走向水滨地区。很显然，当房屋增多到足以构成一个完全荒废的城市时，一座废弃建筑带来的恐怖气氛将会得到几何级——而非线性——的膨胀。看到这些不见尽头的大道上充斥着空洞与死亡，想到这些相互关联起来的黑暗阴郁房间此刻已让位给蛛网、记忆与蠕虫，便会引起一种残存的恐惧与厌恶——哪怕最为坚定的理性信念也无法将之驱散。

费希街与中心大道一样荒废，但不同的是，这里有着许多外形依旧完好的砖块与石头堆建起的仓库。而沃特街几乎就是它的复制品，不过这儿的建筑物间留着一些朝向海面的巨大缺口——那是过去曾修建着码头的地方。除了那些稀散分布在遥远防波堤上的渔夫外，我没有看见任何其他活物；除了海港里潮水的拍打声与马奴赛特河瀑布的咆哮外，我没有听见任何其他声音。这座城镇令我变得越来越紧张，甚至当我从沃特街大桥上返回时，不时鬼祟地向后张望。而根据镇子的草图，费希桥已经倒塌了。

河流的北面还有些凄惨生活的痕迹——沃特街上有正在营业的鱼产品打包作坊，四下里还能看见冒烟的烟囱与修补过的屋顶，偶尔还会听到不知哪儿传来的声音，不时还能在阴沉的街道与未铺设过的小巷里遇见蹒跚而行的怪人——但我似乎觉得这比南面的荒废更加让人觉得压抑。一方面来说，这里的人要比那些镇子中央的居民更加可怖与畸形；以至于我好几次邪恶地联想起了某些极为奇异荒诞的东西——我甚至无法确定这些想法从何而来。毫无疑问，印斯茅斯居民所表现的异国特征要比那些生活在遥远岛屿上的岛民更加明显——或者，这种“印斯茅斯长相”是一种疾病而非血统特征，如果真是这样，这一地区或许还存在更加严重的病例。

可是，还有一件小事让我感到不安和恼怒——那些隐约听到的声音的源头实在有些异样。它们原本应该从那些明显居住着人的房间里传来，然而实际上，那些被紧紧封闭着的建筑物里传出的声音却最为大声。我听见了木头在嘎吱作响，活物匆匆走过，还有一些可疑的沙哑噪音；而我不安地想起了杂货店男孩所提到的那些隐蔽隧道。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正在想象那些发出这样声音的住户究竟长着一副什么模样。在这一区域，我还没听到过任何话语，并且不可思议地有些害怕会听到任何话语。

我仅仅在街上停顿了片刻，时间刚够自己看一看那两座分别位于中心大道与洽奇街上、漂亮而又破损的老教堂，之后便匆匆离开了那个水滨贫民窟。我下个目的地原本是新格林教堂，但不知为何，我却无法容忍自己再度经过教堂里那个戴着饰冠的修道士或牧师。此外，杂货店里的年轻人也曾警告过我，那座教堂，以及大衮教团会堂，都是陌生人不宜前往的地方。

因此，我继续向北沿着中心大道走向马丁街，然后转进内陆，接着从格林教堂北面安全地横穿了费德罗街，进入了那片位于北百老街、华盛顿街、拉斐叶特街和亚当斯街邻近区域，早已衰落的上层住宅区。虽然这些庄严而古老的大道看起来肮脏而杂乱，但它们那榆树荫下的尊荣华贵却并未完全褪色。一座座石头建筑吸引着我的视线，它们中的大多数全都衰老而破旧，在荒废的园地里被木板严实地围绕封闭起来。但每条街上都有一两座建筑显露出仍被使用着的迹象。华盛顿街上有一排大约四五座建筑依旧保存修缮得很好，还保留着照料得当的草地与花园。这些建筑中最奢华的那栋有着宽阔的阶梯花园，这些花园一直向后延伸到了拉斐叶特街上，我猜这就是精炼厂所有者，老人马什的家。

我没有在这些街道上看见任何活物，这让我怀疑猫和狗是不是全都离开了印斯茅斯。许多三楼与阁楼上的窗户都被严密地遮着，即便是在那些保存状况最为完好的建筑物中也是如此，这一情况也让我感到有些困惑与不安。这座满是死亡与陌生的寂静城市里似乎充斥着秘密与鬼祟，而我总是无法摆脱那种被监视着的感觉——仿佛一些圆瞪着、永不闭合的狡诈眼睛埋伏在四周紧盯着我一般。

当我左侧的钟楼发出3点的钟声时，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依旧清楚地记得那座敲打出这些钟声的低矮教堂。沿着华盛顿街到河边，我看到了一片新地区——这是过去的工业区与商业区；我注意到前方有一座工厂的废墟，然后又看到了更多废墟，还有一座老火车站的遗迹，以及右侧峡谷上的廊桥式铁路桥。

我面前这座不知名的桥上立着一张警示牌，但我依旧冒险穿了过去，再度回到了南岸有人迹的地方。鬼鬼祟祟、踉跄蹒跚的怪人神秘地盯着我来的方向，而那些更加普通的面孔则冷漠而古怪地看着我。印斯茅斯很快变得让人难以忍受起来，我转往佩因路向着广场走过去，希望能在那辆还要等上许久的邪恶公共汽车正式发车前，随便搭上某一辆车前往阿卡姆去。

这时，我看到了左手边摇摇欲坠的消防站，并且注意到一个穿着普通破旧衣服、脸颊通红、胡须浓密、眼睛水汪汪的老头正坐在消防站前的长凳上，与两个衣衫不整、模样却并不畸形的消防员在说话。当然，这肯定就是扎多克·艾伦，那个疯疯癫癫、好酒如命的老头。而他口中关于印斯茅斯和印斯茅斯鬼怪的故事既不可思议又恐怖骇人。

III

肯定是某些反常的小鬼作祟，或是某些带有讽刺意味、来自黑暗隐匿源头的吸引，让我改变了原有的计划。许久之前我决心只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建筑上，甚至在当时，我正急着走向广场试图找一辆快速交通工具离开这座在衰败与死亡中不断溃烂的城市；但当我看到扎多克·艾伦时，一个新的念头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让我犹豫地放慢了脚步。

那个年轻人向我保证过，这个老头除了嘟哝些疯狂、破碎、难以置信的传说外什么也不会做；此外他还警告过我，与他说话并不太安全——尤其是被本地人看到的情况下；然而这个年长的老人毕竟见证了这座城镇的衰落，其所保留的记忆也能一直追溯到那段还有海船出入往来、工厂依旧兴旺运营的早期时代，因此对我来说，这是一种用任何理由都无法抗拒的诱惑。毕竟，那些最为怪异与疯狂的神话传说时常也仅仅是些基于事实衍生出的象征与寓言而已——况且，老扎多克肯定目睹了过去九十年来发生在印斯茅斯周边的所有事情。发作的好奇心盖过了理智与谨慎，在自己那年轻的自我主义怂恿下，我幻想着自己或许能用粗酿威士忌从他那里榨出一些夸张而混乱的倾诉，甚至还可能从这些故事里筛选出一段真实的核心历史。

我知道不能在这时候在这里与他交谈，因为那些消防员肯定会注意到我，并且会阻止我这么做。我觉得，我应该先弄一些私贩酒水——杂货店里的年轻人告诉了我一个能买到许多这类东西的地方。然后，我要表现得随意一点，继续在消防站周围闲逛，并在他开始惯常的闲逛的时候与他碰上一面。年轻人说他非常焦躁不安，极少会在消防站附近坐上一两个小时。

我在埃利奥特街上靠近中心广场的一家肮脏杂货店背后轻易地弄到了一夸脱(16)威士忌，可是价钱并不便宜。在那儿等着我的是一个看起来很肮脏的伙计，有一点儿那种眼睛圆瞪的“印斯茅斯长相”，不过行为举止倒是非常文明；也许是因为习惯了这类偶尔出现在镇上、寻找乐子的陌生人（例如卡车司机、黄金买家之类）的行为举止。

再度回到中心广场上时，我发现幸运女神正站在我这一边；因为当我绕过吉尔曼旅舍的角落，走出佩因街的时候，我一眼就瞥见了扎多克·艾伦那高大、瘦削、衣衫褴褛的身形。按照原定的计划，我挥舞了一下自己新买的酒瓶，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随后，当我转身进入韦特街，走向我能想到的最荒废的地区时，我发现他开始拖着步子渴望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根据杂货店里的年轻人所绘制的地图继续前进，走向南面那片我之前曾拜访过的、早已完全废弃的水滨地区。视线里唯一能看见的人就是那些站在远处防波堤上的渔夫们；只要再往南走几个街区，我便能完全地脱离他们的视线，而在这之后，我只需在某个废弃的码头上找两个座位，就能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随意地询问老扎多克了。当我抵达中心大道之前，我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喘着气的微弱叫喊：“嗨，先生。”于是我停了下来，让老头能赶上我的脚步，并继续发挥夸脱瓶里诱人的吸引力。

我们一同走到沃特街，然后转向南面，走进了无处不在的荒凉与疯狂歪斜的废墟当中。这时我开始试探他，却发现这个老头的口风比我想象得要紧。最后，我在摇摇欲坠的砖墙间看到了一处野草丛生、面向大海的缺口——靠近水边覆盖着苔藓的石堆提供了些尚能忍受的坐处，同时北面的一座仓库废墟也遮挡住了所有可能的视线。我意识到，这是一个用来长时间密谈的理想场所，因此我领着自己的同伴走下了小巷，在长着苔藓的石头上找到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死寂与荒凉的气氛显得有些阴森可怖，而鱼腥味也强烈得让人几乎无法忍受；但我决心不让任何事情妨碍到我。

直到这时，我还有四个小时可以用来进行交谈——如果我打算赶上8点的公共汽车前往阿卡姆的话。因此我开始分给这个老酒鬼更多的酒精，同时开始享用起自己的廉价午餐来。我小心地分给他威士忌，唯恐弄巧成拙，因为我希望从扎多克那里套出絮絮叨叨的醉话，而不是让他变成一个不省人事的醉鬼。在一小时之后，他谨慎鬼祟的沉默寡言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但让我颇为失望的是他依旧在转移话题，绕开了任何有关印斯茅斯，以及它那被阴影遮罩的过去的问题。他嘟哝着时事，显示出在新闻报纸方面涉猎广泛、颇为熟悉的模样，而且非常倾向以一种乡村式的说教口吻来从哲学上分析这些新闻。

两个小时后，我开始担心自己那一夸脱的威士忌可能不够撬开扎多克的嘴，并且思索着是不是该扔下老扎多克再买一些酒回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机会却为我创造了一个靠提问一直无法打开的突破口；气喘吁吁的老人在闲谈时突然有了转变，同时也令我倾身向前更加仔细地聆听起来。这时，我背对着满是鱼腥味的海面，但他却面对着大海，而某些东西让他眼神游离地盯着远处那一线低矮的恶魔礁——此时那片暗礁正显眼地、近乎令人着迷地耸立在波涛之上。那幅景象似乎让他颇不高兴，因为他开始咒骂出一连串低声的诅咒，但最后却以一种秘密的嘟哝与心照不宣的睨视结束了自己的咒骂。他弯腰低向我，抓住了我外套的领子，低声说出了某些我绝对不会听错的话语。

“那就是所有一切开始的地方——那个被诅咒的、一切邪恶汇聚的地方，深水开始的地方。地狱大门——陡峭扎进一个没有正常人能触碰到的海底。老船长奥贝德犯下的事——他在南太平洋小岛上找到了一些对他有好处的东西。

“那时候，每个人都过得很糟。生意衰落，磨坊里没有客人——即便是新磨坊也没有——我们最好的居民在1812年战争时被一艘私掠船给杀了，或是与‘伊利兹号’以及‘漫游者号’双桅横帆船一同失踪了——它们都是吉尔曼家族的船。奥贝德·马什他还有三艘船在海上——双桅船‘哥伦比亚号’，双桅横‘帆船海蒂号’，还有三桅船‘苏门答腊女王号’。他是唯一一个在太平洋上继续进行东印度航线贸易的人，不过直到1828年的时候，斯德·马丁的‘马来·普莱德号’三桅船还出过海。

“没有什么人像是奥贝德船长——那个撒旦的老走狗！咳，咳！我还能记得他说过远方的地方，说那些去基督教会和顺从背负重担的人都是蠢货。说他们应该像印度的居民一样去崇拜一些更好的神明——那些会回报人们献祭、给信徒带来鱼群的神明，那些会真正回应人们祷告的神明。

“他以前的伙伴，麦特·埃利奥特，也说过不少类似的话，不过他反对人们做任何异教举动。他们说过一个位于奥大赫地(17)东面的岛屿。那地方有许多石头遗迹，古老得任何人都不知道关于这些遗迹的事情，有些像是波纳佩岛(18)和卡罗琳群岛(19)上的东西，但是那些东西上有雕刻出的面孔，看起来像是复活节岛上的巨大雕像。那附近还有一个小的火山岛，上面有其他一些完全不同的雕刻和遗迹——完全被磨蚀掉了的遗迹，好像是在海里泡了很久，上面布满了许多可怕怪物的图画。

“好吧，先生，麦特他说那些住在遗迹附近的当地人有抓不完的鱼，还有许多闪亮的手镯、护身符和头环，据说这些都是用某种奇怪的金子做成的，上面全是那种雕刻在相邻小岛上的怪物——上面画着某些像是鱼一样的青蛙，或是像是青蛙一样的鱼，摆着各式各样的姿势，就好像人类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的，当地的土著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到那么多鱼的——就算非常靠近的岛屿上打不到鱼的时候，他们依旧能捕到很多鱼。麦特觉得这事很奇怪，奥贝德船长也是。此外，奥贝德还注意到许多俊俏的年轻人一年年地不见了，而且当地也没有什么老人。此外，他觉得有些人的模样看起来非常奇怪，就算是以卡纳克人(20)的标准来看也是。

“最后是奥贝德搞清楚了他们邪教仪式的真相。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不过他开始是和土著交换他们身上那些像金子一样的东西。然后问他们这些东西的来历，是不是能弄到更多东西，最后从他们的老酋长那里慢慢听到了整个故事——瓦拉基亚，他们这么叫那个酋长。除了奥贝德之外，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个黄皮肤的老魔鬼，但船长能够像读书一样看懂其他人。哈哈！我把这些东西告诉别人时根本没有人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会相信，年轻人——但是，看看你，你有一双奥贝德那样锐利、能读人的眼睛。”

老人的嘟哝声变得微弱起来。即便我知道他的故事只不过是些酒醉后的幻想，但他语调中那种诚挚而又可怖的不祥意味仍令我觉得不寒而栗。

“啊，先生，奥贝德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普通人从未听说过的事情——而且即便他们听说了也不会相信。似乎这些卡纳克人将许多年轻人和处女献祭给了一些生活在海底、类似神明的东西，然后从它们那里获得各种各样的恩惠。他们在那座有着古怪遗迹的小岛上与这些东西见面，而且那些关于半蛙半鱼怪物的图像就是这些东西的图像。或许真的有那样的生物，所以才有后来的美人鱼故事和绘画。它们在海床上建造了各种各样的城市，而那座岛屿就是从海里浮上来的。似乎，岛屿突然出现在水面上的时候，它们中的一些还生活在那些石头建筑里。卡纳克人就是这么知道它们生活在那下面的。它们打破局面后就立刻开始比画着和当地人沟通了，之后不久还达成了交易。

“这些东西喜欢活人祭祀。在很久之前它们这样干过，但后来和陆地世界失去了联系。我不能说它们对那些活人祭品做了什么，我猜奥贝德也没热心问过这些事情。但是对于异教徒来说这不是什么问题，因为他们有过一段困难时期，渴望地想要所有东西。他们会给那些海里的东西送固定数量的年轻人，每年两次——五朔节与万圣节的时候——尽可能地规律。也给一些它们雕刻的小装饰。那些东西同意回报给他们许多的鱼——它们将鱼从海里的四面八方赶过来——偶尔还会交换一些黄金一样的东西。

“啊，像是我说过的，那些土著会跑到火山岛上与那些东西见面——带着祭典上的祭品坐着独木舟划到岛上去，然后拿着它们带来的所有黄金一样的珠宝首饰折返回来。起先，那些东西不会去大的岛屿，但后来它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似乎它们很喜欢和人们混在一起，并且会在重要的日子——像是五朔节和万圣节——里参加人们的祭典活动。你看，它们能在水下和水周围生活——他们管这叫两栖，我猜。卡纳克人告诉它们，如果其他岛屿上的人看到它们，其他岛屿上的人或许会想要消灭它们。但是它们说它们不在乎，因为如果它们乐意，它们能够消灭所有人，不管是谁——只要他们没有画出特定符号——那种失落的上古者曾画过的符号。不过，它们怕麻烦，所以当其他人到岛上的时候，它们会隐藏起来。

“刚开始与那些蛤蟆一样的鱼做伴的时候，卡纳克人有些反感，不过后来他们学会了用新眼光看待事物。似乎人类也和那些水里的东西有着某些亲属关系——所有活着的东西过去都是从水里来的，而且只需要一点儿变化就能再度走回去。后来，那些东西告诉卡纳克人，如果他们和它们混血，就会得到一些起初看起来像是人类的小孩，但后来这些小孩会变得越来越像它们，直到最后这些小孩会进入水中，加入那些海底里的东西。这非常重要，年轻人——他们会变成那些鱼一样的东西，进入水中，永远都不会死。这些东西不会死，除非它们被暴力给杀死。

“唔，先生，似乎奥贝德后来知道那些岛民身上都流着那些深海怪物的鱼类血统。当他们长大后就会显现出来，他们会躲藏起来直到觉得自己可以进入水中离开陆地为止。有些会比其他人更加不正常，还有些永远无法完成变化进入水中；不过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会按照那些东西所说的一样发生变化。有些婴儿生下来就像是那些东西，那么他们就会变化得比较早；不过也有些像人的偶尔会在岛上待到七十岁的时候，不过他们通常会在那之前就进入水中开始尝试性地旅行。那些去水里的人一般会经常回来，所以那里的人常可以跟自己的曾曾曾外祖父说话，因为他们的曾曾曾外祖父在好几百年，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经离开陆地去水里生活了。

“所有人都没有死掉的概念，除了是在与其他岛屿的居民乘独木舟打仗，或是被当成祭品献给住在海底的海神，或是在他们能够进入水底之前被蛇咬、患瘟疫，或是得了什么急性病。不过单单看着这种变化发生，那在一段时间里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可怕。他们觉得自己得到和自己失去的一样好。我猜奥贝德在仔细想过瓦拉基亚的故事后，也是这么觉得的。不过，瓦拉基亚是少数几个没有鱼类血统的人——他是贵族家族里的人，他的家族要与其他岛屿上的贵族通婚。

“瓦拉基亚向奥贝德展示了很多与海底怪物有关的仪式和咒语，并且让他看了一些已经变得没有人形的村民。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带奥贝德见过任何一个刚从水里出来的那些怪物。后来，他给了他一个用铅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做成的、很有意思的东西——他说这东西能在打鱼的时候从任何一个有那些生物居住的地方捞上来。想要用它的话就将它扔进水里，然后配上合适的祷告与手势。瓦拉基亚愿意让这些东西分布到全世界，所以任何想要找它们的人就能找到一个巢穴，然后将它们带上来——如果它们愿意的话。

“麦特一点都不喜欢这事，他想让奥贝德离那个岛远一些；但船长急着想要发达，并且发现自己能很容易地从它们手里拿到黄金一样的东西，因此可以将这些东西派上特殊的用场。事情这么发展了好些年，奥贝德得到了很多金子一样的东西，足够让他在沃特街那间老旧磨坊里开上一家精炼厂。他不敢将那些东西整件整件地卖，因为人们会问他问题。不过，他的船员能够得到一些，并且不时将它们转手倒卖出来，虽然他们发誓对此保持安静；他也让自己的女伴穿戴一些很像是人类首饰的珠宝。

“后来，到了1838年——我还只有七岁的时候——奥贝德发现那些岛民在他出海的间隔里被消灭掉了。似乎其他岛上的居民听说了那里的事情，并且着手处理掉了这些事情。我猜他们肯定有那些古老魔法符号，就是那些海底怪物说它们唯一害怕的东西。说不定当一些小岛被大海抛出来，上面立着比大洪水还要古老的遗迹时，那些卡纳克人也会愿意冒险去看一看。那些虔诚的家伙——除了部分太大而没办法敲毁掉的遗迹外，他们没有在主岛和火山小岛上留下任何东西。在有些地方还放着一些小东西——就像是护身符——上面有些类似我们现在称为卐字的符号。或许那就是上古者的印记。岛上人都被消灭干净了，没有再找到任何黄金样的东西，周围岛屿的卡纳克人也对这件事只字不提，甚至都不承认那岛上曾经有人居住过。

“这事自然对奥贝德打击很大，尤其考虑到他的普通生意经营得相当糟糕。而且这事情对整个印斯茅斯都是个打击，因为在那段出海的日子里，船主得利润，船员们也相应地会得到部分的利益。大多数镇子周围的居民面对困难时期的时候就像是绵羊一样，逆来顺受，不过事情真的很糟，因为海鱼的产量逐渐收缩了，磨坊里的事情也不怎么样。

“这个时候奥贝德开始诅咒人们像绵羊一样逆来顺受，只知道对根本没有任何帮助的基督上帝祷告。他告诉他们，他认识一些人，那些人拜的神会回应祷告而且真正给予他们回报。如果有足够的人能站在他这一边，他也许能获得一定的权力，带来许多的鱼和不少金子。当然，那些在‘苏门答腊女王号’上工作过、见过那个岛屿的人都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而且没一个人不着急着想要接近那些海怪——不过他们不知道奥贝德所说的他要某种影响力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们开始问他怎样才能让人们信仰它们，把它们召过来。”

这时，老人颤抖着，喃喃低语，滑进了一种低落而忧虑的缄默中；紧张地向后望了一眼，然后又转过头来入神地盯着遥远的黑色礁石。当我向他说话时，他没有回答，因此我意识到自己必须让他喝完这瓶酒。这段疯狂荒诞的故事让我颇为着迷，因为我幻想着这其中有着一个有些粗糙简陋的寓意——这个寓意根植在印斯茅斯的怪状之上，并被想象力精心编织，进而立刻变得极富创造性起来，并且充满了零星异域传说的影子。从始至终，我都不相信这个故事真的有一点儿真正的实际基础；但他的讲述里却透着一种真实的恐怖，不过那仅仅是因为它提到的那些奇异珠宝显然与我在纽伯里波特看到的邪恶饰冠有着密切的关联。也许那些饰物终究还是来自某个奇怪的岛屿；可能这个荒诞的故事是奥贝德过去编出来的，而不是这个老酒鬼自己创作的。

我将酒瓶递给扎多克，而他直接喝光了瓶里的最后一滴酒。他能忍受如此多的威士忌实在有些奇怪，因为他那高亢、喘气的声音里居然没有丝毫的含混。他舔了舔瓶口，然后将它装进了自己的口袋，接着点着头开始低声地自言自语起来。我弯腰向前，想听清他可能说出的任何词句，并且觉得仿佛看到他那凌乱肮脏的胡子下有着一丝讪笑。是的——他的确说出了一些词句，而我所能抓住的只有一些片段。

“可怜的麦特——麦特他一个人反对这一切——试图拉拢人和他一起，和那些传道士讲了很久——没有用——他们把共济会的人赶走了，卫理公会的人也离开了——再也没有人见过浸礼会(21)里意志坚定的牧师巴布科克——上帝之怒——我那时年轻力壮，我听得清，看得明——大衮与亚斯他录(22)——贝利亚(23)和别西卜——金牛还有迦南人与非利士人的偶像(24)——巴比伦的可憎之物——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25)——”

他再次停顿了下来。看着他那水汪汪的蓝色眼睛，我觉得他已经和一个醉鬼没什么差别了。但当我轻轻地摇晃他的肩头时，他转向我，表现出了令人惊异的警惕神情，飞快地吐出了某些更加令人困惑的话语。

“不相信我，哈？嘿，嘿，嘿——告诉我，年轻人，为什么奥贝德船长和那些二十岁年纪的年轻人总是划船去恶魔礁，大声念诵圣歌，声音大到如果顺风的时候甚至在镇子的每个角落都听得见？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哈？告诉我奥贝德为什么总是将笨重的东西从恶魔礁的另一面，那个礁石陡峭得像是悬崖一样扎进海底的峭壁上扔下去？告诉我他拿着瓦拉基亚给他的那个铅质玩意儿干什么？哈，年轻人？他们为什么在五朔节和万圣节的时候狂欢作乐？为什么那些新教堂里的牧师——那些过去是水手的家伙——穿着奇怪的袍子，头上戴着奥贝德带回来的金子样的东西？哈？”

这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几乎变得凶狠而狂躁起来，就连那肮脏的白色胡子也如同触电般直立了起来。老扎多克可能看到我战栗着向后缩回去，因为他开始邪恶地咯咯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知道了吧，嘿？过去我还能在晚上从自己家的圆顶阁楼里望见海面上的东西，那时候你也会想变成我现在这样的。噢，我告诉你，小孩耳朵尖，我没有错过任何关于奥贝德船长的谣言，还有那些前往礁石上的居民的谣言。嘿，嘿，嘿！我曾经爬上圆顶阁楼，用我爸的船员望远镜望见礁石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某种东西。但是月亮一升起来，那些东西就都飞快地消失了。我说说这件事怎么样？那时，我看见奥贝德和他的人坐在一艘小渔船里。而那些东西从恶魔礁另一端的深海上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你想当那个小孩子吗？独自在圆顶小屋里偷看那些不是人形的东西？……哈？……嘿，嘿，嘿，嘿……”

老头开始变得歇斯底里起来，而我在一种莫名的惊恐中打了个寒战。他将粗糙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而我看得出它的颤抖完全不是因为喜悦。

“假设有天晚上，你看见奥贝德的平底船划到了恶魔礁外面，然后向水里扔下了某些笨重的东西，然后第二天得知一个年轻人在家里失踪了，你会怎么想？有人还见过海勒姆·吉尔曼的尸体或头发吗？他们还见过吗？还有尼克·皮尔斯、露利·沃特、阿多奈拉姆·绍斯维克、亨利·加里森？哈？嘿，嘿，嘿，嘿……那些东西用它们的手比画……它们真的有手……

“然后，先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奥贝德又重新振兴起来了。我们看见他那三个女儿穿戴上了金子一样的东西——我们之前从未见过那种首饰，精炼厂的烟囱里又开始冒烟了。其他的人也跟着发达了——合适捕捞的鱼群开始涌进港口，天知道我们需要多大的货箱才能装完海产起航开往纽伯里波特、阿卡姆和波士顿。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奥贝德把铁路支线引到了这里。有些金斯波特的渔民听说这里的事情，也曾坐着小帆船过来捕鱼，但后来他们都失踪了。没有人再见过他们。那个时候，我们这儿的人组织了大衮密教，并且从髑髅地会堂手上买下了兄弟会大厅当作教团的驻扎地……嘿、嘿、嘿、麦特·埃利奥特是兄弟会的成员，还曾经反对过这桩交易，但那时候他已经被排挤出了视线。

“记住，我可没说奥贝德一心想继续自己在卡纳克岛上做过的生意。我觉得他一开始就打算要和那些东西混血，将年轻人变成永生的鱼。他想要那些金子一样的东西，而且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我想其他人在短时间里也对一切都感到很满意……

“等到1846年的时候，镇子里已经有了些意见和看法。太多人不见了——星期天的教会里充满了稀奇古怪的布道和传教——还有太多关于那座礁石的话题。我猜这和我也有些关系，因为我把自己在圆顶阁楼里看到的情景告诉了市政委员摩利。后来的一天晚上，那些跟随奥贝德的居民出海爬上了那座礁石，要举行一场聚会。我听见有枪声从平底船之间传过来。第二天，奥贝德和另外三十二个人都被关进了监狱，所有人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都在猜测政府指控他们犯了什么罪要把他们统统抓起来。老天啊，如果有人能知道后来的事情……几个星期后，就在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往海里扔什么东西之后……”

扎多克显露出了恐惧与疲惫的神情，因此我让他休息了一会儿，却一直依旧焦虑地盯着自己的手表。潮水已经转向，变成了涨潮，波浪的声音似乎惊醒了他。我很高兴潮水能涨上来，因为在涨潮时鱼腥味可能会变得淡一些。接着，我再度集中注意力，跟上了他的喃喃低语。

“那个可怕的夜晚……我看见了它们……我在圆顶阁楼上……成群结队……涌上来……老天啊，那天晚上印斯茅斯街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它们敲打着我们的门，但我的爸爸没有打开门……后来，他拿着自己的滑膛枪从厨房的窗户里爬了出去，去找市政委员摩利，看能帮上什么忙……全是死人和奄奄一息的声音……枪声和尖叫……老广场、镇广场和新格林教堂里全是尖叫……监狱的门被撞开了……声明……当居民们发现有一帮人失踪了之后，他们说这是一场瘟疫……要么加入奥贝德与那些东西，要么保持沉默，除此之外没有人能剩下……我再也没有看到我爸爸……”

老头喘着粗气，汗流不止。而他捏住我肩头的手也变得更用力了。

“等到早晨的时候，所有东西都被清理干净了——但却还有些痕迹……奥贝德那一伙人掌握了大局，声称事情要有所变化……其他人要与我们一起在聚会时举行礼拜，部分房子要空出来留给客人使用……它们想要像对卡纳克人一样与我们混血，而他却不觉得有必要阻止它们。奥贝德已经走得很远了……就像是在这方面入了迷一样。他说它们给我们带来了鱼与财富，所以它们也能得到它们想要的东西……

“对外面人来说，没有什么变化，如果我们还知道好歹，就应该避开陌生人。我们立下了大衮之誓，后来还有人让我们立下了第二道和第三道誓言。那些特别愿意提供帮助的，能够得到特别的奖赏——金子之类的东西——讨价还价绝没有用处，因为在那下面它们还有几百万个。它们不愿意爬上来消灭人类，但如果真的要这么做，它们能干出不少事情来。我们不像是南太平洋上的人一样，有着那种能够干掉它们的魔咒，而卡纳克人也永远不会泄漏自己的秘密。

“如果它们需要，我们就要给它们足够的献祭和还有野蛮人才喜欢的小玩意儿，并且在镇子里留下足够的居住地，它们就会安分地待着。不能去找陌生人，以免这儿的事泄漏到外面去——不要让外人来打听这里的事。全都要信教——大衮教团——儿童将永生不死，但却要回到母神海德拉与父神大衮那里去，因为我们过去都来自那里Iä! Iä!Cthulhu fhtagn!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老扎多克的故事很快便滑进了完全胡言乱语的状态，而我只能屏息而待。这个可怜的老头——那些酒精，加上他对身边衰败、怪异与病态的憎恨，到底将这颗充满想象力的大脑带进了怎样一个满是幻觉的可悲深渊。现在，他开始呻吟抱怨，眼泪流淌过他满是皱纹的面颊，流进他浓密的胡须里。

“上帝啊，我十五岁以来到底都看到了些什么——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那些失踪的人，那些自杀的人——他们把事情告诉了阿卡姆、伊普斯威奇还有其他那些地方的人，但他们都说这是疯话。就像你现在说我是个疯子一样。但是，老天在上，我看见的东西——早在很久之前，他们就想要杀我，因为我知道很多事情，但是我第一个接受了奥贝德提供的第二条大衮之誓，所以这保护了我，除非他们的评委会证明我故意将所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别人……但我不会立下第三条誓言，我宁肯死掉也不要那样——

“到了内战的时候，事情变得更糟了。当那些1846年之后出生的小孩逐渐长大了——那是它们中的一些。我很害怕，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我就再也没四下打听过，也再没看到过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接近我的生活。是没有任何一个纯血的。我去参了军，如果我有一点点胆子或脑子，我就不会再回来，离开这地方远远的。但是人们写信告诉我事情已经没有那么糟糕了。我想，那是因为政府的征兵官在1863年的时候驻进了镇里。战争之后，事情又变糟了。人们开始堕落，商店和磨坊都关门了，海船也停运，港口也淤塞了，铁路荒废——但它们……它们一直都从那块该诅咒的魔鬼礁游进河里，或是游到河边。越来越多的阁楼窗户被钉死了，越来越经常从本应该没有人住的房子里听到奇怪的声音……

“关于我们这儿，外地人有他们自己的故事……看你刚才问的问题，我猜你也听他们说了不少。有些故事里讲了些他们偶尔能看见的事情，还有故事则是关于那些依旧从某些地方送过来，却并没有完全熔炼掉的奇怪珠宝。但他们不知道确定的事情。没有人会相信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他们说那些金子样的东西是海盗的宝藏，说印斯茅斯人有外国血统，或者说我们有瘟热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而且，住在这里的人也会尽可能地赶走外地人。牲畜在人面前停住——马比骡子还差劲——但当他们坐上汽车后，一切又正常了。

“1846年的时候，船长奥贝德娶了他的第二个老婆。但是镇上的人压根没看见过她。有些人说他不愿意娶，但它们要求他这么干的。他和她生下了三个小孩，两个在很小的时候就不见了，但有一个女儿，她看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两样，所以被送去了欧洲读书。奥贝德最后把她嫁给了一个什么都不知情的阿卡姆人。不过现在，外面已经没有什么人愿意和印斯茅斯人有来往了。现在管着精炼厂的巴纳巴斯·马什是奥贝德第一个老婆的孙子——长子万西弗鲁斯的儿子，但他妈也是它们中的一个，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出门。

“巴纳巴斯现在已经到了要变形的年纪了。再也合不上自己的眼睛，不成人样。他们说他还穿着衣服，但很快就要回到水里去了。或许他已经尝试过了——它们会在自己擅长下水前，先去水里待一段时间。大家已经有将近十年没看见他了。不知道他那个可怜的老婆会怎么想——她可是从伊普斯威奇来的。他在十五岁迎娶她的时候，那些人差点把巴纳巴斯给私刑处死。奥贝德1878年的时候死了，他的儿子女儿们现在也不见了——第一个老婆的孩子都死了，其他的……天知道……”

涨潮的声音现在已近在咫尺了。这种声音似乎渐渐地改变了老头的情绪，将先前那种多愁善感的悲伤变成了一种充满戒备的恐惧。他不时地停下来，紧张地向后望去，或是瞥上一眼海面上的礁石。尽管他的故事疯狂而荒诞，但他举止中那种隐约模糊的焦虑不安却在不知不觉中感染了我。扎多克抖得更厉害了，并且开始提高了声音，似乎想要再度鼓起自己的勇气。

“嘿，你，你为什么不说点什么？你觉得住在这个镇上怎么样？所有东西都在腐烂死亡，每个转角都能听到关起来的怪物在黑暗的地下室和阁楼里爬行、号叫、四处乱跳。住在这样的镇子里怎么样？你想要听那些从大衮教团大厅里一晚又一晚传来的号叫吗？你知道那些号叫是在做什么吗？你愿意在五朔节和万圣节时听见那些从礁石上传来的恐怖声音吗？哈？觉得老头疯了吗？哈，先生，我告诉你那不是最糟糕的！”

这个时候，扎多克几乎是在尖叫了。他声音里那种疯癫的狂躁让我焦虑不安得几乎无法忍受起来。

“诅咒你，不要用它们那样的眼神盯着我——我说奥贝德·马什他现在在地狱里，而且会一直待在那里！哈，哈……在地狱里，我说！抓不到我——我没有做任何事，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任何事情——

“噢，你，年轻人？啊，即便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不过我准备好说了！你坐在这里听我说，年轻人——这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说过我在那晚之后就没再四下打探过——但我还是发现了其他的事情！

“你想知道真正的恐怖，哈？啊，那是——那不是那些大鱼魔鬼做过的事情，而是它们准备做的事情！它们从它们来的地方将一些东西带到了镇子里——它们已经这么做了好几年了，后来慢慢松懈了。河北面沃特街和中央大道之间的地方全是那些东西——它们带上来的魔鬼——等到它们准备好了……我说等到它们准备好了……你听说过修格斯吗？……

“哈，你没听清楚？我告诉你我知道它们在做什么——我有天晚上看见它们……呃——啊——啊！呀……”

老头那阵突如其来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令我差点儿昏厥了过去。他的尖叫里透着不像是人类拥有的恐慌与畏惧。他那双一直越过我的肩头盯着鱼腥味海洋的眼睛明显地瞪大了；而他的脸变得像是希腊舞台悲剧中受惊恐惧的面具。他瘦骨嶙峋的爪子可怕地抓进了我的肩头，而当我转过头去，看看他望着的地方时，他一动也不动地僵在那里。

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阵阵涌上来的潮水，还有一连串比远方那条起伏的防波堤更近一些的波纹。但扎多克却摇晃着我，于是我转过头去，看着他那张从恐惧的僵直中逐渐融化的面孔。他慌张混乱，眼睑抽搐着，牙龈打颤地嘟哝出一些话句来。接着他的声音传了出来——虽然像是颤抖的耳语一样。

“快走，快走！它们看见我们了——快逃命！不要再等什么了——它们知道了——逃啊——快——从这个镇子上逃出去—”

接着，另一道大浪扑在了昔日码头留下的松散石堆上。而后这个疯老头的地狱变成了一阵让人血液凝固、完全不似人类的尖叫。

“咿——呀！……呀！……”

在我回过神之前，他已经松开了捏在我肩头上的手，疯狂地冲向了大街，逃向北面那堵已经毁坏的仓库高墙。

我向后瞥了一眼海面，但却什么也没看见。于是，我跟着走上沃特街，顺街向北望去，却再也没看到扎多克·艾伦的身影。

IV

在经历过这件烦乱而又可怖的事情后，我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这段经历乍看之下疯狂、可悲、怪诞而又恐怖。虽然那个杂货店的年轻人令我早有准备，可尽管如此，现实依旧扑朔迷离令人焦虑。虽然这个故事幼稚荒唐，但老扎多克疯子般的坚持与恐惧却感染了我，让我渐觉不安。此外，我之前对于这个城镇，以及它那笼罩在无形阴霾下的荒芜的嫌恶更是混杂进了这种不安之中。

稍后我或许能仔细审视整个故事，提取出某些故事核心中那些有关过往历史的暗喻；不过这个时候，我只想着将它从脑海里赶出去。时间已经很晚了——我的手表显示已经到了7:15，而开往阿卡姆的车会在8点整离开镇中心广场。所以我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尽可能地自然与实际一点，同时飞快地穿过满是开裂屋顶与倾倒楼房的街道走向旅馆，好从那里取回自己寄存的行李，搭上前往阿卡姆的公共汽车。

傍晚时候的金色阳光为古老的屋顶与破旧的烟囱笼罩上了一种美好与平和的神秘氛围，让我偶尔不自禁地向后回望。虽然我很乐意离开这个臭气熏天、被恐怖笼罩的印斯茅斯——并且希望能搭上别的车辆，而不是去乘坐那个模样邪恶的萨金特所驾驶的公共汽车——然而我并不特别着急，因为在每个安静的角落都有值得细细审视的建筑细节；而且我估计，我能在半个小时内赶到那里。

我仔细研究了杂货店年轻人给我的地图，想找一条之前没有走过的线路。最后我放弃了斯台特路，决定沿着马什街走到中央广场去。走过佛尔街的转角时，我看到零星有几群鬼祟的人在窃窃私语。接着，当我最终抵达广场的时候，我看见几乎所有的闲人都聚集在了吉尔曼旅舍的大门前。我在大厅中要回了自己的行李，同时觉得似乎有许多双鼓起突出的苍白色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而我也由衷地希望这些令人不快的家伙不会与我一同搭乘那辆长途汽车。

将近8点的时候，公共汽车载着三名乘客喀啦作响地开进了广场。人行道上一个面相邪恶的家伙向司机嘟哝了几个难以分辨的词句。接着，萨金特扔下了一只邮袋与一卷报纸，走进了旅馆里；而几个乘客——正是我早上从纽伯里波特过来时，在车里看见的那几个人——蹒跚摇晃着走上了人行道，与一个流浪汉含糊说了几句话。他们使用的是一种模糊的喉音单词，我敢发誓那绝对不会是英语。我登上了空荡荡的汽车，坐回到了来时曾坐过的座位上。但没等我坐定，萨金特却走了过来，开始用一种古怪而又令人厌恶的沙哑嗓音对我嘟嚷。

似乎，我的运气糟透了。公共汽车的引擎出了些毛病，虽然它从纽伯里波特启程时还好好的，但公共汽车已经没法顺利地开往阿卡姆了。事实上，车子甚至可能都没法在当晚修好，此外也没有其他的交通工具可供我离开印斯茅斯，前往阿卡姆或是别的地方。萨金特对此深感抱歉，但我必须在吉尔曼旅舍里过夜了。也许店员能够为我打折降价，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的补偿办法。这突如其来的障碍让我顿时头晕目眩，而这座大半区域缺乏照明的衰败小镇在入夜后的光景更让我感到了强烈的恐惧。虽然如此，我也只得离开公共汽车，再度走进了旅馆的大厅。前台那位愠怒而又模样古怪的值夜店员将顶楼的428号房间以一美元的租金分给了我——那是一间很宽敞的房间，但是并没有供应自来水。

尽管在纽伯里波特听说了不少关于这家旅馆的闲言碎语，但我依旧在旅客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交纳了房租。接着，我将行李交给了店员，跟着一个乖戾、孤僻的服务生登上三层咯吱作响的楼梯，穿过了满是灰尘、看起来毫无人气的走廊。分配给我的是一个背街的房间，沉闷破旧，有两扇窗户，以及一些光秃秃的廉价家具。房间里能俯瞰到一个肮脏破旧的天井，以及一些围绕着天井、低矮又荒废的砖石大楼；此外，我还能看到一片向西延伸的破旧屋顶以及远侧的乡间沼泽。走廊的尽头有一间浴室——那是一间让人沮丧的老古董，里面安置着古老的大理石盆、锡桶、昏暗的电灯，还有一些围绕管道安装着的发霉木头支架。

这时天还亮着，我向下走到广场上，四下看看想找个地方用餐；却注意到那些模样畸形的闲人纷纷投来了奇怪的目光。因为杂货店已经关门了，因而我被迫光顾了之前自己刻意避开的那家餐厅。餐厅里有两个人，一个驼背、窄面、目光呆滞、眼睛一眨不眨的男人，和一个鼻子扁平、双手笨拙且厚实得不可思议的乡下女人。这里采取柜台结账。当发现大多数食物显然来自罐头与包裹时，我由衷地松了口气。一碗加了脆饼的蔬菜汤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不久之后，我便起身离开，折返回吉尔曼旅舍里那间毫无乐趣可言的小单间；经过那个面貌凶恶的店员时，我从他桌边那张松散摇晃的台架上拿了一张晚报与一份满是肮脏污点的杂志。

当天色渐暗时，我打开了廉价钢骨床上方那只昏暗的灯泡，尽力继续阅读手中书报。我觉得最好还是让那些健康正常的事物完全占据自己的所有思绪；因为只要我还逗留在这座被荒凉气氛笼罩着的古老小镇里，那么过分思索它的畸形与反常就不会给我带来任何益处。从那个老酒鬼口中听来的疯狂轶事肯定不会给我带来非常愉快的梦境，而且我也觉得应该将他那双苍白黯淡的眼睛尽可能地从我脑海里赶出去。

同样，我也不能老是思索着那个工厂巡视员对纽伯里波特的售票员说过的故事，比如吉尔曼旅舍的异样，以及那些旅舍房客在夜晚发出的奇怪声响——我不能想那些东西。当然我也不能去想那张出现在昏暗教堂通道中、顶戴奇异冠饰的面孔；我依旧无法说明那张面孔为何会让我感到如此恐怖。倘若房间里不是这样阴森发霉的话，我或许能更容易地摆脱这些扰人心绪的事情。然而，那些严重的霉菌与镇上无处不在的鱼腥味令人毛骨悚然地混杂在了一起，让人不断地联想到死亡与衰败。

此外，这间客房的大门上没有门闩也让我觉得有些焦虑。门上留下的痕迹还清晰显示着房门过去的确安装着门闩，而另一些迹象似乎说明门闩是新近被取走的。毫无疑问，和这座古老建筑里的其他种种情况一样，这很不正常。我紧张地四处看了看，然后在衣柜上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同样大小的插销。为了在这种无处不在的紧张气氛中寻求到一点实际的安慰，我用一把挂在自己钥匙扣上的三合一便捷工具中的螺丝刀将这个插销取了下来，将之转移到了门上空当处。新安装的插销非常合适，而当意识到自己能在睡觉后紧紧地闩上它时，我不禁松了口气。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担忧的事情令我必须用到门闩，但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任何象征着安全的事物都是有益的。通向旁边房间的侧门上也安装着门闩，因此，我也紧紧地闩上了它。

我没有脱衣服，而是决定一直读书读到困倦，然后脱掉外衣与鞋，直接躺下。另外，我从行李里拿了一只袖珍手电筒，放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以备晚上醒来时能看看表。然而，我并没有感觉到睡意；而当我停下来分析自己的念头时，我不安地发现自己实际上正在下意识地聆听寻找某些东西——聆听某些我非常畏惧，但又不敢言说的东西。那个巡视员的故事肯定对我的想象力造成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甚至比我猜想的还要严重。我试着继续阅读，却发现毫无进展。

过了一会儿，我似乎听到楼梯和走廊上间断地传来了咯吱作响的声音，仿佛断续的脚步声。于是，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其他房间里也住进了客人。然而，我却听不到别的声响。而更令我焦虑的是，这些咯吱声中似乎透着某种轻微的鬼祟意味。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并且开始怀疑是否该继续睡在这里。这个镇子里有一些古怪的居民，而且无疑还发生过好几次失踪事件。难道这家旅舍会杀掉住宿的旅行者，谋取他们的钱财？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看起来并不像是非常有钱的模样。或者，这些镇民真的如此痛恨好奇的访问者？难道我明目张胆的观光旅行，以及频繁查阅地图的举动，引起了不友善的注意？接着，我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以至于一丁点咯吱声响也让我心疑到了这种程度——但不论如何，我依旧很遗憾自己没有带任何武器。

直到最后，我感觉到了疲惫，但却依旧没有丝毫睡意。于是，我闩上了刚装好门闩的房门，关掉了灯，躺在坚硬而又凹凸不平的床上——身上还穿着外衣和鞋子。在黑暗之中，夜幕下任何一丁点微弱的声响似乎都被放大了。加倍厌恨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进了我的脑海。我开始后悔自己将灯关掉了，然而却又太过疲倦没办法站起来再将灯打开。接着，经过一段漫长而又枯燥乏味的间断后，我又听到了一阵从楼梯和走廊上传来的咯吱声。这阵微弱却该死的明显的声音像是一个险恶预示，仿佛我所有的焦虑都成真了一般。接着，毫无疑问，我听到有钥匙在——谨慎、鬼祟、试探性地——尝试打开房门的锁。

由于之前已有了模糊的恐惧，所以在认识到面临着实际的危险后，我的感觉反而更镇定了些。虽然没有确切的理由，但我仍本能地警觉了起来——好抢在这一全新而又真实的危机前占据先机，不论这场危机最后发展成什么样子。然而，当威胁从之前的模糊预兆转变成近在眼前的实际问题时，我依旧感到了深深的惊骇，仿佛真的遭到了重击一般。我一刻也没想过面前的摸索仅仅是个误会。我一心认定对方有着险恶的用心，并且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等待着入侵者的下一个举动。

过了一会儿，谨慎的摸索停止了，然后我听见有人用钥匙进入了北面的房间。接着，又有人在轻轻转动我房间侧门上的锁。当然，侧门的门闩还是闩着的，随后，我听见闯入者离开房间时发出咯吱声。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咯吱声，让我意识到又有人闯入了南面的房间。于是，闯入者再次徒劳地尝试了一下被闩着的侧门，接着又踩着咯吱作响的地板渐渐远去了。这一次，咯吱声沿着大厅走下了楼梯，因而我知道闯入者已经发觉我房间的门都被闩着，并在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里放弃了尝试。

确认了这一情况后，我开始计划下一步的行动——这说明我当时潜意识里依旧在害怕某些威胁，并且已事先花了好几小时考虑逃跑的路线。从一开始，我便觉得门后的那阵子摸索举动意味着一个无法战胜也不能与之照面的危险，只能尽可能突然地逃出去。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快地活着从旅舍里跑出去，而且不能从前面的楼梯与大厅离开，必须另寻他法。

我轻轻地爬起来，打开了手电筒的开关，想要点亮床头的电灯，挑选一些随身物件装进口袋里，然后抛下行李，迅速逃走。然而，当我摁下电灯开关后，什么也没发生；接着，我意识到电源已经被切断了。显然，某些颇具规模并且神秘而又邪恶的活动正在逐渐展开——但其中的情况我却说不上来。当我站在那里一面摸着此刻已经毫无用处的开关一面深思熟虑的时候，我听到一阵咯吱声从地板下方传了上来，接着又隐约觉得听到一些几乎无法分辨的声音在交谈。过了一会儿，我开始不太确定下面传上来的声音是不是交谈声，因为那些明显粗哑的咆哮与只有些许音节的鸣叫与人类的语言鲜有相似之处。而后，我对那个工厂巡视员夜晚时在这间满是霉味、让人厌恶的建筑里所听到的声响有了全新的想法。

借着手电筒的帮助，我往口袋里装满了东西，然后戴上了帽子，踮着脚尖走到了窗户边，试图看看有没有办法从窗户爬下楼去。虽然州立的安全条例做过明确要求，但旅馆的这一侧仍旧没有安装任何火灾逃生楼梯。而且我发现从窗台到鹅卵石铺设的天井之间有三层楼落差，陡峭无比，没有其他的通路；不过一些古老的砖石商业大楼与旅舍毗邻；它们倾斜的屋顶与旅舍四楼之间的高度差并不大，完全可以跳下去。但是，如果我想从旅舍跳到任何一排建筑上，我都必须进入距离自己房间两个门的另一间客房——不论是北面的客房还是南面的客房——而我的大脑立刻便开始估计自己有多大机会能顺利地转移到其他房间里去。

我想，我不能冒险走到走廊上去；因为我经过走廊的脚步声肯定会被其他人听到，而且经由走廊进入那两个房间的难度颇高。如果我必须这么做，那么最好还是通过房间里不那么结实的侧门穿过去；我需要暴力打开门上的插销与锁，将肩膀当作攻城锤撞开任何阻挡我前进的东西。由于房屋与固定装置已经摇晃松动，所以我觉得这样的做法还是非常可能成功的；但我也知道自己没法在不发出任何响动的情况下完成这一任务。在任何敌人用钥匙打开正确的房门抓住我之前，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速度。我可以将写字台推到门后加固自己的房门——但只能一点一点地推，以便尽可能地降低发出的声音。

我预感到自己的机会非常渺茫，也完全准备好应对任何灾难性的后果。即便逃到其他屋顶上也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因为我还需要爬到地面，然后从镇上逃出去。不过临近建筑荒废甚至几乎坍塌的状态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而且每一行建筑物上都敞着许多黑色的天窗。

根据杂货店年轻人的地图来看，我最好的逃跑路线是向南。我先瞥了一眼房间南面的侧门。然而它是朝我这面打开的——我拉开了门闩，却发现还有其他固定物卡在门后——因此这并不是条合适的路线。由于放弃了这条线路，我小心地将床架搬到了门后挡住了这扇侧门，以便稍后能阻挠那些试图从隔壁房间闯进来的袭击者。北面的侧门是向外开的，尽管它也被紧紧锁着或是在另一侧插着门闩，但我知道这就是我的逃跑通道。如果我能跳到佩因街的屋顶上，并且成功地向下爬到地面，那么我就能经过天井穿过相邻或对过的建筑逃到华盛顿街或贝茨街上——或者，我也能沿着佩因街走下去，在路口转向南面逃到华盛顿街上去。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跑向华盛顿街，尽快远离中心广场。我希望自己能绕过佩因街，因为那条街上的消防站里可能整夜都有人驻守。

我一面思索着这些事情，一面望向那片仿佛肮脏海洋一般起伏在下方的破败屋顶。刚过满月，月光将那片屋顶照得很明亮。在我的右侧，风景被那条幽深的河谷划出了一道黑色的切口；那些废弃的工厂与火车站就如同藤壶一般攀附在裂口的对侧。在那之后，生锈的铁轨与罗利路穿过一片沼泽湿地，向远方延伸过去。沼泽湿地很平坦，而那些生长着灌木、较高也较干燥的土堆如同岛屿一般点缀其中。在我的左边，河水流淌的乡野则要更近一些，通向伊普斯威奇的狭窄小路在月光下显得很白亮。但是，从我在的位置上看不到南面那条通向阿卡姆的小路——那是我准备逃亡的线路。

我一直犹豫不决地思索着该何时撞击房间北面的侧门，又该如何做才能尽可能地减小动静不让人听见。接着，我注意到脚下那些微弱的声音已经消失了，而楼梯上再度传来了新的、也更沉重的吱呀声。然后，一道摇晃闪烁着的光线透过房门上的气窗射了进来，走廊地板因负担上了沉重的重量而开始呻吟。一些模糊不清、可能是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然后我的房门外传来了一阵重重的叩门声。

在那一瞬间，我屏息而待。其间似乎流逝过了无穷的时光，弥漫在四周、令人作呕的鱼腥味似乎在突然间极端浓烈起来。然后又传来了一阵叩门声——那声音响个不停，而且越来越大。我知道是行动的时候了。我向前拉开了北面侧门的门闩，振作起来准备好撞开它。叩门声变得非常响亮起来，我希望那声音能够盖过我撞门时发出的动静。直到最后，我一次又一次地用肩膀撞在薄薄的门板上，完全不去理会疼痛与惊恐。这道木门比我想象的更加结实，但我并未就此放弃。与此同时，门外的吵闹声也在不断增大。

终于，侧门被我撞开了，但我知道撞门的动静必然被外面听见了。几乎是在同时，叩门声变成了一阵剧烈的猛击，而两边的房门里也响起了不祥的钥匙声。我飞快地冲过敞开的侧门，成功地在对方打开门锁之前插上了北面房间的门闩；但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我听见北面的第三间客房——那间我希望能从窗户边跳到房顶上的房间——的房门里插进了一把钥匙。

在那一瞬间，我感到了完全的绝望，因为此刻我似乎完全被困在了一个没有任何窗户出口的小房间里。接着，在一个可怕而又不可思议的瞬间里，我瞥了一眼之前那个入侵者在这间客房里试图打开侧门时留在灰尘上的痕迹，同时感到了一阵异乎寻常的恐惧。然后，尽管希望渺茫，但恍惚的无意识反应仍在继续，我继续冲向了下一扇侧门，盲目地撞上去，试图冲过这道障碍——假设门后的插销碰巧并不像之前这道门那样结实，那么我就能抢在外面的人打开第三扇门之前将门闩插上去。

我的暂时脱困纯粹得益于幸运，因为第二道侧门并没有上锁，实际上还开着一道缝。我迅速穿过了侧门，接着冲上去用自己右侧的膝盖与肩膀抵住了正向内打开的房门。开门的人显然没有留意到我的举动，因为我用力一推，门便砰地关上了。接着，我像前几扇门一样插上了门后那只状况依旧良好的插销。在我获得这短暂喘息的时刻，我听见另两扇门后的敲打声渐渐地弱了下来，接着一阵混乱的撞击声从之前我用床架挡住的那扇门后传了过来。显然那伙攻击者已经进入了靠南面的房间，开始从侧面向我进攻过来。但与此同时，北面隔壁客房里也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因而我知道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了。

房间向北的侧门大开着，但我已经没时间思索该如何阻止厅堂里钥匙转动的门锁了。我所能做的只有关上并闩好房间两侧敞开着的门——推上床架挡住其中一扇，然后用写字台挡住另一扇，接着将脸盆架横在了房门前面。我意识到自己必须相信这些权宜之策能暂时掩护我，保证我能跳出窗户，逃到佩因街大楼的屋顶上去。但即使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我最担心恐惧的却并不是眼下防御措施脆弱不堪。虽然我不时会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嘟哝还有低沉的吠叫，但是却从未听见这些闯入者喊出任何清晰或是明白易懂的话语来——这让我觉得不寒而栗。

当我推开家具、冲向窗户的时候，我听见一阵恐怖的疾跑声从走廊里传了过来，涌向我北面的房间。接着，我意识到南面的敲打声已经停息了。显然，我的大多数敌人都集中到了那扇能够直接抓住我的薄弱侧门边。窗外，月亮照亮了下方建筑的屋脊，我看见了着陆点那陡峭的坡面，并且意识到这一跳将极度危险。

简单权衡后，我选择了两扇窗户中更偏南的那一扇作为逃生之路；准备落在屋顶靠里侧的坡面上，然后跑向最近的天窗。一旦进入任何一座古旧砖石建筑，我就必须准备好对付其他人的追逐；但我希望能爬下去，在天井里那些敞开着的大门内外躲过追捕者，最终逃到华盛顿街，然后逃出镇子跑向南方。

北面侧门的撞击声此刻变得猛烈而可怕，我看到脆弱的门板开始裂开。显然，围攻者用上了某些沉重的物体，将它们当作攻城锤来击溃我的防御。然而，门后的床架还挺得住；因而，此刻至少还有些许机会能让我从容地逃出去。当我推开窗户时，我注意到窗户侧旁挂着厚实的丝绒窗帘——窗帘的上端固定在一些环绕着横杆的铜环上；此外我还注意到窗户外还有一大块突出在外、用来安装百叶窗的支架。这些东西让我意识到自己有办法能避开那危险的一跃。我猛地扯动那些窗帘，将它们连着横杆一同拉了下来，接着飞快地将其中两个铜环挂在百叶窗支架上，然后用尽力气将窗帘扔了出去。厚实的折叠窗帘完全垂到了毗邻的屋顶上，同时，我相信这些圆环与支架完全有可能负担住我的体重。因此，我爬出了窗户，顺着这条临时的绳梯滑下去，永远将吉尔曼旅舍那充斥着病态与恐怖的房间抛在身后。

很快，我便安全地落到了陡峭屋顶那松动的石板上，在没有打滑的情况下顺利地爬到了敞开着的黑色天窗边。我回望了一眼刚才离开的窗户，发觉里面依旧一片漆黑；但穿过林立的破旧烟囱，我能看见大衮教团大厅、浸礼会教堂以及令我不寒而栗的公理会教堂里都不祥地闪亮着强烈的光芒。下方的天井里似乎没有人，因此我希望自己能有机会抢在引起大部分人的警觉之前从这里逃出去。我点亮了袖珍手电筒照进天窗里，却发现没有楼梯供我下去。不过，天窗的位置并不高，因此我抓住窗缘然后跳了下去；掉落在一片满是灰尘、散落着破旧箱子与木桶的地板上。

这个地方看起来阴森可怕，但我已经无暇顾及这些，立刻借着手电筒的光照寻找起了向下的楼梯——其间我匆忙地瞥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是凌晨2点了。楼梯咯吱作响，但听起来还应该承受得住我的重量；因此我冲了下去，闯过了一个谷仓样的二楼，跑向一楼的地面上。这座建筑已经完全被废弃了，只有一阵阵回音还在回应着我的脚步声。随后，我来到了低处的大厅里。在大厅的一端，我看见了一个透着微光的模糊长方形洞口——那是通向佩因街的残旧大门。于是我转过头向着另一侧跑去，发现后门也开着；于是我冲下五阶石头台阶，跑进了长满野草、铺着鹅卵石的天井。

月光照不到这儿，但我即便不用手电筒照明也能看清楚逃跑的路线。吉尔曼旅舍里的某些窗户已经昏暗地亮了起来；同时，我觉得自己还听见一些房间里传出混乱的声响。接着，我悄悄地走向了天井中靠近华盛顿街的那一侧，并望见了几扇敞开着的大门。于是，我逃进了最近的那扇门里。大门后的过道很黑，当我一直走到过道的底端时才发现通向街道的大门被牢牢地楔住了，根本无法移动。为了尝试其他的路线，我摸索着沿路返回了天井，但在即将抵达出口前突然停顿了下了。

因为一大群可疑的怪人从吉尔曼旅舍的一扇侧门里拥了出来，无数提灯在黑暗里左摇右晃，许多人操着可怕而聒噪的嗓音低声交谈，而他们所说的词句肯定不是英语。人群开始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为此我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虽然如此，他们依旧让我恐惧得全身战栗。我看不清他们的面貌，但那种蜷缩、蹒跚的步态让我感到了不同寻常的嫌恶。更糟的是，我看见有个人穿着奇怪的长袍，还佩戴着一顶模样非常熟悉的饰冠。当人们在天井里散开后，我开始恐惧起来。我能不能在这座建筑里找到通向外面大街上的出口呢？鱼腥味浓得让人厌恶，甚至让我怀疑自己会不会因此昏迷过去。于是我再一次地摸索着走向街道一侧，打开了一扇门，离开了走道，钻进一间安装着无框百叶窗的空房间里。借着自己手电筒射出的光亮，我胡乱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可以打开那几扇百叶窗；接着，我从房间里爬到了外面，然后小心地按照原样将它们关了起来。

此刻，我已逃到了华盛顿街上。一时间，我看不到任何活人，也见不到除了月光之外的其他光亮。不过，我听见几个方向上的远处都传来了嘶哑的嗓音、脚步声还有一种不太像是脚步声的古怪拍打声。显然，我没时间松懈。罗盘指针的位置看得很清楚，而我也很高兴地发现路灯已经关了——在那些不发达的乡村地区，人们总是习惯在月光明亮的晚上关上路灯。有些声音从南面传了过来，然而我依旧保持着既定的逃离方向。我知道，即便我在那儿遇上了某些或某群看起来像是追捕者的居民，也能找到大量废弃的宅邸门户供我藏身。

我走得又轻又快，一路上贴着那些废弃倒塌的房屋前进。由于先前艰难的攀爬让我弄丢了帽子，而且把头发弄得一团乱，因此我并不是特别惹人注意；即便被迫偶然遇到几个路人也有很大机会能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溜过去。经过贝茨街的时候，我躲在一个敞开的前厅里看着两个蹒跚的身影从我面前走了过去；而后，我很快回到了路上，走向前方开阔的空地——埃利奥特街在那里与华盛顿街斜叉而过，形成了南面的十字路口。虽然我之前没见过这个地方，但根据杂货店年轻人给我的那张地图来看，这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因为月光会敞亮地照在这片空地上。但是我也没办法绕开它，因为其他的可选路线都需要迂回，进而导致被人发现的灾难性后果，或是拖延了逃跑的时间。我能做的只有大胆而公开地从上面穿过去；尽可能地模仿那种典型的、印斯茅斯人特有的蹒跚步态，同时希望没有人——或者至少没有任何追捕者——出现在那里。

我不知道追捕者的组织究竟有多严密——事实上，我都不知道他们的实际目的是什么。镇上似乎不同寻常的活跃，但我猜自己逃跑的消息还没有完全传播开来。当然，我很快就要从华盛顿街转向某些向南的街道；因为那些从旅馆里出来的人无疑会追在我后面搜查。我肯定在最后那座老建筑的尘土里留下了脚印，让他们意识到我是如何逃到街上去的。

就像我预计的那样，月光敞亮地照在空旷地上；我甚至能看到路中央那块花园模样、被铁栏杆围着的绿地。虽然镇广场方向传来的某些古怪的忙乱或喊叫声正在变得越来越大，但幸运的是这一带并没有人出没。南街很宽，以一个很小的坡度径直延伸向水滨地区，因此可以从这里一直望到海上很远的地方；而我希望自己在明亮的月光下穿过街道的时候，不会有人在远处瞥见我的身影。

横越街道的举动顺畅无阻，而我也没听到任何新的声音暗示说明有人发现了我的行动。我四下望了望，而不经意地慢下了脚步，看了一眼海上的景色。在明亮月光的照耀下，街道尽头的海面波光粼粼、闪亮夺目。而在防波堤外、更远处的海面上，恶魔礁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朦胧深暗的细线。当我望着那座礁石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过去三十四个小时以来听说过的所有恐怖传说——传说里将那块崎岖的岩石描述成一个真正的入口，连接着充满了深不可测的恐怖与不可思议的畸怪。

接着，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我看见远处礁石上出现了断断续续的闪光。那些光亮非常明显，决计不会认错，并且在我的脑海里唤起了无法理性去衡量的盲目恐惧。我的肌肉紧绷，准备在恐慌中夺路而逃，但某种无意识的谨慎与近乎催眠般的魔力让我呆立在了原地。更糟糕的是，此刻在我身后，东北方若隐若现的吉尔曼旅舍那高高的圆顶阁楼上也射出了一道光亮——那光亮时暗时亮，中间穿插着一连串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间断，显然是一种应答的信号。

我控制住了自己的肌肉，再度意识到自己正站在非常显眼的位置上。于是，我继续开始伪装那种蹒跚步伐，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片可憎又不祥的礁石——只要还能沿着开阔的南街看到那片大海。我无法想象，这个过程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它包括了某些与恶魔礁有关的奇怪仪式，或是某些人驾船登上那座不祥的岩石。接着，我转向左边，绕过已经毁坏的绿地；眼睛却依旧盯着那片在幽灵般的仲夏月光中粼粼闪亮的海面，同时也看着那些让人费解的无名信号灯所射出的神秘光束。

也就在那个时候，最为恐怖的景象向我袭来——那景象摧毁了我最后一丝自制，让我疯狂地逃向南方，奔跑在荒无人烟、如同噩梦般的街道上，经过一座座敞开着的漆黑门洞与一排排如同死鱼眼珠般圆瞪着的窗户。因为当我瞥向近处时，我发现礁石到滨岸之间那块被月光照亮的水域里并不是空着的。大群身影在那一片水域里拥挤着游向镇子；而且虽然距离遥远，但我只看了片刻就敢断言那些不断沉浮的脑袋与拍打着的手臂全都怪异畸形得几乎无法描述，也无法有意地构想出来。

当我停下疯狂奔跑的脚步时，自己已经跑过了一个街区。之所以在这时停下来，是因为我听见左边传来了一些响动，仿佛是有组织的追捕者行动时发出的叫喊与活动。那其中有脚步声，还有从喉咙里发出含混音节，以及一辆咯吱作响的汽车气喘吁吁地沿着费德诺街驶向南面时传出的动静。在这一瞬间，我所有的计划全都改变了——因为如果他们赶在我之前封锁了向南的大路，那我显然必须寻找另一出口逃离印斯茅斯。我停顿了下来，躲进了一处敞开着的门洞里，觉得自己实在很幸运，居然赶在那些追捕者从平行的街道走过来之前离开了月光照亮的开阔地区。

但接下来问题就不那么令人欣慰了。因为追捕者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街，显然他们并没有径直跟在我的后面。他们没发现我，仅仅是简单地遵照着一个大致的计划，试图切断我逃跑的路线。然而，这也意味着所有离开印斯茅斯的道路上都有类似的巡查队伍；因为镇子上的居民不可能知道我准备从哪条路上逃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能需要避开所有公路，穿过乡野，逃离印斯茅斯；但考虑到周边地区全是盐沼、溪流交错，我怎样才能顺利穿越这些障碍呢？一时间我心乱如麻——不仅是因为完全的绝望无助，也因为身边突然聚起了一股不祥的鱼腥味。

接着，我想起那条通往罗利、早已被废弃的铁路线。那里有着杂草丛生、用石子铺设的坚实路基，而且这段路基从河谷边缘那座行将倾塌的火车站起始，一直延伸往西北方向。镇上的居民有可能不会想到这条线路，因为那里满是荆棘、荒无人烟，几乎无法通行，同时也是一个逃亡者最不可能选择的逃跑路线。我曾从旅馆窗户边清楚地望见这条铁路，也知道它的走向。但是让人不安的是，罗利路和镇子里的高处都能看见铁路刚开始的那一段路基；不过我或许可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从那些灌木间爬过去。不论如何，这是我逃亡的唯一机会，除了试一试外再无他法。

我退回到了身后荒废藏身处的大厅里，再一次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检视起杂货店年轻人交给我的地图。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该如何抵达那条古老的铁路线；我发现最安全的路线是朝着巴布森街走，然后向西走到拉斐叶特街，虽然需要转弯，但是这样并不需要像之前那样横穿过开阔地。接着，转向北面与西面，以之字形路线沿着拉斐叶特街、贝茨街、亚当斯街与邦克街继续前进——后者就在河谷的边上，一直走到我从窗户里看到的那个摇摇欲坠的废旧火车站。至于朝巴布森街走是因为我不想再冒险穿过之前的开阔地，也不想沿着南街这样宽阔的交叉路段向西前进。

我再一次起程前进，穿过街道，到达街的右边，准备在尽可能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绕到巴布森街上去。吵闹声依旧从费德诺街传过来，当向后瞥去时，我觉得自己看到那座我在不久前离开的建筑边亮起了一些光亮。由于急着离开华盛顿街，我开始悄悄地快步轻跑，希望不会被任何正在侦查的眼睛望见。在巴布森街的下一个转角，我警惕地看到有一间房子里还住着人，他们窗户上挂着窗帘也证实了这一情况；但那里面并没有光亮，于是我安然无恙地从旁边走了过去。

巴布森街与费德诺街相交而过，所以那些搜寻者有可能因此发现我的踪迹。在这条街道上，我尽可能地紧贴着那些高低不平、倾斜下陷的建筑前进；其间两次因为身后响动短暂增大而躲进了路边的门洞里。前方的空地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宽敞而荒凉，但眼下这条逃跑路线并不需要我穿过这一区域。在我第二次停下来后，我开始注意到那些模糊的响动中加入了一些新的、令人不安的声音；当我小心地从掩蔽处向外张望时，我看到一辆汽车飞驰过空旷的开阔地，沿着埃利奥特街向前开去，而那条街与巴布森街以及拉斐叶特街都有交叉。

当我仔细查看四周的时候——那种鱼腥味在短暂的减弱后又陡然浓厚了起来，让我觉得有些窒息——我看见一群弯腰蹲伏、笨拙粗鲁的身影也在大步摇摆着走向同一个方向；我知道肯定是那群负责看守伊普斯威奇街的追捕者，因为通往伊普斯威奇的大道就是从埃利奥特路延伸出去的。我瞥见其中有两个人穿着宽大的袍子，有一个还戴着尖顶的王冠——在月光照耀下，那王冠反射着亮白的光芒。那个人的步态非常古怪，甚至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因为，我觉得那东西几乎是在小跳着前进。

当队伍中的最后一个身影走出我的视野之后，我离开了藏身处，继续前进；猛冲过街角，跑进拉斐叶特街，然后飞快地穿过了埃利奥特街，唯恐会有一些落在队伍后面的人会继沿着这条大路继续赶过来。我听见某些嘶哑、嘈杂的声音远远地从镇广场的方向传过来，但我穿过街道时并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最让我担心的还是接下来在明亮月光下重新横穿宽阔南街的行动——还有那里的海景——但我必须鼓起勇气应对接下来的磨难。很可能有人正在监视这一带，而且埃利奥特街上那些落在队伍后面的人也可能从两端发现我。最后，我觉得最好还是放慢疾跑的步子，像之前那样学着印斯茅斯人那种蹒跚踉跄的步态横穿过南街。

当开阔的水面再次出现时——这次是在我的右面——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往那边看了。然而，我却无法压抑自己的念头；当我模仿着那种蹒跚步态小心地走向前方一处能够保护自己的阴影时，我还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海面。海面看不到海船，这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一艘很小的划艇，那只划艇正驶向一片废弃的码头，艇上装着一些巨大笨重、被防水油布覆盖着货物。虽然距离遥远、朦胧不清，但我仍觉得那些划艇上的桨手面目可憎、遭人嫌恶。此外，我还能分辨出几个人在海中游动；远处的黑色礁石上有一团微弱而稳定的光亮，那并不像是之前看到的闪烁灯光，而且透着一种无法准确分辨出的古怪色彩。吉尔曼旅舍顶端那座高大的圆顶阁楼就若隐若现地耸立在前方右侧那些倾斜的屋顶上方，但此刻那里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光亮。虽然几股仁慈的轻风一度驱散了难闻的鱼腥味，但此刻它又卷土重来，变得令人发狂地浓烈起来。

当我听到一伙人小声嘀咕着从北面沿着华盛顿街走过来的时候，我还没穿过街去。当他们抵达那处开阔空地（也就是我一次看到月光下那令人不安的海面景色的地方）的时候，我可以在仅仅一个街区的距离上清楚地看到他们。他们那种野兽般的畸形面孔与弯腰佝偻像狗一样的步态让我惊恐万分。有一个人走动的姿势完全就像是只猿猴，频繁地用长长的手臂触碰着地面；而其他人——穿着长袍、戴着饰冠——似乎在以近乎小跳的方式蹦跳着前进。我推测这是之前我在吉尔曼旅舍后的天井里看见的那支队伍，也是最接近我逃亡路线的搜捕队。其中一些人向我这边望了一眼，让我几乎被恐惧牢牢地钉在了地上。不过，我依旧设法继续做出那种漫不经心、蹒跚前进的姿势。时至今日，我仍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看见了我，因为他们沿着先前的方向穿过了月光照亮的开阔地，并没有改变自己的路线，同时含混地用可憎的喉音嘀咕着一些我无法分辨的方言。

当再次进入阴影中后，我继续以先前弯腰小跑的姿势经过了那些破旧倾斜、茫然凝视着漆黑夜晚的老宅子。穿过西面的人行道后，我从最近的街角转进了贝茨街，并从那里开始不断接近南面的建筑群。我经过了两户有居住迹象的房子，其中一户楼上的房间里甚至还透着微弱的光亮，不过我并没有因此遇到任何障碍。当我转进亚当斯街的时候，自觉已经安全了许多。但一个家伙却突然从一处漆黑的门洞里跑了出来，出现在我的面前，让我惊骇万分。不过，我很快便发现他只是个酒鬼，醉得不省人事，根本构不成威胁；因此我安全地抵达了邦克街那一片荒凉的仓库废墟。

靠近河谷的死寂街道上没有任何人，瀑布的咆哮也完全掩盖了我的脚步声。我需要小跑过一段很长的路才能抵达废弃的车站。不知为何，四周这些砖石修建起来的仓库高墙要比那些私人宅邸的正面更加令人恐惧。直到最后，我终于看到了那座古老的拱廊式车站——或者说那座车站剩下的废墟——并径直走向了那条从车站远端延伸出去的轨道。

铁路已经锈蚀了，但大体上还算完整，不到半数的枕木已经腐烂了。想在这样的地面上奔跑或行走都很困难；但我尽最大努力前进，总体上来说，也花了不少的时间。铁路沿着河岸的边缘延伸了一段，但最后延伸到了一座长长的廊桥前，并从廊桥上横跨过了河谷——桥身到水面的落差高得让人晕眩。这座桥梁的状况将决定我接下来的计划。如果桥面可以走人，我便会从上面走过去；如果没法通行，那么我就需要冒险穿过更多的街道，从最近的公路桥上横跨河谷。

老桥那巨大谷仓般的桥身在月光中阴森地泛着冷光，而我看见至少在前几英尺的枕木还是安全完整的。于是我打开了手电筒，走进了廊桥里，却差点被拍打着翅膀、如同云团一般涌出来的蝙蝠群给击倒在地。走到桥的中段，我发现枕木间出现了一个危险的缺口——我一时间有些担心它会阻碍我的前进；但最后我冒险拼命一跃，幸运地跳到了对面。

从廊桥的隧道里走出来时，我很高兴能再次看到明亮的月光。古老的轨道水平地穿过了瑞文街，然后转向一片越来越像是乡村的地区，而印斯茅斯镇上那种令人厌恶的鱼腥味也跟着逐渐变淡了。浓密的野草与荆棘不断阻挠着我前进的步伐，残酷地撕扯着身上的衣物；但我多少也有些欣慰，倘若真的出现危机，它们将会是很好的隐蔽所。而我也知道，罗利路上肯定能看到大半我逃亡的路线。

我很快就走进了沼泽区。这里只有一条修建在低矮长草路基上的轨道，相比其他地方而言，路基上的野草显得略微稀疏一些。接着，我来到了一个像是小岛般的高地边。轨道从一个低洼的露天坑道中穿过了高地，而坑道里长满了灌木与荆棘。我很高兴能遇上这样一个可以提供部分藏身之所的地方，因为根据我在旅馆窗户边看到的情景，这块地方非常靠近罗利路，令人有些焦虑不安。罗利路会在坑道的另一端与轨道交错而过，延伸往远处，在中间隔出相对安全的距离；但同时，我必须非常小心。所幸没有人在铁路上巡逻，这让我万分庆幸。

在走进坑道前，我向后瞥了一眼，但却没发现任何追捕者。那些耸立在衰败印斯茅斯镇中的古老的尖塔与屋顶在仿佛具有魔力的黄色月光下闪耀着可爱而空灵的光芒，不禁让我联想起了在阴霾笼罩上印斯茅斯之前的旧时光，想象起它们那时看起来是一幅怎样的景象。接着，当我视线从镇上扫向内陆时，某些不那么宁静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让我不由得呆立了片刻。

我看到了——或者说，我觉得我看到了——南面远处有东西在令人不安地起伏涌动；那景象让我推断出肯定有一大群东西从镇子里涌了出来，挤上了水平的伊普斯威奇路。由于距离非常遥远，我无法看清楚任何细节；但我仍不愿意盯着细看那支不断前进的队伍。它起伏得太过厉害。在西面，月亮洒下的光辉中闪闪发光，明亮得不太自然。此外，虽然风向不对，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些声音——那是一种野兽般的擦碰与咆哮声，甚至比我不久前偶然听见那些追捕队所发出的咕哝声还要糟糕可怕。

一时间，各种各样令人不快的猜测从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想起了那些有着极端长相的印斯茅斯人——据说他们就被藏在那些位于水滨地带、历史悠久、行将倾塌的杂院里。此外，我也想起了之前望见的那些无可名状的游泳者。如果算上之前我见过的追捕队，并且假设其他街道上可能还有着更多的队伍，那么搜捕我的人肯定非常多——而对于印斯茅斯这样一个人口稀少的小镇来说，这个数目甚至多得有些奇怪。

但我眼前所看见的这支人员密集的队伍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难道那些无人探访的古老杂院里真的拥挤着许多怪人，过着没有登记备案也无人知晓的扭曲生活？或者有一大群陌生的外来者驾驶着海船而来，登陆上了那块该死的礁石（虽然我从未见过一艘海船）？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来这儿？如果这样一支队伍正在伊普斯威奇路上四处搜查，那么其他街道上的巡逻队是否也会相应地有所扩增呢？

我钻进了灌木丛生的坑道，以非常缓慢的步子挣扎着向前走去，此时那种可憎的鱼腥味再次显著地浓烈了起来。难道风向突然转向了东面，开始从海上吹过来，穿越了整个镇子？我觉得一定是这样没错，因为我开始听见一连串用喉音发出的、令人惊骇的咕哝从之前一直安静无声的方向传了过来。此外，还有些其他的声音——一种响亮的、大规模的啪嗒声或脚步声。这些声音不知为何在我脑海里唤起了某些最为令人嫌恶的景象，让我反常地想起那些起伏涌动、令人厌恶的队伍正在远处的伊普斯威奇路上行进。

而后，腥味与响声同时增强了，因此我浑身战栗地停顿了下来，由衷地感谢这处坑道能够提供足够的庇护。接着，我突然记起罗利路在向西穿过老铁路线、渐渐远去之前曾一度非常靠近铁路线。显然有某些东西沿着那条路走了过来，因此我必须趴下来，等他们经过身边、消失在远处后再做打算。所幸这些家伙没有带狗追踪我的足迹——不过，在当地这种无处不在的腥味中，可能连狗也无法发现我的踪迹。蜷曲在沙地裂缝中的灌木下，我觉得稍稍安全了一些，虽然我知道搜寻者们会从我前方不到一百码的距离外经过。因此，我应该可以看见他们的模样，但他们却看不到我——除非有某个恶毒的奇迹作祟。

一时间，我开始害怕看着他们从眼前走过。我知道他们会从近处那块月光照亮的空地上蜂拥而过，并且古怪地觉得那个地方将会被无可救药地污染玷辱。他们可能是那些长相最糟糕可怖的印斯茅斯人——那些人们不会愿记得的东西。

臭味变得让人无法忍受起来，响动也增强为一种野兽般的嘈杂——那其中有沙哑的嘎嘎声、咆哮声与吠叫声，却没有一丁点像是人类语言的声音。那真的是追捕我的队伍所发出的声音吗？他们到底有没有带狗？我之前还从没在印斯茅斯看到过任何家畜。那些拍打声或脚步声听起来真是可怖——我一点也不想看见那些发出这种声音的堕落生物。我会一直闭着眼睛，等到那些声音渐渐向西远去后再睁开。那一大群东西已经非常接近了——空气里充满了他们嘶哑的吼叫，地面也几乎在他们那怪异节奏的踏步中颤抖不止。我几乎已经停止了呼吸，用尽每一分意志紧紧地闭住双眼。

我甚至都不愿意说接下来的事情到底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实，还是一段噩梦般的幻觉。政府——在经过我疯狂的呼吁后——所采取的行动或许可以证明那是一段可怖的真实经历；但或许这座阴影笼罩的闹鬼古镇散发着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让那个幻觉一再出现？这样的地方有着奇怪的力量，而置身在那些恶臭弥漫的死寂街道上，被混乱拥挤、腐朽的屋顶摇摇欲坠的尖顶所围绕时，那些遗留下来的疯狂传说或许会对许多人的想象产生影响。或者有某种能传播疯癫狂乱的细菌潜伏在那笼罩着印斯茅斯的阴霾之中？在听过扎多克·艾伦所讲述的故事后，还有谁能分清楚真正的现实？政府里的人一直没有发现可怜的扎多克，对于他的下落也没有任何确凿的结论。究竟疯狂是从哪里开始逐渐散去的，而现实又是从哪里再度开始的？甚至，我近来的恐惧会不会也完全只是些虚妄的幻想？

但我必须努力将那晚我在那轮讪笑着的黄色月亮下所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我蜷缩在废弃铁路坑道中的野生荆棘里，清晰地看着那群东西蜂拥蹦跳着从我前方的罗利路上穿行而过。当然，我没能坚持始终紧闭着双眼。这是命中注定的失败——因为当一群来源不明、聒噪吠叫的东西在眼前不到一百码的距离外令人作呕地扑跳而过时，谁还能闭着眼睛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以为自己已准备好应对最糟的状况了——考虑到之前那些景象，我的确应该准备好了。其他那些追捕者全都是些该被诅咒的畸形——因此，难道我不是早已准备好面对一些更加畸形的东西，去看看那些根本没有混杂进任何正常模样的东西？直到那些沙哑的喧闹显然大声地从我的正前方传来的时候，我才睁开了眼睛。我也知道，我肯定能清楚无误地在坑道逐渐敞开、道路穿过小径的地方看到他们的一长截队伍。而我也无法继续克制，决定看看那投下睨视的黄色月亮会为我揭露出怎样的恐怖。

而这就是一切的终结，我在这颗星球表面所度过的余生，还有精神上的每一寸平静以及对自然世界与人类心智保持完整的信心全都终结了。我所想象到的任何东西——甚至，即便以最为字面的意思采信了老扎多克的疯狂故事后，我所猜想出某些东西，都不能与我所看见的（或者我以为我看见的）那亵渎神明、恶魔般的现实相提并论。我之前努力试图用暗示描述那些东西，以便延后鼓起勇气将它们写下的时间。这个星球上是否真的可能孕育出这样的东西？人类的肉眼真的能够看见那样鲜活而又客观存在的怪物，那种迄今为止只会在高烧的幻觉与缥缈的传说中才能略知一二的东西？

然而，我看见它们无穷无尽地涌过——看着它们扑腾、跳跃、聒噪、低鸣，像是在癫狂噩梦中跳着怪诞而险恶的萨拉班德舞曲(26)一般，以完全不似人类的姿态从阴森的月光下拥挤而过。它们中的一些头戴着用无名白金色金属制作的高大饰冠，还有些穿着奇怪的袍子，更有一个——那个在前面领路的怪物——披着一件背后恐怖隆起的黑色外套，穿着带条纹的裤子，并且在那个应该是头部的丑恶东西上扣着一只男式毡帽。

我觉得它们的颜色以灰绿色为主，不过却有着白色的肚皮。这些东西的大部分皮肤都滑溜发亮，但却有着带鳞片的背脊。它们的模样隐约有些人猿般的特征，但却有着一颗鱼头，长着巨大鼓胀、永不闭合的眼睛。它们脖颈的侧旁生长着不断颤动的鱼鳃，长长的手爪间覆盖着蹼膜。它们胡乱地跳动着，有时用两腿前进，有时四肢着地。不知为何，我有些庆幸它们只有四肢，而不是更多的手脚。它们聒噪、吠叫的声音显然是一种清晰复杂的语言，传递着它们那呆木面孔无法表达的阴暗情感。

可是，尽管它们怪异恐怖，但对我来说却并不陌生。我很清楚它们是什么东西——在纽伯里波特看见的那顶邪恶饰冠依旧历历在目，它们是那些无可名状的图案上描绘的亵神半鱼半蛙，鲜活而又恐怖骇人。当我看着它们的时候，我也想起了那个出现在阴暗教堂地下室里、戴着饰冠的驼背祭司为何让我自己如此惊恐。我无从猜测它们的数量。在我看来，那像是一支永无止境的队伍——而我短暂的一瞥也肯定只能揭露出它们中的极小一部分。下一刻，突然而至、仁慈良善的昏厥染黑了我见到的一切；我头一遭昏死了过去。

V

当白天的蒙蒙细雨将我从昏迷中唤醒过来时，我依旧俯卧在灌木丛生的铁路坑道里。我挣扎往前走去，来到前方的道路上，却没有在新鲜的泥地上发现任何脚印。鱼腥味也已经散去。印斯茅斯腐朽破旧的屋顶与行将倾塌的尖塔此刻仿佛阴森的灰影若隐若现地耸立在东南面。周遭荒凉的盐沼上看不见任何活物。我的手表依旧在走，显示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对于之前经历过的事情，我心中满是迷惑，但我感觉那背后还隐藏着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我必须远离被邪恶笼罩着的印斯茅斯。因此，我试着活动疲惫痉挛的手脚。尽管虚弱、饥饿、惶恐与迷惑，但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自己能走动了；因此，我沿着泥泞的道路慢慢地走向罗利。夜幕降临前，我来到一个乡村里，吃了一顿饭，并且从那里得到了一些像样的衣物。之后，我搭乘夜车去了阿卡姆，然后在第二天与当地的政府官员进行了急切而漫长的会谈；之后，我又在波士顿向当地官员重复陈述一遍。现在，公众对于这几次研讨会的主要后续进展已经不再陌生——出于继续正常生活的考虑，我希望不用再多说什么了。然而，或许是疯狂突然降临在了我的身上，然而也可能是一个更大的恐怖，或者更大的惊异正在逐渐显现。

可以想象，我放弃了随后的大部分旅游计划——包括游览风景、参观建筑，以及之前颇为向往的借道访古旅行。我也不敢再去参观那件据说还保存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博物馆里的奇异珠宝。然而，在阿卡姆逗留的那段时间里，我倒是收集了一些我长久以来一直希望获得的家族宗谱材料；老实说，这些资料收集得非常匆忙与粗糙，但如果有时间进行比较与编纂，肯定能派上很大的用处。当地历史学会的馆长E．拉帕姆·皮博迪先生非常客气地协助了我的工作，而当我告诉他自己的外祖母名叫伊莱扎·奥恩，1867年生于阿卡姆，并且在十七岁的时候嫁给了来自俄亥俄州的詹姆斯·威廉逊时，他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

似乎我的一个舅舅在多年前也曾像我一样因寻访家族历史而来到这里；而且我外祖母的家族一直是当地人闲话的对象。皮博迪先生告诉我，她的父亲——本杰明·奥恩——在内战结束后不久便迎娶了一个女人，而过去曾有许多人谈论这段婚姻；因为这位新娘的家世非常古怪，令人迷惑。据说这位新娘是新罕布什尔州马什家族的孤儿，是埃塞克斯郡马什家族的堂亲，但她却一直在法国念书，对自己的身世知之甚少。有一位监护人一直在往波士顿银行汇钱供养她，连带支付她那位法国家庭女教师的工资；但阿卡姆的居民却没听说过那位监护人的名字。后来那名监护人不知何故失踪了，于是那位家庭女教师依照法庭的判决取得了监护人的权利与义务。这位法国女士早已作古，不过她生前是一位非常沉默寡言的人，而且有人说她本来可以透露更多内情的。

但最让人困惑的是没有人能在新罕布什尔州的知名家族中找到这个年轻女子登记备案的双亲——伊诺克与莉迪亚（梅泽夫(27)）马什。许多人都认为，她可能是马什家族某个显赫人物的私生女——但可以肯定的是，她那双眼睛肯定遗传自正宗的马什家族。大多数谜团都因为她的年轻早逝而不了了之。她在我外祖母出生时不幸去世——因此我的外祖母也是她唯一的孩子。由于已对马什这个名字有了许多糟糕的印象，因此当我得知这个名字也曾出现在自己的家族谱系上时，顿时觉得有些厌恶；而当皮博迪说我也有着一双马什家的眼睛时，我更觉得不快。不过，我仍很高兴能收集到这些材料，因为我知道它们将会很有价值；此外我针对有着详细记录的奥恩家族历史做了丰富的笔记，并且还列出了一系列相关的书目。

我从波士顿直接返回了托莱多市的家中，之后在莫米市休养了一个月的时间。9月，我回到了奥伯林学院继续自己最后一年的学业，从那时开始直到第二年6月一直都在忙着从事课业与其他健康有益的活动——只有当政府官员偶尔造访，谈论起我之前恳请、并有迹象证明已逐渐展开的清剿运动时，我才会想起那段早已过去的恐怖经历。7月中旬——距离我逃出印斯茅斯刚好一年的时间，我去了一趟克利夫兰市，与先母的家族成员同住了一个星期，将我新搜集到的家族谱系材料与各式各样、一直保存在这里的记录、传统以及部分家传材料进行了对比，想看看能构造出怎样一张相互联系的家谱表。

我并不喜欢这份差事，因为威廉逊家族的气氛一直让我觉得有些压抑。这个家族总给人以些许病态的感觉。小时候，母亲从不鼓励我去拜访她的双亲，不过当外祖父从托莱多市赶来拜访我们的时候，她却很欢迎他。我那出生在阿卡姆的外祖母似乎有些奇怪，甚至会让我觉得害怕；因此，当人们发现她离奇失踪的时候，我甚至都不觉得很悲伤。据说，她在我八岁大的时候因为自己的长子——道格拉斯舅舅——自杀而过度悲伤，因此离家出走，从此失去了踪影。而那位道格拉斯舅舅，据说在去了一趟新英格兰后便开枪自杀了——毫无疑问，阿卡姆的历史协会也是因为这趟旅行而记住了他的名字。

道格拉斯舅舅很像外祖母，因此我一直都不太喜欢他。因为他俩那种目光呆滞、眼睛一眨不眨的神情总会让我隐约地感到无法解释的局促与不安。我的母亲与沃特舅舅看起来并不像他们。他们更像是自己的父亲，但我那可怜的表弟劳伦斯——沃特的儿子——过去简直与外祖母一模一样。不过，他因为身体状况太差，因此被迫被送往康顿市的一家疗养院长久地隐居了起来。我已经有四年没见过他了，但沃特舅舅曾经暗示说他的状况——不论是精神状况还是身体状况——非常糟糕。这一问题或许也是他母亲在两年前去世的主要原因。

我的外祖父与他鳏居的儿子沃特目前共同生活在克利夫兰市的宅子里，但过去的记忆一直厚重地笼罩在这间房子里。我依旧不喜欢这个地方，因此努力想尽快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我的外祖父为我提供了大量关于威廉逊家族的记录与传统；但有关奥恩家族的材料我却必须要依赖舅舅沃特，他将所有内容与奥恩家族有关的文件全都交到了我的手里，任我处置——其中包括笔记、书信、剪报、遗物、照片以及缩图。

也就是在检查那些外祖母奥恩的书信与照片的时候，家族祖先们渐渐开始让我感到了某种恐惧的情绪。我之前已说过，外祖母与道格拉斯舅舅一直都令我颇为不安。现如今，他们已过世多年，但当我盯着他们在照片里的容貌时，那种厌恶与疏离的感觉却变得更加明显地强烈起来。起初，我无法理解这种情绪变化，但渐渐地，我开始在潜意识里可怖地比较起他们与其他一些东西的异同来；虽然我一直有意地拒绝承认这种对比，甚至不愿往那方面去怀疑。这种典型的神情现在透露出了一些之前不曾透露的信息——某些如果大胆想象下去只会带来惊骇恐慌的信息。

但是，当舅舅在市中心的保险金库里将那些属于外祖母奥恩的首饰一一展现给我观看的时候，最可怖的惊骇降临了。有些首饰非常的精巧，引人遐想；但是这其中有一只盒子里却装着一些非常奇怪、古老的物件，它们是从神秘的曾外祖母那里流传下来的东西，而舅舅也不太愿意向我展示它们。他说，那是些非常怪诞、几乎让人厌恶的图案，而且据他所知也从未公开佩戴过；但我的外祖母过去时常会入迷地观赏它们。一些模糊的传说称这些东西被噩运缠绕，而那位照顾我曾外祖母的法国家庭教师说过，即便曾外祖母可以在欧洲无碍地佩戴它们，但她也绝对不能在新英格兰地区佩戴这些首饰。

当舅舅缓慢而又极不情愿地拿出那些东西时，他叮嘱我不要被那些奇异，而且时常让人毛骨悚然的图案吓到。尽管那些看过它们的艺术家与考古学家都称赞这些东西无比精美、充满了异域风情，但却没有人能够鉴定出它们的材质，也没人能够确定它们属于何种特殊的艺术派系。箱子里有两只臂环、一顶饰冠，以及一只胸针；后者以高浮雕的方式描绘了某些夸张得让人无法接受的图案。

在舅舅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一直牢牢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面部表情肯定出卖了我的内心，显露出越来越强烈的恐惧。舅舅关切地看着我，停下了拆箱子的动作，开始研究起我的神情来。我示意他继续，而他再度显露出了勉强的神色。当第一件东西——那只饰冠——展现在我面前时，他似乎在期待着我有什么表达，但我怀疑他是否真的预期到了实际发生的事情。事情同样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自己得到了充分的预示，已经准备好面对那件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首饰了。然而，就像一年前在那条荆棘丛生的铁路坑道里一样，我再次一声不响地昏了过去。

从那天开始，我的生活变成了一场充斥着阴郁与忧惧的噩梦，而我也不知道那其中有多少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实，又有多少是疯癫狂乱的幻想。我的曾外祖母是马什家族中来历不明的一员，与生活在阿卡姆的男子结了婚——而老扎克不曾说过，奥贝德·马什耍了些花招将自己与他那位可怖妻子所生下的女儿嫁给了一个生活在阿卡姆的男人么？那个老酒鬼不曾嘟哝说我的眼睛很像奥贝德船长？在阿卡姆的时候，历史协会馆长也曾说我有一双马什家族的眼睛。难道奥贝德·马什是我的曾曾外祖父？那么谁——或者说什么东西——是我的曾曾外祖母呢？但也许这都是疯狂的胡话。我曾外祖母的父亲——不管他是谁——都能轻易地从某些印斯茅斯水手那里买到这些泛白的金色装饰物。而我外祖母与自杀的道格拉斯舅舅脸上那种目光呆滞的神情也许完全只是我单方面的想象而已——完全是些想象，笼罩在印斯茅斯的阴霾阴暗地影响了我的想象，进而催生支撑起了这样疯狂的想象。但是，道格拉斯舅舅前往新英格兰寻根溯源之后为什么会开枪自杀呢？

两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抗拒着这些影响，有时尚能成功。父亲在一家保险公司为我谋到了一份工作，而我则将自己尽可能地深埋在乏味的公事里。然而在1930年到1931年的冬天，一些梦境开始显现。起先，它们稀疏隐晦，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生动。辽阔的水域展现在我眼前，而我似乎在一些奇异怪鱼的陪伴下游荡着穿过一些沉没在水底的雄伟柱廊与由生长着水草的巨墙组成的迷宫。接着，其他一些身影开始逐渐显现，让我醒来时充满了莫可名状的恐惧。但在梦境之中，它们却并不让我感到害怕——我就是它们中的一个；穿戴着它们那种不同于人类的装饰，沿着它们的水底道路漫游，在它们那邪恶的海底神殿中进行可怖的祷告。

梦境里还有更多我难以记清的东西，但是即便我只是把每天早晨醒来时还能记住的那些东西写下来——如果我真的敢将它们写下来的话——也足够让人们将我看成疯子或天才了。我感觉到，有一些可怖的力量逐渐试图将我从这个充满了健康生命、理智而正常的世界里拖离出去，带入一个无可名状、满是黑暗和怪异的深渊；而这个过程严重地影响到了我。我的健康的容貌逐渐变糟，直到最后我被迫放弃了自己的职位，过起了病人般停滞、隐居的生活。某些神经系统的古怪病态折磨着我，而我有时会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合上眼睛。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开始越来越警惕地研究起自己在镜子里的倒影。疾病带来的缓慢摧残让人不忍细看；但对我来说，这里面还隐藏着某些更细微、更令人困惑的东西。我的父亲似乎也注意到这些变化，因为他开始古怪、甚至几乎有些恐惧地看着我。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我正在渐渐变成外祖母与道格拉斯舅舅那样？

一天夜晚，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中的我在海底遇见了自己的外祖母。她居住在一座修建着层层梯台的宫殿里。这座宫殿散发着磷光，里面修建着长满了奇异鳞状珊瑚与怪诞分叉晶霜(28)的花园。她亲切、或许还带点讥讽地接待了我。她已经完成了转变，就像那些进入水中的人一样。此外，她告诉我，她并没有死。相反，她去了一个地方，并且进入了一个神奇的国度；她那死去的儿子也曾知道这个地方，因为这也是他命中注定的归宿，但是他用一把冒烟的手枪拒绝了这个国度里的一切奇迹。这也将成为我的归宿——我永远无法逃脱。我将永生不死，与那些早在人类还未出现在地球表面时就已居住在这里的同伴生活在一起。

我还遇见了她的外祖母。八万年来，芙茜亚莉一直都居住在伊哈斯雷，而当奥贝德·马什死后，她又重新回到了这里。当地表的人类向海洋中发射死亡(29)时，伊哈斯雷并没有被毁于一旦。它受到了伤害，但却并没有被毁掉。深潜者永远不会被摧毁，即便那些被遗忘的上古者所使用的远古魔法偶尔会阻挡它们。眼下，它们会稍作休整；但有一天，如果它们还记得，它们将会按照伟大的克苏鲁的意愿再度崛起。下一次，将会是比印斯茅斯更大的城市。它们计划扩张，并且带上能够协助它们的东西，但现在，它们必须再一次等待。因为地表人类带来的死亡是由我而起，所以我必须忏悔，但惩罚并不严重。在这个梦中，我第一次看到了修格斯，而那幅景象让我在疯狂的尖叫中惊醒了过来。那天早晨，镜子明确地告诉我，我已经显现出了“印斯茅斯长相”。

眼下，我还没有走到道格拉斯舅舅那一步。我随身带着一把自动手枪，几乎要迈出那一步去。但某些梦境阻止了我。极度的恐惧正在逐渐减退，我奇怪地觉得自己正在被牵引向未知的海底，却不再为它感到恐惧。我在睡梦中会听到奇怪的声音，做出奇怪的事情，接着在欣慰而非恐惧中醒来。我相信我不需要像大多数人那样要等到完全转变的时候。如果我等到那一步，父亲或许会像舅舅对待可怜的表弟一样，将我关进一家疗养院。前所未闻的伟大荣光正在海底等待着我，而我很快就能去寻找它们了。呀——拉莱耶！克苏鲁——富坦！呀！呀！不，我不能自杀——我不可能注定要自杀！

我要计划帮助表弟从康顿市的疯人院里逃出来，然后一同回到被奇迹笼罩着的印斯茅斯。我们将游到海中那块若隐若现的礁石边，然后下潜进黑色的深渊里，进入耸立着无数立柱、雄伟壮丽的伊哈斯雷。此后，我们将在奇迹与荣光的围绕下，永远生活在那片深潜者的栖身之地里。

(1)　1920年到1933年间，美国正在施行禁酒令，因此带来的走私、私酿，以及连带产生的黑社会问题导致了一系列严重的国内冲突。

(2)　纽伯里波特：马萨诸塞州东北方的一座城市，东临大西洋。

(3)　马奴赛特河：洛夫克拉夫特虚构的一条河流。

(4)　1812年战争：即第二次独立战争，美国独立后试图解放并吞并当时仍属英国殖民地的加拿大而展开的第一次对外战争。二者拉锯到1815年，最后决定边界恢复原状。

(5)　B.&M.线：波士顿至缅因州铁路线的简称。

(6)　克罗伊斯：利迪亚（小亚细亚西部的富裕古国）的一位国王，据说极其富有，以至于后世用这个词来指大富豪、极为富有的人。

(7)　科德角：美国马萨诸塞州东南部的海角。

(8)　基督青年会：the Y.M.C.A，全球性基督教青年社会服务团体，提供健身和临时住宿的场所。

(9)　饰冠：原文是tiara，一般指那种镶嵌宝石为女性准备的头饰，像是公主冠之类的东西。不过这个词也可以指罗马教皇佩戴的三重冠。

(10)　黎凡特：地中海与阿拉伯半岛之间的一片区域，毗邻地中海。

(11)　“寡妇望台”：一种在19世纪北美流行的露台结构。通常修建在屋顶高处，面海。由于传说海员的妻子会在露台上面眺望海面等待丈夫归来，因而得名。

(12)　沙嘴：一端连接陆地，另一端延伸入开阔海域中的堆积地貌，通常由沿岸泥沙流输移、堆积而成，大部分已经高出海面。

(13)　卫理公会：基督教新教中的一个教会组织，前身是英国人约翰·卫斯理创造的卫斯理宗，后分裂，之后分裂出的美以美会、坚理会和美普会合并而成了卫理公会。

(14)　4月30日与10月31日：二者均为西方著名的与女巫活动有关的节日，分别为沃尔帕吉斯之夜（4月30日，五朔节前夜）与万圣夜。

(15)　爱德华七世：19世纪五六十年代在位。

(16)　一夸脱：美制一夸脱大约是0.946升。

(17)　奥大赫地：大溪地过去的称呼。

(18)　波纳佩岛：西太平洋的岛屿，上面有大量史前人工遗迹。

(19)　卡罗琳群岛：西太平洋上的群岛。

(20)　卡纳克人：生活在新喀里多尼亚的土著。

(21)　浸礼会：又称浸信会，基督新教主要宗派之一。17世纪上半叶产生于英国以及在荷兰的英国流亡者中。

(22)　大衮与亚斯他录：此处实际出自《圣经》，其中大衮（Dagon）是指非利士人的主神，亚斯他录（Ashtoreth）为西顿人的女神，又称天后。

(23)　贝利亚：出自《圣经》，为《圣经》中的邪恶代名词。

(24)　非利士人的偶像：出自《圣经》，指错误的信仰对象。

(25)　“MENE, MENE, TEKEL, UPHARSIN.”典故出自《圣经·但以理书》第五章二十五节。伯沙撒王摆设盛宴，席间出现人的手指在墙上写字，贤士无法解读这些文字，于是国王请来犹太人但以理进行解读。但以理告诉他文字的意思是“你时日无多”（或者引申为大祸将至）。此处的无意义的英文实际是墙上字迹的希伯来语发音。

(26)　萨拉班德舞曲：这是一种16世纪从中美洲殖民地传到西班牙地区的舞蹈。它在19世纪晚期到20世纪初得到了复苏。

(27)　梅泽夫：女方的婚前使用的姓氏。

(28)　怪诞分叉晶霜：即通常所说的盐霜，是化合物从溶液中不断析出凝结产生的堆积体。

(29)　发射死亡：即前文提到的潜艇在海中发射了鱼雷。

章节简介
The Call of Cthulhu

译者：竹子　玖羽

《克苏鲁的呼唤》（The Call of Cthulhu）

作于1926年夏季，最初发表于《诡丽幻谭》的1928年6月号。

1926年4月，洛夫克拉夫特因为经济困难且思乡心切，终于从纽约搬回了自己的家乡普罗维登斯，而《克苏鲁的呼唤》就是他回家后创作的第一个故事。后世的评论家通常认为他在纽约贫民区的生活经历激发了小说中关于“克苏鲁教团”的想象。

洛夫克拉夫特对这个故事的评价不高，并且在给友人的信里称这个故事“马马虎虎——虽然没有糟到一无是处，但总给人一种廉价、笨拙的感觉”。但“沉睡的远古神明”这个点子却得到了许多朋友的喜爱，虽然最初被《诡丽幻谭》的主编法恩斯沃斯·莱特拒稿，但他的友人们仍然非常热心地推荐这篇小说，其中一位朋友唐纳德·汪德雷甚至亲自找到《诡丽幻谭》的编辑进行协调，并最终促成了小说的发表。恐怕连洛夫克拉夫特本人也没有想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克苏鲁的呼唤》逐渐成了“克苏鲁神话”类小说中最具代表性的故事，也成了后世作家最喜欢模仿的范本。（竹子）

《大衮》（Dagon）

作于1917年7月，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流浪者》的1919年11月号。

自1908年创作了《炼金术士》后，洛夫克拉夫特因为精神崩溃，过起了离群索居的生活，同时也放弃了小说创作。虽然1913年后，他逐渐脱离隐居生活，开始在杂志上发表天文学科普短文与诗歌，但一直都未尝试写作小说。直到1917年，在《流浪者》的编辑W．保罗·库克的鼓励下，洛夫克拉夫特终于重新开始小说创作，而《大衮》就是他重启写作生涯后的第二篇作品。

和洛夫克拉夫特在同年6月创作的第一篇作品《坟墓》相比，《大衮》要出名得多。虽然这篇小说创作得很早，但风格却非常类似于他晚年创作的许多作品；不过在当时，洛夫克拉夫特可能并没有对这种风格的故事给予过多的关注。虽然他在1921年又创作了风格非常类似的《无名之城》，但真正将这种风格发扬光大，还要等到他1926年从纽约搬回普罗维登斯之后。（竹子）

《神殿》（The Temple）

作于1920年，最初发表于《诡丽幻谭》的1925年9月号。

《神殿》被普遍认为受到了爱伦·坡的诗《海中之城》影响，不过它真正的精神还是来自洛夫克拉夫特自己的“深海恐惧”。从《大衮》开始，这种对海洋、对海中之物的恐惧贯穿在他的许多作品中，包括《克苏鲁的呼唤》和《印斯茅斯的阴霾》。有趣的是，就连在现实中，他也非常厌恶海产品。

本作出色地展示了洛夫克拉夫特烘托恐惧的惯用手段：具有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和科学精神（就如他本人一样）的主角面对显而易见的怪异，竭力否定其存在，甚至到了自欺欺人的程度；但他越是否定，怪异就越发真实，最后，在极度的现实感中，怪异的轮廓无比鲜明地浮现出来，从而带来一种压倒性的恐怖和震撼。（玖羽）

《魔宴》（The Festival）

作于1923年10月，最初发表于《诡丽幻谭》的1925年1月号。

1922年12月17日，洛夫克拉夫特来到马萨诸塞州的马布尔黑德（Marblehead），获得了极强的审美体验。这篇小说就是他在这种体验的基础上写成的；马布尔黑德就是金斯波特的原型，根据考证，本作对镇内路线的描写十分写实，文中提到的宅邸和教堂都是实际存在于马布尔黑德的建筑——甚至在1976年，教堂内发现了有如小说描述的地下纳骨所。不知这是单纯的偶然，还是当时洛夫克拉夫特从某种渠道得知了相关传闻。

除了洛夫克拉夫特在这一时期经常描写的“家族宿命”主题（见后文），严格地说，《魔宴》属于圣诞故事；它可说是圣诞故事中最为怪异的一篇。另外，“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藏有《死灵之书》”这个设定最早也出自本作。再往前追溯，“金斯波特”最早出自1920年1月28日创作的《可怕的老人》，“阿卡姆”最早出自1920年12月12日创作的《屋中画》，“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最早出自1921年创作的《尸体复活者赫伯特·威斯特》，《死灵之书》最早出自1922年9月创作的《猎犬》，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些设定被逐步完善的过程。（玖羽）

《异乡人》（The Outsider）

作于1921年，最初发表于《诡丽幻谭》的1926年4月号。

这篇小说被公认为洛夫克拉夫特的最高杰作之一，多次被收入不同的作品集。洛夫克拉夫特曾在给友人的信里称，如果要出版自己的作品集，他希望用《异乡人》这个名字；洛夫克拉夫特逝世后，奥古斯特·德雷斯和唐纳德·汪德雷创建“阿卡姆之屋”出版社，出版他的作品时，的确把第一本合集命名为《异乡人，及其他故事》，但这只是出于偶然。——不过，考虑到《异乡人》本身的文学价值，这又可以说是一种必然。

洛夫克拉夫特受爱伦·坡的影响极深，这一点完全体现在《异乡人》中。本作是他笔下爱伦·坡风格最浓的作品，坡的影子在字里行间随处可见，德雷斯甚至曾写道：“如果把《异乡人》称为坡当年未发表的作品，恐怕谁都不会反对。”不过，在本作诞生的大约十年后，更加成熟、对自己也更加严格的洛夫克拉夫特认为，在创作《异乡人》的那个时候，自己过于模仿坡的风格了。由此，他开始摸索新的、属于自己的风格，最终自成一派，写出了《暗夜呢喃》《疯狂山脉》《超越时间之影》等不朽的名作。

《异乡人》也是洛夫克拉夫特最为深奥难解的作品，历来的研究者都认为，它不仅是一篇单纯的恐怖小说，还讨论了潜意识、宇宙观、非人性、来世、孤独等诸多方面，甚至有自传色彩。另外，洛夫克拉夫特撰写本作的1921年正是济慈逝世一百周年，这很可能是作品开头引用济慈的《圣艾格尼丝之夜》的原因。也有人因此称，这篇小说只不过是对诗中“男爵的梦”的演绎，属于向济慈的致敬……无论如何，对本作的解读丰富多彩，这也可以从一个侧面说明它的魅力。（玖羽）

《皮克曼的模特》（Pickman's Model）

作于1926年，最初发表于《诡丽幻谭》的1927年10月号。

和洛夫克拉夫特的许多作品一样，这篇小说也有现实基础存在：在殖民时代，波士顿的很多地下室之间挖了隧道，以作走私之用。洛夫克拉夫特很可能知道这一背景，由此创作了这个故事。洛夫克拉夫特执笔创作时，波士顿还有着如本作描述的风貌，但在那之后不久，随着城市开发的推进，这些风貌几乎都不复存在了。

洛夫克拉夫特罕见地在《皮克曼的模特》中使用了对话体，从而营造出了特殊的、从平静推进到歇斯底里的恐怖氛围。在设定上，本作与稍晚（1926年秋季至1927年1月）创作的《梦寻秘境卡达斯》有密切联系，而“麇集在地下的食人恐怖”这一主题则无疑和几年前（1922年11月）创作的《潜伏的恐惧》一脉相承。（玖羽）

《潜伏的恐惧》（The Lurking Fear）

作于1922年11月，最初发表于《家酿》的1923年1月号至4月号。

洛夫克拉夫特鲜少因编辑约稿撰写作品，本作就是其中的一篇。业余作家协会会员G. J.侯泰因于1922年1月创办了商业杂志《家酿》，洛夫克拉夫特应其邀请，在创刊号至6月号的六期上连载了《尸体复活者赫伯特·威斯特》，随后又连载了本作。后来，《诡丽幻谭》也在1928年6月号上全篇刊登了它。出于商业效果考虑，每期连载的末尾都必须插入一个“恐怖的高潮”，这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作品的阅读价值。但它依然不失为一篇重要的作品：在本作中，洛夫克拉夫特集中表现了他的世界观，以及种族偏见（即使在那个种族歧视司空见惯的时代，他的偏见也是非常过激的）。

除去种族偏见不谈，本作可称是洛夫克拉夫特世界观的一个典型例子。具体来说就是：近亲、退化、堕落、隔绝、杂交、畸形、邪恶会紧密地联系成一体，其中一项几乎必然意味着其他几项。这是他很多作品的重要主题，因为他对此感同身受——他的父母皆因精神疾病住进精神病院，随后病亡，而他的母亲一家（菲利普斯家）就是一个在殖民地陷入孤立、持续近亲通婚，最后深受其害的家族。洛夫克拉夫特自己的精神状况也很不好；家族的近亲结婚带来退化（而且征兆也在自己身上出现）正是他自己最恐惧的事情之一。这一主题在《印斯茅斯的阴霾》中达到了顶峰，他在《自述》中表达的“血统纯粹”论同样来源于此。（玖羽）

洛夫克拉夫特的家族有很严重的精神病史：他的父亲曾因精神崩溃被送进精神病院，他的母亲也有长期的精神问题，甚至他本人也在年轻时因精神崩溃而度过了五年的隐居生活。虽然没有证据显示他们家族有遗传性的精神疾病，但这些病例都让他感到非常焦虑，甚至恐惧。（竹子）

《墙中之鼠》（The Rats in the Walls）

作于1923年8至9月，最初发表于《诡丽幻谭》的1924年3月号。

洛夫克拉夫特最初将本文的稿件寄给了《大船——每周故事》，但被编辑拒绝——洛夫克拉夫特在给友人的信里称，《大船》的编辑认为《墙中之鼠》过于恐怖，不适合有修养的公众阅读。后来《诡丽幻谭》接收了这篇小说，并且在发表后得到了读者的欢迎。

“家族宿命”是洛夫克拉夫特在小说创作时经常涉及的一个主题。除《墙中之鼠》外，他创作的《印斯茅斯的阴霾》《关于已故亚瑟·杰尔敏及其家系的事实》《潜伏的恐惧》《魔宴》等故事也都涉及了同样的内容。这种对“家族宿命”的执着从侧面反映了他对自身命运的焦虑。涉及此类主题的作品大多是在1919年到1923年间创作的（只有《印斯茅斯的阴霾》除外），这段时间正和他的母亲因精神崩溃入院，最后去世的时间（1919年到1921年）重合。（竹子）

《雷德胡克的恐怖》（The Horror at Red Hook）

作于1925年8月，最初发表于《诡丽幻谭》的1927年1月号。

创作这篇小说的时候，洛夫克拉夫特正居住在纽约市雷德胡克区的一间单间公寓里。从1924年因结婚来到纽约，到1926年搬回普罗维登斯，洛夫克拉夫特对纽约的感情从最初的好奇与向往，逐渐转变成了深深的厌恶。居住在雷德胡克的这段时间，正是他情绪最为恶劣的那段时候。

洛夫克拉夫特对纽约的厌恶，很大程度上都是他的排外思想作祟。1892年至1943年，纽约市曼哈顿区的埃利斯岛一直是美国的主要移民检查站，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外国人通过移民局的检查、进入纽约，聚集在像雷德胡克这样的贫民区里，进而分散到美国各地。这一情况极大地加深了洛夫克拉夫特对其他民族（尤其是非白人）的敌意。他的妻子索尼娅·格林后来回忆道：

“各种民族混杂的人群已经成了纽约的标志，每当我们发现自己置身在民族混杂的人群里，霍华德（洛夫克拉夫特）就会气得脸色发白。……他看起来快发疯了。”

而洛夫克拉夫特更是直接将这种愤怒——或者说恐惧——写进了自己的小说里。对洛夫克拉夫特这般有着强烈种族主义与排外情绪的人来说，当时的纽约就像小说里描述的一样，是“某种源头，其中蔓延出来的东西注定会腐化并吞咽掉一座又一座城市，并且在杂种这一瘟疫散发的恶臭中淹没掉一个又一个国家。无比深重的罪孽从这里登陆，邪恶不洁的仪式让死亡开始狞笑着不断行进，罪孽在这些不洁的仪式中溃烂，将我们腐化成真菌般的畸形——就连墓穴也不愿意容纳的恐怖畸形”。（竹子）

《敦威治恐怖事件》（The Dunwich Horror）

作于1928年夏季，最初发表于《诡丽幻谭》的1929年4月号。

洛夫克拉夫特本人非常欣赏这篇小说，而且这篇小说也给他带来了二百四十美元稿费，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三千美元——对他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事实上，这是他一生中最高的单笔稿费收入。

虽然《敦威治恐怖事件》所包含的善恶对抗、英雄主义等元素与洛夫克拉夫特的固有风格相左，但这篇小说依然得到了读者的广泛肯定。另一方面，正是由于这些元素的存在，这篇小说可能也是被改编次数最多的洛夫克拉夫特作品。在创作出来之后的八十余年间，《敦威治恐怖事件》被改编成了许多个版本的电影、漫画、广播剧，甚至是舞台剧。（竹子）

洛夫克拉夫特在给友人的信里称，敦威治的原型是马萨诸塞州的韦伯拉汉镇——1928年，他曾在此居住过两周。不过根据其他研究者考证，敦威治的很多地貌来自新英格兰的其他地方，例如，在塞勒姆北边的密斯提克山的山顶，有一块被称为“牺牲台”的巨大平石，这就是哨兵岭上的桌状巨石的原型。此外，威尔伯日记中的“阿克罗语”和“维瑞”出自亚瑟·梅琴的《白人》，洛夫克拉夫特在这里是致敬。（玖羽）

《印斯茅斯的阴霾》（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

作于1931年11至12月，最初以单行本的形式于1936年4月出版。

这篇小说的发表过程一波三折。洛夫克拉夫特不太满意这个故事，所以没有向杂志社投稿，但德雷斯却很喜欢这个故事，并在1933年偷偷地将小说寄给了《诡丽幻谭》的主编莱特。后者也很欣赏这个故事，但却认为“小说太长，又难以拆分为两部分连载”，因而拒绝了投稿。最后，在1936年4月，通过业余作家协会会员威廉·L．克劳福德的努力，这篇小说终于以单行本小册子的形式正式出版，给当时已身患重病的洛夫克拉夫特带来了些许惊喜。这也是洛夫克拉夫特在世时唯一一篇以书籍形式发表的作品。

需要说明的是，小说里深潜者的形象并非是洛夫克拉夫特创造的。这个形象最初起源于罗伯特·W．钱伯斯的短篇小说《港湾主人》和欧文·S．科布的《鱼头》；在给朋友的信件里，洛夫克拉夫特曾数次称赞这两部小说的想象力。但深潜者的社会以及与印斯茅斯居民的往来完全源自洛夫克拉夫特本人的创作。（竹子）

怪奇小说创作摘要
Notes on Writing Weird Fiction

我会撰写小说，乃是因为目睹了某些东西（风景、建筑、气氛等），产生了惊奇、美感、对冒险的向往，以至艺术和文学上的想法、事件、意象；这只是一些模糊、零碎、难以捉摸的印象，如果能把它们变得明确、详细、稳定、形象化的话，我就会获得满足。我选择怪奇小说为载体，是因为它和我的性格最为相合——时间、空间和自然法则那恼人的限制永远地监禁了我们，它们会无情地击碎我们对自己的视野和分析皆不可及的无限宇宙空间的好奇心。把这种奇特的中断或称侵害化为幻影，哪怕只有一瞬间，就是我最根深蒂固的愿望之一。我的小说时常强调恐惧这个元素，因为恐惧是我们心中最深刻、最强烈的感情，要想创造出反抗自然的幻影，它可以提供最合适的帮助。恐惧和“未知”或“怪异”常有密切的联系，如果不强调恐惧这种感情的话，就很难富有说服力地描绘那被破坏的自然法则、那种宇宙规模的疏离感，以及那种“异界性”了。而我让时间在小说里扮演重要角色的理由，则是因为我隐约觉得，“时间”这一元素正是宇宙中最具戏剧性、最冷酷、最恐怖的东西。在我看来，与时间的斗争，也许是人类一切表现手法中最有力、最有效的主题。

我选择的“小说”这种表现手法十分特殊，恐怕也十分狭隘。尽管如此，它却是一种恒久不变、几乎和文学本身一样古老的表现形式。永远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心中燃烧着对未知的外宇宙的好奇，燃烧着逃离“已知现实”这一牢狱，遁入梦境向我们展现的那些充满诱惑、充满难以置信的冒险和无限的可能性的世界的愿望——那幽深的森林，那都市中奇异的高塔，以及那瞬间所见的燃烧的夕阳。在这些人中，既有和我一样无足轻重的业余爱好者，也有伟大的作家——比如邓萨尼、爱伦·坡、亚瑟·梅琴、蒙塔古·詹姆斯、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沃尔特·德·拉·梅尔，这些人皆是这一分野中的巨匠。

至于我的写作方法，则没有一定之规。我每一部作品的来历都各自不同，有那么一两次，我只是单纯地把梦记下来，但一般来说，我会先在头脑里想出自己要表现的情绪、想法、意象，不断地在思想中对它细加琢磨，直到找出表现它的最好方法——也就是想出能够用具体的语言描写的一连串戏剧性事件为止。我有一种倾向，会在脑内列举和想要表现的情绪、想法、意象最为相配的基本状况或场景，然后对处在所选的基本状况或场景中的特定情绪、想法、意象进行最符合逻辑和自然动机的阐释。

我实际的写作过程当然会因选择的主题和最初的构思不同而各有千秋。但如果对我所有作品的来历加以分析、平均起来的话，则可以推导出以下规则：

一、依据时间轴——而不是描写的顺序，列出所有事件的概要或大纲。描写必须足够，应包含所有的决定性事件，以及所有矛盾的动机。这只是一个临时性的框架，但有时也可以加上细节、注释和大致的因果关系。

二、撰写第二份概要或大纲——这回是根据描写的顺序，而不是时间轴排列。此时应充分且有余量地描写细节，并且记下视角转换、重点和高潮的地方。如果对原始构思的改动会增强小说的戏剧性力量或整体效果，则应修改构思。可以随心所欲地插入或删除某些事件——就算最后写成的小说和当初构思的完全不同，也不应束缚于当初的构思。在写作过程中，我经常根据新想法增删、修订文章。

三、根据第二份——依描写的顺序撰写的大纲，开始写作。写作时要着眼于迅速和流畅，不需太精细。只要觉得有必要，就可以随时在展开描写的时候对事件或情节加以改动，绝不要被以前的构思束缚。如果接下来的发展会突然带来全新的机会，让效果更具戏剧性、让叙述更为生动，就应该把它加到文章里，把已写的部分和新构思调和起来。在必要的或自己希望的时候，也可以对全文进行修订，尝试写出各种不同的开头和结尾，直到找出最佳的起承转合为止。但必须让小说的全部内容和最后的构思完全协调一致，去掉所有多余的东西（词汇、句子、段落乃至整段情节），把一切注意力都放在小说整体的协调性上。

四、校订全篇，着重注意词汇、语法、文章的节奏、分段、语调、优雅而有说服力的转折（从场景到场景的转换；将缓慢而详细的行动加快速度、删繁就简；或者相反等等）、开端、结尾、高潮等处的效果、戏剧性的悬念和趣味、逻辑性和氛围，以及其他各种要素。

五、整齐地抄写原稿——在这个阶段可毫不犹豫地进行最后的修改和增删。

这些程序的第一阶段基本是在脑内执行的，我会先构思一系列状况和事件，直到需要依描写的顺序拉出详细的大纲为止，都不会把它们付诸文字。此外，我有时也会在没想好后续情节的情况下直接动笔，这种开头本身就会形成一个悬念，用来激发和开拓后文的写作。

我认为，怪奇小说可分为四个种类：

一、表现某种情绪或氛围的；

二、表现某种视觉上的概念的；

三、表现整体状况、状态、传说、智力上的概念的；

四、表现明确的情景、特定的戏剧性状况或高潮的。

换句话说，怪奇小说可大体分为两种，一种表现怪异、恐怖的状态或现象；另一种则表现与这些异常的状态、现象相关的人物的行为。

所有怪奇小说（特别是恐怖小说），都应包含五个具体元素：

一、最基本的，会引发恐怖或反常的状态或实体；

二、恐怖通常会产生的效果或影响；

三、恐怖显现的模式——恐怖本身或被观察到的现象是怎样表现出来的；

四、对恐怖做出何种反应；

五、恐怖在给定状况下产生的特殊效果。

在创作怪奇小说的时候，我很重视营造合适的情绪和氛围，并在必要之处对它们加以强调。绝不能像那些生硬、拙劣的低级通俗小说那样，把不可能、不太可能、不可思议的现象写得像是在描述客观的行动和平凡的感情一般，那样写出来的东西只是平庸的记叙文而已。描写不可想象的事件和状况，会给作者带来特殊的、不能不加以克服的困难。为了克服这个困难，故事必须在所有场合都小心地维持一种现实主义的风格，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在触及惊异之事的时候。这件惊异之事（已经仔细地“积累”了强烈的感情）必须有意识地给予读者非常强烈的印象，否则小说就会变得浅薄而不可信了。这件惊异之事必须成为故事的核心，它的阴影笼罩了所有的角色和事件。但角色的行动和事件的发展也必须首尾一致、自然进行——只有在触及那一件惊异之事的时候除外。在面对最核心的惊异时，文中的角色必须表现出压倒一切的感情，假如现实中的人物真的面对了这种惊异，他也会表现出这种感情。不要让惊异变成理所当然的东西，哪怕在设定上角色已经习惯了惊异，我也要编织出一种令人敬畏、令人难忘的气氛，好让文章和读者的感觉相称。散漫的文体会破坏所有严肃的幻想。

怪奇小说最需要的，不是行为，而是氛围。实际上，所有的惊异故事都只是在逼真地描绘一张反映了人类的某种特定情绪的画片，除此无他。如果涉足其他任何方面的话，在那一瞬间，故事就会立即变成廉价、幼稚、毫无说服力的东西。最重要的，是给读者一种微妙的暗示——这是一种觉察不到的暗示，它通过描述精心选择、互有关联的细节，使人生出种种情绪，制造出非现实，然而却具有异样的现实性的、暧昧模糊的幻影。只要不是在描写绵延的、象征性的彩云，就应避免将那些没有实质、没有意义的奇闻怪事简单地罗列成文。

以上就是我在严肃地创作幻想小说时有意无意遵循的法则，或称标准流程。就结果来说，它是否成功，也许会有争议，但如果不遵循这套法则的话，我的作品可能会写得比现在更烂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作于1933年，发表于《业余通讯录》1937年5、6月合刊号

H.P.洛夫克拉夫特自述
H.P.Lovecraft self-reporting

关于我(1)自身的情况：我生于1890年8月20日，出生地位于现住所以东约一英里处。当时我家(2)靠近郊外，都市的景色和乡村的风景——野地、森林、农田、小溪、山谷，以及树木在它高高的堤坝上茂密生长的锡康克河，都是我幼年记忆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时那一带的房屋不过刚建成三十年左右，小时候的我对建在现在住的山丘(3)上的房屋相当倾心。古老的事物无论何时都能让我感动——在我家昏暗的阁楼里有许多藏书(4)，其中也有年代非常久远的古书。在所有的书中，我最爱读这些古书。就这样，我熟悉了各种不同的古式活字印刷术。神秘之物与幻想之物皆能叩响我的心弦——外祖父(5)为我讲述的魔女、幽灵、童话故事是我最喜欢听的。我四岁开始读书，最开始读的书里有《格林童话》和《一千零一夜》。之后，我开始阅读希腊罗马神话的普及版，并为之深深倾倒。从八岁开始，我对科学也产生了兴趣——最初是化学（还在家里的地下室做过一些小实验），然后是地理学、天文学等学科。但我对神话和神秘的热爱并没有因此减少。

我最初写作文章是在六岁的时候(6)，但我最早的记忆是七岁时写的《高尚的偷听者》(7)，是个关于盗贼山洞的故事。从八岁起，我写了一堆粗劣不堪的小说，这些小说现在还留下两篇，分别是《神秘船》和《墓地的奥秘》。我从一本1797年出版的古书中学到了格律，从此开始写诗。我的散文和韵文文风颇古，因为我对18世纪——我所爱的古书和旧宅问世的时代——抱有不可思议的亲近感，对古罗马也有非常亲近的感觉。当时我体弱多病，基本不去上学，所以不管追求什么、选择什么，都有充足的自由。因为多次的精神疾病发作，我连大学也没上；实际上，我到三十岁以后才变得和常人一样健康。八岁或九岁时，我第一次读到了爱伦·坡的作品，从此就把他的作品当成范本。我写的尽是和字面意义一样的怪奇小说——关于时间、空间和未知事物的谜团使我心荡神驰，没有什么东西能赶上它们的一半……当然，从八岁以后，我就完全不信宗教或任何超自然事物了。我的想象力在南极、外星、异界等难以接近的远方土地上驰骋，天文学对我有特别的吸引力。我买了不大但很棒的望远镜(8)（现在还留着），十三岁时还出版了小小的天文学杂志，叫《罗得岛天文杂志》(9)，用胶版印刷，由我自己编辑并出版。

十六岁时，我还在上高中，第一次给报纸投稿(10)。我为新创刊的日报(11)撰写每月一次的天象报告，同时还为地方刊物(12)撰写天文记事(13)。十八岁时，我对自己过去写的小说感到全都不满意，把它们悉数烧掉了(14)。那时我的兴趣完全转移到了诗作(15)、随笔、评论上，有九年没写小说(16)。我当时的健康状况很差，每天茫茫然地混过，也不旅行，只是喜欢在天气很好的夏日午后（专门骑自行车）到乡村中去(17)。

1914年，我加入了一个全国规模的业余作家协会(18)——它对孤立的文学入门者非常有用；我结识了很多有才华的作家，他们帮我克服奇怪的文风，还劝我重新拾起作为我的主要表达方式的怪奇小说(19)。就这样，以《墓》和《大衮》为起点，我从1917年起重新开始撰写怪奇小说。1918年，我写了《北极星》，1919年写了《翻越睡眠之墙》，当时我并没有把它们在商业杂志上发表的打算，在同人志上登了好几篇。1919年末，我初次接触到邓萨尼的作品，受到他莫大的影响，进入一段创作欲望空前绝后发达的时期(20)。1923年，我开始接触亚瑟·梅琴的作品，想象力进一步受到激发。这其间（1920年以后）我的健康状况也逐渐变好，遂摆脱隐居生活，开始旅行（1921年去了新汉普郡，1922年去了纽约和克里夫兰），同时也开始仔细调查普罗维登斯以外的古市镇（我小说中的阿卡姆和金斯波特实际上就是塞勒姆和马布尔黑德）。1922年，我的小说首次在商业杂志上刊登——那是一份有业余作家协会会员担任编辑的小杂志，叫《家酿》（Home Brew），刊载的是十分拙劣的《尸体复活者赫伯特·威斯特》(21)，连载六期。同年年末，同一家杂志刊登了《潜伏的恐惧》（后来它在《诡丽幻谭》上也刊载过），给那篇文章绘制插图的正是克拉克·埃什顿·史密斯，我们是通过业余作家协会相识的(22)。1923年，《诡丽幻谭》创刊，我在史密斯的鼓励下投去了七篇小说(23)，结果全被采纳——当时的主编埃德温·贝尔德对我十分友好，比莱特好得多。《大衮》首先在该年的10月号上刊登，接下来我的小说和诗作就不断在《诡丽幻谭》上发表。

很快，我开始鼓励年轻的朋友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也是通过业余作家协会认识的）向《诡丽幻谭》投稿。朗的小说于1924年底见刊。当时我的健康日渐好转，就想把眼界开拓得更广——甚至曾搬到朋友很多的纽约去，但最终的结果很失败。我厌恶大城市的生活，永不愿住在那里，于1926年回到故乡(24)。但我已经养成了旅行的爱好，调查的范围也向南北不断扩大。1924年我去了费城，1925年去了华盛顿和弗吉尼亚北部，1927年去了波特兰、缅因和佛蒙特南部，1928年去了佛蒙特的其他地方，莫霍克、阿尔巴尼、巴尔的摩、安纳波利斯、华盛顿，以及弗吉尼亚西部的无尽洞窟（第一次欣赏到了美妙的地下世界景观）。1929年参观了金斯敦、纽约的历史古迹、威廉斯堡、里士满、弗吉尼亚的约克城和詹姆斯城，1930年南到查尔斯顿、北到魁北克，1931年到了佛罗里达的基维斯特，1932年去了查塔努加、孟菲斯、维克斯堡、纳奇兹、新奥尔良、莫比尔。因为经济状况恶化——现在简直是绝望的(25)——旅行计划暂时搁置了。以前有钱的时候身体不好，现在身体好了却没有钱了，我现在只能坐便宜的大巴到处走走。为小说等作品改稿或代笔是我创作以外的主要收入来源（已故的胡迪尼(26)也曾是主顾之一），但现在我却陷入了地狱般的状况(27)。

超乎寻常的事件在我的生活中极其稀少——我的人生就是慢慢地失去一切的过程。我的家族现在只剩下我和一个姨妈(28)，去年5月，我们搬到一所古旧的公寓中居住(29)。这所公寓属大学所有，位置很不错(30)，面积也大，暖气和热水都齐备，租金非常便宜(31)。我一直想住在古旧的住宅里，因贫困而搬到这里之后，恰好偿了心愿。我非常喜欢这栋房子。由于面积大，原来家里的很多东西（家具、绘画、雕像等）也都有地方放了。在各种意义上，虽然只有一点影子，但我还是觉得它和我长大的地方很像(32)。我的房间由书房和寝室组成，在以前写给你的信里应该也提过——我的书桌就摆在西窗前，从窗户里能望见古老的宅邸和庭院、尖尖的屋顶和塔楼，还有美不胜收的晚霞。我的藏书约有两千本(33)，我只为怪奇小说制作了目录。

我喜欢的作家，除希腊罗马作家及18世纪的英国诗人、散文家之外，都是爱伦·坡、邓萨尼、梅琴、布莱克伍德、蒙塔古·詹姆斯、沃尔特·德·拉·梅尔这种类型的。在幻想小说以外，我喜欢现实主义的小说——也就是巴尔扎克、福楼拜、莫泊桑、左拉、普鲁斯特等人的作品。我认为，法国人最适合写那种反映人生全景的作品——而我们盎格鲁－撒克逊人擅长的领域是诗歌。我十分讨厌维多利亚时代的文艺作品，几乎没有例外。我相信，新近出现的逃避主义文学一类的东西，比大多数先前的文学都有希望。超现实主义大抵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但它的某些特定要素也许还能影响到主流文学。我在文学欣赏上很保守，我认为最近的散文既草率又有非艺术的倾向。

说到音乐，我的爱好十分贫乏——这可能是小时候被逼着学小提琴的后遗症。小提琴早就不会拉了(34)。维克多·赫伯特(35)是我真心鉴赏音乐的上限。总之，在音乐领域，我是个野蛮人。在绘画方面，我的审美十分保守，喜欢风景画。我家里有很多人都画画，我也曾经想画，但最后还是没画。至于建筑，我就像牛讨厌红布那样讨厌功能主义的现代派建筑。我还是喜欢古典风格的建筑，高耸的哥特式建筑最合我意，但总地来说，我对美学的兴趣可能比不上对科学、历史和哲学的兴趣。

我的政治倾向是反动保守——就是保皇党和联邦党(36)中的前者。但受到现实、也就是最近的思潮影响，开始转向与之对立的经济自由主义：国有经济、人为分配工作、严格保证工资支付时间和劳动时间、失业保险、养老金等等。但我不认为人民能很好地管理自己。除非他们能自己逐渐平息混乱，否则改革就必须由少数精英通过法西斯式的集权进行。当然，无论如何也要把主要的文化传统保留下来，但像俄国的布尔什维克主义那种极端的剧变是和我无缘的。

在哲学上，我是如乔治·桑塔亚纳(37)那般持机械论的物质主义者。从考古学和人类学两方面，我都对原始人之谜充满兴趣，在某种意义上，我是个天生的好古之人。我最关注的，可能就是在想象中再次体验18世纪的美国了；罗马史也令我十分着迷。如果缺少罗马人的视点，我根本无法想象古代世界。罗马时代的不列颠颇能引发我的遐想（就像亚瑟·梅琴那样），正是在彼时彼地，罗马文化的浪潮和我祖先的家系发生了交集。我倒是没写过以罗马治下的不列颠为背景的小说，但这只是因为觉得不好下笔而已。

我不想见到伟大的文明被分割开来，就美国从大英帝国分裂出去这件事，我感到深深的惋惜；我从心底里站在英国这一边。1775年的纷争要是能在大英帝国内部解决就好了。我敬佩墨索里尼(38)，但我认为希特勒只是墨索里尼拙劣的复制品，他完全被浪漫的构想和伪科学冲昏了头脑。不过他做的事可能也是必要之恶——为了防止祖国崩溃的必要之恶。总体来说，我认为任何一个国家都应该保持统治民族的血统纯粹，是北欧日耳曼裔的国家就尽量保留北欧日耳曼裔，是拉丁裔的国家就尽量保留拉丁裔，这样就能很方便地保证文化的统一性和延续性了。不过我觉得希特勒那种基于“纯粹人种”的优越感既愚蠢又变态，每个民族都有各自的习惯和癖好，真的在生物学上劣于其他种族的，只有黑人和澳洲原住民而已，应该对他们执行严格的种族分类政策。

至于我自己的情况、撰写小说的方法、对文学的见解等等，都在过去的信里告诉你了，因此这里没有什么特别要写的。而那些琐事，比如一切类型的游戏和运动，我都不感兴趣，所以也不想写在这里。最让我感到愉快的，是观望古旧的宅邸，以及夏日里在充满古风、景色优美如画的土地上漫步。只要天气允许，夏天我绝不待在家里——我会在包里装上原稿和书，到森林或原野里去。我喜欢炎热，但无法忍受寒冷。因此，虽然我对故乡的风景和气氛十分留恋，但以后说不定会有必须搬到南方去的一天。散步是我唯一的正经运动。受坚持散步之惠，近年来我养成了几乎永无止境的忍耐力。

虽然就餐时间不固定，但我习惯每天只吃两顿。一般来说夜里的工作效率最高。我对海产品无比厌恶，甚至都不愿提起。十分喜爱奶酪、巧克力、冰激凌(39)。我不喜欢抽烟，对酒精类饮料根本不碰。大体上，比起酒神的生活方式，我更喜欢太阳神的生活方式(40)。我极其热爱猫，从最健壮的到最萎靡的都很喜欢。至于外表，我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体重一百四十五磅(41)，肤色为白色，瞳色为褐色，发色为渐变到铁灰色的褐色，驼背、长鼻、颏部突出，长得奇丑无比。衣着非常朴素而保守，除了进入辩论时之外，对人的态度克制而客气。但在辩论时，无论是口头还是写信，一旦开始，我就不能保持克制了。

……我在四十岁后精通了希腊语，这应该算是值得夸耀吧；因为我十六七岁时学的一点皮毛早就忘干净了。原先在我家昏暗的阁楼里摆着三语对照版（拉丁语、希腊语、英语）《圣经》，但当生活发生剧变时，我把它抛下了。对这件事我至今都感到遗憾——实际上，我对自己曾经抛下的任何书籍都感到遗憾。

……没有人为我的家族立传——家谱里倒是记载着，有几个担任过牧师的祖先（全是英国人）出版过讲道集之类的东西，但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我所留下的家人的纪念品，只是母亲（故于1921年）的画和姨妈(42)（故于1932年）的画而已。除去亲人之间的纪念价值之外，它们也的确具有一定的美学价值（特别是姨妈的画）。还有很多画因为长期放在仓库里，已经毁损了，不过也有没入过仓库的画，毁损的画也修复了一些。我姨妈画的海景画现在还挂在楼梯的墙上，外祖母的蜡笔画也留着，有朝一日姨婆的画可能也会传给我。如果证明家人才华的遗物不是很占地方的画，而是书的话，就能保存得更久了，但我会把这些画尽可能长久地挂在墙上。对于生活这种东西，我既不关心，也不想关心。即使经过五次搬家，我依然把很多从生下来就和我相伴的东西留在身边。这些桌子、椅子、书箱、画作、书、摆设等等，都是我非常熟悉的。对我来说，这些东西就意味着“家”。如果它们消失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摘自1934年2月13日给F.李·鲍德温（F. Lee Baldwin）的信

(1)　是1889年6月结婚的温菲尔德·斯科特·洛夫克拉夫特（Winfield Scott Lovecraft）和莎拉·苏珊·菲利普斯（Sarah Susan Phillips）的独子。

(2)　即建于安吉尔街（Angell Street）454号的母亲娘家。1893年父亲进入精神病院后，他和母亲一起住在这里。

(3)　学院山。

(4)　母亲家里的藏书。

(5)　惠普尔·菲利普斯（Whipple Phillips），恐怖小说和哥特小说的爱好者，经常把这些故事讲给外孙子听。

(6)　现存一篇叫《小玻璃瓶》的作品。

(7)　已佚。

(8)　直径三英寸的折射望远镜，1906年花五十美元（约相当于今天的一千两百美元）购入。

(9)　每次印二十五册，从1903年持续到1907年。

(10)　1906年5月27日的《普罗维登斯星期日日报》上刊登了他的来信。

(11)　1906年8月1日至1908年为《普罗维登斯论坛报》撰稿。

(12)　1906年7月至12月为周刊《鲍图基特谷拾穗者》撰稿。

(13)　洛夫克拉夫特在高中的外号原本是“甜心”（Lovey），开始给报纸撰稿后外号变成了“教授”。

(14)　此年因精神疾病从高中退学，在消沉中烧掉了所有小说原稿，只有上面提到的两篇被母亲保留下来。

(15)　诗作受其姨父富兰克林·蔡斯·克拉克（Franklin Chase Clark）影响甚大。

(16)　自1908年撰写《炼金术士》之后的九年。

(17)　1904年，因为经济状况恶化，全家不得不搬出洛夫克拉夫特从小长大的宅邸，住进位于安吉尔街598号的较小的房子。这对洛夫克拉夫特打击很大。他一直在那里住到1924年。

(18)　“业余作家协会”是业余作者们互相交换同人志和文学评论的组织，当时有三个全美规模的协会。1913年，洛夫克拉夫特给杂志《大船》（The Argosy）投了一封抨击弗雷德·杰克逊（Fred Jackson）的恋爱小说的信，激起一场大辩论，因而受到注目，被邀请入会，他遂于1914年4月6日加入了“业余作者联合会”（United Amateur Press Association, UAPA）

(19)　1916年，《炼金术士》在同人志《业余作者集》（United Amateur）上刊登后，W.保罗·库克（W. Paul Cook）等人力劝他继续创作小说。

(20)　单1920年一年就写了《屋中画》等十二篇小说。

(21)　这篇粗糙的小说后来被多次改编成B级片，以至于成了洛夫克拉夫特最有名的作品之一。

(22)　洛夫克拉夫特读过史密斯的诗集《黑檀与水晶》后，给他寄去读者信，两人从此成了亲密的笔友。

(23)　洛夫克拉夫特在这里记错了，实际上是五篇。

(24)　这里十分轻描淡写，但实际上他从1924—1926年经历了一次惨痛的婚姻，几乎是逃回普罗维登斯的。

(25)　整个1934和1935年的鬻文所得只有一百三十七美元五十美分。

(26)　哈利·胡迪尼（Harry Houdini），美国著名魔术师。洛夫克拉夫特为他代笔过小说《金字塔下》。

(27)　洛夫克拉夫特从1915年开始改稿，这是他主要的收入来源，但写此信时他的改稿大多已变成免费的了。

(28)　母亲的姐姐莉莉安·D．克拉克（Lillian Clark）。

(29)　学院路66号的公寓，于1825年建成。洛夫克拉夫特和姨妈住在二楼。另外，1926至1933年期间他住在巴恩斯街（Barnes Street）10号。

(30)　正如洛夫克拉夫特在《夜魔》中描述的，就在布朗大学的约翰·海伊图书馆后面的山丘上。

(31)　周租金十美元。

(32)　洛夫克拉夫特母亲的娘家是一栋有三层、十五间屋的大宅子。

(33)　大半是母亲家里的。

(34)　据他自己说，“忘得如此彻底，就像从来没碰过小提琴一样”。

(35)　Victor Herbert，爱尔兰裔美国作曲家。

(36)　指美国独立时赞成和反对的两派。在洛夫克拉夫特的时代，这两个词早已是历史名词了。

(37)　George Santayana，西班牙美国哲学家。

(38)　墨索里尼掌权后采取的政策对部分外国人来说是很有欺骗性的，他的种种复古举动也很对洛夫克拉夫特这种好古之人的胃口。顺便一提，乔治·桑塔亚纳也很欣赏墨索里尼。

(39)　洛夫克拉夫特的母亲惯着他，使他养成了偏食的习惯。从喜欢甜食这方面，也可窥见低血糖症的倾向。

(40)　指尼采“酒神精神”和“太阳神精神”的理论。

(41)　约178厘米、66公斤。

(42)　母亲的妹妹安妮·E.菲利普斯·加姆威尔（Annie E.philips Gamwell）。

克苏鲁神话Ⅱ

黑暗中的低语

［美］H.P.洛夫克拉夫特／著

作家出版社

目 录

H.P.洛夫克拉夫特生平　All H.P.Lovecraft's Life

无名之城　The Nameless City

关于已故亚瑟·杰尔敏及其家系的事实　Facts Concerning the Late Arthur Jermyn and His Family

黑暗中的低语　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

超越时间之影　The Shadow Out of Time

疯狂山脉　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章节简介　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

怪奇小说创作摘要　Notes on Writing Weird Fiction

H.P.洛夫克拉夫特自述　H.P.Lovecraft self-reporting

H.P.洛夫克拉夫特生平
All H.P.Lovecraft's Life

作者：Setarium

1. 1915年，洛夫克拉夫特的美国业余记者协会照。

1890年8月20日上午九点，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出生在罗得岛州首府普罗维登斯城，父母均为早期英国移民的后裔（这一点使重视血统与出身的洛夫克拉夫特在日后十分自豪）。他的父亲，温菲尔德·斯科特·洛夫克拉夫特（Winfield Scott Lovecraft），时任格尔汉姆银器制品公司(1)的销售员，时常因生意出行，旅居于美国东海岸。在洛夫克拉夫特三岁时，温菲尔德因梅毒晚期引发精神失常而住院，直至五年后的1898年在波士顿的巴特勒医院逝世。据日后洛夫克拉夫特的书信称，当时他被告知自己的父亲是因工作压力而精神崩溃，所以就医，而洛夫克拉夫特本人是否得知其父入院与死亡的真正原因，今日已不可知。

父亲住院之后，抚养小霍华德的重任便落在了其母莎拉·苏珊·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Sarah Susan Phillips Lovecraft）与他的两个姨妈，及其外祖父惠普尔·范·布伦·菲利普斯（Whipple Van Buren Phillips）——一位在当时颇有名气的富商身上。当时，洛夫克拉夫特家家境富足，五人均住在其外祖父的大宅里。宅邸中专门设有一间藏书室，作为私人图书馆所用，而洛夫克拉夫特童年的绝大多数时间便是在那里度过。也因此，洛夫克拉夫特在孩童时期展现出惊人的文学天赋——他两岁便能背诵诗词，在六七岁时便可写出完整的诗篇。在外祖父的鼓励下，他阅读了诸多文学经典，例如《天方夜谭》、布尔芬奇(2)的《神话时代》与《伊利亚特》《奥德赛》等古典希腊神话，而外祖父也时常给他讲述一些哥特式恐怖故事。这成为了他对恐怖与怪奇的兴趣的源头，同时，对神话的阅读也激发了他对古典文学乃至一切古代文化与事物的爱好。这一爱好最终伴随了他一生。也是在这时，年轻的洛夫克拉夫特自《天方夜谭》中汲取灵感，创造了“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Abdul Alhazred）这一人物，日后在其笔下成为了《死灵之书》的作者。

1. 1892年，莎拉、霍华德和温菲尔德·洛夫克拉夫特。

2. 1892年11月，幼年洛夫克拉夫特。

3. 日期不明，童年洛夫克拉夫特。

青年与少年时期的洛夫克拉夫特常受身心疾病，特别是心理疾病所困扰。他在八岁入学于斯雷特街公学，之后因健康状况数次休学。但这并没有影响洛夫克拉夫特对求知的渴望，并因对科学的爱好首先自学了化学，尔后转向天文学。在兴趣的指引下，洛夫克拉夫特开始自己编辑出版了几期胶版印刷刊物——《科学公报》（The Scientific Gazette）（1899-1907）与《罗得岛天文学杂志》（The Rhode Island Journal of Astronomy）（1903-1907）——在社区与好友之间传阅。之后，洛夫克拉夫特于赫普街高中就读，并在其中结识了诸多好友。也是在这时，他开始为如《鲍图基特谷拾穗者》《普罗维登斯论坛报》（1906-1908）与《普罗维登斯晚报》（1914-1918）等当地报刊撰写天文学或类似的科普专栏。

4. 1915年摄。

5. 1919年6月30日，洛夫克拉夫特在普罗维登斯欧茶德大道30号的院内。

6. 1919年6月30日（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在位于普罗维登斯安吉尔大街598号的家门口。

1904年，惠普尔因中风去世，而家人对其遗产的经管不当使洛夫克拉夫特家很快陷入了财政危机。因此，洛夫克拉夫特与其母不得不搬离外祖父的豪宅，既而入住于安吉尔大街598号的一座小屋。外祖父的去世，外加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家园，使洛夫克拉夫特遭受了沉重的打击，甚至一度令他产生了自杀的念头，不过这时他的求知欲仍远胜于这些消极情绪。然而在1908年，洛夫克拉夫特因自己无法学好高等数学，进而无法成为他理想中的职业天文学家引发了精神危机，又在不久之后演变为严重的精神崩溃，因此在高中毕业前夕退学。虽然他在日后坚称自己获得了高中文凭，但他始终没能完成高中学业，而未能入读心仪的布朗大学深造天文学也成了洛夫克拉夫特一生中无法释怀的遗憾。

1.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和乔治·朱利安·荷坦。

2.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和索尼娅·格林。

3.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和威廉·J.道戴尔在波士顿的布伦瑞克旅馆前。

4.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和威廉·J.道戴尔在波士顿的布伦瑞克旅馆前。

在退学后的1908年到1913年里，洛夫克拉夫特变成了一位隐士。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段几乎对外界完全封闭的时光，除了继续自学天文学与诗歌创作之外毫无建树——据其高中同窗回忆，当时洛夫克拉夫特很少出门，而当他外出时则会将衣领拉得很高，对任何人，即使是高中时的好友，也会回避有加。他的母亲也仍被丈夫的死所困扰，因而患上了歇斯底里症和抑郁症，并与洛夫克拉夫特处在一种爱恨交加的关系中——大多数时候她仍会像洛夫克拉夫特小时候那样疼爱他，但有时又会莫名其妙地对他数落谩骂，称他相貌丑陋——这也进一步导致了洛夫克拉夫特的自我封闭，也是他在日后近乎自卑自谦的源头。

将洛夫克拉夫特从避世带回到现实的事件多少有些偶然。在阅读了大量当时的通俗杂志后，他对业余杂志《大船》(3)中的一位名叫弗莱德·杰克森（Fred Jackson）的浪漫爱情作品意见甚多，认为它们庸俗不堪，因此写了一封抨击其作品的信。这封信于1913年发表后立刻引来了杰克森的支持者一连串的反攻，洛夫克拉夫特不甘示弱，相继在《大船》和类似业余杂志的来信专栏展开还击。这场激烈的争论引起了当时的联合业余刊物协会（United Amateur Press Association, UAPA）——一个由美国各地的业余作家与杂志出版人构成的组织——会长爱德华·F.达奥斯（Edward F. Daas）的关注，他在不久后邀请洛夫克拉夫特加入了这一组织。洛夫克拉夫特于1914年初应邀入会，并在1915年自创杂志《保守党人》（The Conservative）（1915-1923）以发表自己的诗作与论文。在后来的岁月中，他又当选为协会会长与首席编辑，也曾在联合业余刊物协会的竞争对手，全国业余刊物协会（National Amateur Press Association, NAPA）任会长一职。参与业余写作协会是洛夫克拉夫特人生中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一系列事件不但将他从可能默默无闻的一生中所拯救，他在其中所结识的业余作家也对他多加鼓励，使他重拾了一度遗弃的小说创作。虽然直至1922年他的作品大多仍是诗篇与论文，但是在这段时间里他还是写出了如《坟墓》与《大衮》等具有代表性的早期作品。同时，他也通过这些业余作家协会的联络网认识了日后众多志同道合的好友。

5.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查尔斯·W.汉斯和W.保罗·库克。

6. 1922年，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7. 1921年7月5日，刊登于索尼娅·格林的《彩虹》杂志。

8. 1921年9月7日，哈罗德·B.门罗和洛夫克拉夫特。

1. 1921年7月5日，R.克雷纳、索尼娅·格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波士顿。

洛夫克拉夫特的母亲因每况愈下的身体与精神状况，在1919年的一场精神崩溃后被送入了其夫曾经入住的巴特勒医院，并于1921年5月24日在一场失败的胆囊手术后离世。虽然在1908-1913年的五年中，洛夫克拉夫特与母亲之间有过些许不和，但他们仍旧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即使在她入院之后两人之间仍有密切的通信来往。毫无疑问，母亲的去世是继外祖父的死以及失去童年家园后，洛夫克拉夫特所再次承受的巨大打击。这使他又一次短暂地陷入了与世隔绝的状态，不过几周后便从中恢复，并在1921年7月前往波士顿参加了一次业余刊物集会。也是在这一场会议中，他遇到了自己未来的妻子，索尼娅·格林（Sonia Greene）——一位比自己年长七岁、居住在纽约的衣帽商人。两人一见如故，洛夫克拉夫特还特意在1922年前往索尼娅在纽约布鲁克林的公寓看望她，最终在两年后的3月3日成婚。不过，洛夫克拉夫特的姨妈——他仅存的两名亲人——对两人的交往在一开始便毫不赞同，认为自己的外甥不应被商人的铜臭味所玷污，所以洛夫克拉夫特在婚礼结束之后才向她们传达了自己婚事的消息。婚后，洛夫克拉夫特搬入了索尼娅在布鲁克林的公寓。在这场婚姻的初期，一切看似对两人都十分有利：洛夫克拉夫特因其早期作品被杂志《诡丽幻谭》(4)所采纳，正式开始了职业写手的生涯，同时索尼娅在纽约第五大道的衣帽店的生意也蒸蒸日上。

2. 1922年4月11日，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洛夫克拉夫特和詹姆斯·F.莫顿在纽约福特汉姆的爱伦·坡小屋。

这段时间可能是洛夫克拉夫特生命中唯一的高潮。在初来纽约时，他在书信中将其描绘为“如同仅在梦里才能一见的城市”；而在索尼娅的陪伴下，他的饮食也改善了很多，开始略微发福。对他来说，未来充满了希望，同时在这段时间他也接触了邓萨尼勋爵的作品，并为其中奇伟瑰丽的梦之幻境而着迷，进而写出了如《乌撒的猫》《塞勒菲斯》《蕃神》《伊拉农的探求》等邓萨尼式风格浓厚、奇幻大于恐怖的作品，与之前爱伦·坡式的哥特恐怖风格大相径庭。夫妇两人在这一段时间里也合作完成了一篇名为《马汀海滩的恐怖》的小说。

1. 1922年8月，洛夫克拉夫特在马萨诸塞州马格诺力亚的海岸。

2. 1924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在纽约。

3. 1925年，在布鲁克林的克林顿街169号前面。

不过好景不长，两人不久便遭遇了困境。索尼娅的衣帽店因经济原因破产，她本人也不堪重负而病倒，不得不在新泽西的一家疗养院养病；洛夫克拉夫特因不愿搬去芝加哥而拒绝了《诡丽幻谭》杂志副刊的编辑职位，并试图在其他领域寻找工作，但他并没有在其他领域的工作经验，加之年龄偏高（34岁），所以一筹莫展。1925年1月，索尼娅应聘前去克利夫兰工作，而洛夫克拉夫特则因廉价的房租搬去了人种杂居的布鲁克林雷德胡克（Red Hook）区，落脚于一间单人公寓中。

尽管洛夫克拉夫特在纽约结交了许多朋友——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莱恩哈特·克莱纳，以及诗人萨缪尔·洛夫曼等——他仍因与日俱增的孤独感，以及在移民潮中无法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只能靠撰写毫无文学价值的庸俗文章以及代写与修订工作勉强度日，这一切所带来的挫败感令他日渐沮丧。洛夫克拉夫特十分看重出身与血统，并因自己对早期殖民时代的认同感，认为盎格鲁－撒克逊文明是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文明。此时，自己作为一名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后裔，面对来自东欧、中东以及世界各地的移民大潮却几乎无法维生。这使他对自己眼中的“外国人”逐渐产生了偏见与抵触，而他作品的主题也由起初对家乡的怀念（《避畏之屋》，1924年，取材自普罗维登斯）转向了消沉与厌世（《他》和《雷德胡克的恐怖》均写作于1924年，前者表达了他对纽约的厌恶，而后者更像是他对外来移民的恐惧与憎恨之情的宣泄）。最终在1926年，他在与朋友的书信中声明自己正在计划返回普罗维登斯，随后下定了回家的决心；虽然洛夫克拉夫特在书信中仍称对索尼娅爱慕有加，但他的姨妈依然坚决反对两人的婚事。于是，洛夫克拉夫特与索尼娅的婚姻（其中两人相处的时光仅有三年）于1929年终结。离婚后，索尼娅在加利福尼亚定居，并在那里度过了余生。

4. 1925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抱着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的猫菲利斯。

5. 1927年8月21日，亚瑟·古迪纳夫、洛夫克拉夫特和W.保罗·库克在古迪纳夫位于佛蒙特州西博瑞特波罗的家门前。

6. 1928年9月，洛夫克拉夫特和弗莱斯·特奥顿在佛蒙特州。

洛夫克拉夫特在1926年4月17日返回普罗维登斯，入住于布朗大学以北的巴恩斯街10号。这一次他并没有像在1908年一般使自己在默默无闻中消亡——直到1936年去世为止，这最后的十年是洛夫克拉夫特生命中最为高产的时光，也是在这十年里，他脱离了之前爱伦·坡或邓萨尼勋爵的风格，明确地在作品中建立了独属于自己的笔风。在他的写作生涯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克苏鲁的呼唤》《疯狂山脉》《印斯茅斯的阴霾》《敦威治恐怖事件》《查尔斯·德克斯特·沃德事件》与《超越时间之影》均是这十年间的产物。同时，作为坚定的古典爱好者，他也时常沿着北美东海岸旅行，到访一个又一个古城镇的博物馆与历史遗迹，最远曾前往加拿大的魁北克城。也是在这时，他通过数量惊人的书信联络，认识了诸多在当时仍处在事业初始阶段的年轻作家，如在他死后大力推广其作品、为保持其作品流传而功不可没的奥古斯特·德雷斯与唐纳德·汪德雷，20世纪60年代著名科幻与奇幻巨头弗里茨·雷柏，《惊魂记》（Psycho）小说原作者罗伯特·布洛克等，并鼓励他们积极创作，同时无偿为他们修改文章。洛夫克拉夫特也是在这时结识了大名鼎鼎的罗伯特·E.霍华德——“蛮王柯南”系列的作者。两人进而成为了好友，在书信之间对如人类文明的发展等主题展开了诸多讨论，而两人的作品也因此相互影响。但洛夫克拉夫特终究心仪于生养自己的土地——新英格兰地区与普罗维登斯城，于是，它们也成为了他这十年内作品灵感的源泉。同样也是在这时，他开始对美国以及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产生了兴趣：因大萧条对经济与政治的影响，他开始支持罗斯福的“新政”并逐渐成为了一位温和社会主义者，但同时对古典文化以及英国王权的认同又使他对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义(5)产生了好感（不过他却鄙视希特勒，认为希特勒不过是效仿墨索里尼、哗众取宠的小丑），并持续了对从哲学到文学，再到历史与建筑学知识的自学。

1. 1930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坐像。

2. 1931年，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3. 1931年（待考证），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4. 1931年7月11日，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玩“拳击”。

5. 1931年（待考证），唐纳德·汪德雷、洛夫克拉夫特以及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在纽约。

6. 1931年，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7. 1931年7月11日，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8. 1933年。

不过，洛夫克拉夫特一生中最后的数年间却充满了艰辛。1932年，他的一位姨妈，安妮·E.菲利普斯·加姆威尔（Annie E.Phillips Gamwell）病故，洛夫克拉夫特便于1933年再次迁居至学院街66号，与另一位姨妈，母亲的姐姐莉莉安·D.克拉克（Lillian D.Clark）同住。而他后期的作品因其长度与词句之复杂，向杂志社的推销开始逐渐变得困难。加之洛夫克拉夫特表面上处世态度波澜不惊，但私下里对其作品受到的批评却十分敏感，尤其是《疯狂山脉》在科幻杂志《惊奇故事》（Amazing Stories）中首先惨遭大篇幅修改，进而饱受看惯了浮夸的“太空歌剧”式科幻作品的读者的猛烈抨击，这对洛夫克拉夫特的打击巨大，使他几乎产生了放弃写作的念头。同时，在他生命中最后的几年里，外祖父留下的家产已然消耗殆尽，洛夫克拉夫特被迫又回到了在纽约时期的老本行，以代写与修订工作挣取收入，依靠廉价的罐头食品（有时甚至是过期的罐头食品）度日。在这段时间里，他唯一的慰藉来自于与自己保持通信的友人们——1935年，居住在美国东海岸的朋友陆续前来拜访洛夫克拉夫特，而他也在1935年夏季南下至佛罗里达州探望好友罗伯特·巴洛，之后在秋季迎来了巴洛北上的旅行。

1. 1933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在普罗维登斯的布朗大学的范·温克尔大门前。

2. 1936年7月18或19日（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和毛利斯·W.莫。

3. 1935年，洛夫克拉夫特在普罗维登斯圣约翰教堂墓地。

1936年，挚友罗伯特·E.霍华德自杀身亡，这使得洛夫克拉夫特在震惊与悲伤之余备感疑惑。但当年冬季的旅行，以及业余出版协会同好威廉姆·L.克劳福德决定将《印斯茅斯的阴霾》以书籍形式出版仍为他带来了些许惊喜——即使这个版本错误连篇且漏洞百出，篇幅与正规书籍相比也只能算是小册子，但这仍是洛夫克拉夫特在活着时唯一以书籍形式出版的作品。

艰辛的生活，以及长期因财政窘境而养成的糟糕的饮食习惯，终于在1937年初使洛夫克拉夫特一病不起。他的病情在年初开始迅速恶化，仅用了几个星期便使他因难以忍受的疼痛而无法自由行动。因此他推掉了诸多写作任务，其中包括一项来自英国出版商、很可能会使其从通俗杂志写手转为主流作家的项目。当友人们在2月底拜访洛夫克拉夫特时，他已经因剧痛而卧床不起，并终于在3月10日入住普罗维登斯的简·布朗纪念医院。1937年3月15日早晨7点15分，在入院五天后，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因小肠癌与世长辞，终年46岁。

4. 1935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在佛罗里达（待考证）。

因其生前并不十分出名，在洛夫克拉夫特死后，他的作品面临着被遗忘的危险。而他那些以通信而结识的朋友在此刻则帮了他的大忙——奥古斯特·德雷斯与唐纳德·汪德雷为了使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保持流通，不惜自己出钱成立出版社出版他的作品，使他的作品能够流传至今；众多曾受他鼓励与指导的作家在日后都为纪念洛夫克拉夫特写下了回忆录。不过，洛夫克拉夫特能有今日的影响力，且受世人敬仰，除了友人的不懈努力，与其作品的独特性，以及其中超越时代的洞察力是有着无法分割的关系的。诚然，他的一些作品的主题在今日看来早已不被时代所接受，而他的笔风也有些许迂腐，但其中对于人类过度探索未知的警示，以及在人类无法企及的未知边缘所徘徊的恐惧却是永恒的——无论在史蒂芬·金脍炙人口的小说中，还是在克里夫·巴克笔下光怪陆离的扭曲异界里，抑或在托马斯·黎哥提对形而上的黑暗的探寻中，我们都能看到洛夫克拉夫特的影子。可能正如洛夫克拉夫特自己在他的著名论文《文学中的超自然恐怖》中所提，黑暗题材终于在今日成为了大众瞩目的焦点。但无论如何，洛夫克拉夫特早已与世长辞，如今只有他的作品留下供众人品析。

(1)　格尔汉姆银器制品公司：Gorham & Co. Silversmith，日后改名为格尔汉姆工业公司（Gorham Manufacturing Company），是一家起于普罗维登斯的银制器皿制造商，现为美国规模最大的银与银合金制品生产商之一。

(2)　布尔芬奇：汤玛斯·布尔芬奇（Thomas Bulfinch），19世纪的美国作家，在1881年编纂完成了一部面向大众的普及的西方传说合集《神话时代》。

(3)　《大船》：The Argosy，美国著名通俗杂志，创刊于1882年，是美国第一部通俗杂志。它在1920年与另一份杂志《故事全刊》（The All-Story）合并改名为《大船——故事全刊》（Argosy All-Story），最终在1978年停刊。众多美国著名科幻与奇幻作家，如E. E.史密斯、A.梅里特、埃德加·莱斯·巴罗斯与罗伯特·E．霍华德均由此起家或在此杂志刊有其作品。

(4)　诡丽幻谭：Weird Tales，美国著名的通俗杂志，主要以刊登恐怖与奇幻作品闻名，也是洛夫克拉夫特作品面向大众的主要途径。在20年代至30年代初，洛夫克拉夫特的恐怖小说、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的奇幻小说，以及罗伯特·E.霍华德的“蛮王柯南”剑与魔法奇幻冒险系列是杂志社的三大顶梁柱。同时，这部杂志也是众多当时的年轻作家，如弗里茨·雷柏（Fritz Leiber）、雷·布拉德布里、亨利·库特纳、奥古斯特·德雷斯与罗伯特·布洛克的起家之所。《诡丽幻谭》于1954年停刊，但在80年代至90年代经历了屡次复兴，并在2000年后以不定期电子杂志的形式持续至今。

(5)　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义：墨索里尼在上台之初组织修复了诸多意大利境内古罗马时代的遗迹，希望重现罗马帝国的荣光。这一举动，外加一些其他政策博得了一批国外古典主义者的好感，似乎洛夫克拉夫特也位列其中。

无名之城
The Nameless City

译者：竹子

早在逐渐接近无名之城时，我便已意识到这是座被诅咒了的城市。当我于月色下行走在一条干枯龟裂的可怕河谷中时，就已远远地望见它神秘地匍匐在黄沙之上，如同小半具从简陋陵墓里突露出来的尸体。它是历经大洪水的古老幸存者，古老得足以成为最古老的金字塔的曾外祖父——从那些遭岁月磨蚀的石块里我感受到了恐惧；一种看不见的气息抗拒着我，命令我远离这片古老而邪恶的秘密——任何人都不当目睹这些秘密，也从未有人胆敢目睹这些秘密。

这座无名之城就这样沉默地躺卧在阿拉伯半岛沙漠的偏远角落里。残缺破败，寂静无言。那低矮的土墙几乎已被无穷年月的黄沙掩盖了。可以肯定，早在人们打下孟菲斯的第一块基石之时，早在修筑巴比伦城的砖块还未烘焙成型之前，它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从未有哪个传说能够古老到去讲述它的名字，也没有哪个传说还能回忆起它活着时的光景；但营火边的隐秘传闻却讲述着它，酋长帐篷里的老妪们也会喃喃地提及它的存在。正因为如此，所有部落都会回避这座城市，可完全不知缘由为何。疯子诗人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曾在夜间梦见过这块地方，在那个时候他还不曾吟诵出那段令人费解的叠句：

“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

在诡秘的万古中

即便死亡本身亦会消逝。”

我本该知道，阿拉伯人有着充分的理由回避这座无名的城市，回避这座出现在离奇传说里却从未有任何活人得以眼见过的城市；可我却对他们嗤之以鼻，并且牵着自己的骆驼踏入了这片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荒漠。我独自一人看见了它，这也是为何其他人的脸上从未出现过如此恐惧的神情；也是为何当夜风刮过窗台时，没有人的肩膀颤抖得像我这般厉害。当我在无尽沉睡的可怖死寂中走向它时，它置身在炎热的沙漠中，透过冰凉的月光，冷淡地看着我。而当我回应它的目光时，已然忘记了发现它时所感受到的成就与喜悦，与自己的骆驼一同止步不前，等待黎明的到来。

我等了几个小时，直到群星逐渐黯淡、东面的天空泛起了灰白，然后那灰白又转变成了带着金边的玫瑰色光辉。接着，我听到了一阵悲鸣，并且看到一场沙暴开始在那片古老的巨石间肆虐——可这个时候，天空依旧干净而澄澈，沙漠那广袤的边缘也清晰可见。然后，突然之间，太阳在沙漠那遥远的地平线上露出了燃烧着的边沿，穿透过那场早已消散的微小尘暴出现在了我眼前。在那种激动的状态下，我似乎感觉到了一阵犹如音乐般的金属碰撞声从遥远的地下深处传来——如同门农(1)站在尼罗河的陆岸上称颂太阳一般，那种声音仿佛也在歌颂这轮升起的火红圆盘。它一直回响在我的耳朵里，搅动着我的想象力。在它的伴随下，我牵着骆驼缓缓行过黄沙，来到这座木讷而沉默的城市前；来到了这块世人中唯独我才看见过的地方。

我漫步在这座城市里，出入那些构造奇形怪状的地方与房屋，却从未发现一处雕塑或是一处铭文在讲述那些在久远过去修建，并居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如果他们真的还是人的话。这个地方古老得有些令人不适，而我则一直期盼着遇到某些记号或是某些装置，好证明的确是人类修建塑造了这座城市。在这座废墟里，总有某些方面、某些比例让我感到厌恶。我身边带着许多工具，也挖掘了不少建筑遗迹的墙壁；但进展却很缓慢，没有发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当黑夜与月亮再度出现时，一阵冰凉的寒风为我带来了新的恐惧，让我不敢再在这座城市多做停留。当我走出这些古老的土墙，准备休息时，一阵小型的沙暴叹息着，在我身后渐渐扩大，吹过那些灰白的石头。可是头上的月亮却仍旧明亮，沙漠的大部分地段也依旧清晰可见。

当我从一连串恐怖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时，黎明刚刚降临。我的耳朵里还回响着某种钟鸣般的金属声响。一场小型沙暴在那座无名的城市里翻腾，我看见太阳从沙暴消散时的最后一阵狂风后投下鲜红的一瞥。那座无名的城市在黄沙下起伏、膨胀，犹如一只盖在床单下的可怕妖魔。我再一次冒险走入了那片令人焦虑与恐惧的废墟；开始徒劳地挖掘着那个被遗忘的种族所留下的遗迹。等到中午的时候，我休息了一会儿。在接下来的下午，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去寻找墙壁，搜索过往的结果，并勾勒出那些几乎快消失的建筑物的轮廓。我意识到这座城市的确曾经巨大无比，并开始好奇它的巍峨究竟源自何处。我描绘出了一个即便卡尔迪亚王国(2)也无法回忆起的古老岁月曾拥有过的所有荣光；并想起了那被毁灭的萨尔纳斯(3)——在人类尚且年幼之时，它曾屹立在奈尔大陆之上；但同样也是在那里，早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耸立着灰白的岩石雕像了。

忽然，我来到了一处地方。在这里，岩盘突兀地耸立在黄沙之上，形成了一道低矮的断崖。而我则饶有兴趣地注意到了一些东西，它们很可能能为我提供更多有关这些上古住民的线索。断崖的表面上粗陋地凿刻着一些建筑，那无疑是几座矮胖的小屋或神庙。虽然沙暴早已抹去了任何可能存在于外侧的雕刻，但这些建筑的里面也许还保存着许多久远得难以估计的秘密。

所有离我较近的入口都很低矮，而且无一例外地被黄沙堵住了入口。但我用铲子清除掉了一个洞口前的阻塞，并带着一支火把匍匐着爬了进去，准备去揭露任何它掩藏起来的秘密。当我真正进入那座建筑时，我发现它的确是一座神庙，并且看到了许多那个种族早在这片沙漠还不是沙漠时，在这里生活与膜拜偶像的明显痕迹。原始的祭坛、石柱与壁龛应有尽有，却都低矮得奇怪；虽然没有看见任何雕塑与壁画，但那里的确有许多奇怪的石头被按照人工意愿塑造成了种种象征式的符号。这间在断崖上凿出来的房间低矮得奇怪，在那里面我几乎都无法伸直自己的膝盖；但这块地方却相当大，甚至我的火把一次也只能照亮其中的一部分。偶尔，我会为远处的某些角落而感到不寒而栗；因为这里陈设的某些祭坛与巨石都暗示着一些早已被遗忘，但却可怕、令人嫌恶而又匪夷所思的仪式，让我不由得怀疑他们究竟是怎样一群人，能够建造并且经常造访这样一个神庙。当看过这座建筑里所有的东西之后，我再次从低矮的入口里爬了出去，试图搞清楚这些神庙里究竟供奉着什么。

这个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然而那些我目睹过的有形事物让脑中的好奇逐渐盖过了内心的恐惧，所以我并没有再度逃避那些由月光投下的长长阴影——虽然在第一次见到这座无名之城时，这些阴影曾令我感到恐惧与胆怯。在微光中，我挖开了另一条孔道，带着另一支火把，匍匐着爬了进去。在那里面，我找到了更多形状模糊的石头与符号，但，相比先前那个神庙里所包含的东西，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提供出更明确的信息。这个房间和之前的那个一样低矮，但却要窄得多。房间的尽头是一条非常狭窄的通道，上面挤满了模糊而又神秘的神龛。当我还在窥探这些神龛时，一阵风声夹杂着我那头骆驼的叫声打破了四周的死寂，令我不得不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惊吓了那头牲畜。

那些原始遗迹在月光的勾勒下闪烁着隐约的光芒，而同样被月光照亮的还有一团浓密沙尘组成的密云。这团沙云似乎是由眼前断崖上某处吹出的一股强烈但却正在渐渐减弱的狂风扬起的。我猜就是这阵夹杂着沙尘的刺骨夜风惊扰了我的骆驼，于是打算把它领到一处更好的避风处。就在这个时候，我意外向下瞥了一眼，却看见在断崖下没有丝毫的风。这让我惊异非常，并让我再次感到了恐惧，但我立刻回忆起这正是我之前看到听到的，在日出与日落之前，突然刮起的局部狂风，于是把它当成了寻常事物。我断定这阵风肯定来自某条通向一个洞穴的岩石缝隙，并看着那团翻滚的沙暴寻找着它的源头；很快，我便看到它从我南面远处几乎位于视线尽头的一座神庙的黑色洞口里涌出来。顶着那令人窒息的尘暴，我费力地走向了那座神庙。当我靠近时，才发现它显现得要更大一些，并且有着一个并没有被结块沙砾堵塞住的入口。如果我现在进入那个入口，这冰冷夜风那可怕的力量一定足以熄灭我手里的火炬。那夜风疯狂地从那黑暗的门户里涌出来，不祥地哀叹着，卷起黄沙，穿梭在那些奇诡的废墟里。很快，它就减弱了，沙尘变得越来越多，直到最后完全停止了下来；但似乎仍有某些东西还在这座城市那鬼怪般的巨石间潜行。当我望向月亮时，它似乎也在颤抖，就仿佛投影在不平静的水面上一般。我感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惧，但却还不足以阻挡我的好奇；等那阵风一停下来，我便进入了它的源头，那间黑暗的房间。

和我在外面时预料的一样，这座神庙要比我之前造访的那些神庙更大；而且可能是一个天然的洞穴，因为它能从深处的某个地方刮出刚才的狂风来。在这里，我能完全站直身子，可那些石头与祭坛却和其他神庙里的一样低矮。在墙面与天花板上，我第一次看到了这个远古民族绘画后留下的某些痕迹。图案上那些奇怪而又卷曲的条纹几乎已经完全褪色或者剥落了；在其中两座祭坛上方，我颇感兴趣地发现了一组复杂但样式完整的曲线雕刻。当我举起火把照亮它时，我发现天花板上突出的形状非常规则，不太可能是自然作用的结果。我不禁好奇那些史前的雕刻家是使用什么东西在岩石上留下这些痕迹的。他们在工程学方面肯定颇有研究。

这时火把上那奇异的火焰散发出了更明亮的光辉，照亮了我一直寻找的东西，那通向刮出阵风的遥远深渊的入口；但当我看到那坚实的岩石间凿刻着一扇矮小、却明显有着人工痕迹的石门时，几乎要昏了过去。我将火把探了进去，看见了一条黑色的隧道。拱形的天花板低矮地架在一段粗糙的阶梯上。阶梯被分成了无数级陡峭向下但却非常窄小的台阶。等到后来了解到这些台阶意味着什么时，我时常在梦境里看见那一级级窄小的台阶。但在那时，我完全不知道该把它们当成台阶还是仅仅当成一段陡峭下坡路上的立足点。我的脑海里翻滚着无数疯狂的想法，阿拉伯先知的话语与警告似乎从那遥远的、人类所熟知的大地上飘过来，飞越了无垠沙漠，进入了这座人类甚至不敢去探知的无名之城里。然而，我仅犹豫了一瞬便开始继续前进，穿过那扇小门，双脚向下，开始小心地像是爬梯子一般爬进了那段陡峭的坡道。

只有在药物带来的可怕幻觉或是精神错乱的谵妄中，其他人才能想象这样一段向下的路程。那条狭窄的通道无穷无尽地向下延伸，就像是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闹鬼的深井。举在我头上的火把完全无法照亮我爬进的未知深渊。我忘记了时间，也忘记再去查看我的手表，但当我想起自己穿越了多远的距离时，顿时感到无比恐惧。通道在方向与坡度上都在不断变化；有一段时间，我来到了一条狭长、低矮的水平通道。在这里，我不得不沿着岩石地面扭动着自己的双脚，把火把尽力举过头顶。那个地方的高度还不够我跪下。在那段通道之后，则是更多陡峭向下的台阶，而我则继续没完没了地向下爬去，直到我最后的火把也燃烧殆尽。我不认为我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它的熄灭，因为当我注意到火把熄灭时，我仍像先前那样高举着它，仿佛它还在燃烧一样。追寻那些奇异与未知事物的本能一直以来都让我心神不宁，让我四处流浪，追寻那些偏远、古老且被人们视为禁忌的地方。

在一片黑暗中，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些我一直视为珍宝的邪恶传说中的某些片段；那个阿拉伯疯子阿尔哈兹莱德口中诵念的词句，那些来自大马士革、真伪不明的可怖传说中出现过的段落，那些戈蒂埃·德·梅斯在癫狂谵妄的《世界的图景》(4)中写下的恶名昭彰的行段。我反复回顾着这些怪诞离奇的片段，喃喃念叨着弗拉西阿卜(5)以及奥克苏斯河上与他一同漂流向下的恶魔们；之后又反反复复诵念着邓萨尼勋爵所创作的《深渊里永不回荡的黑暗》中的一节段落。当向下的通道变得不可思议的陡峭时，我又开始朗诵托马斯·穆尔(6)所歌咏过的某些东西，一直朗诵到自己害怕再多念诵哪怕一句。

那黑色的容器积蓄着黑暗

像是女巫的大锅

装满了月蚀下提炼的迷药

若要迈步行过，且倾身张望

越过那无底深坑

在视野所及之尽头

我望见，那下方

墨玉般的一面如玻璃般光洁

仿佛恰好用那暗色的沥青

掩盖了死亡之所

而抛出它那黏滑的滨岸

当我的双脚再次感觉到水平的地面时，时间仿佛完全停止了。我置身在了一个稍高一点的地方，但也只仅仅比那两座小神庙里的房间稍稍高出一点儿——现在它们已在我头顶上方无法想象的远处了。我并不能完全站直身体，但起码能伸直自己的膝盖。在黑暗中，我四下胡乱地蹒跚摸索着。接着，我很快就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条低矮的通道里。通道的墙上排列着木质、前端仿佛是玻璃质感的箱子。当我在那个位于地下深处的古老通道里，摸到那些类似抛光的木材和玻璃般的东西时，随之浮现的那些可能的含义令我不寒而栗。这些箱子都是长方形的，水平放置在通道的两侧，之间留有规则的间隔。那形状与尺寸让人毛骨悚然地想起了棺材。当我试图移动其中的两三具进行更进一步的检查时，才发现它们都被牢牢地固定着。

我意识到这条通道将会很长，倘若黑暗里有眼睛正在注视着我的话，那么快速爬行穿过通道的鲁莽举动似乎将会非常可怕。于是我频繁地从通道的一边摸到另一边，好感觉周围的环境，并且也便于确认那些墙壁与箱子依旧按照原来的样子在继续延伸。人类实在太过于依赖视觉上的图像进行思考，以至于我暂时忘记了身边的黑暗，而为自己描绘出一条无尽延伸的通道，勾勒出两旁那些单调点缀的、木头与玻璃制作的箱子，仿佛我亲眼见到了一般。而后，在一个难以形容的瞬间，我确确实实地看到了这一切。

我已经没法说清楚真实的景象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融合进了自己的想象，但前方的确出现了一丝逐渐明亮的光辉。紧接着，我便意识到自己的的确确看见了箱子与通道的昏暗轮廓。它们被某种未知的地底磷光点亮了。刚开始那会儿，周边的一切都与我想象的一模一样，因为起初的光亮实在太微弱了。但当我机械地跌撞着冲进更加明亮的光芒中时，我意识到自己的想象太苍白无力了。这个地方并非像是上方城市里的神庙那样是一处粗糙破败的遗迹，而是一座纪念馆，里面保存着那些最为宏伟壮丽同时也最为奇异陌生的艺术品。墙面壁画上大量生动而又大胆离奇的图案与画卷构成了一个连续的体系。绘画的线条与色彩都难以诉诸文字。而那些箱子则是由一种奇怪的金色木头制作的，前端镶着精美的玻璃，里面装着一些生物那已经干瘪的尸体。那些干瘪的尸体要比人类最为混乱的梦境更加怪诞。

我完全没有办法为这些鬼怪给出一个大致的概念。它们像是爬行动物，身体轮廓偶尔会让人想起鳄鱼，偶尔则会想起海豹，但更多的时候则是某些博物学者或者古生物学家闻所未闻的模样。它们的体形要比人稍微小一些，而它们的前腿生长着精细而明显的脚掌。可那脚却奇怪地像是人类的手与手指。在那一瞬间我曾试图把它们比作猫、牛蛙、传说中的萨特，甚至人类，但事实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与它们作比。即便天神朱庇特也没有那样硕大隆起的前额，而且那张脸上还没有鼻子，却生长着几对犄角，以及像是短尾鳄一样的下颌。这些特征都让它们完全不属于已确立起来的物种分类体系。有一会儿，我不禁有些怀疑这些木乃伊的真实性，觉得它们是些人造的偶像；但很快，我又推翻了这种猜测，确定它们的确是某种古生物，而且就生活在这座无名之城还活着的那段时期。仿佛为了突出它们的怪异，它们中的大多数都怪异地包裹在极其昂贵的织物里，身旁慷慨地装满了黄金、珠宝以及其他不知名的闪亮金属制作的饰物。

这些爬行着的生物肯定非常重要，因为在那些描绘在墙壁与天花板上的疯狂图案中，它们往往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那些艺术家依靠着无可比拟的技巧，将它们画进了一个属于它们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它们拥有按照自己特点设计的城市与花园；让我不禁意识到图画上那些属于它们的历史是否包含有寓言的成分，也许正反应了那个崇拜这些生物的民族的发展。我对自己说，这些生物对于那些曾生活在这座无名之城的人们来说，就像是罗马人的母狼，或是某些印第安人部落所崇拜的图腾野兽。

怀着这种观点，我便能模糊地了解这座无名之城曾有过的宏伟史诗。这个故事讲述了一个早在非洲大陆从波浪中升起之前就已存在的海滨都市，讲述了它在海洋退缩远离后的挣扎求存，讲述了沙漠缓缓爬进了那原本供养着它、丰饶而又肥沃的河谷。我看到了发生在这座城市里的战争与胜利、威胁与抵抗，以及后来对抗沙漠的残酷奋斗。当沙漠开始侵蚀这座城市时，数千城市里的居民——在图画上，艺术家们以寓言的方式把他们象征性地描绘成了那些怪异的爬行动物——被迫以某种奇异的方式开始向下凿开岩石，将通道一直开凿到另一个他们的先知告诉他们的世界。那些绘画既怪诞生动又充满了现实主义的气息。我亲自证明了其中表现的那些向下极深的通道的确存在。甚至，我还认出了那些通道。

当我沿着通道爬向更加明亮的地方时，我看到这连串史诗图画中较晚的那一部分——这个曾在无名之城与那片河谷周围里居住了一千万年的民族告别了那一切；这个民族的灵魂不愿面对他们撤离的场景，但他们的身体却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这一切了。他们曾在地球尚且年轻时就如游牧民一般定居在这里，在那些原岩中开凿。他们从未停止崇拜那些原始的圣地。走到这里时，光线变得更加明亮了，我开始靠近更加细致地研究起那些壁画来。每逢图画上出现那些奇怪的爬行动物时，我便知道这代表着那群无人知晓的、生活在无名之城里的人——我想这大概是无名之城里的传统。图画里的许多东西都非常奇怪，匪夷所思。这座城市的文明，以及他们所使用的一套字母表，似乎要比很久之后的埃及和卡尔迪亚王国更加高级，然而其中却存在着某些奇怪的遗漏。比如，除开那些牵涉到战争、暴力以及瘟疫的绘画，我没有发现有哪幅壁画表现过死亡，或是描绘了葬礼的仪式；这让我不禁好奇他们在自然死亡这件事上为何表现得如此缄默。似乎他们被培养出了一种令他们欢呼雷动的错误信念，坚持认为自己是永生不朽的。

在接近通道终点的地方描画着许多极其生动与华丽的场景：艺术家们以对比的方式展现了无名之城的废弃与逐渐毁坏，也展现了这个民族掘开岩石后抵达的那个奇异的新乐园。在这些对比中，城市与那荒芜的河谷往往都是些月光下的景色。在艺术家们那空灵而又难以琢磨的画笔下，金色的光晕环绕在那些倒塌的墙壁上，模糊隐晦地展示着那存在于过去的辉煌与完美。而那些乐园里的场景则太过富丽堂皇而让人难以置信。它们展现了一个有着永恒白昼的隐匿世界，里面充满了辉煌壮丽的城市，美丽非凡的山川与河谷。

在最末的那些绘画中，我认为我看到了艺术衰落的迹象。绘画开始变得不再那么技法娴熟，而且甚至远比早期绘画中最疯狂的场景更加怪诞难解。它们似乎记录了远古血统的逐渐衰败，而且针对那个因为沙漠驱赶而被迫离开的外部世界的态度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残暴。居民的形状——当然仍是用那些神圣的爬虫来表现的——似乎逐渐变得瘦削起来，但他们那些翱翔在被月光照亮的废墟之上的灵魂也相应地增加了。消瘦的祭司——画面上表示成一群穿着华美长袍的爬虫——诅咒着地面上的空气，以及一切呼吸着空气的活物；而在一幅最晚出现的可怕图画中，一个看起来颇为原始落后的人——也许是古老的千柱之城埃雷姆(7)的囚徒——被这个古老民族的成员撕成了碎片。我记得那些阿拉伯人是多么畏惧这座无名之城，同时也很高兴在这之后那些灰色的墙面与天花板就都变得光秃秃的了，再也没有出现更多的绘画。

浏览过这一系列壁画所描述的历史后，我已经快走完这段天花板低矮的长厅了。这时，我留意到了一扇大门。所有那些照亮四周的磷光正是从大门的另一侧漏进来的。我爬向它，望向它后面的世界，接着便在前所未有的惊异中大声叫喊了出来。因为在那扇门后并不是其他一些更加明亮的房间，在那后面只有一片充满了光芒的无尽虚空。如果要描述那幅景象，可以想象一下，站在珠穆朗玛峰的顶端俯视下方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白色迷雾。在我身后是一条何等狭小，甚至我都无法站直身子的通道；而在我前方却是一片无穷无尽的地底强光。

通道后方一条陡峭的阶梯一直向下通往充满光辉的深渊——阶梯被分成了无数级小台阶，和我曾穿过的那些黑暗通道一模一样。但阶梯向下几英尺后，发光的水汽便掩盖住了一切。安装在入口左手边墙上的是一扇厚重的黄铜大门。那扇大门难以想象的厚实，并装饰着奇妙的浅浮雕。如果能关上大门，则肯定将里面世界的光辉与门后的墓穴和通道完全隔开。我看着那些台阶，一时间不敢继续向下。我碰了碰开着的黄铜大门，完全无法挪动它。接着我向下倒在岩石地面上，无数惊人的想法在我脑海里徘徊不去，甚至即便精疲力竭得要死了一般也无法将它们从我脑海里驱走。

我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开始自由地思索起来。这时，之前许多我在壁画上只是稍加关注的东西开始重新浮现出来，并且带出了可怕的全新含义——在那些表现无名之城处于全盛时期的场景里——比如那些出现在周围河谷里的植被，以及与他们有着贸易往来的远方大陆。如此普遍地借用那些爬行动物进行寓言也令我颇为迷惑不解，让我怀疑它们为何会与一系列如此重要而且用来表现历史的壁画联系得这么紧密。在壁画中，这座无名之城的一切均被表现为与那些爬虫相适的样子。这让我不仅怀疑起它过去的真正比例与壮丽程度，而且在一时间回忆起了某些我在废墟里遇到过的古怪之处。我好奇地回忆起那些原始神庙与地底通道是多么低矮，这无疑是在向这里所崇拜的爬虫神明表示他们的敬意；虽然这必然要迫使那些崇拜者以爬行的方式进入神庙。也许这里的所有仪式都包含有爬行的动作，以模仿他们所崇拜的生物。然而，没有哪种宗教理论能够解释为何这些位于地底极深处的水平通道也会修建得与那些神庙一样低矮——甚至更低一些，因为我都无法跪在里面。当我想起那些爬行动物时，不由得引起新一轮恐惧的悸动。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虫木乃伊距离我是如此之近。而精神上的联想则是非常奇怪的。我突然想起，除了最后那幅画中被撕成碎片的可怜人以外，在这些遗骸与那表现远古生活的符号中，我是唯一一个人类。这种想法令我有些不寒而栗。

但在我那奇妙的漂泊生涯中，好奇很快就驱散了恐惧。这次也不例外，因为那充满光辉的深渊，以及它中间所包含的东西值得我展开一趟最为伟大的冒险。这条台阶特别狭小的阶梯下方远处必定连接着一个离奇怪诞的神秘世界，对于这一点，我毫不怀疑。而我也希望能在那里找到那些这条壁画通道中不曾描述过的人类墓碑。那些壁画已经描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城市，以及周围的河谷，还有这位于地面之下的世界。而我则把想象全神贯注地集中在前面那些正等候着我发现的奢华而又巨大的遗迹废墟。

事实上，我的恐惧感更加来自过去，而非将会面对的事情。即使置身在我所熟知的世界之下数英里的地底；趴在一条充满着爬虫尸体与史前壁画的低矮通道里；面对着另一个充满了神秘光芒与迷雾的新世界，所有这些实在的恐怖都不足以与这地方那深不可测的古老所带给我的致命畏惧相比拟。这里是如此的古老，甚至任何测量手段都是苍白无力的。而现在，那种古老似乎正从无名之城里那些最初的巨石以及从石块里开凿出的神庙中不怀好意地睨视着我。即便是在那些出现时间最晚同时也令人惊异的地图上，所标注出的海洋与大陆也早已被人们所遗忘，仅仅只在四处的轮廓上，还隐约有着一些熟悉的感觉。至于这个厌恶死亡的民族停止了他们的绘画工作，在愤恨中屈从于堕落与衰退之后所经历的那段漫长地质时期里到底还发生过些什么，恐怕没有谁能说得清楚。过去，生命一定在这些洞穴与之后那个泛着光芒的王国里繁荣昌盛；但现在我一个人处在这里，伴随着那些栩栩如生的遗迹。一想到这些遗迹在一片荒芜中死寂地守候过的那无穷岁月，就令我微微颤抖。

突然，我感受到了另一种强烈的恐惧。自从我在一轮冷月下第一次看到那条可怕的河谷与其中的无名之城时，这种恐惧就一直间歇性地侵袭着我。尽管我现在精疲力尽，但我却发现自己开始疯狂地坐起来，直直地回望着那条通向隧道与外部世界的黑暗通道。我有了一种那晚曾迫使我避开无名之城时一样的感觉，而且既强烈又无法解释。然而在下一个瞬间，我便遭到了另一次更加令我震惊的打击。这次是一阵明确的声响——这第一次打破了这墓穴般的深处那绝对的寂静。那是一阵低沉的呜咽，就好像远处有着一大群被诅咒的鬼魂，而且是从我过来的那个方向传来的。那声音的音量提升得很快，很快便在低矮的通道里回响着。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空气，同样也是从隧道以及上方的城市里涌进来的。冷风的触碰似乎帮我恢复了心神，因为我立刻便回忆起这正是在日出与日落时，从深渊入口处产生的那股突然而至的强风。它曾经为我揭露出了这条隐藏着的通道。我看了看手表，发现日出的时间快要到了；这股狂风像之前夜间呼啸而出一样，再次呼啸着吹回它的洞穴起点，同时也令我觉得神清气爽。我的恐惧再次消退了，因为这种自然现象驱散了那些笼罩在未知上的阴郁与恐怖。

但那夜风呜咽着、尖叫着，越来越疯狂地灌进地下世界的深坑。我再次俯卧在地，徒劳地试图抓住地板，害怕被狂风吹走，穿过那扇打开着的大门，跌落进那充满着磷光的深渊。我没有料到这阵强风会如此狂暴，当我越来越担心自己可能真的会滑进身后巨大的深渊时，无数忧惧与想象中的恐怖包围着我。狂风所表现出的恶意在我心中唤醒了无数不可思议的幻想；我再一次颤抖着将自己与这条可怖通道中那唯一的人类形象——那个被这无名的民族撕成碎片的可怜人做了对比；因为这气流打着旋，凶恶地攫着我，似乎就和那个无名的民族一样，对于那些比它更强壮的事物怀有一种报复性的狂怒，因为它基本上已经无能为力了。我想在那号叫着的暴怒狂风快结束的时候，我也许疯狂地尖叫了起来——我几乎要发疯了。我努力地匍匐在地面上，对抗着那势不可挡的无形洪流，但即使这样，我甚至也无法稳住自己。狂风无情地将我缓缓推向了那个未知的世界。最后一丝理智肯定已被咔嚓折断，因为我感觉自己开始咿呀着一遍又一遍念叨着那个曾梦见无名之城的阿拉伯疯子阿尔哈兹莱德所说过的那段令人费解的叠句：

“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

在诡秘的万古中

即便死亡本身亦会消逝。”

只有那些严酷、阴郁的沙漠神明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只有他们才知道我在黑暗中经历了何等难以言喻的挣扎与攀爬，才知道究竟是什么魔鬼指引我重获生机。在死亡——或者其他更糟的东西——攫取我之前，我肯定会永远记得这一切，并永远在夜风中战栗发抖。这件事情太可怕、太违反常理、太令人惊异了——远远超越了人类的任何想象，完全难以令人信服。人们只有在清晨无法入睡时那一小段该诅咒的死寂时间里才会相信这样的事情。

我曾说过，那汹涌的狂风所表现出的暴怒犹如魔鬼，犹如邪灵；而它的声音搭配上那永恒荒芜的幽闭与邪恶令人毛骨悚然。这时，那些依旧在我面前喧嚣哗乱的声音在我那已被彻底击溃的大脑里似乎转变成了另一种清晰有力的声音正从我背后传来。置身在那初迎黎明的人类世界下方数里格(8)的地底，置身在这个死寂了无数岁月的古老坟墓中，我清楚地听到了那些有着奇怪语调的恶魔所发出的可怖诅咒和嗥叫。转过身去，正对着深渊中那散发着光芒的虚空，我看见了一些轮廓。原本在通道的昏暗中我看不见它们，但那深渊的光芒却勾勒出了这些形状。那是一群快速移动着、犹如噩梦一般的魔鬼；这些魔鬼令人憎恨地扭曲着，怪异地包裹在甲胄中，却又轮廓清晰。没有人会弄错它们的来历——那正是那些生活在这座无名之城里的爬虫。

当狂风消散时，我疯狂地猛冲进了地底深处那聚集着幽灵鬼怪的黑暗。因为在我身后，当最后一个生物进入那片深渊之后，厚重的黄铜大门便关上了。伴随着大门的关闭，传来了一阵音乐般震耳欲聋的金属钟鸣声。那声音回荡着涌向远处的世界，就像站在尼罗河岸上的门农一样，为那初升的太阳而欢呼。

(1)　门农：希腊神话中一名埃塞俄比亚的国王，是提托诺斯与黎明女神厄俄斯之子。

(2)　卡尔迪亚王国：伊朗南部与科威特境内的一块土地，早在公元前600年，就有部落在此定居。后来被新巴比伦王国所统治。

(3)　萨尔纳斯：此地有一中文译名为鹿野苑，在印度，相传是佛陀第一次正式弘法的地方。但此处应该源自洛夫克拉夫特在1920年所著的《降临到萨尔纳斯的灾殃》，其中的萨尔纳斯是一群游牧民族在一块名叫奈尔的土地中央的大湖边建造的城市。在湖的对岸同样也有一座由一个从月亮上降临到地球的奇怪种族所修建的城市。城市用灰白色的岩石修建，满布雕塑。

(4)　《世界的图景》：原文为Image du Monde，法语，此书与其作者均现实存在。写于11世纪，是一部以诗歌形式讨论造物与宇宙的作品。

(5)　弗拉西阿卜：根据《列王纪》的记载，是一名虚构的突兰（公元2世纪到6世纪的波斯）国王与英雄。

(6)　托马斯·穆尔（1779-1852）：爱尔兰文学史上杰出的爱国主义诗人。

(7)　埃雷姆：阿拉伯半岛上的一座遗失的城市（或者是指该遗失城市的周边区域）。此地传说位于阿拉伯半岛南端，可能自公元前3000年到公元1世纪有人曾在此定居。但是现代历史学尚未发现这个城市存在的证据。

(8)　里格：一种已废弃的长度计量单位，约等于三英里。

关于已故亚瑟·杰尔敏及其家系的事实
Facts Concerning the Late Arthur Jermyn and His Family

译者：玖羽

Ⅰ

人生是丑恶的，但在“真实”那恶魔般的暗示下，我们有时会在自己所知的人生背后，窥见比人生本身还要丑恶千倍的东西。科学已经被各种冲击性的事实所困扰，它最终恐怕会使人类这个种族——如果我们的确是一种孤立的生物——彻底灭绝。因为，假如那些科学还无法推测的恐怖被一齐解放，人类的头脑将绝对无法承受。如果我们知道我们这些人类的本性的话，恐怕都会像亚瑟·杰尔敏爵士一样做吧。一天晚上，亚瑟·杰尔敏把油浇满全身，点着了自己的衣服。没有一个人去把他烧焦的残骸碎片捡进骨灰瓮，也没有一个人去竖起介绍他生平的纪念碑。他死后，人们发现了一些文件和装在箱子里的东西，但所有人都希望把看到的东西彻底忘记，甚至还有些认识他的人绝不承认他曾经存在于世上。

亚瑟·杰尔敏在见到从非洲送来的箱子里的东西之后，就跑到荒地上自焚而亡了。使他自尽的，并不是异常的容貌，而是箱子里装的东西。常人如果长成亚瑟·杰尔敏那个样子，多半是活不下去的，但亚瑟·杰尔敏既是诗人又是学者，他不在乎自己的长相。他的曾祖父罗伯特·杰尔敏（Robert Jermyn）爵士是著名的人类学家，因此亚瑟从小就学富才高，而五代前的当主瓦德·杰尔敏（Wade Jermyn）更是最早踏足刚果一带的探险家，他把自己对刚果的部族、动物、古老习俗的渊博知识写了下来。事实上，瓦德的求知欲近乎疯狂，他对“史前时期在刚果的白人”这个主题进行了奇特的考察，并将结果著作成册，以《对非洲各部族之考察》（Observations on the Several Parts of Africa）一名出版，因而被称为奇人。这位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探险家最后于1765年被送进了亨廷顿（Huntingdon）的精神病院。

疯狂在杰尔敏家的所有人身上都存在着，人们不禁要庆幸，杰尔敏家的成员不是很多。杰尔敏家没有旁系，亚瑟是最后的嫡子。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在东西送到时亚瑟所行之事的意义，就根本无从得知了。杰尔敏家似乎没有一个长相正常的人——总是有点儿怪异，亚瑟是最丑的一个，但从家中所藏的祖先肖像画中可以看出，在瓦德之前，祖先的容貌还是很端正的。疯狂也的确是从瓦德那一代开始发源，他在向为数甚少的朋友讲述关于非洲的不可思议之事的时候，会一边欣喜一边颤抖。这种疯狂正表现在他搜集了很多普通人根本不会搜集，也不会保存的纪念品和标本上，也表现在他以东方的隐居方式隔离了自己的妻子上。根据瓦德的说法，他的妻子是葡萄牙商人的女儿，和他在非洲相识，她好像很厌恶英国的风习。在瓦德第二次也是最长的旅行后，他把妻子和在非洲生下的幼子一起带回英国，她跟着瓦德进行了第三次也是最后的旅行，从此就没有回来。据说这位夫人的脾气十分恶劣，所以就连家里仆人也没有一个清楚地见过她的容貌。在她居住于杰尔敏家的短暂时间里，一直待在宅邸最遥远的一翼，由丈夫亲自照料。事实上，除此之外，瓦德对别的事情都不闻不问，即使是去非洲的时候，除了一个从肯尼亚来的肮脏的黑人妇女，他也不允许别人照顾自己的幼子。而当杰尔敏夫人去世、瓦德归国之后，他的儿子更是由他独自照料。

但瓦德爵士向人讲述的东西，特别是他在茶叙时讲述的东西，都让朋友们觉得他已经陷入了疯狂。在18世纪那种理性的时代，有识之士认为谈起刚果月色下那异常的景象和怪奇的场面，是一种不智之举——拥有巨大墙壁和立柱的被遗忘都市遍处倾颓、爬满藤蔓，潮湿而沉默的石阶通往地下的宝库和深不可测的黑暗墓穴；而他们认为更加不理智的，乃是谈起可能正生活、潜藏在这种地方的生物——那都是些丛林和亵渎的古代都市杂交的产物，就连普林尼（Pliny）(1)也只会用怀疑的笔调将它们记载下来。那些生物也可能是些巨大的类人猿，它们占据了这座濒死的，拥有墙壁、立柱、穹顶和诡异雕刻的城市。可瓦德爵士最后一次回国后，每当在“骑士脑袋”（Knight's Head）酒店三杯酒下肚，就会开始用令人害怕、非比寻常的热情吹嘘自己在丛林里目睹的东西，以及只有他知道的部族在可怕的废墟里生活的情状。因为他最后提到了那些生物的事情，所以就被送进精神病院。他的精神越发不正常，就算被关在精神病院的铁窗里，也没有露出丝毫悔意。自从儿子长大以后，他就越来越讨厌自己的家，最后竟仿佛对家感到恐惧。他几乎就住在“骑士脑袋”里，被精神病院收容后，他好像是为了自己得到保护，而表示出一些隐晦的谢意。三年后，瓦德爵士去世。

瓦德·杰尔敏的儿子菲利普（Phillip）是个格外异常的怪人。他强壮的身躯与父亲相仿，但那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容貌和品行则完全不像。即便菲利普没有像一些人害怕的那样，遗传了父亲的疯狂，但他头脑很笨，还会短暂地出现无法控制的暴力倾向。他身材矮小却力大无穷，而且敏捷得令人难以置信。在继承了父亲的头衔十二年后，他与一名猎场看守之女结婚，人们传说那女子有着吉卜赛血统。然而，儿子降生之前，菲利普就以一名普通水手的身份加入了海军，别人已经对他的癖性和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完全无法忍受了。对美战争结束后，人们听说菲利普给一名从事非洲贸易的商人当了船员，他攀登的技巧和力气深受好评。但在船只停泊在刚果海岸的一个夜晚，他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菲利普·杰尔敏爵士的儿子使这名门的命运发生了奇特而致命的改变。长得高挑英俊，尽管身材有一些轻微的怪异，但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东方式优雅，罗伯特·杰尔敏开始了他那学者和研究者的人生。他是第一个将那位疯狂的祖父从非洲带回来的浩如烟海的藏品加以科学分类和研究的人，也正是他使杰尔敏这个名字在民族学界变得和在探险界一样著名。1815年，罗伯特爵士与第七代布莱特罗姆（Brightholme）子爵的千金结婚，生下了三个儿子。最初和最后生下的两个儿子身心俱残，从未在人前出现过，身为科学家的罗伯特为了抚平哀痛，投身于工作，对非洲内陆进行了两次长时间的远征。1849年，他的次子——仿佛是结合了菲利普·杰尔敏的粗鲁和布莱特罗姆家的傲慢一般、人皆生厌的涅维尔（Nevil）和一个粗俗的舞女私奔了，但翌年罗伯特归国后原谅了他们。后来，丧妻的涅维尔带着年幼的儿子阿尔弗雷德（Alfred）一起住回杰尔敏家，这个阿尔弗雷德就是亚瑟·杰尔敏的父亲。

据朋友们所说，这一连串的不幸也许就是罗伯特·杰尔敏爵士发疯的原因，不过，引发悲剧的却可能只是一则单纯的非洲民俗传说。已入老龄的学者罗伯特开始搜集位于祖父和他自己都曾调查过的地区附近的、一个名叫恩伽（Onga）的部落的传说，希望它能为瓦德爵士那荒唐无稽的故事——居住着怪异杂种生物的失落都市——提供解答的方向。在他祖先留下的奇妙文件中有着某种连贯性，也许那疯子正是受到当地原住民神话的刺激，才产生了这样的想象力。1852年10月19日，探险家塞缪尔·西顿（Samuel Seaton）带着自己从恩伽部落搜集的笔记的原稿，前来杰尔敏邸拜访。他觉得某些讲述了被白神支配、居住着白色类人猿的灰色都市的传说，对民族学家来说会很有价值。在交谈中，西顿大概说得更详细，但其真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这正是一连串丑恶悲剧的开端。当罗伯特·杰尔敏离开书斋的时候，他身后扔下了探险家被扼死的尸体，而在被逮捕之前，他还杀害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包括从未在人前出现过的那两个和私奔的那一个。涅维尔·杰尔敏虽然被杀，可却成功地守住了自己两岁的儿子，这幼子显然也包含在老人那疯狂的杀人计划之中。罗伯特对自己的行为一直没有任何解释，只是不断尝试自杀，他在被关押两年后死于脑出血。

阿尔弗雷德·杰尔敏爵士在他四岁生日那天接受了准男爵的爵位，但他的脾性却从未与这爵位相称过。二十岁那年，他加入了一个歌舞剧团，三十五岁时抛妻弃子，和马戏团一起开始了美国之旅。他最后的结局令人作呕：在马戏团养的动物里有一头巨大的、颜色比同类淡的雄性大猩猩，这只出奇温驯的野兽的表演很有人气。阿尔弗雷德·杰尔敏对这头大猩猩异常着迷，经常隔着铁栏杆与它对望，最后，他训练这头大猩猩的请求得到允许，而他的成果令观众和团员们都大为惊叹。在芝加哥的时候，一天早晨，大猩猩和阿尔弗雷德·杰尔敏进行了一场非常机灵的拳击比赛的练习，大猩猩用力过大，伤到了这名业余驯兽师的身体和尊严。至于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地球最棒秀”的团员都不愿提起。他们没想到，阿尔弗雷德·杰尔敏爵士竟会发出一声刺耳的、非人的尖号，用两手把粗笨的敌人压到地板上，用力咬向对方长毛的喉咙。大猩猩开始只是自卫，但没有忍耐太久；当职业驯兽师赶来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准男爵的身体已经剩不下可以辨认的部分了。

II

亚瑟·杰尔敏是阿尔弗雷德·杰尔敏爵士和一个出身不明的剧团歌手所生的儿子，那位丈夫兼父亲抛弃了他的家庭之后，母亲把自己的儿子带到杰尔敏家；没有一个人反对他们住下来。这个女人对贵族的尊严并非一无所知，她让自己的儿子接受了家财允许的最高等教育。杰尔敏家的财产现在已经见了底，就连宅邸也无钱修理，只能放任荒废。可年幼的亚瑟却对这幢老旧的宅子及其中的一切相当倾心，和杰尔敏家的其他成员完全不同，他是个诗人和梦想家。在他那些曾听说过瓦德·杰尔敏那位无人见过的葡萄牙妻子的亲戚里，有人说拉丁民族的血统现在显现出来了，但大多数人都只是嘲笑亚瑟对美的敏感，他那歌舞剧团出身的母亲也从未得到社交圈的承认。亚瑟·杰尔敏有着诗人般的纤细，这颇令人惊讶，因为他的容貌粗野不堪。杰尔敏家大部分人的长相都有一些让人隐约觉得不快的地方，这种丑怪在亚瑟身上特别醒目。他的容貌很难描述，不过可以说，他的表情、他五官的配置、他奇长的手臂，这些都会让初次见面的人对他生出厌恶之情。

就像是补偿他的容貌一般，亚瑟·杰尔敏的精神和个性十分出众。博学多才的亚瑟摘取了牛津大学的最高荣誉，他似乎能借此扭转他家族在智性上的声誉。他的气质与其说是科学家的，不如说是诗人的，他想利用瓦德爵士那怪异而又妙不可言的收藏，继续自己先祖对非洲民俗和遗物的研究。他那富有想象力的精神觉得，疯狂的探险家坚信自己找到了史前文明，于是编出了种种讲述沉默的丛林都市的、荒诞的传说和记录。他对丛林中的混血种族这种不可理解、不可名状的存在有着一种恐怖和魅力并存的独特感情，为了找到这种奇想的可能依据，他进行了考察，结果在自己的曾祖父和塞缪尔·西顿从恩伽搜集来的资料中发现了光明。

1911年，等母亲去世后，亚瑟·杰尔敏爵士决定最大限度地调查一番。为了筹集必要的资金，他卖掉了一部分庄园，一俟整装完毕，他就去了刚果。比利时当局给他安排了一队向导，他在恩伽和卡里里（Kaliri）度过了一年时间，获得了远超期望的成果。在卡里里部落有一位叫姆瓦努（Mwanu）的酋长，他不仅博闻强记，而且还对古老的传说投注了全部的智慧和兴趣。这位老人证实了杰尔敏听到的所有传说，而且还把自己所知的、关于石砌都市和白色类人猿的传说告诉给他。

据姆瓦努说，那灰色的都市和混血的生物早就被好战的努班固（N'bangu）族埋葬，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努班固族在破坏许多建筑、杀光那些生物后，就把他们的目标——被剥制的女神运走。这是一位白色的类人猿女神，她被那些怪异的生物顶礼膜拜，因为根据刚果的传说，她曾是君临于那些生物之上的公主。姆瓦努不清楚那些像猿猴一样的白色生物是什么东西，但他认为，可能就是那些生物建造了那座已被毁灭的城市。杰尔敏从这些话里推测不出任何事情，但他不断追问，最后听到了一个关于被剥制的女神的无比生动的传奇。

类人猿公主被从西方来的伟大白神娶为妻子，一起在都市统治了很久，随着儿子的诞生，三人一起离开了都市。其后只有神和公主两人回来，后来公主在这里死去，她神圣的丈夫把公主制成木乃伊，奉祀在巨大的石室中，使人崇拜，然后就独自离去了。在此，传说产生了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说，此后没发生任何事情，被剥制的女神变成了部落间霸权的象征，因此努班固族就把女神运走了。第二个版本说，神最后又回到了都市，并在安置于墓穴中的妻子脚下死去。第三个版本则说，成人——也许是成猿或成神，要看具体情况——的儿子回来了，他对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不管在这荒诞离奇的传说背后有着怎样的真实，可以肯定，它的大半内容都是那些富有想象力的黑人编造出来的。

此后，亚瑟·杰尔敏不再怀疑瓦德爵士记载的丛林都市的真实性，1912年初，当都市的废墟逐渐被发现时，他也没有特别惊讶。这都市的规模极其夸张，散落各地的石头告诉人们，这绝不是什么黑人的村落。可惜的是，人们没有找到哪怕一件雕刻，由于探险的装备所限，他们也无法清除挡在可能通往瓦德爵士记载的地下洞窟的通路上的障碍物。在这段时间中，他也曾找当地的酋长们谈过关于白色类人猿和被剥制的女神的事情，但姆瓦努已经不愿向欧洲人提供更多的信息了。刚果的商贸代理——比利时人M.瓦尔海伦（M. Verhaeren）也曾隐约听过被剥制的女神的传说，虽然不知其所在，但他宣称自己可以找到。他说，昔日强大的努班固族现已对阿尔贝国王(2)的政府矢盟输忠，只要一点说服，就很可能让他们交出以前抢来的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女神。因此，在回到英格兰的途中，亚瑟·杰尔敏有好几个月都充满期待，只要那件拥有无可比拟的民族学价值的遗物一到，他就能将自己的曾曾曾祖父所写下的最无稽的事实——同时也是他所知的最无稽的传说——加以证实。当然，住在杰尔敏家附近的农民们可能还知道他们的祖先在“骑士脑袋”里亲耳听到瓦德爵士讲述、然后流传下来的更加无稽的传说。

亚瑟·杰尔敏耐心等着瓦尔海伦把东西装箱送来，他利用这段时间仔细检查了他那疯狂祖先留下的笔记。他开始觉得自己和瓦德爵士很像，于是不仅调查了瓦德从非洲带回来的东西，也找出了他当年的私人用品。至于那位独自过着隐居生活的神秘妻子，要说逸话倒是有不少，可却没有一件具体的东西能说明她在杰尔敏邸过着怎样的生活。杰尔敏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她留下的痕迹消除得这么彻底，他认为丈夫的疯狂是主要原因。他想起，人们说他的曾曾曾祖母是一位在非洲经商的葡萄牙商人的女儿。她自身的体验以及对黑暗大陆肤浅的知识，可能会令她嘲笑瓦德爵士关于非洲内陆的见解，瓦德也许对她的嘲笑感到难以容忍。她会死在非洲，可能也和非得证明自己所说为真的丈夫把她强拽过去有关。在沉溺于这些设想的时候，杰尔敏不禁会微笑，因为他那两个死于一个半世纪以前的奇怪祖先所做的事情都只是徒然。

1913年6月，瓦尔海伦来信，说他已经找到了被剥制的女神。这比利时人断言道，那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东西，他这个外行人无法加以分类。他写道，那到底是人类还是猿猴，只有交给科学家去判断了，而且，因为物品的残缺，判断起来会非常困难。岁月的流逝、刚果的气候，特别是极其外行的剥制处理，都对木乃伊的保存非常不利。在那生物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刻有纹章并上了锁的小空盒，这东西大概属于被努班固族袭击的不幸的旅行者，后来被当作护身符之类的东西挂到了女神的脖子上。在写到木乃伊的面孔时，瓦尔海伦开始了异想天开的比较，他觉得很奇怪，那东西的脸和自己的通信对象颇像，但他只是把这当成一个玩笑，更多的文字都浪费在对科学的兴趣上了。信中说，被剥制的女神会在一个月之后送到。

箱子里的东西被送到杰尔敏邸，是在1913年8月3日的下午。箱子一到，就立刻被运至罗伯特爵士和亚瑟用来摆放从非洲带回的东西的大房间，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只能从仆人的述说以及事后对东西和文件的调查来推测了。在各种各样的证词中，要数年迈的管家索姆斯（Soames）的最为可信。根据这位值得信赖的人士的说法，开箱前，亚瑟·杰尔敏把所有人都赶出房间，然后锤凿之音很快响起，这说明他没有拖延开箱时间。接下来是一段静寂，索姆斯也难以判断具体时间。大约在小一刻钟后，传来了只可能属于亚瑟·杰尔敏的极其恐怖的尖叫，他从房中飞奔而出，就像被什么丑恶的敌人追着一样，向玄关跑去，表情非常可怕。当他快要走到大门的时候，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急忙跑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仆人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楼梯，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主人。他们闻到地下室里飘来油的气味，接着，从地下室通往中庭的门那边发出了声响。一名马童看见亚瑟·杰尔敏从头到脚都闪着油光、冒着油味，偷偷离开房子，消失在宅邸周围的黑色荒地中。其后，在无匹的恐怖中，所有人都目睹了亚瑟·杰尔敏的终结。从荒地上冒出火苗，腾起火焰，焚烧人体的焰柱直冲天空，杰尔敏的家系从此就不复存在了。

亚瑟·杰尔敏烧焦的残骸碎片没有被收集起来埋葬的理由，正是人们后来发现的东西，特别是箱中的东西。被剥制的女神干枯萎缩、满是虫蛀，令人作呕。它肯定是某种未知的白色类人猿，但体毛比有记录的任何类人猿都少，而且，外观——令人难以置信地——接近人类。在这里详加描述可能会引起读者的不快，所以只写出它最显著的两个特征。这两个特征无论是和瓦德爵士的非洲探险笔记对照，还是和白神与类人猿公主的传说对照，都可憎地完全相合：其一，挂在木乃伊脖子上的有锁黄金小盒上的纹章正是杰尔敏家的纹章；其二，木乃伊干瘪的面容——瓦尔海伦半开玩笑地说很像的面容——对敏感的亚瑟·杰尔敏来说，是如此清晰、可怕，充满反常的恐怖，因为他自己正是瓦德爵士和那位神秘妻子的曾曾曾孙。皇家人类学学院的成员烧掉木乃伊，把小盒扔进深井，甚至还有些人决不承认亚瑟·杰尔敏爵士曾在世界上存在过。

(1)　普林尼（Pliny）：指老普林尼，古罗马博物学家，著有《博物志》。

(2)　阿尔贝国王：阿尔贝一世（Albert I），比利时国王，1909-1934年在位。

黑暗中的低语
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

译者：竹子

I

我牢牢记得，直到最后，我也没有目睹任何实实在在的恐怖景象。而我内心所感受到的惊骇与震撼完全源于自己最后猜测出的结论——这最后一根稻草令我在那天夜晚狂奔出那间属于埃克利名下的偏僻农舍，开着一辆强抢来的汽车飞驰过佛蒙特州荒野里那些隆起的半球形山丘——以此来忽视和否认我最后这段经历所暗示的最为简单直白的事实。我曾与亨利·埃克利深入交换过资料与意见，也曾听说目睹了许多东西，而且我承认我觉得那些东西的确非常逼真可信；可是，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些骇人听闻的结论正确与否。毕竟埃克利的失踪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虽然人们发现他的房子里满是弹孔，但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异状——那情形就好像他临时走出房子，闲逛进了群山里，却再也没有回来一般。房间里也没有迹象显示那儿曾经来过别的客人；更没有证据说明书房里曾存放过那些恐怖的圆缸和机器。虽然他在那片土地上出生长大却对那儿重峦叠嶂的葱翠群山和永不停歇的涓涓溪流充满了病态的恐惧，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全世界有成千上万的人都受到此类恐惧症的折磨。而且，这些怪癖无疑也为他在最后那段时间里表现出的古怪行为与奇特忧惧提供了合理的解释。

整件事情，就我牵涉到的部分而言，始于1927年11月3日那场发生在佛蒙特州、规模空前的特大洪水。当时，和现在一样，我是马萨诸塞州阿卡姆市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里的一名文学讲师，同时也是一个热心钻研新英格兰地区民间传说的业余研究者。那时，报纸杂志上充满了讲述艰辛、苦难、有组织的救济行动等等各式各样的报道。但在洪水退去后不久，报纸在继续关注这些报道之余，又刊登了某些古怪的故事——这些故事宣称有人在某几条泛滥汹涌的河流里目击了一些奇特的漂浮物。因此，我的许多朋友都开始好奇地讨论这些新闻，并纷纷询问我能否阐明这方面的一些问题。我很高兴自己关于民间传说的研究得到了重视，同时也竭尽所能地贬低了那些疯狂而又模棱两可的报道。这些故事看起来显然都是些流传在乡野里的古老迷信思想过度发展后产生的副产物。而当我发现有好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也坚持说那些传闻之下还掩藏着某些晦涩而且被扭曲了的事实基础时，则更令我觉得好笑。

这些因此而吸引我注意力的传说大多数都来自剪报上的消息；不过我也听人叙述过其中一桩奇异见闻——此外我朋友的母亲写给她儿子的一封信件里也转述了这桩故事，而我这位朋友的母亲恰好就住在佛蒙特州哈德威克镇。在所有的事例中，目击者做出的描述本质上全都是相同的，不过这些例子似乎发生在三个相互独立的区域里——其中一处位于蒙彼利埃附近的威努斯基河流域；另一处则发生在纽芬那边流经温德姆郡的西河沿岸；第三处则主要以喀里多尼亚郡、林顿维尔镇上游的帕苏姆西克河为中心。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例子中也提到了许多零散的细节，但通过仔细的分析，它们似乎都应该是对这三处地方的见闻进行摘要和浓缩后得到的结果。在这每一桩事件中，村民都报告说看到一个或多个特别怪异而又令人不安的东西出现在那些从人迹罕至的群山中奔涌下来的洪水里。当时普遍的倾向是将这些景象和一系列原始、几乎已被遗忘的隐秘传说联系起来——在那种情形下，一些老人又把这些秘密传说重新翻了出来，并使之再度流行起来。

人们认为他们看到的是一些生物的有机体，但却又与他们以往所见过的东西完全不同。自然，在那一段悲惨的时期里，有许多人类尸体被裹挟在洪流里冲向下游；但是，即便这些东西在大小和大致的外观上与人类略微有些相似，可那些描述这些奇怪东西的目击者很肯定地断言它们并非是人类的尸体。甚至目击者还声称，它们也不是佛蒙特州境内已知的任何动物。故事里所描述的目击物都是些粉红色的东西，大约五英尺长。有如甲壳类生物一般的躯体上长着数对巨大的、仿佛是背鳍或膜翼一样的器官，以及数组节肢。而在原本应该是头部的位置上，却长着一颗结构复杂的椭球体。这颗椭球体上还覆盖着大量短小的触须。虽然报道来自不同的地区，但所做出的描述却全都趋于一致，这实在令人颇为惊讶、印象深刻；但是考虑到报道背后的古老传说曾一度传遍了整片丘陵地区，我的好奇便削减了不少——这些生动得几乎恐怖的传说很可能为所有相关目击者的想象进行了极佳的润色。我当时的结论认为那些目击者——那些生活在边远地区、天真幼稚、头脑简单的居民——曾经瞥见奔腾翻滚的洪流里裹挟着一些血肉模糊、泡发肿胀的人类或农场动物的尸体；并放任那些残存在他们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的民间传说为这些可怜虫再镀上一层离奇的色彩。

这些古老的民间传说含糊不清、闪烁其词，而且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已经被当下一代给遗忘了。可即便如此，它们依旧包含着某种非常奇异的特质，而且显然是受到了某些更加古早的印第安人传说的影响。虽然我本人从未去过佛蒙特州，但是通过阅读伊莱·达文波特留下来的那本极其珍贵的专著，我对这个民间传说了如指掌。这本专著里记录了那些他在1839年之前，从生活在这个州境内的最年长的居民那里获取的口头材料。而且，这些材料与我亲自从那些生活在新罕布什尔州的群山里、时过中年的老村民口中打听到的传说非常接近。简要地说，这些民间传说暗示有一族隐匿的可怕生物潜伏在那些偏远的群山之中——它们潜藏在那些高耸山峰上的密林深处，也生活在那些源头不明的溪流所冲刷出的阴暗河谷里。人们几乎不会遇见这些生物。但是，冒险深入更偏远地区，例如登上平常无人造访的山峰高处，或是进入某些连狼群也会回避的陡峭深谷后，常会有人报告说发现了那些生物存在的证据。

有些人看到了一些残留在河边泥地或者贫瘠荒土上的怪异脚印或爪印；还有人看到了部分由石头堆砌成的奇怪圆环——圆环周围的野草大多因踩踏被磨损殆尽，而那些石头的位置和整体造型似乎也并非是自然所为。还有人注意到了一些位于群山之中、没人知道有多深的洞穴——这些洞穴常常被巨大的卵石封堵上好几个月的时间，而那些卵石的位置和封堵的方式几乎不可能是因为意外造成的。这类洞穴的附近总会发现许多走向或离开那片地方的奇怪脚印——如果目击者对于那些脚印的指向判断无误的话——这些地方的脚印数量往往会远超其他区域。但在所有证据中最可怕的还是一些非常特别的目击报告——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那些喜欢冒险的人会在黄昏时分的偏远山谷里，或是在那些位于寻常登山路线之上的陡峭密林中，看见某种东西。

倘若关于这种东西的零星描述并不吻合一致的话，这些目击报告或许不会让人觉得惴惴不安。但是，事实上这些描述相当统一，几乎所有的传言都一致地提到几个特点：例如目击者声称那些生物是一种巨大的浅红色的螃蟹，有着许多对脚以及两只生长在背部中央、如同蝙蝠一般的巨大膜翼。它们有时会运动所有的脚爬行前进；有时仅使用最后一对节肢行走，并运用其他几对节肢搬运一些用途不明的大型物件。曾经，有人目击到了数量可观的这类生物——当时，目击者看见这些生物组成一支小队沿着林地里的河滩浅水处涉水前进。它们三只三只地并列前进，俨然是一支有纪律的编队。还有一次，有人看见它们中的一个在飞行——那个个体于夜间从一座荒凉偏僻的小山顶上振翅起飞；有一个瞬间，满月映衬出了它那拍动着的巨大翼膜的轮廓，接着它便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

总地来说，这些东西似乎并不希望与人类接触，不过它们可能导致某些探险者——尤其是那些将房屋修建在某些河谷附近，或者某些山脉高处的居民——的失踪。许多当地居民都知道哪些地点不适合安顿定居——这种观念已延续了相当长久的时间，甚至形成此种观念的最初原因都已被人们遗忘了。虽然人们不记得有多少定居者消失在了那些可怖的葱绿岗哨脚下低矮的山坡间，也不记得有多少山坡上的农舍被大火烧成了灰烬，但人们依旧会战栗着仰望某些邻近的山崖，确定自己并未深入那片禁忌的区域。

不过，那些最古早的传说声称这些生物似乎只会伤害那些侵入它们隐居地的人。而稍晚一些的叙述提到它们对于人类的活动非常好奇，甚至还有传说称它们正试图在人类世界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秘密前哨。有些故事说，人们会在清晨时分发现窗户附近有奇怪的爪印；另一些传说则宣称，在那些明显受到侵扰的地区之外也偶尔会发生类似的失踪事件。此外，还有些传闻提到：那些独自走在密林里的小路和车道上的旅行者偶尔会听到某些模仿人类说话的嗡嗡声向他们提出令人惊异的提议；而在那些房屋庭院与原始密林紧靠在一起的人家里，小孩们常会被他们听到或看到的东西吓得不知所措。而最晚出现的传说更是耸人听闻地牵扯上了某些居住在密林深处的隐士与偏远地区的农民——据说，那些人似乎会在生命的某段时期经历一次精神上的转变，变得令人憎恶起来。而当地人往往都会有意地避开他们，并暗地里悄悄谣传说他们是将自己出卖给那些奇怪生物的家伙，甚至在1800年前后，位于东北部的一个郡里，指责诅咒那些古怪而又不受欢迎的隐居者，将他们看作这群遭人嫌恶的东西的同盟或是代理人的举动几乎变成了一种潮流。再后来，迷信思想逐步消退，人们也不再频繁出入那些令人畏惧的地区了。

至于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自然也有着各式各样的解释。人们一般都管它们叫“那些东西”或者“那些古老的东西”，不过它们也有一些地方上的外号以及短暂流行过的其他称谓。或许大多数清教徒移民者都直截了当地把它们归类为巫师的魔宠或是魔鬼，而且还围绕这些东西进行了许多畏怯的神学思辨。而那些传统里还残留着凯尔特神话观念的人们——主要是那些居住在新罕布什尔州、有着苏格兰与爱尔兰血统的居民，以及他们中的那些获得了温特沃思总督的殖民许可，最后定居在佛蒙特州的家族——都含糊地将这些东西与那些有恶意的妖精以及生活在沼泽丘陵里的“小人”联系在一起。他们还会利用一些世代相传的零星咒语保护自己不受这些东西的侵扰。不过，只有印第安人关于这些东西的解释最为奇妙。虽然不同的部落有着不同的传说，但是它们在某些关键问题上的看法却是一致的：所有的印第安人神话一致地认定那些东西不是这颗星球上的生物。

最为统一，同时也最为生动的是彭纳库克人(1)的神话故事。在这些神话里，有翼者们来自天空中的大熊座。它们在大地的群山间开矿，寻找某种它们无法在其他世界里找到的石头。神话还说，它们不会在这里定居，仅仅只在这里维持着一些前哨。它们会带着一些装满石头的巨大货柜飞回它们那些位于北方的星星。它们只会伤害那些靠得太近或是有意监视它们的人。动物会避开它们，倒不是因为它们会猎捕动物，仅仅是出于本能的憎恨和敌意。它们不能食用大地上的东西和动物，但它们会从星星上带来自己的食物。接近它们可不是好事，偶尔，有些年轻猎人走进了属于它们的群山，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倾听它们于深夜里在森林中的窃窃私语也不是好事。它们会用一种类似蜜蜂的嗡嗡声来模仿人类的声音，它们也知道人类使用的所有语言——彭纳库克人、休伦人、五大部落的人所使用的语言它们都知道。但它们似乎没有、也没必要拥有属于自己的语言，它们用自己的头部来交谈，因为它们的头部能变幻出不同的颜色，并用不同的方式来表达不同的东西。

但是所有传说，不论是白人的还是印第安人的，都在19世纪逐渐消失了。偶尔也有些故事会重新焕发出一阵生机，不过也很快便销声匿迹了。佛蒙特州人的习俗逐渐被固定了下来；根据某个固有的习惯，那些人们曾经走过的小径和居住过的地方被一一确立固定下来，但却越来越鲜有人还能记得究竟是怎样恐惧和逃避的心理促使先人们制定下了这样的习俗；甚至人们都不记得自己的祖先们还曾经有过这样一种恐惧或者逃避的心理。绝大多数人只是简单地知道居住在丘陵里的某些地方是非常危险而又无利可图的，并且一般说来也是相当不吉利的。同时他们也知道，通常情况下，离那些地方越远越好。最终，这些在风俗和经济利益合作下产生的习惯深刻地烙刻在了那些被人们认可的聚居地上，因而不再会有人因为任何理由越过那些安全的边界。这些东西出没的丘陵也因此而被荒废弃置了——这倒不是源自某种刻意的安排或设计，而仅仅只是意外产生的结果而已。除非处在某些非常罕见的、局部发生的恐慌时期，否则只有那些喜欢大惊小怪的老外祖母以及那些追忆往昔的古稀老人还会嘀咕着那些居住在群山里的生物；甚至就连这些传闻也承认：既然这些房屋和定居地过去就建立在这里；既然人类严格地遵守惯例，不去打扰它们挑选的领地，那么人们也不需要像过去那样害怕它们了。

凭借以往的阅读材料以及从新罕布什尔州收集来的某些民间故事，我在很早以前就已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所以当洪水期间的奇异见闻开始传播的时候，我很轻易地就猜测到了这些传闻根植在怎样一片充满虚构和想象的土壤上。为此，我费了很大工夫向朋友们解释这些东西。而当看到几个喜好争论的家伙依旧坚持声称这些报道里可能还包含着某些真实的内容时，相应地，我也被逗乐了。这些家伙努力指出那些早期的传说延续了相当长的时间，而且传说的内容也保持得相当一致；同时，介于事实上从未有人真正勘查过佛蒙特州内的群山，因此武断地宣布那中间可能居住着什么，或者不太可能居住着什么，都不是一件明智的事。甚至即便我向他们保证所有这些神话同属于一个广为人知的固定模式，而且该模式适用于绝大多数人类，并且是由人类那总是创造出同类型幻想的早期想象经历而决定的，他们也不愿就此安静下来。

我试着向这些反对派论证那些佛蒙特州神话在本质上和那些普遍存在的、有关自然化身的传说没有什么不同——这一类神话不仅让远古世界里塞满了半人羊、森林妖精以及萨梯(2)；还塑造了存在于近代希腊地区的卡梅坎扎莱(3)；而且还在威尔士和爱尔兰的荒野里杜撰出了那些由某种矮小的、古怪可怕的、穴居掘洞的隐匿种族留下的邪恶形迹。但是这些论证却毫无用处。此外，我还指出尼泊尔的山地部落中也存在着某些与这些佛蒙特州民间传说相似得令人吃惊的看法——认为某些可怕的“米·戈”或者“可憎的雪人”正令人毛骨悚然地潜伏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岩石和冰山中——但这个例子同样无济于事，甚至当我拿出这条证据时，那些反对者却将它拿来当成反对我的武器。他们声称这个例子显然说明那些古老的传说在某些方面的确是真实可信的；这个例子表明世界上曾存在着某些古老而奇怪的生物，只不过它们在人类出现并登上统治地位后被迫隐匿起来了。可以想见，它们虽然日趋稀少，但是依旧存活到了相对较近的时期——甚至可能直到现在还有一部分后裔仍然顽强地生存着。

我越是嘲笑这些理论，那些顽固的朋友就越是坚持；此外由于这些近期出现的报道在没有得到那些古老神话的传承的前提下，依旧能如此清楚、统一、细致且叙述方式理智得近乎平淡地讲述出相同的事情，这一点本身实在不容轻易忽视。所以有两三个热衷这套理论的极端主义者甚至宣称那些古老的印第安人神话可能暗含着这些隐匿生物并非起源于地球的意思。他们搬出了那些由查尔斯·福特(4)编著的离奇夸张的书籍，引用“来自其他世界以及其他空间的旅行者经常造访地球”的论调来证明自己的理论非虚。不过，这些反对者中的绝大多数还仅仅只是些浪漫主义者。他们所做的，仅仅是坚持试图将那些因为亚瑟·梅琴(5)的恐怖小说杰作而流行起来的、讲述潜伏“小人”的奇妙传说搬进现实世界而已。

II

在当时的情形下，这场激烈而又有趣的争论最终以往来书信的形式刊登在了《阿卡姆广告人》上；随后，又有几家佛蒙特州的报纸——那些在传出过此类见闻的地区发行的报纸——转载了论战中的一小部分书信。其中《拉特兰先驱报》用了半页的内容刊登了从辩论双方的书信里浓缩出的内容摘要；而《布拉特尔伯勒改革报》则全文转载了我那些有关历史和神话学的长篇概论中的一篇，并在名为“漂泊笔尖”的反思专栏里附上了一些相关的评论，以支持和声援我那持怀疑态度的结论。等到1928年春天，尽管我之前从未去过佛蒙特州，却几乎已经成了当地的知名人物。也就是这个时候，亨利·埃克利寄来了一封挑战信。这封信令我印象深刻，并且让我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为那片葱绿山崖纵横交错、森林小溪呢喃低语的土地感到着迷。

如今，我对亨利·温特沃思·埃克利的了解基本上都是从信件里得来的。在造访过他那座位置偏僻的农舍后，我便与居住在他附近的乡民以及他那生活在加利福尼亚的独子互通了许多信件——也正是这些书信让我对他的认识开始全面起来。我发现他属于一个历史悠久而且在当地颇有名气的家族，不过，到了埃克利写信给我的时候，他已是家族里最后一位留守在故乡的代表了。这个家族里曾经涌现过许多法官、律师、行政官员以及温文尔雅的农场主。不过，传到他这一代时，家族所关注的焦点逐渐从实际事务转向纯学术性的研究；所以他成了佛蒙特州州立大学里的著名学者，在数学、天文学、生物学、人类学以及民俗学等领域都颇有名气。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他的事迹，但刚接触他的时候，我就认定这是一个非常聪明、品德高尚、受过良好教育同时也几乎不懂人情世故的隐居者。

尽管他在信中所陈述的内容令人难以置信，但我却立刻不由自主地摆出比对待其他挑战者更严肃的态度来看待他的观点。一方面，他的确曾非常接近那些令他做出如此怪诞离奇猜测的奇异现象——他实实在在地看到并接触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另一方面，他能像一个真正的科学工作者那样，令人惊异地将自己的结论摆在一个待论证的位置上。他从不将个人的偏好摆在最前，反而一直按照那些他相信是确凿证据的东西作为指引进行推论。当然，我仍然从考虑他所犯下的错误开始反驳他的论点，不过单单就这些聪明的错误来说，他也值得赞扬；此外，我也从未像他的朋友们那样将他的想法，以及他对于那些葱翠却荒凉的群山表现出的恐惧全都归因于他错乱的神志。当时，我觉得这个人背后肯定有着许多故事，同时也知道他所描述的一切肯定存在着某些有待调查的奇特背景，但我相信这些背景肯定和他所设想的荒谬缘由没什么关系。可没过多久，我又收到他寄来的一些实物证据，也正是这些证据让整件事情出现了变化，也让那些奇异传闻的源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眼下，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比全篇誊写埃克利介绍自己的那封长信能更好地说明他的观点。我的思想发展过程中，这封长信已成为了一个极端重要、如同里程碑般的标志。虽然它现在已不在我手上，但是我仍旧记得那封不祥信件中的每字每句。在这里，我必须得重申，这封信件的作者的确神志健全、头脑清楚。下面就是当时我看到的书信——收到它的时候，信纸上面写满了难以辨认、看起来颇具古人风韵的潦草字迹，显然它的作者一直过着安静的学者生活，几乎与外界没有什么来往。

乡村免费邮递#2

佛蒙特州，温德姆郡，汤森镇

1928年5月5日

艾伯特·N.威尔马斯先生

马萨诸塞州，阿卡姆

索顿斯托尔大街118号

尊敬的先生：

我饶有兴趣地阅读了《布拉特尔伯勒改革报》（1928年4月23日那一期）上转载的您的长信。您在那封信件里谈到了去年秋天我们这里洪水泛滥的时候，有人看见洪水上漂浮着奇怪物体的故事；还谈到这些故事与流传在本地的古怪民间传说非常吻合的情况。不难想象，任何外乡人都会选择您这样的立场，同样亦不难想象为何就连“漂泊笔尖”的专栏作家也会支持您的看法。佛蒙特州内外，但凡受过教育的人大多都会对这类事情抱有此种看法。甚至在年轻的时候（我现在已经57岁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我展开了一些研究工作，不仅进行了宽泛的调查，还对达文波特的著作进行了细致地钻研；而在这些研究工作的引导下，我最终亲自勘察了周边那些人迹罕至的山林——结果，我的看法完全改变了。

之所以会想到要进行这方面的研究，是因为我从那些比较愚昧的老农民口中听说了许多奇怪的传说。不过事到如今，我更希望自己当初别去接触这些东西。可以自谦地说，人类学与民俗学的课题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陌生。我曾在大学里学习过许多相关的内容，也认识大多数在这一领域享有盛名的一流专家，像是泰勒、卢布克、弗雷泽、卡特勒法热、默里、奥斯本、基思、G.艾略特·史密斯等等。至于那个声称世界上潜藏着某些与人类一样古老的秘密种族的故事，我也早有耳闻。我也阅读了那些刊登在《拉特兰先驱报》上的书信——包括您本人书写的信件以及您的反对者的信件——所以，我猜我应该知道您的论战目前正停留在哪个阶段上。

但我现在想说的是：虽然目前似乎所有的推理都有利于您的看法，但我恐怕您的对手要比您更接近正确的真相，甚至您的对手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更接近正确的真相——因为，当然，他们仅仅只是停留在理论的层面，而且也不知道那些我所知道的东西。如果我对于这件事情了解得和他们一样少的话，我会觉得他们愿意相信那些东西的确情有可原。但我会完全地站在您这一边。

您看，我很难谈到我想说的点子上去，这也许因为我真的已经害怕再谈论这些事情了；总之我想说的是，我的确有某些证据可以证明那些可怕的生物真的就居住在那些人迹罕至的高山密林里。我没有像报道里一样亲眼见到那些漂浮在洪水里的东西，但是我曾见过像它们一样的东西，不过我现在很害怕谈论自己是在什么场合下见到它们的。另外，我还见过它们的脚印，甚至最近我还在我家附近见过那种脚印（我住在汤曾德村南边埃克利家族的老宅里，就在黑山的一侧），那些脚印与我房子的距离近得吓人。我也曾无意间听到从密林的某处传来一些我甚至都不愿在纸上描述的声音。

在一个地方，我常听到这类声音，甚至我还拿着一台带口述录音设备的留声机录下了一张蜡克盘(6)——有机会的话，我会试着安排您听一听我录下的唱片。我曾用机器给一些住在附近的老人播放过录制的声音。其中有一个嗓音几乎将他们吓得瘫倒在地，因为这个嗓音（就是达文波特曾在书里提到过的密林里的嗡嗡声）与他们的外祖母那辈人讲述和模仿过的某些声音一模一样。我知道当有人说他“听到怪声”时，大多数人会怎么看他——但在您得出结论前不妨先听一听这些声音，也问一问那些生活在边远地区的人对此做何感想。如果您能证明它不过是些稀松平常的声响，那样最好；但是我敢保证，它后面肯定隐藏着某些东西。你知道的，Ex nihilo nihil fit(7)。

眼下，我写信给您并不是要挑起一场辩论，而是向您提供一些我认为所有像你一样有这种爱好的人都会深感兴趣的东西。这是私下里的来往，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情。至于公开场合，我站在您一边。因为某些情况让我意识到，公众对这类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我现在的研究工作已经完全变成私人行为了。我绝不会想着要说些什么来吸引公众的注意力，更不想让他们去寻访我曾探索过的那些地方。的确有一些非人类的生物在一直注意着我们，这都是真的，真实得让人害怕。此外，有些间谍正在我们当中搜集信息。这是一个可怜的家伙告诉我的，如果他神志健全的话（我想他的确是清醒正常的），那么他也是间谍中的一员。我从他那里获得了大部分的线索和资料。后来，他自杀了，不过我有理由相信现在还有些别的间谍在外面活动。

这些东西来自另一个星球，它们能在星际空间里存活，也能穿越星际空间。它们笨拙但有力的膜翼能用某种方法反作用于以太，使得它们能在星际空间里飞行。但是这些翼膜在掌控方向时非常笨拙，所以在地球上派不了什么用处。我以后再和您谈这个，假设您没有立刻把我当作疯子打发走的话。它们来地球是为了寻找一些深埋在山丘下的矿产，而且我想我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我们不去理会它们，它们就不会伤害我们，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如果我们对它们太过好奇时会发生些什么。当然，一支装备精良的人类军队能消灭它们的采矿殖民地，这正是它们当心的。不过如果真的这样，更多的这种东西会从外层空间降临到地球上——许多许多。它们能轻易地征服地球，但到目前为止它们还没这么做过，因为它们觉得没必要这么做。它们宁愿让一切听其自然，免得陷入麻烦。

我想它们可能想要除掉我，因为我发现了许多秘密。我在东面圆山的密林里发现了一块黑色的大石头——在这块石头上还有一些已经部分磨损的象形文字。当我把它搬回家后，所有事情都变样了。如果它们认为我察觉到太多东西，它们就会杀掉我，或者把我带去它们来的地方。它们偶尔喜欢带走一些人类学者，以便时刻留意人类世界的情况。

这就说到我向您写信的第二个目的了——换句话说，我想劝您别再张扬目前的讨论，不要再向公众透露更多的事情。人们必须回避远离那些丘陵，因此，你们不能再过分地唤起公众的好奇心了。如今推销商和地产商在佛蒙特州泛滥成灾，满山遍野地搭建着廉价的平房，连同一群群夏日观光客塞满了荒野里的各个角落，天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

如果您愿意做更进一步的沟通，我会非常欢迎。另外，如果您愿意，我也会试着用快递把那张唱片和黑色石头（那上面的字迹磨损得太厉害，照片显示得不太清楚）寄给您。我说“试着”是因为我觉得那些生物有某种办法干涉这一带的事情。村子附近的一座农场里有个阴沉鬼祟、名叫布朗的家伙，我觉得他应该是它们的间谍。它们正在试着渐渐切断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因为我对它们的世界已了解得太多了。

它们有着某些最令人吃惊的办法查出我究竟干了些什么。您可能不会看到这封信。如果事情继续变糟的话，我想我应该离开这一带的乡村，搬到加利福尼亚州的圣迭戈和我的儿子住在一起。不过想要离开故乡，离开延续了六代人的家族祖地，实在不是件容易事。而且，因为现在那些生物已经注意到了这里，我也不敢再把这栋房子转手卖给别人。它们似乎想要拿回那块黑色的石头并毁掉那些照片记录，如果可能的话，我不会让它们得手的。我饲养的大型看门犬能吓阻它们，因为它们的数目还不多，而且它们在行动方面也很笨拙。就像我说的，它们的翼膜在地球上做短距离飞行时并不好使。我现在就要破译出那块石头了——通过一种很可怕的方法——借助您在民间传说方面的知识，我或许能找到足够多的遗漏环节。我猜您应该很清楚那些早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恐怖神话——那些讲述犹格·索托斯和克苏鲁的神话故事。《死灵之书》里提到过这些神话。我以前曾想要找一份这本书的副本，我还听说您手上就有一本，正妥善地锁在你们大学的图书馆里。

最后，威尔马斯先生，知道了各自的研究工作，我想我们能互惠互利。但我不希望让您陷入任何危险之中。所以我想我应该警告您：拿到石头和唱片会让您的处境变得不太安全；但我想您会意识到为了追求知识，冒上任何风险都是值得的。如果您需要什么，我能开车到纽芬或布拉特尔伯勒去邮寄给您，因为现在快递服务的货运行更加值得信任一些。我该说我现在的生活过得相当孤单，因为我根本没法再雇用仆人或帮手。那些东西在晚上总是试图接近这座房子；而那些看门犬则总是叫个不停，所以没有人愿意待在这里。不过我很欣慰当我妻子尚在人世时，我并没有在这些事情上陷得如此之深，因为这可能会把她吓疯的。

希望我没有过分打扰您，也希望您决定与我联系而不是把这封信当作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扔进废纸篓里。

谨致问候，亨利·W.埃克利

附：我还额外冲洗了几份我拍下的某些照片，我想它们有助于证明我在这封信里略微谈到的几点事情。那些老人认为这些照片真实得可怕。如果您感兴趣，我会很快寄给您。

很难描述我初次读完这封奇怪的信后的感想。以往那些理论即便平庸无趣，但总能逗我发笑，而遵照常理，我应该对这封比那些理论更加夸张荒谬的信件报以更大声的嘲笑；不过这封信件所用的语气却透着某些奇异的力量，让我不得不怀着充满矛盾的严肃态度来看待它。这倒不是因为我在某个瞬间真的相信了来信者的观点，认为有某个来自群星的种族隐匿在我们周围；而是因为在经过最初几番严肃认真的怀疑之后，我逐渐开始古怪地相信这位来信者不仅神志健全而且相当真诚。我敢肯定，他正面对着某些真实但却非常奇怪而又不同寻常的现象——他自己无法对此做出解释，只有通过这样充满想象力的方式来进行解答。我想，实际情况可能和他想的并不一样，不过另一方面这也不像是个毫无研究价值的故事。总之，这个人似乎过分激动和焦虑了，但我不认为这是毫无缘由的胡言乱语。从某种意义来说，他表现得非常明确而又充满逻辑——毕竟，他的故事令人困惑地与某些古老神话——甚至是最疯狂的印第安人神话——吻合得相当之好。

他可能真的在山里偶然听到了某些令人不安的声音，也真的找到了那块他在信里提到的黑色石头，但是他以此得出了许多疯狂的结论——他可能受到了那个自称是外来生物的间谍、而后又自杀了的男人的启发。这样便很容易推论出那个男人一定是完完全全地疯了，但是他自杀之前的说法可能还有着些许反常的逻辑性。这使得天真的埃克利——这个原本就因为民俗研究工作，对此类事情半信半疑的学者——相信了他的故事。至于事情最近的发展——可能是因为那些粗陋的乡下邻居像埃克利一样以为他的房子会在夜晚时分被某些离奇神秘的东西包围，因此他才没办法留住他的仆人和帮手。当然，那些看门犬应该的确是咆哮过。

至于那张唱片的事情，我只好相信他是通过他所说的方法而得到的。这肯定说明了什么：可能是某些由动物发出的声响，只是容易使人误认为是人类的谈话而已；或者那是某些在夜晚出没、隐藏起来的人类交谈时的声响。甚至这些人可能已经退化到一个比动物高级不到哪儿去的境地了。想到这里，我的思绪回到了那块刻着象形文字的黑色石头上，并开始推测它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时我还想起了那些埃克利说他准备寄过来的照片，也就是那些老人发现其令人信服得恐怖的照片——那上面又会是什么？

等重新再读了一遍那封难辨认的手稿后，我开始觉得我的那些容易上当的反对者在这件事情上猜对的内容可能比我所承认的要多一些。毕竟，虽然并不存在民间传说里提到的那些来自群星的怪物种族，但是可能还有某些奇怪的，甚至可能世代畸形的流浪者在那些世人回避的偏远山丘里出没。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些出现在泛滥洪水里的奇怪物体就不那么难以置信了。这样说来，就此猜测那些远古传说和最近的报道都有着这般大量的现实基础作为依据是否会显得太过冒昧呢？即便我仍怀有一些疑惑，可由这样一封亨利·埃克利书写得如此疯狂的怪信将这些想法重新翻了出来，依旧让我感到有些惭愧。

最后，我还是以一种感兴趣的友好语气回复了埃克利的信，并请他提供进一步的细节。他的回信几乎是立刻就随着返程的邮政车送到了我的手上。他兑现了承诺，在信中夹带了一些用柯达胶片记录下的场景和物品，好为他在信里所提及的内容进行说明。当我把这些照片从信封里拿出来的时候，我扫了它们一眼，同时察觉到一种奇怪的惊骇感，那就好像自己正在接近某些禁断的事物一般；因为尽管它们大多都有些模糊，但却仍有着很强的表现力，同时因为它们都是真实的相片，这种可恨的表现力被进一步加强了——因为我能用直观的视觉来观察它们所描述的东西，而且所观察的对象还是通过一个不包含任何偏见、差错或虚伪的客观传输过程而得到的产物。

我越是看这些照片，就越发现我先前对埃克利，以及他的故事，所做出的评价有失公允。很确定，这些照片里包含着一些明确的证据证明在佛蒙特州群山里的确存在着某些东西，而且这种东西起码与我们寻常熟悉的事物和看法相去甚远。其中最最可怕的就是那只脚印——那是一张在阳光照耀下的，于一片荒芜的山坡上的小块泥地中拍下的照片。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绝对不是粗劣廉价的伪造品；因为那些视野中的轮廓清晰的鹅卵石与草叶为远近距离构成了一个明确的比尺，使得二次曝光这种小把戏几乎无法实现。我曾称这东西为“脚印”，但“爪印”也许是个更好的词。即使是现在，我仍无法很好地描绘出它，只能说它非常像是螃蟹的模样，而且它的前后方向似乎也有些模棱两可。这脚印很深，而且很新鲜，但它的尺寸似乎与人类脚掌的平均大小相差不大。从最中央印记开始，数对看起来像是锯齿状的螯延伸向相反的方向——如果这个东西只有这一种运动的器官，那么它的运动方式实在很令人困惑。

还有一张明显是在很暗的阴影里通过延长曝光时间拍摄下来的照片，它表现了一处位于林地里的山洞入口，而洞口里紧紧地塞着一块规则的圆形巨石。在洞口面前光秃秃的地上，可以勉强分辨出一些奇怪痕迹密集交织成网状，而当我用放大镜研究这张照片时，不安地发现这些痕迹和上一张照片中的那个脚印非常相似。第三张照片显示在一座荒野的山顶上竖立着一个好像德鲁伊仪式使用的立石圆环。在这个神秘石环附近的草大多数都被压倒和踩荒了，但是我却找不到任何脚印，即使是在草上。照片上那些极遥远的地方显然确确实实是无人居住的起伏群山。这些山峰组成了照片的背景，一直绵延进入了模糊的地平线中。

但如果说这些照片中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脚印，那么最奇怪的则是那块在圆山密林里发现的黑色大石头。埃克利显然是在他的研究桌上拍下这张照片的，因为我看到照片里有一排排书籍以及背景上的弥尔顿半身像。那个石头以一块稍微有些不规则的弯曲表面正对着照相机，宽大约一英尺，高有二英尺；但是如果要对这个表面，或者对这整个物体的形状进行准确描述的话，这几乎已经超出了语言表述能力的范围。我甚至都无从去猜测它是依照着怎样一个古怪的几何学原理进行切割的——不过那上面的确有人工切割的痕迹；此外，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东西会让我感觉如此怪异，如此确定地相信它不属于这个世界。至于那些表面上的象形文字，我只能分辨出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我分辨出的一两个符号依旧令我颇为震惊。当然，它们可能是伪造的，毕竟除了我之外肯定还有人读过由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编写的那本可怕而又令人憎恨的《死灵之书》；不过即便如此，它仍然令我不寒而栗。因为我认出了其中某些表意文字，而我的研究则使得我将这些文字与那些最令人毛骨悚然、最为亵渎神明的传闻联系在了一起——那是一些讲述早在地球和太阳系内其他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疯狂事物的传说。

至于剩下的五张照片，其中三张是一些沼泽和山丘的场景——其中好像有某些隐匿而危险的住民留下的痕迹。另一张是一个留在地上的奇怪记号——他说他是清晨时分在自己房子附近拍摄下来的，在这之前的那个夜晚，看门犬咆哮得特别厉害。这个记号相当难辨认，没有人能从它上面真正得出什么肯定的结论；不过它极其可恶地与那个摄影于荒芜山地里的痕迹或爪印相似。最后一张照片是埃克利自己的家：那是一栋非常整洁、有着两个楼层以及阁楼的白色房子，有一百二十五年左右的历史，还有一片保养得很好的草坪以及一条由石子围边的小路，小路通向一扇雕刻得相当雅致、有着乔治王朝时期风格的大门。草坪上有几只巨大的看门犬蹲在一个表情愉快的男人附近。那个男人留着一圈剪得很短的灰色胡子，我猜他应该是埃克利——这应该是他自己拍的照片，从他右手握着的那个连着软管的球形按钮就可以推断出来。

看过照片后，我转向阅读那封冗长的、最近才写完的信，于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我一直都沉浸在一个无以言表的恐怖深渊中。在这封信里，他开始详细地述说那些之前只是提了个大概的地方；他用长篇的文字誊抄下了在夜间偶然听到的词句；用长篇的记叙描述他在黄昏时分看到山上茂密的灌木丛里的粉红色东西；同时他还讲述了一个可怕的宇宙故事——他将各式各样的渊博学识运用到了与那个自称是间谍、后来又自杀了的疯子的对话中，从而提炼出了这个可怕的故事。我发现自己正面对着某些我曾在别处听说过的名讳和词句，某些联系着最令人胆寒的事物的名讳和词句——犹格斯、伟大的克苏鲁、撒托古亚、犹格·索托斯、拉莱耶、奈亚拉托提普、阿撒托斯、哈斯塔、伊安、冷原、哈利之湖、贝斯穆拉、黄色印记、利莫里亚－卡斯洛斯、布朗以及Magnum Innominandum(8)——同时，我感觉自己被拖拽着穿越过无可名状的亘古岁月以及无法想象的维度空间，回到了那些即便是《死灵之书》的作者也只能用最模糊的方法去猜测的古老世界，那些来自外界的存在恣意横行的古老世界。信中的文字向我讲述了那些初原生命生活的深渊；讲述了从那些深渊汩汩流淌出的溪流；这些溪流中有一条最微不起眼的小溪，它最终与我们地球的命运纠结交汇在一起。

我的大脑渐渐晕眩；如今我开始去相信那些最反常、最难以置信的奇迹，相信那些以前我原本试图解释清楚的事情。一系列至关重要的证据多得可恨，多得势不可挡；而埃克利那冷静、科学的态度——那种将想象尽可能排除在那些发狂的、狂热的、歇斯底里的，甚至过分夸张的思辨之外的态度——对我的想法和判断产生了极其巨大的影响。当我将这封可怕的信件放在一边时，我已能理解他心中的恐惧，并且决定尽我一切的力量阻止人们接近那些耸立在荒野里、鬼怪出没的群山。即使是现在，时间已经消磨了我脑海里的印象，并且使我有些怀疑自己的经历与那些可怖的疑惑，但我仍不会去引述那些埃克利写在信里的内容，甚至不会诉诸文字写于纸上。当发现这封信以及唱片和照片都消失之后，我的感觉几乎说得上是高兴和愉快——并且，我也希望那颗在海王星之外的新行星永远不会被发现，我会很快解释这其中的原因。

读过那封信之后，我关于那些佛蒙特州恐怖事物的公开辩论便彻底结束了。那些反对者提出的理由和论据我都不再去回应，或者答应推迟再做回应。最终，这场争论逐渐被人们遗忘了。5月下旬和整个6月，我与埃克利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但是，偶尔会有一封信件丢失，为此我们就必须回忆我们各自的立场，并重新费力地再写上一封副本。总体上说，我们所努力试图去做的事情就是比较各个与那些晦涩的神话学识有关的记录，并获得那些出没在佛蒙特州的恐怖事物和上古世界传说整体之间的关联。

首先，我们已经差不多确定这些恐怖的东西和那些出没在喜马拉雅山脉里的可怕的米·戈是同一种东西，是同一类具现的梦魇。另外，我们还有了一些非常有趣的关于动物学方面的推测，为此我不得不求助同一所大学的德克斯特教授，虽然埃克利曾强调过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们之间的事情。可我之所以违反这个命令，只因为我认为眼下发布一个有关那些佛蒙特州偏远群山的警示——以及告诫那些越来越多打算去探索的喜马拉雅山群峰的探险者——比起保持沉默来说更有益于公众的安全。同时，我们逐渐谈论到一个具体的东西——解译那些刻在那块邪恶的黑色石头上的象形文字——这些解译工作也许能使得我们掌握某些过去从未有人知晓的、更深更令人眩晕的秘密。

III

6月底，那张留声机唱片也被送了过来——这次是从布拉特尔伯勒邮寄过来的，因为埃克利不信任家乡以北的铁路支线。他渐渐觉得有些东西正在刺探他的行动。此外，我们还丢失了一部分寄出去的信件，这让埃克利越发警惕。他在信里大谈某些人的鬼祟活动，并且确信这些人肯定是那群隐匿生物所利用的工具和代理人。在这类人中，他最怀疑一个名叫沃尔特·布朗的农民——这个阴沉乖戾的家伙独自居住在山坡上一处靠近密林的破旧小屋里——埃克利经常看见他似乎漫无目的地在布拉特尔伯勒、贝洛斯福尔斯、纽芬以及南伦敦德里等各个市镇的街角边闲逛，同时做出一些极其让人费解的举动。另外他在信中肯定地说，自己曾经有一次，在某个场合下，偶然听到布朗的声音出现在一场非常可怕的对话中。此外，他曾在布朗的房子附近发现了一个脚印或爪印，这可能包含一些最为不祥的暗示。因为，这个痕迹非常靠近一些属于布朗的脚印，近得有些古怪——而且，布朗的脚印还正对着那个痕迹。

因此，埃克利驾驶着他的福特车，穿过佛蒙特州荒凉的乡间小路，来到了布拉特尔伯勒，再将唱片邮寄给了我。在与之一同送过来的便条里，他坦白地说自己渐渐害怕穿过那些小路了，除非是在天色大亮的时候，否则他都不敢去汤森镇购买生活用品。他一遍又一遍反复申明，对这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没有好处，除非居住在距离那些可疑的寂静群山非常遥远的地方。他很快就要搬去加利福尼亚，和他儿子住在一起，但是要放弃一个汇聚了自己所有记忆和祖先感情的地方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在把唱片放进我从大学行政办公楼里借来的机器前，我仔细翻阅了埃克利寄来的各种信件，并再一次阅读了所有相关的解释。他说这张唱片是他于1915年5月1日凌晨1点左右在一个被封闭的山洞口前录下的。这个洞穴位于黑山西面，从里氏沼泽中隆起的山坡上。那块地方经常会传出某些奇怪的声音，因此，埃克利才会带着留声机以及空白的唱片期待有所收获。以往经验告诉他，五朔节(9)前夕——就是那些欧洲秘密传说中举行恐怖的午夜拜鬼仪式的夜晚——可能会比其他日子里有更多收获。事实上他也果然没有失望。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从此之后他就再也没能在这个地方听到同样的声音。

和大多数在森林里偶然听到的声音不同，这张唱片上记录的声音更像是一种仪式，其中包括了一个可能是人类的声音，但埃克利一直没能确定那到底是谁的嗓音。他不是布朗，更像是一个有着良好修养的人。不过，唱片里的另一个声音才真正是这张唱片的关键——因为那是一种应当被诅咒的嗡嗡声，虽然与人类声音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却带着一种学者的腔调，而且相当精通英语文法。

记录用的口述录音设备工作状况时好时坏。当然，当时埃克利所处的位置也不利于录音。因为那场仪式离得较远，而且仪式上的声音大都被挡在了封堵起来的洞穴里；所以实际上录下的对话非常零散。埃克利给了我一份文字抄本来说明他觉得其中的那些词句究竟为何。准备调试好机器之后，我又重新浏览了一遍这份抄本。文本的内容并非充满了敞开直白的恐怖，而是透着一种隐晦的诡秘；但是它的来源以及获取它的方式却给这份抄本附带上了无法用文字表述的恐怖联想。我会在这里写下所有我能记得的部分——我很肯定我的记忆准确无误，因为我不仅读过那份抄本，而且还一遍又一遍地听过那张唱片。它绝不是那种会被迅速、轻易遗忘掉的东西！

（一些无法辨识的声音）

（一个文雅的男性人类声音）

……是森林之王，即使……以及冷原之人的礼物……所以，从那些黑暗之源到那些星空之渊，从那些星空之渊到那些黑暗之源，永远是对伟大的克苏鲁的赞美、对撒托古亚的赞美、对那不可言说其名讳的他的赞美。永远是对他们的赞美，充满森之黑山羊。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万子孙的山羊！

（一个模仿着人类说话的嗡嗡声）

耶！莎布·尼古拉斯！

那孕育千万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人类的声音）

它已经穿过森林之王，正在……七与九，走下缟玛瑙石阶……贡颂深渊之中的他，阿撒托斯，汝教会吾等奇迹……用夜之翼超越星空之外，超越那……因此，犹格斯是最年轻的孩子，在边缘那黑暗的以太里转动……

（嗡嗡的声音）

……走出去到人类之中去，找到那些道路。深渊中的他也许会知道。所有一切都必须告诉奈亚拉托提普，伟大的信使。而他将会换上人类的外貌，那蜡质的面具还有那掩藏的长袍，从七日之地降临，去嘲笑……

（人类的声音）

奈亚拉托提普，伟大的信使，穿越虚空为犹格斯带来奇妙愉悦之人，百万蒙宠者之父，阔步行过……

这就是我播放唱片后听到的词句。当时怀着一点点发自内心的恐惧和犹豫，我按下了留声机的机械臂，听着唱针的蓝宝石针头发出最初的刮擦声。我很欣慰自己最先听到的是一个模糊而且断断续续的人类声音——那是一个成熟而且有教养的声音，似乎略带着一点儿波士顿口音，显然不是佛蒙特州当地山里的居民。当听着这微弱却又挑动心绪的声音时，我似乎逐渐在埃克利仔细准备的抄本上找到了对应的部分——当那个人开始吟诵，用那成熟的波士顿口音说：

“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万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这时，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直到今天，每当回顾起那个声音是如何撼动我内心的时候，我仍会止不住地颤抖。虽然我当时已经阅读了埃克利的叙述，早已做好了准备，但那种震慑仍旧来得异常强烈。后来我也曾向其他人描述过这张唱片的内容，但听过我的描述后，所有人都认为唱片里的声音不过是些粗劣的伪造和疯话；可是，他们毕竟没有听过那张该被诅咒的东西，也没有读过埃克利寄来的大堆回信（尤其是第二封令人胆寒却又包罗万象的长信）。如果他们听过那张唱片，如果他们见过那些回信，我相信他们会改变看法的。说到底，我很后悔自己一直听从埃克利的意愿，没在其他人面前播放过那张唱片；另外，我们的往来书信也全都弄丢了——这更让我觉得无比惋惜。但是，我听过那个声音，并有着明确的直观感受，又了解唱片的背景及与之相关的情况，所以对我而言，那个声音实在是让人恐惧。它紧接在那个人类的声音之后，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应答。但在我想象里，那仿佛是一种恐怖可憎的回音，它回荡在那些位于世界之外、凡人无法想象的地狱里，穿越过不可思议的深渊最终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距离我最后一次播放那张亵渎神明的蜡克盘已过去了两年多的时间；但直到现在，这些年来的每时每刻，我仍能听到那恶魔似的微弱嗡嗡声，就像是那声音第一次传到我耳边一样。

“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万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可是，虽然那声音一直在我耳朵里回荡，但我至今都无法准确分析它的特征，更无法形象地将之表述出来。它听起来就像是将一只令人作呕的巨大昆虫所发出的嗡嗡声生硬地挤压成了一种异类种族使用的语言——虽然吐字清晰，但我敢肯定发出这种声音的器官肯定与人类的声带，甚至与一切哺乳动物的声带都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不论在音色、音调、振幅还是泛音上，那种声音都显得相当怪异，完全不同于人类或是任何地球生物所发出来的声音。我初次听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时几乎被吓昏了过去，只能头晕目眩、心不在焉地继续听着唱片播放剩下的部分。而等到这个嗡嗡声开始诵念那段较长的话语时，那种在早前听到较短部分时感受到的无与伦比的邪恶感觉又得到了急剧的放大。直到最后，唱片在那个操着波士顿口音的人类所发出的异常清晰的言语中戛然而止；而我仍呆呆地坐在原地，长久地盯着那台自动停下来的机器。

自然，我后来又反复播放过那张令人惊恐的唱片，并参照埃克利给出的抄本，竭尽全力地注释和分析了其中的内容。倘若在此复述我们的结论，那将是一件既令人惶恐又毫无意义的事情；不过我可以透露一些简单的信息——即我们都同意，我们发现了一条有关某些古老秘教的重要线索，并且能顺着这条线索追溯到那些秘教奉行的某些最令人厌恶的原始习俗的最初源头。在我们看来，这些隐匿的外来生物似乎与人类中的某些成员组成了某种古老且复杂的同盟关系。但我们不知道这种同盟关系延伸得有多宽广；也不知道同盟目前的状况和早古时期又有何不同；不过，这至少留下了些许空间，供我们永无止境地去进行恐怖骇人的猜测。似乎，在几个明确的时代里，人类曾与那不可名状的无尽虚空建立起了某些极其可怕的古老联系。这意味着，那些出现在地球上的、亵渎神明的言行可能是从那颗围绕在太阳系边缘、黯淡无光的犹格斯星上传来的。但是，这颗人口稠密的行星只不过是那个恐怖的星际种族所占据的一个前哨罢了，它们真正的、最初的起源肯定在更加遥远的地方，甚至远在爱因斯坦所宣称的时空连续统一体之外，或是远在人类所知晓的最广博的宇宙边界之外。

与此同时，我们依旧讨论那块黑色的石头，并试着寻找出一个最好的方法将它送到阿卡姆来——因为埃克利认定，我在他进行这些噩梦般的研究时过去拜访是极不明智的决定。出于某些考量，埃克利不愿相信任何寻常的，或是我们习以为常的运输路线。他最后决定亲自带着那块石头穿过乡野前往贝洛斯福尔斯，然后再利用当地的波士顿——缅因州的铁路系统经过基恩、温彻顿以及菲奇堡等地绕上一个大弯转寄到我的手上——可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需要驾车经过一些比平常驶往布拉特尔伯勒的主要干线偏僻得多的乡间小路，而且还需要穿过更多的森林。埃克利告诉我，上次给我邮寄留声机唱片的时候，他留意到一个男人在布拉特尔伯勒的快递局附近徘徊，而这个男人的表情和举止让他觉得颇为不安。他注意到，那个男人似乎非常焦虑，甚至在面对着工作人员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随后，他又看见那个男人搭上了托运唱片的火车。有鉴于此，埃克利承认，在他看到我回信告知他唱片顺利寄达前，他从未完完全全地安心过。

这个时候，也就是6月的第二个星期，我寄出的另一封信又失踪了。直到埃克利寄来一封语气焦虑的回信时，我才得知此事。自那之后，他告诫我不要再寄到汤森镇去，而是把所有的信件都寄到布拉特尔伯勒，并保存在存局候领处由他亲自领取——他可以频繁地开着自己的汽车，或者乘坐长途公共客车线（这条线路后来被铁路支线提供慢车客运业务给取代了）往返布拉特尔伯勒。我清楚地意识到，他正在变得越来越焦虑，因为他开始毫分缕析地描述那些看门犬在无月的夜晚发出的频繁咆哮声，以及清晨来临时，他偶尔在农舍庭院后方的小路与泥地里发现的新鲜爪印。还有一次，他提到大量爪印——多得完全可以算得上一支军队——与一行由看门犬留下来的、同样密密麻麻、毫无退缩的脚印对峙的场面。此外，他还寄来了一张极度令人不安和憎恶的快照作为证明。他在信中说，在这之前的那个夜晚，看门犬们竭尽全力地咆哮了一夜。

6月18日，星期一的早晨，我接到一封来自贝洛斯福尔斯的电报。埃克利在电报中说他已经将那块黑色石头寄出，由波士顿——缅因州的铁路系统中的5508号列车负责托运。列车将于中午12时15分（标准时）离开贝洛斯福尔斯，并在下午4时12分抵达波士顿北站。因此，我估计它最晚应该会在第二天中午抵达阿卡姆；因此，我整个星期二上午都在等这件包裹。但直到中午时分，那块黑色的石头依旧没有出现。于是，我给快递局打了个电话，却被告知他们没有收到任何寄运给我的货物。我渐渐惊惶起来，并且立刻给波士顿北站的快递员打了长途电话；而当得知我的货物根本没有出现时，我反而镇定了下来，几乎没感到丝毫的意外。5508号火车前一天抵站时仅仅晚点了35分钟，但是上面却没有邮寄给我的包裹。不过，快递员向我保证会对此事展开调查。那天夜里，我连夜写了封信寄给埃克利，概述了所遭遇的情况。

第二天下午，波士顿方面以值得夸赞的速度迅速完成了调查工作，而快递员在得知了事情经过后也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根据搭乘5508号火车的铁路快递员工回忆，那天似乎的确发生了一件可能与丢失包裹密切相关的事情——前一天下午1点，火车停靠在新罕布什尔州基恩站的时候，这位员工与一个黄棕色头发、声音颇为奇怪的瘦削男人发生过一次争执。

他说，那个农夫模样的男子对一个很重的箱子非常感兴趣，并且坚称那里面有他的东西。但是他的名字既没有出现在列车乘员的名单上也没有登记在公司的记录里。那个男子自称名叫“斯坦利·亚当斯”，他的嗓音非常古怪、口齿不清，而且还夹杂着嗡嗡声。而听他说话的时候，那名员工突然反常地感到头晕目眩，并且变得昏昏欲睡起来。这位员工已经无法清晰地回忆起这次对话究竟是如何结束的了，不过他记得当火车驶离站台时，他才开始完全清醒过来。波士顿方面的快递员补充说这位员工是一个年轻人，公司内部一致认定他非常诚实可靠，而且背景干净，此外他也在公司工作了很长时间了。

在快递局那里得到了这名员工的名字和住址后，当天晚上，我亲自到波士顿拜访了他。他是直率、讨人喜欢的家伙，但我发现，除了之前陈述的事情外，他也说不出更多的信息了。更奇怪的是，他甚至都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再认出那个出现在基恩、打听包裹的怪人。意识到他没办法向我提供更多信息后，我折返回到了阿卡姆，一直在桌前坐到清晨，分别给埃克利、快递公司、警察部门以及基恩车站的负责人各写了一封信。我意识到这个有着奇怪声音，并且对那位年轻员工施加了古怪影响的男人在整场离奇不祥的事件中扮演着一个非常关键的角色，因此我希望在基恩车站的雇员以及电报局的记录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情，甚至或许能告诉我那个男人是在何时、何地以及如何询问那个年轻职员的。

不过我必须承认，这些调查均无果而终。的确有人注意到那个有着奇怪嗓音的男子曾于6月18日下午早些时候出现在基恩站附近，而且还有一个闲人依稀记得他身边有一个沉重的箱子；但是他对那个人一无所知，之前从未见过，而在那之后也再未遇到。根据目前的信息显示，他没去过电报局，也没有收到过任何的消息；同时铁路局方面也没有通知任何人那块黑色的石头被送上了5508号列车。自然，埃克利也加入了调查的行列，甚至他还亲自前往基恩，问询了车站附近的居民与员工；但是在这件事情上，相比于我的态度，他更有点儿宿命论的想法。似乎，他觉得箱子的丢失是件不可避免的事情，是事态发展下来的必然结果，也是一个充满威胁意味的不祥预兆。因此，他对石头的失而复得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他在信里说，那些群山里的生物与它们的代理人毫无疑问都有着某种催眠与心灵感应的力量；而在有一封信中他还暗示说，他不认为那块石头还留在地球上。但这件事情却让我有些愤怒。因为我觉得如果那块石头能平安送到我手上，那么自己至少还有机会能从那些模糊不清的古老象形文字中学习到一些深奥的、令人惊异的东西，可现在连这点儿机会也一同丢失了。倘若不是埃克利随后又寄来一系列接踵而至的急信，这件事情或许会一直让我心痛不已、无法释怀。但埃克利在随后寄来的急信中表示，群山里的恐怖情形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全新的局面，这立刻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

IV

埃克利的笔迹变得更加颤抖了，甚至显得有点儿可怜。在信里，他说那些未知的东西表现得更加坚定了，并且开始逐渐向他逼近。每逢无月，或是月光黯淡的晚上，那些看门犬发出的咆哮声便会变得让人毛骨悚然起来；甚至，白天经过那些偏僻小路的时候，他都能发现某些东西为了阻碍他通行而留下的痕迹。8月2日那天，他驾驶着自己的汽车前往村里。但当他沿着大路准备穿过一小片茂密的树林时，他发现有一棵大树的树干横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当时陪在他身边的那两只大型看门犬发出了凶猛的咆哮声，这让他意识到附近肯定潜伏着某些东西。如果没有那两只看门犬的警告，他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些什么——不过，这段时间以来，若没有至少两只忠实强壮的看门犬陪在左右，他绝不会离开房子半步。此外，8月5日和8月6日，他也在路上遇到了些状况；其中一天有人在林子里向他开了一枪，但子弹仅仅擦过了他的汽车；而另一天，看门犬在车上咆哮了许久——这意味着林地的确藏着某些邪恶的东西。

8月15日，我收到一封语气颇为慌乱的急信。这封信的内容让我极度不安，同时也希望埃克利能撇下自己孤僻寡言的习惯，转而寻求于法律的援助。这件事情发生在12日的夜晚——当晚他的农舍如同战场一般子弹横飞；而第二天清晨，他发现自己驯养的十二只看门犬中有三只已被袭击者射杀。此外，大路上散布着无数的爪印，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由沃尔特·布朗留下的人类足迹。埃克利曾打电话到布拉特尔伯勒想要再订购一批看门犬，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电话线便被掐断了。而后，他开着汽车亲自去了一趟布拉特尔伯勒，并在当地听说了线路故障的原因——架线工们发现穿越纽芬北部荒凉群山的主电缆在密林里被整齐地割断了。他在信里说，他准备带着新买来的四只健壮猎犬，以及为他那支大口径连发步枪而准备的几箱弹药开车回家。他是在布拉特尔伯勒的邮局里写下这封信的，而这封信没做任何延误，顺利地寄到了我的手上。

到了这个时候，我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已由严谨的研究迅速转为私底下的焦虑。我为置身在那间偏远农场里的埃克利感到担心，同时也隐约为自己感到忧虑，因为我现在已经与那些发生在群山里的怪事脱不了干系。事态已逐渐蔓延开来。它会将我一同卷入，甚至将我完全吞没吗？我在写给埃克利的回信里敦促他去寻求帮助，并且暗示他，如果他不愿意，那么我会亲自采取行动。尽管他不愿意将我牵扯进来，但我依旧提议要亲自前往佛蒙特州，并协助他向有关当局解释目前的情况。可是，我仅仅收到一封来自贝洛斯福尔斯的电报作为回应，上面写着：

感谢提议，但你没有什么可做的。万勿私自行动，不会有结果。这只会伤害我们，等候解释。

亨利·阿克利

可是，事情依旧没有好转，反而进一步恶化起来。我写信回复了这封电报，但不久之后，埃克利便寄来了一封潦草的短信，同时连带着揭露出了一条令人惊骇的消息——他不仅没有向我发过电报，而且也没收到我在接到电报后寄出的回信。在得知这件事情后，他前往贝洛斯福尔斯进行了一些仓促的调查工作，最后发现这封电报是由一个黄棕色头发怪人发送的——有人记得这个人的嗓音粗哑得有些奇怪，而且说话时还带着古怪的嗡嗡声——但除此之外，再没别的线索了。邮局的职员向他出示了电报发送者用铅笔潦草书写的电报原稿，埃克利根本不认识纸上的笔迹。值得注意的是，电报的签名被错写成了“阿克利”而不是“埃克利”。这让人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某些联想，但就在这显而易见的紧急关头，他仍旧在不厌其烦地详细描述他所面临的危机。

他提到看门犬不断死去，也说起要再补充一些。他还提起自己打算更换些枪械——现如今，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枪支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角色。这段时间里，他经常能在道路与农场的后方发现大量的爪印，其中还混杂着布朗的脚印，以及至少一两个穿鞋的人类脚印。埃克利承认，事态已经糟到了极点；他觉得不管能不能将这座老房卖出去，他都应该马上搬到加利福尼亚去与自己的儿子生活在一起。但是想要离开这块他真真实实当作家园的土地绝非易事。他必须努力坚持得更长久一些；也许他能吓跑那些入侵者——尤其当他公开表示放弃所有努力，不再进一步去刺探它们的秘密之后，更是如此。

我立刻回复了埃克利的来信，重申了提供帮助的建议，同时表示希望能亲自拜访他并协助他说服当局相信他所面临的可怕险境。回信时，他的态度似乎不如我预料的那么强硬。他重申自己想要再拖延一阵子——好把一切都打理好，并让自己从心底接受这个离开他几乎病态般珍爱着的故乡的念头。人们一直都在用怀疑与轻蔑的眼光看待他的研究和猜测，所以他最好还是在不引起村子骚动的情况下安静地离开那里，免得人们纷纷开始怀疑他是否神志健全。他承认，他受够了，但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带着一丝尊严离开自己的家乡。

这封信于8月28日寄到了我手上，与此同时我书写并寄出一封回信，尽我所能地鼓励和支持了他的想法。显然，这封充满鼓励的信起到了效果，因为当他回信确认收到我的消息时，已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连带着叙述上许多可怖的事情。不过他仍旧不太乐观，并且在信中简单地表示他认为是满月时节的光芒阻止了那些生物，才造就了这段相对平静的局面。他希望这段时间不要出现乌云密布的夜晚，并含糊地宣布当月亮开始亏缺时，他便会搬到布拉特尔伯勒去居住。于是我又写了一封洋溢着鼓励和支持的回信，但9月5日，我又收到了另一封来信——这显然不是针对我的鼓励而书写的回信，而是埃克利继上一封信后紧接着又寄来的另一封新信。面对这封急信，我再也想象不出任何充满希望的回复。考虑到它的重要性，我觉得还是将之全文引述为好——起码也应该凭借着我对那份令人极其不安的手稿的记忆，尽可能记录下来。它大体上的内容如下：

星期一

亲爱的威尔马斯——

对于上一封信来说，这是一封令人沮丧的附言。昨晚阴云密布——但是没有下雨——也没有一点点月光能穿透浓密的云层。事情糟透了，我想我离终点已经越来越近了。午夜过后，某些东西降落在了我的屋顶上，所有的狗都冲了出去，查看那到底是什么。我能听见它们在附近猛扑和狂奔，还有一只试图从低矮的侧房跳上屋顶。那上面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打斗，我听到一阵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恐怖嗡嗡声。接着又传来了一种可怕的气味。几乎在同时，数颗子弹穿过窗户，几乎是擦着我的身子飞了过去。我猜那些群山里的生物所组成的大军趁着看门犬因为屋顶的事情正在分神的时候接近了房子。屋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但恐怕那些东西已经学会如何更好地控制它们那些能够飞越宇宙空间的膜翼了。我熄了灯然后利用几扇窗户当作射击孔，把步枪摆在刚好不会打中看门犬的高度上向四周射击了一圈。这个举动好像结束了整件事情，不过早上的时候我在后院里发现有几大摊血迹，血迹旁边还有几摊绿色而且黏稠的东西——那东西有着一种我所闻过的最糟糕的气味。我还爬到了屋顶，并且在那里发现了更多黏稠的液体。一共有五只看门犬被杀死了——我觉得我可能因为瞄准得太低而击中了其中的一只，因为它的后背挨了一枪。现在，我正在修理枪击打破的窗玻璃，并准备去布拉特尔伯勒带回更多的狗来。我想那个养狗场的人一定会以为我疯了。过一阵子再给你写另一封信。我想我会在一或两周内准备好搬家，虽然一想到这事情就好像是要杀了我一般。

仓促的埃克利

但这并不是埃克利寄出的唯一一封来信。第二天早晨——9月6日——另一封信又来了。信纸上那些疯狂而潦草的笔迹令我感到心力交瘁，同时也陷入了一个完全不知道该说些或做些什么的迷茫境地。再一次地，我只能按照我的记忆尽可能如实地在这里引述这封信的内容。

星期二

云层还是没有散开，所以夜晚仍然没有月亮——再则，月亮这时也在逐渐亏缺。如果我知道它们会在电缆修好的同时立刻再次切断电缆，那我肯定会为房子通上电线，并再配上一个大探照灯。我想我要疯了。也许我写给你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或者精神错乱的臆想。以前就已经够糟了，可到了现在，一切都变得糟透了。昨天夜里，它们向我说话了——它们用那种应该被诅咒的嗡嗡声向我讲述了一些我根本不敢再复述给你听的东西。我听见它们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看门犬发出的狂吠声，甚至还有一阵，一个协助它们的人类声音盖过了它们所发出的嗡嗡声。别插手，威尔马斯——这件事情比你或者我曾设想过的还要可怕得多。它们现在不打算让我去加利福尼亚了——它们不打算让我继续活下去，或者继续以某种理论上和精神上相当于活着的状态存在下去——不仅仅是去犹格斯，而且还会在那之外——远离银河系之外，甚至可能是超越宇宙最后一道弧形边缘之外的地方。我警告它们，我不会去任何它们希望我去的地方，也不会让它们用计划好的可怕方法带走我，但是我猜这毫无用处。我所居住的地方实在太偏僻，不久之后它们便能和夜晚一样，在白天的时候出现在我房子附近。又有六只狗被杀死了，而且当今天我驾车穿过森林里的公路，开往布拉特尔伯勒的时候，我觉得它们从始至终都跟在我附近。

我试图寄给你留声机唱片和那块黑色的石头本身就是个错误。你最好赶在一切都不算太晚之前毁掉那张唱片。我明天会再写一封信给你——如果我还在这里的话。希望我能安排好带着书和其他东西到布拉特尔伯勒去，并且寄宿在那里。如果我可以，我一定会抛下一切逃之夭夭，但是我脑子里有某些东西却阻止我这么做。我能悄悄地逃到布拉特尔伯勒去，在那里我应该是安全的，但我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个关在这所房子里的囚徒一样。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即使我不顾一切努力试图逃走也徒劳无功了。这一切都太可怕了——别搅进来。

你的朋友，埃克利

收到这封可怕的来信后，我一晚没睡，并开始怀疑埃克利是否仍然神志健全，头脑清楚。这封短信的内容完全是疯癫狂乱的，然而它的表达方式——考虑到以往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却蕴含着一种可怕而强大的说服力。我根本没有试图去答复这封信，反而觉得最好还是等到埃克利有时间回复我寄出的最后一封信件后再做打算。可就在接下来的第二天，这样一封回信便真的送到了我面前。但是信中讲述的新情况却使得它带来的、任何名义上的回复都显得黯然失色。下面就是我能回忆起的信件内容——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而且满是污渍，似乎是在一个相当疯狂和仓促的过程中写下的。

星期三

威——

我收到了你的来信，但现在再讨论些什么已经完全没有用处了。我现在完全听天由命。我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足够的意志力去赶跑它们。即使我愿意放弃一切去逃跑也无法逃离它们的阴影。它们会抓住我的。

昨天它们送来了一封信——我在布拉特尔伯勒的时候，乡村免费邮递的邮递员带给我的。印的是贝洛斯福尔斯的邮戳。里面说了它们准备怎样对付我——我不能再做复述了。你自己要小心！毁掉那张唱片。在多云的夜晚保持警惕，月亮一直在亏缺。希望我敢去寻求帮助——这会让我提起精神坚定意志——但敢到这里来的人都会说我疯了，除非遇到某些证据。毕竟不能没有理由便要求其他人到这里来——我与其他人有很多年没联系了。

但我还没有告诉你最糟的事情，威尔马斯。打起精神来读一读下面这些东西，因为它会令你更加震惊。但是，我是在告诉你真相——我已经见过、接触过这些东西中的一个，或者这东西的一部分。老天，那可怕极了！当然，它是死的。我的一条狗逮住了它，我今天早晨在狗舍附近找到了它。我努力试图将它保存在木棚里，好说服别人相信整件事情，但不出几个小时，它就分解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你知道，那些曾出现在河里的东西，往往只有在大洪水后的第一个早晨才看得到。而最可怕的是，我试着拍下它的照片给你，但当我洗出相片时，上面除了小木棚外什么也看不见。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构成的？我看见它，我摸到了它，而且它们也留下了脚印。它们肯定是由物质构成的——但究竟是什么样的物质呢？我没法描述它的形状。它像是一只巨大的螃蟹，在它应该是头部的位置上有着许多由厚实、黏性的东西形成的角锥状的肉环或肉瘤，上面覆盖着许许多多触角。我以前提到的那种黏稠的绿色液体是它的血液或者体液。现在每一分钟都有更多这些东西降临到地球上来。

沃尔特·布朗失踪了——我在这一带他常出没的村镇街角附近一直没看到他。我一定在开某一枪的时候打中了他，但这些生物似乎总是努力将它们的死伤者带走。今天下午去镇子上没遇到任何麻烦，但恐怕它们已经不再接近我了，因为它们已经肯定我无法逃跑了。我在布拉特尔伯勒邮局写下这些。也许这就是永别了——如果它是，写给我儿子乔治·古迪纳夫·埃克利。他在加利福尼亚，圣迭戈，普利斯特大街，176号。但是不要到这里来。如果你在一个星期后还没收到我的消息，没有在报纸的新闻里看到我的话，就写信告诉那孩子。

我现在要打出手里最后两张牌——如果我还有毅力这么做的话。首先我会用毒气对付这些东西（我已经拿到合适的化学品，也为我自己和看门犬们安排好了面具），如果它不管用，我会告诉治安官。如果他们希望，他们会把我锁进精神病院——这总比让那些东西为所欲为强。也许我能让他们注意房子周围的脚印——它们都很模糊，但是我每天早晨都能找到它们。但是，我猜警方会说我是用某种方法伪造出那些脚印的，因为他们一直觉得我是个古怪的家伙。

一定要让政府的警察在这里过一夜，亲眼看一看——但可能那些生物会知道这些事情，然后在那个夜晚不靠近我的房子。只要我晚上试图打电话，它们就会切断我的电线——架线工一直都觉得这非常奇怪。他们本可以为我做证，但他们离开了，而且还猜测是我自己切断了电话线——早在一个星期前他们就不再愿意为我维修电线了。

我能找到一些无知的人为我证明这些恐怖的东西是真的，但所有人都会嘲笑他们所说的话。而且，无论如何，他们早在很久之前就刻意避开我的住处，所以他们也不知道最新的进展。你无论如何都没法让那些邋遢的农夫带着微笑来到我房子里。邮递员听说了他们的话，并为此取笑我——老天啊。要是我敢告诉他这事情是多么真实该有多好！我想我会试着让他注意那些爪印，但是他只在下午过来，而这个时候那些脚印通常都消失了。如果我用一个盒子或者平底锅盖在一个上面保存下来，他又会确定那只是一个玩笑或者冒牌货。

我真希望自己不要做个这样的隐士，那样人们就会像以前一样过来串门。除了那些无知的人外，我从来不敢向其他人展示那黑色的石头和柯达相机拍下的照片，或者播放那张唱片。其他人会说我伪造了整件事情，他们会嘲笑我，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会做。但我也许会试着展示那些照片。那些照片清楚地给出了爪印的模样，即便那东西本身并不能在照片上留下影像。今天早晨那东西消失殆尽前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到，太可惜了！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意这些事情。在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住进一间疯人院也不差。那里的医生能帮我再虚构出一个新的想法，好彻底远离、忘记这座房子。也许这就是拯救我的方法。

如果你没有听到我的消息，写信给我的儿子乔治。再见，毁掉那唱片，别掺和进来。

你的朋友，埃克利

坦白地说，这封信将我推进了最黑暗的恐惧之中。我不知道该在回信中说些什么，只能潦草地写上几句无法连贯的建议和鼓励，然后用挂号信寄了回去。我记得自己在信里敦促埃克利立刻搬到布拉特尔伯勒去，并设法寻求当局的保护；我还记得自己在信里表示，我会带着唱片赶过去，并协助他说服当局相信埃克利是神志清醒的。此外，我觉得自己也提到警告公众的问题——并在信里说是时候发出大规模的警告，提醒人们警惕潜伏在我们之中的异类。根据此刻自己感受到的压力，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地相信了他所说的一切事情；不过，我认为他之所以没能给那只死去的怪物拍下一张照片，是因为他自己由于激动而导致的疏忽，并非怪物本身的某些离奇特性。

V

接着，9月8日星期六下午，我又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非常干净整洁，而且是用打字机打印出来的。它与以往的来信形成了奇怪的反差，同时也让我逐渐冷静了下来；这封充满了安慰与邀请的怪信必定标志着偏远群山里的恐怖事态出现了极其重大的转变。和先前一样，我将根据自己的记忆完整引述这封信的内容——基于某些特殊的原因，我尽可能地保留了来信的风格。这封信盖着贝洛斯福尔斯的邮戳。此外，寄件人的签名和信件正文一样是打印出来的——那些刚学会用打字机的新手经常犯这种错误。不过，信件的正文却非常准确，不太像是初学者的作品；于是，我推测埃克利过去肯定使用过打字机——或许是他在大学里的那段时间。虽然这封信勉强地抚平了我的情绪，让我微微放松些，但在这种放松之下却仍潜伏着一丝不安的感觉。如果在惊恐万分的时候，埃克利还是清醒正常的，那么现在这样松弛镇定下来后，他是否依然神志健全呢？另外他所谓的“关系改善”……究竟是什么？整封信所表达的观点与埃克利以往的态度出现了截然相反的对立！总之，这就是那封信的大体内容——仍旧是我根据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记忆力仔细誊写下来的结果。

佛蒙特州，汤森镇

1928年9月6日，星期四

我亲爱的威尔马斯：

我很高兴地通知你，你不必再为我写信告诉你的那些傻事感到焦虑了。我说的“傻事”主要是指那些担惊受怕时写下的胡言乱语，而不是之前叙述的奇异现象。那些异象全是真的，而且也非常重要；但我错就错在采取了一个非常不恰当的态度来应对它们。

我记得自己之前曾在信里说那些奇怪的访客正在与我沟通，并且试图与我进行对话。昨天夜里，这种语言上的交流变成了现实。在得到某些信号后，我同意让那些围在外面的家伙派遣一个信使进入我的房子——我简要说明一下，这个信使是人类。他向我讲述了许多你和我甚至都不曾想象过的情况，同时也清楚地证明了一件事——我们完全曲解误读了这些外来者在地球上保持秘密殖民地的意图。

那些邪恶的神话曾叙述了它们带给人类的礼物，也提及了它们希望在地球上获得的东西，但这似乎全都是一些对寓言的愚昧误解——创造和传播神话的人并不了解这些寓言，因为它们是另一种文化背景与思维习惯下的产物，而这种文化背景与思维习惯和我们所想象过的任何事物都完全不同。而我的看法，和那些无知农民与野蛮印第安人所做出的猜想一样，亦远远地偏离了事实的真相。那些过去曾被我认为是病态、可耻而且极不光彩的事情，实际上是非常值得敬畏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光荣的。它们大大地扩展人类的思想疆域——但人类面对完全陌生的异类时永远会觉得憎恶、恐惧与畏缩，而我之前的偏见就完全是因为这些恐惧情绪在作怪。

现在，我为我在夜间冲突中对这些怪诞而又不可思议的生物所造成的伤害感到惋惜和懊悔。要是我在一开始就同意与它们进行和平而理智的对话该有多好！但是它们忍受了我的恶意，它们的情感与我们非常不同。它们在佛蒙特州寻找代理人时非常不幸地找上了一些地位卑微的人类——例如，已故的沃尔特·布朗。他使我对它们产生极大的偏见。实际上，它们从未故意伤害人类，反而常常被我们无情地错怪与窥探。有一伙恶人组织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教团，代表着某些来自其他位面的可怕力量，致力于追踪并伤害它们——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人与哈斯塔和黄色印记有关，以你渊博的神秘学识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为了对付这些袭击者，外来者们采取了非常激烈的警戒措施——但这并不是在对付人类。顺便一提，我听说我们丢失的许多信件都是被那些怀有恶意的邪教密使偷走的，外来者没有参与此事。

至于人类，这些外来者仅仅希望我们能与它们和平相处，不要打扰它们；此外它们也希望能与那些有智慧的人建立更融洽的关系。由于我们的发明与设备大大扩展了我们的知识领域与活动范围，使得外来者们越来越不可能在这颗星球上秘密地维持必需的前哨，所以在两个族群间建立融洽关系是绝对必要的。这些外来生物渴望能更全面地了解人类，也希望能让人类中的一部分哲学与科学界的权威更好地了解它们。在相互了解和交换知识后，所有的危机都会烟消云散。我们会建立起一种令所有人都满意的关系。不要相信那些它们试图奴役或腐化人类的想法，这完全是荒谬可笑的念头。

作为改善种族关系的起点，那些外来者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我作为它们在地球上的首个发言人——毕竟我已经相当了解它们了。昨天夜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学到了许多最令人震惊、最能拓展人类视野的事实——接下来它们还会通过口头或者文字的方式告诉我更多东西。目前，我还没提出前往外层空间旅行的要求，但往后我可能会希望去外层空间看一看——它们会使用某些特殊的方法协助我完成这样的旅行，所带来的体验会超越迄今为止的一切人类经验。我的房子将不会再受到包围。所有一切都将回归正常，而我也不需要再饲养那么多的看门犬了。现在，我不再恐惧，现在我已经获得了知识与思想奇遇带来的丰富回报——在过去，只有少数几个人曾分享过这一切。

这些外来的生物可能是所有时空中最奇妙的有机生命体——它们属于一个横跨宇宙的种族，但相对于它们，其他的同种生物都仅仅只是些退化的亚种。这些生物更像是植物而非动物，如果这些术语真的能用来描述那些构建它们的物质的话。它们有着某种类似真菌的结构；不过，它们含有一种类似叶绿素的物质，并使用一套非常奇怪的营养系统，这使得它们与真正的茎叶真菌(10)完全不同。事实上，这个物种是由另一类物质形式构成的，与我们已知世界中的任何事物都完全不同——这些东西有着完全不同的电子振动频率。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我们眼睛能看见这些生物，但却无法使用已知世界里的普通相机为它们拍摄下照片的原因，它们无法在胶卷或平板相片(11)上成像。然而，如果有相应的知识，任何一个出色的化学家都能调配出一类照相用的感光乳剂来记录下它们的影像。

在整个种族中，它们这一族群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它们能够以纯粹肉体的形式穿越冰冷、真空的星际虚空，而其他一些亚种则只能依靠机器的协助，或者依靠某些奇怪的外科手术式转换，来实现这种壮举。在它们的种族中只有少数族群像佛蒙特州族群一样生长着那种能在以太里起作用的膜翼。一些外来者族群居住在旧世界(12)里的一些偏远群山中，但那些族群是通过其他方法抵达地球的。表面上看，那些种群更类似动物这种生命形式，而且也与我们所认识的物质有着相似的构造——与佛蒙特州族群相比，它们更像是平行进化的产物，而非有着密切亲缘关系的同类。佛蒙特州族群的脑容量比现存的其他族群都要大，但这并不意味着居住在我们山区里的有翼种就是进化的最高阶段。它们通常用心灵感应来交流，但是它们也有基本的发声器官，通过一点儿小手术（因为它们在手术方面有着不可思议的造诣，所以接受手术在它们看来只是非常普通的事情）就能粗略地模仿那些依旧使用语言的有机体生物所使用的语言。

它们有许多殖民地，距离我们最近的主要聚居地是一颗我们尚未发现的、几乎没有光亮的行星。这颗行星位于太阳系的最外缘——在海王星之外，是太阳系中的第九颗行星。正如我们推测的一样，它就是某些古老、禁断的著作中神秘暗示过的“犹格斯”；随着外来者与人类的关系逐渐改善，我们身边的世界很快就会奇怪地关注起这个地方来。倘若天文学家对这些思潮足够敏感，他们就会发现犹格斯的存在——如果外来者希望他们发现它的话——对此我一点儿也不会感到惊讶。当然，犹格斯只是一块踏脚石。而这些生物中的大多数都聚居在一些有着奇异系统的深渊中——那些深渊完全地超越了全人类想象力的最远边界。在我们看来，时空统一体即是整个宇宙的，但在那个属于它们的、真正的无垠里，时空统一体只是一颗渺小的原子。而现在，和这无垠世界一样浩瀚的学识终于向我敞开了。自人类出现以来，拥有过这一切的人不会超过五十个。

起初，你可能会以为我在胡言乱语，威尔马斯，但你最终会感激我的，因为我偶然发现了这个无比巨大的机会。我希望尽可能地与你一同分享它。为此我必须要告诉你成千上万件事情——这没法写在纸上。过去，我警告过你不要来见我。但现在一切都安全了，我很高兴能亲自废止那一警告，并诚挚地邀请你。

总之，在大学的新学期开始前，你能否展开一次旅行？如果你能的话，那将是一段愉快得不可思议的旅程。带上那张唱片和所有我的信件作为协商用的材料——在拼凑起庞大故事的全貌时，我们会用得上它们。你也可以把那些用柯达相机拍摄的照片一并带过来；因为在最近这一段刺激的生活里，我似乎遗失了所有的底片和照片。不过，我必须要为这些通过摸索与试探而得来的材料填补上许许多多的事实——我得为这些增补准备一个多么庞大的构想啊！

不要犹豫——现在已没有人监视刺探我了，而你也不会遇到任何反常或是令你不安的事情。如果你愿意过来，我的车会在布拉特尔伯勒车站前接你——准备好待上尽可能长的时间，并且期待我们整夜整夜讨论那些超越所有人类想象的事情。当然，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因为这件事情还不能透露给思绪混乱的公众。

开往布拉特尔伯勒的列车服务相当不错——你能在波士顿拿到一张时刻表。你可以搭乘波士顿——缅因州铁路系统的列车到格林菲，然后换乘短途列车抵达布拉特尔伯勒。我建议你搭乘下午4时10分从波士顿开出的那趟列车。这辆车会于傍晚7时35分抵达格林菲，而晚上9时19分便会有一辆车离开当地，于晚上10时01分抵达布拉特尔伯勒。只要是工作日，你便能搭上这些列车。请把日期告诉我，我好让车等在车站外。

请原谅我用打字机写信给你，你也知道，最近以来我的笔迹抖得越来越厉害，而且我觉得自己也无法继续进行长篇累牍的书写工作了。我昨天在布拉特尔伯勒买到了这台新的日冕牌打字机——它用起来似乎非常不错。

静候回音，希望能尽快见到你还有那张唱片与所有的信件——当然还有那些柯达照片。

预致谢意

亨利·埃克利

寄：艾伯特·N.威尔马斯先生

马萨诸塞州，阿卡姆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我拿着这封出乎意料的怪信反复阅读了好几遍，并且仔细地斟酌了信中的内容。我没办法恰当地描述阅读和斟酌时产生的复杂情绪。我曾说过，在读过信后，我立刻便放松了下来，同时却又隐约觉得有点儿不安。但这样的表述仅仅是对于我内心复杂感觉进行了一个粗浅的描述。我内心的思绪纷乱错杂，而且大多模糊不清，其中既有宽慰和放松，也有不安的担忧。首先，与这封信到来之前的一系列可怕情况相比，事态出现了几乎截然相反的发展——埃克利的情绪从十足的恐惧变成了冷静的得意，甚至开始有些欣喜若狂起来，这种闪电般的变化实在太过彻底了，简直前所未闻！不论那个夜晚披露出了怎样令人宽慰的秘密，我都很难相信单单一天的时间就能让一个人的内心观点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况且这个人在星期三的时候才写了最后一封语气疯狂的简报。有一小会儿，一种相互矛盾的不真实感让我开始怀疑这些来自远方的信件所讲述的整段奇异故事是不是某种半虚幻的梦境——其中的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在脑海里构想出来的。然后，我又想到了那张唱片，于是变得更加迷惑起来。

这封信似乎与我所预期的任何发展都截然不同！而当我细致分析起自己的感受时，我意识到它由两个截然不同的方面构成。一方面，我承认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埃克利始终都是个头脑清楚、神志正常的人，但在这种前提下，这种根本性的变化本身却显得太快、太出乎预料了。另一方面，埃克利在风格、态度甚至语言习惯上的变化也远远超出了正常和可预料的范围。这个人的个性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实在太过剧烈，倘若我承认他在写下两封来信时均是神志正常，那么我就无法调和他表现出的两种对立态度。他在选择用词与拼写习惯等等方面都发生了非常微妙的变化。我对于叙事文体的风格有一种学术性的敏感，因此我能意识到他在最普通的反应和回应节奏方面出现了深刻的分歧。显然，能让一个人发生如此颠覆性改变的情绪剧变或真相揭示必定是极端强烈的！然而，另一方面来说，这封信似乎又很有埃克利自己的特点。信中同样有着过去那种探寻无垠的热情——过去那种只有学者才会有的求知欲。我不止一次——或者说我每时每刻都在怀疑这其中有个仿冒者，或者某个怀有恶意的代理人。那么这些邀请能证明这封信的真实性么？毕竟这表示对方愿意让我亲自检验这封信的真假。

星期六晚上，我没有休息，而是坐在椅子上，思索着隐藏在这封信背后的征兆和奇迹。在过去的四个月里，我的大脑一直都被迫面对着接踵而至的恐怖想象，如今我终于从这些想象产生的痛苦中解脱了出来，在一系列怀疑和相信中，开始着手研究起这封令人吃惊的新材料来。这让我再度重复了早前在面对这些奇事时经历过的大部分思想活动。等到入夜很久之后，强烈的兴趣和好奇开始渐渐取代了先前那种由困惑和不安组成的情绪。不论疯狂还是理智，不论是骨子里的转变还是单单是放松的结果，埃克利的确对他所从事的危险研究有了迥然不同的看法；某些情况的变化在极短的时间内消解了他的危险处境——不论这变化是真的或仅仅是幻想——并且为他展现了某些全新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宇宙图景，同时也赐予了他超越常人的知识。见到他这封信时，我对于未知的热情被突然点燃了，那种极力地试图突破知识边界的想法触动了我。摆脱那些令人疯狂、令人厌倦的时空边界与自然法则——与广博的外部世界取得联系——接近那些黑暗的、深不可测的、有关无穷与终极的秘密，这些事情的确是值得拿个人的生命、灵魂与理智进行冒险！况且，埃克利说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了——他邀请我去拜访他，不再像过去那样警告我远离他的居所。想到他将会告诉我的秘密，我就感到兴奋——坐在那间不久前还被围攻过的偏僻农舍里，身边放着那张可怕的唱片和那一摞写着埃克利早前推论的信件，与一个之前还在谈论外层空间来的密探的男人促膝长谈，这种情景实在有着一种几乎令人瞠目结舌的魅力。

因此，星期天早晨，我给埃克利发了封电报告诉他，如果他方便的话，我将在下个星期的星期三——即9月12日——前往布拉特尔伯勒与他会面。我接受了他的大部分建议，仅仅在选择出行路线的问题上没有听从他的意思。坦白说，我并不希望自己在夜深时分抵达佛蒙特州内那一片谣言四起的地区；所以我没有选择他建议的列车，而是在打电话到火车站查询了时刻表后，自行设计了另一套路线：我准备早起搭乘早上8时07分的列车抵达波士顿，然后赶上9时25分前往格林菲的列车，最后于中午12时22分抵达格林菲。这趟列车正好与一趟开往布拉特尔伯勒的列车相接，让我能在下午1时08分抵达布拉特尔伯勒——这时间比夜晚10时01分与埃克利会面并与他一同乘车进入那片重峦叠嶂、深藏无穷秘密的山区要合适得多。

我在电报里简述了自己的行程安排，并且很高兴在晚上回复过来的电报中得知这一计划得到了未来的东道主的赞同。他的电报内容如下：

满意计划，星期三1时08分接站，勿忘唱片、信件与照片，勿透露目的地，期待伟大启示。

埃克利

为埃克利送电报的人确认我发去的电报已被签收——这个过程势必要依靠正式的信使，或是已修复的电话系统，将电报内容从汤森镇传达到他的家中——这样一来，潜意识里那些萦绕不去的疑虑便烟消云散了。我不再怀疑这封令人迷惑的信件究竟是何人所写。这让我备感安慰——事实上，我几乎无法形容自己放松到了什么地步；因为所有的疑惑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过，那晚我睡得很沉很安稳。而接下来的两天里，我热切地为这趟旅行做着准备。

VI

按照计划，我于星期三踏上了前往佛蒙特州的旅途。我在随身的行李箱里装满了日用必需品与科学资料——其中包括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唱片、所有的柯达相片以及埃克利寄来的全部信件。应埃克利的要求，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此行的目的地；因为我意识到即便事态已经出现了令人最为欣慰的转机，这仍是一件极度私密的事情。与某些来自外层空间的陌生存在展开有智性的实际接触——即便我这样受过训练、已有些准备的人想起这件事情时也不由得茫然无措、呆若木鸡起来；那么，谁知道它会对大批毫不知情的门外汉造成怎样的影响呢？我在波士顿坐上了换乘的列车，开始了向西的长途旅行。随着火车离开我所熟悉的区域，进入那片我几乎一无所知的土地，恐惧与热爱冒险的期盼在我心中不断翻腾，而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二者之中究竟谁更占上风。沃尔瑟姆市——康科德——艾尔镇——费茨伯格市——加德纳——亚索尔镇。

我的火车抵达格林菲时晚点了7分钟，不过换乘的北上快车也延后了发车时间。仓促登上换乘的列车后，火车轰隆作响地驶进了午后的阳光里，向着一片我经常在信里读到、却从未涉足过的土地。而我也渐渐产生了一种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奇怪感觉。我知道火车正载着自己驶向一片完全不同的新英格兰土地；在此之前我一生的所有时光都是在更加都市化与机械化的南部及沿海地带里度过的，但这片土地却比我生活过的城市原始得多，并且完全显露着更加古老的气息；这是一块祖辈生活过的、尚未遭到侵坏的土地，一个没有外国人、广告牌、工厂烟雾和水泥马路的新英格兰，一片现代社会不曾涉足的世界。那里残存着某些薪火相传的土著居民。他们深深扎根于此，最终成为这片土地真真实实结出的果实之一——这些代代相传的土著居民保存着某些奇特而古老的记忆，并为某些鲜为人知、绝妙非凡同时也极少被提及的观念提供了丰饶的土壤。

我不时能看见蓝色的康乃迪克河出现在列车的侧旁，闪烁着太阳的反光。等到火车离开诺斯菲尔德镇后，我们从康乃迪克河上跨了过去。不久，前方隐约浮现出了郁郁葱葱的神秘群山，直到列车员路过时，我才知道自己终于踏进了佛蒙特州的土地。他让我把表拨后一小时，因为北方的丘陵地区不使用最新的夏令时制。于是，我将时针往前回拨了一小时，同时觉得日历似乎也随着时钟一同向前翻回到了上个世纪。

火车逐渐靠向一旁的河流，接着擦过了新罕布什尔州。我看见了陡峭的怀特斯提奎特峰那逐渐逼近的山坡——我知道那片群山里汇聚了许多奇怪的古老神话。随后，我的左侧出现了市区的街道，接着右边的河流里出现了一个葱绿的小岛。人们纷纷起身，向门边挤过去，于是我起身跟上了他们。待车厢停稳后，我走了下去，来到布拉特尔伯勒车站那片长长的列车棚下。

在扫视过那一列排队等待的汽车后，我一时间有些拿不准究竟哪一辆才是埃克利的福特车；但就在我开始行动前，我的身份已经被人猜了出来。一个人向我走来，一边伸出手，一边操着老练的腔调询问我是否就是来自阿卡姆的艾伯特·N.威尔马斯。但这个人显然不是埃克利本人。因为这个男人与快照上那个头发斑白、蓄着胡须的埃克利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他要年轻得多，而且穿着时尚，仅仅蓄着一撮黑色的小胡子，更像是在城市里生活的人。可是，他那有涵养的嗓音却给我一种模糊而又古怪的熟悉感觉，让我有点儿心神不宁，却又没办法回忆起自己曾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于是我询问了他的身份，他解释说他是埃克利的朋友，从汤森镇赶来代表我未来的东道主接待我。他说，埃克利突然染上某种哮喘方面的毛病，觉得自己不适合暴露在户外的空气里进行一趟长途旅行。所幸问题并不严重，所以我的拜访计划并没有什么变动。我不清楚诺伊斯先生——他是如此介绍自己的——对于埃克利的研究和发现知道多少，但是他那若无其事的模样似乎暗示他只是一个对整件事情了解不多的圈外人。有鉴于埃克利一贯的隐居生活，在得知他居然还有这样一个随时都能帮上忙的朋友后，我觉得稍稍有点儿诧异；但我并没有因为这点疑惑停下脚步，而是径直钻进了他指给我的那辆汽车里。这不是我根据埃克利的描述想象出来的那种老式的小型汽车，而是一辆外观清洁干净的、款式新潮的大车——这显然是诺伊斯的。汽车用的是马萨诸塞州的牌照，上面还有当年那个惹人发笑的“神圣鳕鱼”标志。因此我猜测，我的这位临时向导只是夏季暂居在汤森镇而已。

诺伊斯爬进了车里，坐在我身边的驾驶座上，然后立刻发动了汽车。我很高兴他没有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因为某些弥漫在空气里的古怪紧张气氛使得我不太想多谈些什么。我们平稳地顺着车道爬过一个斜坡，然后转进了右边的大街。午后阳光下的小镇看起来颇为引人入胜。它就像是我少年记忆里的那些新英格兰地区的古老小城市一样在午后的阳光中昏昏欲睡。那由屋顶、尖塔、烟囱和砖墙组成的轮廓里有某些东西触动了我怀旧情绪的心弦。我甚至可以这样描述——我走在一条奇异的通道上，穿越过堆叠在一起、绵延不断的时光积淀，通向一片略略有些令人神往的土地，在那里有一些古老而奇怪的东西得以停留和生长，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它们从未被打扰过。

当我们离开布拉特尔伯勒时，我心中那种拘束与不祥的感觉变得越发强烈起来，因为这片群山林立的乡野里的某些模糊征兆，以及那些葱郁、高耸、凶险同时令人感到压迫的花岗岩陡坡，似乎都在暗示着某些隐晦的秘密，暗示着某些自太古残存至今的、对人类来说不明敌友的存在。有一段时间，一条从北方某些不知名的山丘中流淌下来的宽阔浅河伴在我们的侧旁。当我的同伴告诉我这就是西河时，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因为我回忆起了那些报纸上的新闻——在大洪水过后，那些漂流在水面上像是螃蟹一样的丑恶生物中有一只就是在这条河上被发现的。

渐渐地我们周围的郊野变得更加荒芜萧索起来。那些过去遗留下来的古旧廊桥令人生畏地悬架在山涧之间；一条沿着河流平行延伸开去、几乎已废弃的铁轨上似乎正散发着某种朦胧的、简直能用肉眼察觉的荒凉气息。好几次我瞥见一些令人生畏的巨大河谷。在那儿耸立着巨大的悬崖——那种新英格兰地区常见的原始花岗岩从顶端鳞片般的葱翠间露出了一丝灰沉和朴素。我还看到许多峡谷，和峡谷间奔涌跳跃、无法驯服的湍流。这条河流承载着那些掩藏在这万千群山之中、无法想象的秘密，一路奔流，淌向山下。不时出现的岔路大多都很狭窄，甚至几乎有些隐蔽。它们往往都是在繁茂密实的大片森林中硬挤出来的一条小道。而无数的自然精灵兴许就隐匿潜伏在道路两旁森林中的那些古老大树上。当看到这一切时，我不由得想起当初埃克利驾驶着汽车沿着这条路行驶时，也曾为那些他无法察觉的力量感到担忧。此时此刻，我毫不怀疑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不出一个小时，我们便抵达了纽芬。人类曾依靠无情征服与完全占有等美德明确划定了属于自己的世界，而这座赏心悦目的古朴村庄便是我们与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在这之后，我们便舍弃了一切对于眼前、有形以及时间可以改变的事物的忠实，进入了一片寂静而又不真实的奇妙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那条缎带一般的狭窄小路以一种仿佛是有知觉的、有意图的任性多变在无人居住的葱郁山丘与几近荒芜的空旷河谷间百转千回。除了汽车发出的声响外，唯一还能传进我耳朵的东西便是那些从幽暗森林里的无数隐秘泉眼中流淌而出的奇妙溪流所发出的潺潺水声。

那些低矮、半球形的山丘之间留下的细狭通道此刻真正近得让人胁息仰目起来。它们的山势甚至比我根据传闻而想象出的情形更加陡峭与险峻，同时也与那个我们所知的平凡的客观世界相去甚远。那些杳无人迹的浓郁密林绵延在无人能及的峭壁上，似乎正藏匿着一些怪异而又不可思议的东西。甚至我觉得就连这些群山所组成的轮廓也都暗含了某些早在亘古以前就已被遗忘的奇特意义，它们就好像是由某个传说中才有的——甚至就连其往日光辉而今也只存在于我们极少数的梦境深处的——巨人种族所留下的宏伟的象形文字。所有关于往昔的传说，以及所有根据亨利·埃克利所展示的东西与信件而得出的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结论一起涌现在我的记忆里，将紧张和越来越强烈的危险气氛推高到一个全新的高度。我这趟旅程的目的，以及在它之前发生的那些令人恐惧的怪事在一瞬间一齐向我袭来，让我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甚至几乎压倒我对于那些奇怪研究的热情。

我的向导肯定也留意到了我的心神不宁；随着公路变得越来越荒芜、越来越不规则，我们的汽车渐渐慢了下来，开始上下颠簸，而向导原本偶尔即兴做出的和蔼解说也逐渐变成了滔滔不绝的讲述。他谈到乡间野外的美丽与神秘，并且在言谈间表示他对于我的东道主所从事的民间传说研究也有所涉猎。根据他那些礼貌的问题，明显可以猜出他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某个科学方面的研究，而且也知道我带来了一些至关重要的资料；但他对于埃克利最后所触及到的那些深奥而可畏的知识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称赞或欣赏的迹象。

向导的举止非常正常、得体同时也令人愉快。我本该因为他的言辞逐渐平静下来，打消心底的疑虑；但奇怪的是，当我们沿公路蜿蜒颠簸着穿过散布着山丘与密林的陌生荒野时，我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起来。有时候，诺伊斯似乎是在试探我，仿佛想弄清楚我究竟了解多少有关这片土地的可怕秘密；而他每多说一句话来，那种模糊而又令人恼火与困惑的熟悉感觉便更强烈一分。尽管这个声音十分普通而且显得很有教养，但是它带来的熟悉感觉却让我觉得一点儿也不普通、不正常。不知为何，我总倾向于把这种熟悉的感觉与某些已被我遗忘的梦魇联系起来；而且我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辨认出了这种熟悉感觉的源头，很可能因此而彻底疯掉。如果我还有什么好的托词，我觉得自己也许会放弃这趟旅行，折返回家。事实上，我没法这么做——何况我还记得，抵达目的地后，我便能与埃克利本人展开冷静而又系统的讨论了。这次谈话对于让我稳定心神、重新振作起来一定大有裨益。

此外，当我们翻山越岭穿越过这片仿佛有着催眠魔力的荒野时，周围的开阔美景似乎透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古怪力量。这片绵延在我们周围的奇异迷宫里，就连时间本身也丧失了意义。在我们的周围，一片片仙境里才有的鲜花草甸如同波浪般延伸起伏，那些存在于逝去岁月里的美好与可爱也一同重现在了风景里——那些色彩缤纷的秋季花朵镶嵌在古老树林和从未被玷污过的草地边缘；在远处辽阔的空地上，渺小的棕色农庄蜷曲在巨大的古木密林之间，若隐若现地匍匐在那散布着野蔷薇花香和葱郁草甸的垂直断崖下方。甚至就连阳光也沾染上一种超凡的魅力，仿佛整片地区上空都覆盖着某些与众不同的氛围或蒸汽。除了偶尔能在早期意大利艺术家构造的背景中捕捉到如此魔幻的场景外，我还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景象。索多玛(13)与莱昂纳多(14)也曾构思过这样的广博景象，并在文艺复兴时期拱廊的拱顶上表现出来，但那仅仅是距离上广阔而已。我们此时正亲身行驶在这样一幅巨大的画卷里，而且我似乎在它那奇妙的魔法中发现一些生来就知晓的，甚至是继承自先祖的东西，一些我曾经一直在徒劳寻觅的东西。

突然，在沿着陡坡向上翻越过一个平缓的山头后，车停了下来。在我的左面，从路边延伸开去的是一片保养良好的草坪。刷白的石头为草地标示出清晰的边界。在草坪的另一边耸立着一栋两层半高、相当宽大的白色房子。这座建筑为整个庄园增添了几分雅致。房子的右后方还有一栋毗邻的，或者是用拱廊相连的建筑。那应该是谷仓、库房和磨坊之类的地方。我曾经在收到的快照中见过这个地方，所以当看到路边薄皮金属邮箱上写着亨利·埃克利的名字时，我没有丝毫的惊讶。在房子往后隔着一段距离是一片树木稀少、沼泽般的洼地。在洼地之后，一面覆盖着茂密森林的陡峭山坡拔地而起，并最后终止在参差不齐、植被茂密的山尖上——我知道那就是黑山的峰顶，而我们现在正爬在它的半山腰上。

我带上了自己的小行李箱，准备打开车门走出去。但诺伊斯让我稍等一会儿，他先进去向埃克利通知一声。他接着补充说，他在别处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已经不能再把时间都耗费在这里了。当他飞快地走上通向房子的小路时，我自己从车上爬了下来，希望能在安顿下来进行一场长时间的座谈讨论之前，先伸展伸展腿脚。此刻，我所在的位置就是埃克利曾在信件里用令人无法忘怀的语言描述过的可怕围攻战场，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焦躁紧张的情绪再度攀升到了顶点。老实说，我非常畏惧接下来的讨论，因为它将会向我展示某些一直被视为禁断的怪异世界。

通常，那些全然怪异的事物往往紧密联系着强烈的惊恐，而非激动人心的启发。而联想起埃克利正是在这一小片满是尘土的道路上发现了那些可怕的痕迹；联想起在经历过那充满恐惧和死亡的无月夜晚之后，他还曾在这里发现了那些恶臭的绿色脓浆时，我更加没办法让自己高兴起来。闲暇之间，我留意到似乎周围没有一条埃克利喂养的看门犬。难道他在与那些外来者和解之后，就立即将它们统统卖掉了么？换作是我，我可不太相信埃克利在最后那封信里提到的和平条约会有多么真诚和深厚。归根结底，他只是个纯朴、没有什么处世经验的人。或许，在这场新联盟的表象之下正涌动着某些隐藏得更深，而且也更加不祥的暗流，谁知道呢？

随着思绪，我的眼睛望向了那片满是尘土的路面。它上面曾经承载过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证据。过去几天都很干燥，各式各样的痕迹都混杂在这条不规则的道路上——尽管这块地区本应该人迹罕至，可现在我看到的道路上却遍布着车辙。怀着一丝微弱的好奇心，我开始在心中勾勒出各种痕迹的大体轮廓；同时努力抑制住这块地方以及关于它的记忆所暗示的、源源不断的骇人想象。在阴森的寂静里，在远方溪流隐约传来的微弱潺潺流水声中，在层层叠叠、挤压在狭窄地平线上的葱翠群山和覆盖着黑色密林的断崖险境间，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某种威胁的气息。

这时一幅图画闪现过了我的脑海，接着那些模糊不清的凶险和不断涌现的幻想似乎变得渺小平淡、微不足道起来。我曾说过，我怀着一种闲暇之余的好奇，打量着地上留下的各式痕迹——但在突然之间，一阵足以令人瘫软的惊恐扼杀了这种好奇心。虽然那些尘土中的痕迹大多都是混杂重叠在一起的，不太可能吸引住我那不经意的扫视，但我那焦虑不安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通向房子的小道和大路相接的岔口附近。我注意到了某些细节，同时绝望而又确定无疑地认出了这些细节蕴含的可怕深意。在收到埃克利寄来的柯达照片后，我曾花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凝视照片里那些属于外来者的爪印。这绝不是句空话。我对那些令人嫌恶的螯爪所造成的痕迹了如指掌——那种在方向上模棱两可的痕迹毫无疑问地象征着那些不属于这个星球上的恐怖。我绝没认错那些痕迹，没有这样仁慈的可能性。在我看来，那个地方确确实实地客观存在着至少三个那样的爪印。它们混在那些进出埃克利家、数目多得出乎我意料的模糊人类脚印之中，显得骇人地引人注目，而且它们留下的时间决计不会超过数个小时。这是那些活生生的来自犹格斯的真菌留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痕迹。

我及时地镇定下来，控制住自己，压抑了尖叫的冲动。毕竟，如果我的确相信了埃克利的信件，那么这不是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他说过，他已经与那些东西达成了和解。那么，它们中的一部分前来拜访埃克利的房子能有什么奇怪的呢？但是，恐慌却比我所感觉到的安慰来得更加强烈。在第一次见到这些来自外空深渊的活物所留下的爪印时，难道还有谁能无动于衷么？正在这时，我看到诺伊斯推开了门，快步向我走来。我想，我必须保持镇定，因为我想眼前这位和蔼的朋友完全不知道埃克利在探索禁忌时曾进行了怎样一些最深奥、最惊人的调查和研究。

诺伊斯匆忙地告知我，埃克利很高兴，现在正准备见我；不过他突发性的哮喘可能使得他在未来的一两天内无法胜任一个称职的东道主。喘息出现时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很大影响，而且总会伴随着令他虚弱的高烧和全身无力。当症状持续时，他的状况一点儿也不好——必须低声说话，并且走动时也非常笨拙和虚弱。他的脚和脚踝肿胀得厉害，所以他只得将它们包扎得像是患上痛风的老“食牛者”(15)。他今天的状况就很糟糕，所以我可能需要自己照料自己；不过他仍然很渴望进行交谈。我能在前厅左边的书房里找到他——房间的窗帘都拉上了。在他生病期间不能接触太多阳光，因为他的眼睛现在变得很敏感。

接着诺伊斯向我做了道别，然后开着他的汽车驶向北方，而我也慢慢走向那座白色的房子。诺伊斯为我留下了半开的门；但在到达门边走进去之前，我先仔细地审视了一遍整个地方，试图确定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我产生了如此模糊的古怪感觉。库房和谷仓看起来相当整洁和普通，并且我注意到埃克利那辆破破烂烂的福特就停在属于它的那间宽敞、没有上锁的车库里。然后我意识到为何自己会觉得古怪了。这里一片寂静。通常来说，一个农场起码会因它圈养的各种家畜而传出适当的骚动声，但是在这里，所有与生命有关的信号都消失了。那些母鸡和猎犬究竟怎么样了？我可以想象得出，那几头埃克利在信里提过的奶牛也许是外出放牧了；而那些看门犬也可能已经被卖掉了；但是如果就连一点点母鸡发出的微弱的咯咯声和咕哝声也听不到的话，可就真有些古怪了。

但我没有在小路上逗留太久，而是果断地走进了半开着的农舍大门，并在身后随手关上了它。这个动作给了我一种截然不同的心理效果。而当我意识到自己已被关进房子里的时候，我有过一瞬间的冲动，希望自己能仓皇逃离这里。倒不是因为房子的内部看起来非常凶险不祥；恰恰相反，我觉得面前这条有着殖民时代晚期风格的典雅走廊显得相当正常雅致，也非常欣赏它的布置者所表现出的品位和修养。促使我产生逃跑想法的是某些更加细微、难以确定的东西。也许，我觉得自己闻到了某种奇怪的气味——但我同时也很清楚地意识到，即使在保养得最好的老农舍里，那种发霉的怪味也相当常见。

VII

我一面努力抵抗着那些阴暗的疑惧，一面依照诺伊斯先前的介绍，推开了左边那扇装着六块镶板与黄铜门闩的白色大门。门后的房间比我想得更暗一些。而当我走进它的时候，我留意到那种奇怪的气味变得更浓烈了。空气里似乎飘荡着某种微弱的像是幻觉一般的旋律或颤动声。有一瞬间，紧密的窗帘里漏进了光线，我隐约看见一丁点东西，但是一阵怀着歉意的干咳或者呢喃低语将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房间远处、更黑暗的角落。我注意到那里摆着一张安乐椅。接着，在那深邃的阴影里，我隐约看见了一张白色的人脸和一双手；于是我立刻走上前去，向那个正努力试图说出点儿什么的人问好。虽然光线很暗淡，但凭着感觉，我知道那的确是邀请我进行这趟旅行的东道主。我曾反复仔细察看过那张柯达照片，绝不会认错那张结实而又饱经风霜的脸，与那圈剪短了的灰白胡子。

但当我再仔细审视时，我的致意也蒙上了一层焦虑和难过。因为，我很确定，那是一张重病患者才有的脸。那张脸紧紧地绷着，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睛也一眨不眨地茫然瞪着。我觉得这肯定不单单是哮喘的问题；也意识到前一阵子的恐怖经历所带来的紧张情绪肯定可怕地影响了他的健康。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击垮任何一个普通人吗？即使是比这个钻研禁忌事物的无畏学者更加年轻的人也难逃崩溃的厄运。恐怕，那种突然降临的古怪松弛来得太晚了，已经无法将他从这种像是全面崩溃的状态里解救出来了。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虚弱、毫无生气的模样里透着一点儿可怜。他的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晨袍，并且用一条鲜艳的黄色围巾或是兜帽遮住了头顶和脖子的上半部分，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这时，我注意到他正试图用那种问候我时发出的干咳般的喃喃低语说些什么。那是一种短时间里很难注意得到的呢喃低语，因为那一簇灰白的胡子掩盖住了嘴唇所用的动作，另外他声音里的某些东西也让我感到极度不安；但出乎意料的是，当集中注意力后，我很快便能把握住他所想表达的要义。那声音不带一点儿乡下人的口音，甚至连所说的言辞也很流利，至少要比我根据来往的信件所预期的情况要好得多。

“我猜你就是威尔马斯先生？原谅我不能起身。正如诺伊斯先生告诉你的一样，我病得很重；但我还是不能说服自己让你空跑一趟。你已经知道我在最后一封信里所写下的东西了——明天，等我好一些的时候，我有很多东西要对你说。我无法形容在互通信件这么长时间之后终于见到你本人对我来说是多么荣幸。当然，你也把那些文件带来了？还有柯达照片和唱片？诺伊斯把你的小提箱放在大厅里了，我猜你已经看见了。我恐怕你今晚很大程度上要自己接待自己了。你的房间在楼上——这间房子的正上方——你能在楼梯口找到浴室，门是开着的。餐厅里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餐——穿过这道门后，在你的右手边——你想什么时候吃都可以。我明天也许能尽好一个主人的职责——但是现在虚弱让我自己都变得很无助。

“当作在家里一样——在带着你的包去楼上的时候，你可以先把那些信、照片和唱片拿出来放在这里的桌子上。我们会在这里讨论它们——你可以看到，我的留声机就放在那个角落里。

“不，谢谢了——你帮不了我什么。我很早以前就和这些哮喘打交道了。在晚上前回来，我们能简单地谈一谈，然后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上床休息。我就歇在这儿——也许整晚都睡在这里，我平常常这么干。等到早上，我会好上很多，并且能和你一起研究那些我们应该去研究的东西。当然，你已经意识到了，我们所面对的事情是绝对惊人而且广博的。对于我们来说，以及对于这地球上的极少一部分人来说，我们最终将展开时空与知识的深渊，它们将超越人类任何科学或哲学的考虑。

“你知道吗？爱因斯坦错了，某些物体和力量能以比光速更快的速度运动。通过某些合适的协助，我有可能可以在时间中上下旅行，并且目睹和感受属于遥远过去和未来新纪元的地球。你无法想象这些生物将科学发展到了一个怎样的程度。它们能够对那些活着的生物的思想和身体做任何事情！我期待着访问其他的行星，甚至其他的恒星和星系。第一趟旅程将是犹格斯，那是离我们世界最近的、被那些生物完全占据的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位于我们太阳系最边缘的古怪黑暗星球——地球上的天文学家还不知道它的存在。在合适的时候，你知道的，这些生物将会直接与我们进行心灵交流，并且将会引导人类发现这颗星球——或者也许会让它们的人类盟友给那些科学家一个暗示。

“犹格斯星上有许多雄伟的城市——在这些城市里，矗立着一排排巨大的梯台高塔。这些高塔都是用那种我试图寄给你的黑色石头修建起来的。那颗石头本身也是从犹格斯带来的。在犹格斯，阳光不会比一般的星光更明亮，但这些生物不需要光。它们有更加敏感的感官，它们也不会在自己的巨型房屋与神庙里修建窗户。光线甚至会混淆、妨碍甚至伤害它们，因为它们最初来自一个超越时空之外的黑暗宇宙，那里没有任何光线。拜访犹格斯会令任何心智脆弱的人发疯——然而我将要去那里。那里还有着一些神秘而雄伟的大桥——那是由某些更古老的种族修建起来的，早在这些生物从无限虚空降临犹格斯之前，这个种族就已经灭绝并被彻底遗忘了——这些大桥下流淌着黑色的沥青河流。那种景象足以让任何人变成但丁或是爱伦·坡，只要他还能保证自己神志足够正常，能把他所看到的都说出来。

“但请记住——这个有着真菌花园和无窗城市的黑暗世界并不是真的那么可怕。只不过对我们来说，它似乎是可怕的。当那些生物在远古时代第一次探索我们的世界时，可能也像我们害怕它们世界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恐惧。你知道它们在很早以前就降临到地球上了。那个时候，传说中属于克苏鲁的时代还未终结，如今沉没在水底的拉莱耶还耸立在水面之上。它们记住关于这座城市的一切。它们还进入过地球的内部——地表上有某些无人知晓的通道连接着大地深处的世界——其中一些通道就藏在佛蒙特州的群山里——这些通道连接着地下许多巨大世界，这些世界属于一些对人类来说完全陌生的生物；被蓝色光芒点亮的昆杨(16)、被红色光芒点亮的幽嘶(17)和完全黑暗无光的恩凯(18)。那可怕的撒托古亚就来自恩凯——你知道的，在《纳克特抄本》《死灵之书》以及经由亚特兰蒂斯的高阶牧师卡拉卡夏·唐保存下来的康莫尼亚(19)神话体系中曾提到过这个如同蟾蜍一般、没有固定形状的强大生物。

“但我们稍后再谈这个。现在肯定是下午四五点钟了。最好还是把行李从袋子拿出来，吃点儿东西，然后再回来进行一次舒适的谈话。”

我听从了房间主人的建议，缓缓地转过身去；拿起了自己的小行李箱，取出并存放好需要用到的文件，然后走进了为我安排的房间。那些出现在路边的爪印依旧记忆犹新，而埃克利近乎呢喃的话语更对我产生了奇怪的影响；他的言辞让我觉得他对那颗被真菌占领的星球——那颗被视为禁忌的犹格斯星——了如指掌，可这种想法却让我止不住地浑身战栗，甚至比我想象的更加剧烈。我为埃克利的病痛感到非常的惋惜，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那沙哑刺耳的喃喃低语虽然让人可怜，却同样也让我感到莫名的憎恶。如果他不在谈论犹格斯星以及它上面的阴暗秘密时表现得那么得意扬扬该有多好！

为我准备的房间设施齐全，非常令我满意。房间里既没有楼下那种发霉的臭味，也感觉不到那种让人觉得心神不宁的震颤。我将小行李箱留在了房间里，然后走下楼去，和埃克利打了个招呼，并享用了他为我准备的午餐。餐厅就在书房的边上。此外，我还留意到厨房也在同一个方向上稍远些的地方。餐桌上做了丰富的准备，等候着我的有三明治、蛋糕和奶酪，以及一只放在茶杯和茶碟边上的保温壶——这说明主人连热咖啡也没有忘记。在享用过美味的午餐后，我为自己倒了一大杯咖啡，却很快发现在这一细节上厨房的工作有失水准。我在喝下第一勺咖啡时就察觉到了一种略微有些辛辣的不快味道。于是，我把杯子放在一边，没再继续喝下去。在用餐期间，我觉得埃克利一直都静静地坐在隔壁黑暗房间的那张大椅子上。我曾走过去邀请他一同进餐，但他喃喃地低声说他现在吃不下东西。稍后，在他入睡前，他会喝上一点儿麦芽乳——他今天一天只需要吃点儿这东西。

吃过午餐后，我坚持亲自打扫了餐桌，并在厨房的水槽里清洗了所有的盘子——顺带也倒掉了我不爱喝的咖啡。随后，我回到了黑暗的书房里，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靠近房间主人的角落里，准备与他展开一些他有兴趣的谈话。信件、照片和唱片依旧摆在房间中央的大桌子上，但我们暂时都没有翻阅它们的打算。不久，我甚至都忽略了那些之前闻到过的奇怪味道与如同震颤的奇怪感觉。

我谈到了一些埃克利曾写进信里的内容——尤其是篇幅最长的第二封信——我至今都不敢引用这封长信的文字，甚至不敢用文字简述它的内容。这种犹豫至今仍对我有着极强的影响，基于同样的原因，我也不会详述那晚在偏远群山中的黑暗房间里听说的呢喃低语。我甚至都不敢提及那个刺耳的声音向我述说的广博恐怖。过去，埃克利知道很多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然而自他与那些外来者和解后，他所知晓的恐怖已经超越了任何神志健全的头脑能够承受的极限。他讲述了终极无穷的结构，讲述了不同维度的并置，讲述了我们所知道的宇宙时空在由无数宇宙连接组成的无尽链条中的可怕位置，讲述了由这一链条的每个环节组成的那个拥有弧度、棱角、物质与类物质电磁集合体的超级宇宙——但直到现在，我仍然完全拒绝相信他说过的一切内容。

从没有哪个神志健全的凡人能够如此危险地接近那基元本质的奥秘——从没有哪个生物的大脑得以如此接近那超越了形式、力量与对称性的混沌中的绝对毁灭。通过谈话，我得知了克苏鲁最初来自何处，也知道了为何历史记录中出现的明亮新星都是昙花一现。但在提到某些事情时，即便是我的解说者也会犹豫胆怯地停顿下来。而在他欲言又止的暗示中，我猜测到了那隐藏在麦哲伦星云和球状星团背后的秘密；猜测到了那些被讲述到的古老寓言掩盖起来的黑暗真相。他向我明白无误地揭露了杜勒斯(20)的本质。同时我也从中得知了廷达洛斯猎犬(21)的本质，虽然我仍不知它的起源。伊格(22)，众蛇之父的传说在他的言谈中褪去了比喻和象征的外皮。而当谈话延伸到那个位于角度空间之外的可怖核心混沌时——那个《死灵之书》仁慈地用“阿撒托斯”这个名讳掩盖其可怕本质的混沌时，我带着嫌恶惊跳了起来。他以具体而直白的方式澄清了那些最大胆的秘密神话才会暗示的污秽梦魇，但这一切实在太令人惊骇了；而他的语句不仅简单明了，而且病态地可憎，完完全全超越了那些远古和中世纪的神秘主义者所能做出的最为大胆的叙述。无可避免地，我开始相信那第一个创造了这些应当被诅咒的传说的神话作者必定曾与和埃克利结盟的外来者打过交道，甚至可能还曾拜访过宇宙之外、那些埃克利如今正打算去拜访的疆域。

埃克利告诉了我那块黑色石头究竟是什么，以及它上面暗示的秘密。这让我万分庆幸自己没有收到那件邮递包裹。我对于那些象形文字的猜想完全正确。而这时候的埃克利似乎也全盘接受了这一系列他偶然发现的事情；实际上，他不仅接受了这些恐怖的事情，而且热切渴望去探索这可怕深渊的更深处。我想知道自他给我寄最后那封信之后，他究竟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也想知道和他打交道的个体是否大多都和他最初提到的那个密使一样是人类，或者跟他打交道的根本就不是人类。这时，我的神经已绷紧到了让人无法继续忍受的地步。我试图解释这间黑暗房间里挥之不去的古怪气味与一再出现在我脑海里的隐约震颤，并因此延伸发展出了各种各样疯狂的想法。

随着夜幕逐渐低沉，我回忆起了埃克利在写给我的信中所描述的夜间景象，并战栗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同样，我也很不喜欢这座农舍的地理位置——因为它就在那被密林覆盖的巨大山坡所投下的遮蔽中，而且这山坡还连接着黑山那人迹罕至的高耸峰顶。在得到埃克利的同意后，我点燃了一盏小油灯，拨暗了火光，然后将它放置在远处一张位于阴森的弥尔顿半身像侧旁的书柜上；但旋即我又后悔这个举动了，因为微弱的火光让房间主人那张毫无表情、紧紧绷着的面孔与无精打采的双手看起来极端怪异，如同死尸一般。我觉得他几乎已无法动弹了，但却又看见他偶尔会微微地点点头。

当他说完这些之后，我完全无法想象明天他还能说出怎样一些更加深奥隐晦的秘密；不过他最后还是透露了一些消息——他说他将会旅行前往犹格斯星，甚至前往更遥远的外太空——甚至我或许也能伴他同行。当他提议我展开一次穿越宇宙的航行时，我充满恐惧地惊跳了起来。这把埃克利逗乐了，因为当我流露出恐惧神情的时候，他的头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接着，他非常温和地告诉我人类该如何穿越星际真空，完成这种看似不可能的航行——事实上有几个人已经完成这种壮举。虽然，人类的整个身体的确无法承受这种旅行，但是外来者利用它们那叹为观止的外科手术、生物学、化学以及机械技术找到了一种方法将人类的大脑和其他与之共存的身体的构造分离开来。

它们有办法在不造成伤害的情况下，将人类大脑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并且还能保证残余下的生物器官能在失去大脑的情况下继续存活下去。而那团赤裸、小巧的大脑将被浸泡在一种液体里，装进用金属铸造的圆缸中。圆缸中的保存液偶尔会得到一些补给。而圆缸本身则是由某种从犹格斯星上开采出的金属铸造的，能够密封隔绝以太。通过几个电极接头，圆缸能随意地连接上某些精心设计的仪器设备，从而为大脑提供视觉、听觉和语言这三种重要的机能。对于这些有翼的真菌生物来说，捎带着完好无损的柱形脑缸穿越太空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而在穿越星际空间，抵达任何一个建立着它们文明的星球之后，外来者们便能找出许多可调整的设备为大脑提供其他一些机能；因此，通过一些简单的装配工作，这些旅行中的大脑便能在横穿及超越时空连续体的每个阶段都获得一套有着完整感官知觉，并且具备语言能力的新生命——虽然，只是一种没有躯体、纯粹由机械模拟的生命形式。这就像是随身携带着一张留声机唱片展开旅行，并在任何配有留声机的地方播放这张唱片一般简单可行。这一方案不存在任何问题，埃克利也不会因此感到担忧。这样的壮举不是一次又一次极其精彩地实现了么？

说到这里，他那几乎一直静止的肢体第一次动弹起来。他那几乎没有挪动过的手第一次举了起来，僵硬地指向房间另一边的某张高大架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我看到那一排整洁的书架上摆着超过一打的金属圆缸子——我过去从未见过这种圆缸，它们大约一英尺高，直径略小于一英尺，每个圆缸的弧形表面都镶嵌着三个呈等腰三角形分布的奇怪狭槽。其中有一个圆缸的两个插槽正连接在一对模样奇怪、摆在圆缸后方的机器上。它们所蕴含的意义我自不必多说。我像是得了疟疾一般颤抖起来。然后我看到那只手指向了一个很近的墙角。在那里胡乱堆砌着一些复杂的设备与附属的缆线和插头——其中有几个像极了架子上那两个摆在圆缸后面的装置。

“这里有四种不同的设备，威尔马斯。”那声音呢喃低语道，“四种——每种都有三个功能——总共十二个部分。你看，那上面的圆缸表示着有四种完全不同的生物。三个人类、六个不能依肉体在太空航行的真菌生物、两个从海王星来的生物（老天，如果你能看看这些生物在它们自己星球上的模样该多好）。剩下的生物则全都是来自银河系外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暗星里的中央洞窟。在位于圆山里的主前哨中，你偶尔会看到更多的脑缸和机器——有一些装载着从宇宙之外来的大脑，它们拥有的感官与你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完全不同——它们是来自遥远外空的同盟和探索家——它们能通过一些特殊的机器获得合适的感官与表达能力，这些仪器不仅仅让它们觉得合适，也方便让各式各样的倾听者理解它们传递的信息。就像这些生物那遍布各个宇宙的大多数主要前哨站一样，圆山是一个星际交流非常频繁的地方。当然，它们只借给我最普通的机器用于实验。

“那里，拿着我指给你的三台机器放在桌子上。那个稍高一些、前面安装着两只玻璃透镜的机器——然后是那个有着真空管和音箱的盒子——接着是那个顶端有着金属圆盘的东西。最后请取下那个贴着‘B-67’标签的圆缸。站在那张温莎椅上去才能够着那个架子。重吗？别担心。确定是编号——B-67。不用管那个与两台测试仪器相连、还带金属光泽的新圆缸——就是那个上面写着我名字的。把B-67放在桌子上，和你放机器的地方靠在一起——留意所有三个机器上的转盘式开关，把它们都调到最左端。

“现在把那台透镜机器的缆线接到圆缸最上面那个狭槽里——那儿！把带管子的机器接在下面左手边那个狭槽里，带金属碟的仪器连上外面的狭槽。现在把机器上所有转盘式开关转到最右端——先是透镜那个，再是金属碟的那个，最后是带管子的。这就对了。我先告诉你，这是个人类——就好像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明天我将会让你体验一些别的东西。”

直到今天我仍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奴隶般地听从那些呢喃低语，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埃克利已经疯了。在经历过前面的谈话之后，我应该已经准备好应对任何事情了；但是这种操作机器的滑稽表演实在有些像是典型的、由疯狂发明家与科学怪人构思出的怪诞奇想，所以我开始有一点儿怀疑——虽然，在参与之前的疯狂对话时，我甚至都不曾心生疑虑，但此刻我有些怀疑了，眼前这个呢喃低语的人所讲述的内容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的一切观念——但是，遥远的外空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东西吗？难道仅仅因为它们缺乏实在具体的证据就能说明它们荒诞不经吗？

这团混沌让我觉得眩晕起来。接着，我渐渐意识到刚连上圆缸的三台机器全都发出一种混杂着摩擦和呼呼的声音——但是很快这种混杂的声音又消失在完完全全的寂静中。会发生什么？我会听到一个声音么？如果是这样，我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它不是某个躲藏在别处、严密监视着我们的人通过某些巧妙伪装起来的无线电设备在对我们说话呢？直到现在，我仍不愿意为自己听到的东西赌咒发誓，我也不知道在自己面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似乎的确发生了些什么。

简单明了地说，那个有着真空管和音箱的机器开始说话了，而且它的言辞有着一个确定的要点，同时也明白无误地显示出它的确具备某种智能。这些话语都毫无疑问地证明说话者的确就在现场，而且正在观察着我们。那个声音很响亮，带有金属质感，死气沉沉并且在发音的每个细节上都显露出确定无疑的机器特性。它没有音调或是情绪变化，而是怀着极度的精确和从容，用刺耳的声音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

“威尔马斯先生，”它说，“我希望我没吓着您。我和您一样是一个人类，但我的身体现在正安全地放在房间东面大约一英里半的圆山里接受合适的维生照料。而我自己则和你在一起——我的大脑就在圆缸里，同时我可以通过这些电子振动器看见、听见并且和您交流。一个星期后我将踏上穿越虚空的旅途，就像我以前曾多次做过的一样。我很高兴届时会有埃克利先生的陪伴，同时我也希望您能一同参与。我听说过您的名声，也留意过您与我们朋友之间的书信，现在，我已见到您本人。当然，我就是那些与拜访我们星球的外来生物结成同盟的人类中的一个。我第一次遇见它们还是在喜马拉雅山脉，而现在我已经在许多方面协助过它们。作为回报，它们给予了我仅仅只有少数人类才得以享有的经历。

“如果我说我曾到过三十七个天体，你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吗？——其中有行星、暗星还有一些不那么好下定义的物体——其中八个在我们所处的银河系之外，两个则位于我们这个弯曲的宇宙时空之外。所有这些对我来说不构成一丁点损害。它们切开了我的头部，并移走了我的大脑；这个过程已经相当熟练和灵巧了，甚至都不能粗略地称之为进行外科手术了。这些到访的生物有许多方法使得这些抽取过程变得非常简易甚至几乎司空见惯——而且当大脑脱离之后，人的身躯将不再老化。我补充一句，依靠着这些机械功能，加上偶尔更换保存液时带来的有限营养供给，大脑事实上已经成为不朽的个体了。

“总之，我由衷地希望您决定和埃克利先生以及我一同踏上旅程。那些到访者很渴望认识像您这样明白事理的人，同时也希望向你们展现那些我们人类中的大多数只能在梦境中才可以见到的伟大深渊。第一次与它们会面也许有些奇怪，但我知道您将能克服这些。我想诺伊斯先生也会一起走——就是那个毫无疑虑，用车把您带到这儿来的人。他好几年前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我猜您一定认出了他的声音，埃克利先生寄给你的唱片上就有他的声音。”

这时我猛烈地惊跳了起来，于是说话者停顿了一小会儿，才开始继续他的演讲。

“所以，威尔马斯先生，我会留给您考虑的时间；仅仅补充一句，像您这样一个有着丰富的奇闻和民间传说知识的人绝不应该错过这样的机会。没有什么好怕的。所有的转变过程都是无痛的；而且沉浸在这样一个完全机械化的感官世界中，有许多值得享受的东西。当这些电极断开连接后，大脑仅仅会进入一种格外生动和奇妙的睡梦状态。现在，如果您不介意，我们也许要中止我们的谈话，等到明天再继续。晚安——只要把所有的开关都转回左边；不用担心准确的顺序，但你最好能把透镜的机器留到最后来关，晚安，埃克利先生——好好招待我们的客人。准备好关闭那些开关了吗？”

它说的只有这些。我机械地遵从了那台机器的建议，关掉了三个开关，但却依旧精神恍惚，并且对发生过的一切都充满疑惑。当我听到埃克利的呢喃低语告诉我可以移走桌子上的所有仪器时，我头脑仍沉浸在晕眩中。他没有试图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做出任何评论，事实上也没有什么评论能很好地表述出我所感受到的重负。我听到他告诉我可以把油灯带到自己房间里去，所以我猜他希望独自歇息在这片黑暗里。也的确到了他该休息的时候了，因为这一系列谈话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即使对一个精力旺盛的人来说也会感到精疲力竭。我精神恍惚地向房间主人道了声晚安，然后带着油灯走上了楼梯——虽然我手上还带着一只相当不错的小型手电筒。

能离开楼下那个总弥漫着奇怪气味与模糊震颤感觉的书房令我颇感欣慰，但当我想起自己身处的环境，以及将与之碰面的势力时，我仍旧摆脱不了那种混杂着畏惧、危险以及极度怪异的感觉。这感觉让我觉得毛骨悚然。这片偏僻的荒野；那片耸立在农舍后方不远处、被诡秘森林覆盖的山坡；那些留在路边的脚印；那个待在黑暗里、饱受病痛折磨却一动也不动的低语者；那些可憎的圆缸和机器，尤其是那个请我进行一次奇怪手术，并参加一场更奇怪的旅行的邀请——这些东西全都如此的新鲜和陌生，它们在突然之间连续地蜂拥进了我的生活，用一种逐渐累加的力量冲向我，消磨着我的意志，甚至几乎逐渐损耗尽了我的体力。

意识到向导诺伊斯居然是留声机唱片里的那场可怕拜鬼仪式中的人类司仪实在让我尤其震惊；不过我事先的确从他的声音里觉察到一丝令我厌恶的模糊熟悉感觉。另一个额外的惊异则源于自己对东道主表现出的态度——不论何时我都不愿去分析它；因为我对那个往来书信所展现出的埃克利有着一种本能的信任，但此时此刻，我却发现这个人让我感觉到了截然不同的憎恶。他的病痛本该唤起我的同情，可实际上正相反，它让我觉得不寒而栗。他看起来过于僵直，一动不动就像死尸一样——而且那没完没了的呢喃低语更让人嫌恶，甚至不像是人类。

在我看来，那种呢喃低语与我以往听到过的任何声音都不相同；虽然说话者那被小胡子遮挡住的嘴唇几乎一动也不动，显得颇有些古怪，但他那发出的声音却有着一种潜在的力量和穿透性——对于一个哮喘患者的喘息来说，这实在让人有些诧异。即使隔着整整一个房间，我仍能理解说话者的意思。甚至有一两次，对我来说，那声音虽然模糊却似乎有种渗透的力量。就好像说话者并非那么虚弱，只不过是有意压低了声音——但他为何要这样，我却无从猜测。从一开始，我就从那音质中觉察出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而此刻，当我试图重新衡量整件事情时，我觉得自己能根据这种感觉回溯到一种潜意识中的熟悉，就像是从诺伊斯的声音里觉察出一丝朦胧的不祥感觉一样。但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暗示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到这种声音的。

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我绝不会在这里再多待任何一晚。我对科学的热情已经完全消散在恐惧和嫌恶中。此刻，除了逃脱这张由恐怖和怪异揭示所编织的大网外，我什么都不愿去想。我现在已经知道得够多了。那存在于宇宙之间的古怪联系肯定的确存在——但即便它们肯定存在，也不意味着凡人就应该去涉足它。

某些亵渎神明的力量似乎包围着我，令人窒息地压下来，压垮我的意识。我觉得，想要睡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所以我仅仅熄灭了油灯，穿戴整齐地躺在了床上。虽然有些荒唐，但我当时的确已准备好应对某些未知的突发事件；我的右手里紧握着我一同带来的转轮手枪，同时左手则抓着小型手电筒。楼下一片寂静，我甚至能想象我的东道主正如何好像死尸般僵直着、无声地躺坐在黑暗里。

我听到某处传来的嘀嗒钟声，甚至微微有些感激这声音还是正常的。但是它提醒了我，让我回想起这片地区里的另一个特征，另一个让我又感到不安的特征——这里没有任何动物。可以肯定附近没有任何农场里该有的家畜，而此刻我意识到自己完全听不见那些野外动物在夜间活动时发出的、习以为常的声音。远方有一些看不见的溪水在邪恶地潺潺作响，但除此之外，我听不见任何户外的声音。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死寂——像是星际间的沉寂——同时我开始猜测是怎样一种孕育于星际间、无形无影的瘟疫在威胁着这片地区。我回想起古老神话里说狗和其他野兽总是非常厌恶外来者，同时开始思索那些留在小路上的痕迹可能透露了什么含义。

VIII

后来，我出乎意料地陷入了昏睡。不要问我睡了多久，也不要问我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多少是完完全全的梦境。如果我告诉你，我在某一时刻醒来，听到看见了某些事情，你仅仅会说，那时候的我肯定还在做梦；直到我跑出农舍的那一刻前，我一直都在做梦。我当时冲出房子，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小木棚——我记得曾在那儿见过一辆老福特车——接着，我跳上了那辆古老的汽车，在那些东西出没的群山里开始了一段疯狂而又漫无目的的疾驰，最后——在经历过数小时的颠簸与蜿蜒，最终穿越了险恶的森林迷宫之后——抵达了一个后来证明是汤森镇的小村庄。

当然，你也不会完全相信我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你也许认为所有照片、录音唱片、圆缸与机器以及其他类似的证据纯粹是我借用亨利·埃克利的失踪自导自演的一场骗局；甚至你还会说这是埃克利与其他一些怪人精心制造的无聊恶作剧——是他在基恩拿走了快递包裹，是他让诺伊斯制作了那张蜡克盘。但是，诺伊斯的身份始终没得到确认，这让整件事情显得古怪，住在埃克利附近地区的村民都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肯定经常拜访这片地方。我希望自己能在逃跑前停顿片刻，记录下诺伊斯的车牌号码——或者，什么都不做才是更好的选择。因为，不管你怎么说，也不管我有时会如何尝试说服自己，那些来自外层空间、令人厌恶的势力一定就潜伏在那些几乎是完全未知的群山里——而且，这些势力还拥有着许多渗透进人类世界的间谍与密探。我今后想要的一切就是与这些势力以及这些密探有多远离多远。

听说了我的离奇故事后，治安官带着民兵队赶到了那栋农舍。但埃克利已经走了，没留下任何线索。他宽松的晨袍、黄色的头巾以及包裹手脚的缠布都静静地躺在书房的地板上，非常靠近角落里的安乐椅。没人知道他是否带走了其他的衣物。但他饲养的看门犬与家畜的确都消失了。房间内外的几面墙上都有可疑的弹孔；但除此之外，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线索。没有圆缸与机器，没有我用行李箱带来的证据，没有奇怪气味与模糊震颤的感觉，没有小路上留下的脚印，直到最后，我也没能注意到任何值得怀疑的东西。

在逃亡之后，我在布拉特尔伯勒待了一周，并询问了各式各样对埃克利有所了解的当地人；结果让我更相信这件事并非是梦境或幻觉的虚构。有记录显示，埃克利曾古怪地大量购进过看门犬、军火和化学品，而他的电话线也总是被莫名其妙地切断；同时，所有认识他的人——包括他在加利福尼亚的儿子——都承认他偶尔会评论自己从事的古怪研究，而且这些评论始终都存在着某种相互吻合的统一之处。但严肃的市民们认为他疯了，而且坚定地断言所有曝光的证据仅仅是他精神错乱时狡诈制造的骗局，甚至可能还得到某些古怪协助者的唆使和帮助；相反，很多地位低微的乡村居民全都支持他陈述中的每个细节。他曾给其中一些村民展示过他的照片和黑色石头，也为他们播放过那张令人不寒而栗的唱片；他们说那些脚印和奇怪的嗡嗡声响均与古老传说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们也曾提起，自埃克利找到那块黑色石头之后，人们便开始在埃克利的农舍附近越来越频繁地留意到某些可疑的情况与声音。如今，人们纷纷回避那块地方，除了邮递员和少数几个心志坚定的人，没人会去拜访他。在当地，黑山与圆山都是臭名昭著的危险区域，我甚至找不到一个曾详细勘探过它们的人。偶尔会有当地人在那片地区失踪；自这一地区有历史记录以来，此类案件就不绝于耳。这些失踪人口里也包括那个几乎过着流浪生活的沃尔特·布朗——埃克利曾在写给我的书信里提到过这个人。此外，我还拜访了一个农夫，他自称在洪水期间亲眼看见泛滥的西河上漂着一个古怪的物体，但他的故事过于混乱，没有什么真正的价值。

当我离开布拉特尔伯勒时，我下定决心再也不拜访佛蒙特州了，而且我很确定地知道自己将会一直遵从这个决定，永不改变。某个可怕的宇宙种族肯定在那片荒野里的群山间建立起了秘密的前哨——当我读到一条新闻宣称观测到位于海王星之外的第九大行星时，便更加确定起自己的结论来。正如那些势力所说的一样，它必会被人类观测到。天文学家们用一个恰当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名字命名了这个新发现——“冥王”——或许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名字是多么恰当。毫无疑问，我相信这简直就是黑暗犹格斯星的真实写照——而当我试着猜测为何它上面的可怕住民会希望人们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发现这颗行星时，我不禁不寒而栗起来。这些恶魔般的生物可能正在逐渐引入一些危害地球与地球居民的全新策略，虽然我一直徒劳地说服自己这可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但是，我仍要在这里讲述农舍里那个恐怖夜晚的最终结局。正如我前面所说的一样，我最后陷入了混乱的昏睡；那段睡眠里充满了奇异的怪梦，让我瞥见了一些非常恐怖的风景。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唤醒了我，但在那一刻，我很确定自己是清醒的。最初的感觉非常混乱，我察觉到了房门外大厅地板上发出的一阵偷偷摸摸的咯吱声响；接着有人笨拙地摸索着门闩。然而，这些声音几乎在一瞬间就停止了；所以当下方书房里传出声音的时候，我才有了真正清晰的感觉。似乎书房里有好几个人在说话，并且我断定他们正在进行一场争论。

在倾听了几秒之后，我便完全清醒了过来；因为听到那些声音后，任何试图继续安睡下去的想法都显得荒谬可笑起来。我听到的声音各式各样，显露出很奇怪的差别。不过，倘若有谁听过那张该诅咒的留声机唱片，那么他绝对能分辨出至少两个声音的主人是谁。我头脑里闪过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这时我正和那些来自无底深渊里的无名怪物共处在一个屋檐之下；因为那两个声音毫无疑问正是那些外来生物在与人类沟通交流时使用的那种亵渎神明的嗡嗡声。那两个声音存在着个体上的差异——高低、声调以及语速等方面——但在主要特征上却一样让人憎恶。

第三个声音无疑是那个说话机器连接上某个圆缸里的分离大脑后发出的声响。和那些嗡嗡声一样，这也不存在任何疑问；因为晚上谈话时，我曾听过这种声音——那响亮、富有金属质感而又死气沉沉的嗓音，以及那没有音调和情绪变化的喋喋不休，还有那客观的精准与从容，全都烙在了我的脑子里，完全无法忘记。当时，我不假思索地怀疑那个刺耳的声音是否就是原来与我交谈过的大脑；但稍后我又想到，在连接上同样的说话机器后，任何大脑发出来的嗓音都是完全相同的；仅仅会在语言、节奏、语速以及发音等细微方面存在着区别。参与这场可怕讨论的还有两个实实在在的人类声音——一个是显然属于乡下人的粗俗的声音，对我而言非常陌生；另一个则是温和的波士顿人口音——那正是我过去的向导诺伊斯。

那些被设计得非常结实的地板令人困扰地阻隔了大部分词句。当努力试图听清楚传上来的声音时，我清楚地察觉到楼下的房间传来了许多刮擦、拖拽与骚动的声响；于是我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下面的房间里一定充满了活物——而且数目一定远超我所确定的那几个说话者。我很难准确地描述自己听到的骚动，因为几乎没有什么合适的声音可以拿来比较。似乎不时有几个仿佛有意识的东西在房间里穿行；它们发出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像是坚硬表面和地板碰撞发出的咔嗒声——就好像是兽角或者硬橡胶构成的粗糙表面在碰撞地板。用更具体但却不那么精确的比喻来说，那就像是穿着底端有许多尖刺的宽松木屐在打磨过的木地板上咔嚓咔嚓地蹒跚而行。至于是什么样的东西制造了这些声响，我实在不想去深究。

不久，我便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区分出任何完整连续的对话。单个的词句——包括埃克利与我的名字——不时从下方飘上来，尤其是那个机械的说话机器发言时，更是频频提到；但由于缺乏上下文的联系，它们所表达的意义我却无从猜起。时至今日，我仍拒绝根据这些零散的词语做任何明确的揣测，甚至对我来说那更像是一种暗示而非启发。我敢肯定，自己下方的房间里正在召开一场可怕又畸形的秘密会议；但我完全不知道这场会议究竟在商议怎样一些令人震惊的决议。虽然埃克利此前向我担保说那些外来者是友善的；可奇怪的是，我此时却明确地感觉到了下方会议中弥漫的恶意与亵渎气氛。

经过耐心地倾听，我逐渐清楚地区分开了不同的声音，可即便如此我仍旧把握不住任何一个声音所述说的内容。但我似乎已经领会了其中一些说话者大体上的情绪状态；例如有一个嗡嗡的声音表现出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性；而那个机械的声音，尽管有着人造的响亮高音而且规则端正，却似乎处在一个从属和恳求的位置上。而诺伊斯的语调里则透着一种调和安抚的语气。其他的声音我已不想再做解读。但我没有听到那种熟悉的、属于埃克利的呢喃低语，不过我也知道，那种声音肯定没法穿透结实的地板传上来。

我试着写下一些自己听到的片断词句与声音，尽我所能地区分标示出每个说话者说的词句。这段叙述将从我第一次听到那个说话机器说出几个可以区分的片断时开始。

（说话机器）

……我自己招来……把信和唱片送回去……结束它……接受……看见听见……该死……并非人力可为，毕竟……带金属光泽的新圆缸……老天

（第一个嗡嗡声）

……我们停下来的时候……小的和人类的……埃克利……大脑……说……

（第二个嗡嗡声）

……奈亚拉托提普……威尔马斯……那些照片和信件……拙劣的骗局……

（诺伊斯）

……（一个很难正确发音的词或者名字，可能是恩伽·克森）……无害的……和平……好几周……夸张的……早就告诉过你……

（第一个嗡嗡声）

……没有理由……原定计划……影响……诺伊斯能看住……圆山……新的圆缸……诺伊斯的汽车……

（诺伊斯）

……好吧……都是你的……在这里……休息……地方……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混杂在一段无法区分的对话里）

（许多脚步声，包括那种特殊且松散的骚动或咔嗒声）

（一种奇怪的拍打声）

（一辆汽车发动和远去的声音）

（一片寂静）

在险恶群山中那座外来生物出没的农舍里，我一动不动地躺在二楼卧室的奇怪大床上，竖着耳朵捕捉到了这些对话的大体内容——那时候，虽然躺在床上，但我一直穿戴整齐，而且右手紧握着转轮手枪，左手抓着袖珍手电筒。正如之前说过的一样，我已经完完全全地清醒了；然而直到最后的回音消失了许久之后，一种难以形容的僵硬依旧占据着我的身体，迫使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我听到楼下某个地方有一座古老的木质康涅狄格州大钟在从容不迫地嘀嗒作响，接着逐渐区分出一个睡梦者发出的不规则鼾声。在那场奇怪的会议之后，埃克利一定已经睡熟了，而且我确信他的确有必要休息了。

然而，我不知道该做点儿什么，或者该做何打算。毕竟，我偷听到的内容与凭借之前得知的信息所做出的推断有什么不同吗？难道我不知道那些无名的外来者这时已经能自由出入埃克利的农舍了么？毫无疑问，埃克利肯定也为它们不期而遇的拜访感到惊讶。然而，在我所探听到的那些片断的对话中却有着某些东西让我感到无穷的寒意，同时也激起我心底最怪诞、最恐怖的猜疑。我由衷地希望自己能真正醒过来，并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境。我相信我在潜意识里已经意识到了某些东西，只是我自己还没有真正察觉到而已。但埃克利呢？难道他不是我的朋友？如果这一切对我有任何害处，难道他不会反对吗？那从楼下传来的平和鼾声似乎此刻正在嘲笑我，嘲笑我脑中那些被突然放大了的恐惧。

有没有可能埃克利已经被它们利用了？它们是不是将埃克利当作引诱我带着照片和留声机唱片来到这片群山里的诱饵呢？由于我们已经知道得太多了，这些生物会不会正打算一次性将我们两个都消灭掉呢？我再一次思索起了埃克利在倒数第二封信和最后一封信之间发生的变化，以及同一时间内整个事态所发生的突然而又不自然的转化。本能告诉我，这中间有某些东西完完全全地错了。一切都和看上去的表面情况完全不同。那杯我没有喝下去的辣咖啡——会不会有某些隐匿、未知的生物在里面下了药？我必须立刻和埃克利谈一谈，并且让他明白过来。它们用揭露宇宙秘密的承诺迷住了他，但他此刻必须理智一些。我们必须趁着一切还不算太晚之前逃出去。如果他没有足够的意志力，不能下定决心打破同盟重获自由，我还可以帮他一把。或者如果不能说服他放弃，我起码可以独自离开。他肯定不介意我开走他的福特，然后将它留在布拉特尔伯勒的某个车库里。我注意到它就在小木棚里——此刻由于他觉得危险已经过去了，小木棚的门自然也敞开着没有上锁——我相信那辆车应该能立刻上路。虽然晚上谈话时，以及谈话结束后，我曾对埃克利短暂地产生了一些反感的情绪，但此时这些厌恶都已烟消云散了。他正处在一个和我差不多的位置上，因此我们必须团结一致。我知道他此时肯定觉得身体不适，因此并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叫醒他，但我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我不能待在这地方一直等到明天早上，到那时候就木已成舟了。

终于，我觉得自己已经能够活动四肢了，于是我伸展身体，重新夺回对肌肉的操控，爬了起来。我表现得非常谨慎，但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而非有意识的控制。我找到并戴上了自己的帽子，拿上小行李箱，然后开始借助着手电筒的光芒走下楼去。由于紧张，我的右手仍紧紧握着自己的转轮手枪，只用左手一只手握住手电筒与行李箱。我完全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如此戒备，按理说我此刻只是去叫醒这座房子里的另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居住者而已。

我几乎是踮着脚走下嘎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一楼的大厅。这时，我更清楚地听见了睡梦者的鼾声，并且注意到他在我左边的房间里——那儿是我没有进去过的起居室。右边书房的房门敞开着，漆黑的内部没有传出任何声响。于是我推开了那扇通向起居室、没有闩上的房门，顺着手电筒的光线找到了鼾声的源头，最终将光线照射到睡梦者的脸上。但，在下一秒钟，我立即关上了手电筒，如同猫一样退回到大厅里。这一刻，我表现出的谨慎已有了充分的理由。因为睡在那张长椅上的人根本不是埃克利，而是我早前的向导诺伊斯。

此时，我对农舍里的情况毫无头绪；但常识告诉我，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在吵醒任何人之前，尽可能地查明一切。回到大厅后，我悄悄地关上了身后起居室的门，并插上了门闩；希望能降低吵醒诺伊斯的可能。接着我小心地走进了黑暗的书房里，希望能在那儿找到埃克利——不论是否醒着，他应该会待在那张角落里的大椅子上，那显然是他最中意的休息场所。当我走近时，我手电筒的光线照亮了一个摆在桌子上的可憎圆缸——它的视觉和听觉设备已经被连上了，还有一个说话机器就摆在附近，随时可以连接生效。我想到，这一定是那个参加了恐怖会议的缸中大脑。有那么一会儿，我产生了一股倔强的冲动，想要为它连接上说话机器，听听它想说些什么。

我想，此刻，它一定已经察觉到我的存在了；因为视觉机器和听觉机器一定会发现我手电筒发射出的光芒以及我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的咯吱声。但是，我最终还是不敢去摆弄这个东西。接着，我在不经意间注意到它是那个带着金属光泽的新圆缸——也就是早前我在架子上看到的那个写着埃克利名字，但房间主人叫我不要去碰的圆缸。每每回顾起这个瞬间，我都为自己的胆怯感到遗憾，我希望自己能勇敢地给它连接上说话的设备。天知道它可能会吐露什么样的秘密，并澄清关于身份的可怕疑虑和问题。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没去碰它，这也许是个仁慈的决定。

接着，我把手电筒的光束从桌子转向了书房的角落。我本以为埃克利就躺在那儿，但却困惑地发现那张大安乐椅是空的，没有任何醒着或睡着的人躺在那儿。那件熟悉的旧晨袍无力地从椅子一直垂落到地板上，晨袍的附近散落着那条黄色的围巾和那些我觉得有些奇怪的大块裹脚布。我犹豫了，试图推测埃克利去了哪里，也想知道他为何突然丢掉了自己必需的病号服。随后，我注意到房间里的奇怪气味与弥漫在空气中的震颤感觉全都消失了。究竟是什么东西产生了它们？随后，我回忆起它们仅仅出现在埃克利的周围，这让我觉得有些古怪。在那个时候，越靠近他坐着的地方，这些气味和震颤就越强烈；反之，除开他就座的书房，以及书房房门的周边区域，其他地方完全闻不到奇怪的气味，也完全感觉不到空气中的震颤。于是，我停了下来，任由手电筒照出的光斑在黑暗的书房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同时绞尽脑汁思索起这些奇异现象的解释来。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悄悄地离开书房，别再将手电筒的光束照回到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上。但我没有这么做，所以我无法再悄悄地离开了；我捂住嘴巴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尖叫肯定惊扰了大厅那头正在睡觉的看守，但可能还没有完全吵醒他。那声尖叫，以及诺伊斯那并未因尖叫而中断的鼾声，是我在这座闹鬼高山那覆盖着黑暗森林的山峰下，在这座充满了病态恐怖的农舍里，听到的最后声响——在这片有着偏远葱翠群山与可憎潺潺溪流的阴森乡间土地上，全部宇宙的恐怖全都聚焦在了那一刻。

我跌跌撞撞地疯狂逃向屋外，却居然没有丢下手电筒、行李箱，甚至都没有丢下那柄转轮手枪，这真是个奇迹。不知怎么的，我似乎不愿丢掉它们中的任何一样。实际上，我设法在不再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从书房和农舍里逃了出去，然后带着行李拖着步子安全地逃到小木棚的老福特车上，接着发动那辆古董汽车冲进无月的黑夜里，向着某个我也不知道的安全地点疾驰而去。在那之后的旅程就像是从坡，或者兰波(23)的作品，或者多雷(24)的绘画里跑出来的谵妄幻想一般。但最终，我还是抵达了汤森镇。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我仍旧神志健全、头脑清楚，那么我无疑是幸运的。有时候，我不由得害怕这些年里会发生些什么，尤其是那颗新的行星“冥王星”被如此离奇地发现之后。

正如前面说过的一样，我拿着手电筒在房间里环绕一圈，最后将射出的光斑重新转回到那张空的安乐椅上；这时我第一次留意到座位上摆放着其他一些东西。由于紧邻着松散折叠的空晨袍，那些东西并不是太起眼。它们总共有三个，但后来赶到的调查员没有找到其中的任何一个。正如我在开头所说的，它们实际上看起来并不恐怖。真正的噩梦是它们让人推断联想出的东西。即使现在，我仍怀有些许怀疑——我开始部分接受那些怀疑论者的观点，认为我的全部经历都只是噩梦、神经质与疯狂幻想而已。

这三个东西的构造极端可憎的精致，并且配置了精巧的金属夹子让它们能附在某些生物上面——至于那些生物到底是什么，我已不敢再做任何猜测。不管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我都希望，虔诚地希望，它们只是一个艺术大师制作的蜡质品。老天在上！那个藏在黑暗里的呢喃低语者，那些可怕的气味，那些震颤的声音！那是巫师，是间谍，是邪恶精灵，是外来者……那压低了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以及一直以来放在架子上，那个有着金属光泽的新圆缸里的东西……可怜的家伙……那种“让人叹为观止的外科手术、生物学、化学以及机械学技术……”

那放在椅子上的东西，完美得天衣无缝，即使每个微小的细节都得到了完美复制，使其与实物极端精密的相似——或者那就是实物，就是亨利·温特沃思·埃克利的面孔与双手。

(1)　彭纳库克人：指居住在麻省梅里马克河河谷、新罕布什尔州以及南缅因州的印第安人。

(2)　萨梯：希腊神话中一群与潘和酒神狄俄尼索斯做伴的男性妖精。它们在森林和山野中流浪。希腊神话对萨梯的描述不完全一致，大多把它描述为半人半羊的生物——但最初的萨梯是有人类的脚掌的，后期倾向于把它描述为一种类似人，有长尖耳朵的生物。

(3)　卡梅坎扎莱：希腊民间传说中一类坏心肠的小妖精。

(4)　查尔斯·福特：1874-1932，美国人，异常现象研究者和作家。基本称得上是现代UFO研究的奠基人。

(5)　亚瑟·梅琴：1863-1947，威尔士作家，主要从事恐怖、幻想和超自然方面的写作。

(6)　蜡克盘：一种在金属玻璃或纸板磁盘表面涂上漆或蜡，用于记录声音的早期唱片。

(7)　Ex nihilo nihil fit：拉丁语，源于巴门尼德（前苏格拉底时期哲学家）的一个形而上学论题的哲学表述，它的意思可理解为“无中生无”或者“万事皆有缘由”。

(8)　Magnum Innominandum：拉丁语，意为不可提及的伟大存在。

(9)　五朔节：4月30日夜晚。沃尔珀吉斯之夜，欧洲中部和北部春季节日。基督教兴起后，由于这是异教徒的节日，因此被冠以女巫集会、拜鬼仪式等等恶名。

(10)　茎叶真菌：指蘑菇一类真菌。

(11)　平板相片：在胶卷出现之前，摄影技术曾使用感光平板来拍摄照片。

(12)　旧世界：相对于美洲新世界而言的称谓，东半球，欧亚非三洲，尤指欧洲。

(13)　索多玛：15世纪末16世纪初的手法主义（一种对文艺复兴盛期艺术的模仿，进而对其古典平衡进行反抗的流派）画家，他固有的绘画手法是将16世纪早期罗马文艺复兴盛期的风格叠加在夸张的锡耶纳画派（该画派注重描绘传说中的奇迹，不注重比例，常常使用梦幻般的色调）传统风格上。

(14)　莱昂纳多：即达·芬奇。

(15)　食牛者：女王和伦敦塔的义勇守卫的绰号。由于这些卫兵穿着风格保守，将自己包裹得很厚，故洛夫克拉夫特用来比喻对方包裹得很厚。

(16)　昆杨：克苏鲁神话中一个属于类人种族的地底世界。该种族和北美土著相似，但实际是远古时期从外太空降临地球的外星生物，至今现存。

(17)　幽嘶：克苏鲁神话中一个位于昆杨下方的世界。它是由瓦卢西亚王国残余的蛇人所建立的新王国，但在很早之前就已因为蛇神依格的诅咒而毁灭。

(18)　恩凯：幽嘶下方的黑暗世界，在C.A.史密斯创造的海伯利安系列故事中，这里是旧日支配者撒托古亚栖身之所。

(19)　康莫尼亚：康莫尼亚其实是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所创作的终北之地系列小说中的一个城市。

(20)　杜勒斯：一种微小的异度空间中以血肉为食的生物，在《廷达洛斯猎犬》中出现过。

(21)　猎犬：F.贝尔克纳普·朗创造的一种生活在与我们世界完全不同的维度世界里的生物。

(22)　伊格：洛夫克拉夫特在与毕夏普合作的小说中创造的神明，后来在克苏鲁神话中延伸为蛇人的神明，以蛇人、有翼毒蛇或巨蛇的形象出现。

(23)　兰波：19世纪法国诗人和冒险家。他在16岁时开始写作暴力的、不洁的诗歌，他的作品在形象和比喻上大胆取材。在其散文诗选集《灵光篇》中，曾试图打破现实同虚幻之间的界线。

(24)　多雷：19世纪法国版画家，他的作品以怪诞风格和古怪形象为特征。

超越时间之影
The Shadow Out of Time

译者：竹子

I

二十二年来，我一直生活在噩梦与恐惧中，只有坚信自己的某些念头全都源自虚构的神话才能支撑下来。虽然在1935年7月17日到18日的夜间，我觉得自己在西澳大利亚发现了一些东西，但我不愿意担保这件事情就是真实的。我的确有理由去期望自己的经历完全，或者部分，是幻觉——事实上，有各式各样的理由可以解释所发生的事情。然而那段经历实在真实得可怕，以至于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奢望是不可能实现的。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人类必须准备好接受一些关于宇宙的全新看法，接受自己在这个翻腾动荡的时间旋涡里的真实处境。仅仅提起这一切就足以让人呆若木鸡了。更重要的是，人类必须准备好去应对某种潜伏躲藏起来的特殊威胁——虽然它永远都不可能吞噬掉整个人类族群，但依旧有可能为某些莽撞的家伙带来怪异且又无法想象的恐怖。也正是因为自己全力强调的后一个原因，我才最终放弃了之前做出的所有努力，不再去发掘我的探险队原本计划去勘探的那些不知名的原始巨石遗迹。

假如我当时真的头脑清醒、神志健全，那么在此之前应该还没有人经历过我所遭遇的一切。此外，这件事情也可怖地证明了所有我曾妄图归结为神话或噩梦的东西全都是真实存在的。万幸的是，我没有证据证明它的确发生过。因为在慌乱中，我弄丢了最无可辩驳的铁证——如果它真的存在，而且的确是从那邪恶的深渊中被带出来的话。我独自面对了恐怖的一切——而且到现在为止，我未曾向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情。我没法阻止探险队里的其他成员朝着那个方向继续探寻，但到目前为止，运气与移动的沙丘使得他们一无所获。而现在，我必须对事情的始末做出明确的陈述——不仅仅是为了寻求自己心灵上的平静，也为了警告那些可能会严肃认真阅读这一切的人。

而今，我在回家的轮船船舱里写下这些文字——对于那些经常阅读普通报刊与科学杂志的读者来说，前面的大部分内容会非常熟悉。我会将这些文件交给我的儿子，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温盖特·匹斯里教授——当我在很久之前患上离奇失忆症的时候，他是所有家庭成员中唯一信任并支持的人；此外，他也是最了解内情的人。当我谈到那个改变我命运的夜晚时，他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嘲笑我的人。直到登船前，我都没有向他提起自己的经历，因为我觉得他最好还是通过文字来了解所发生的事情。阅读以及闲暇时的反复翻阅也许会留给他一些更可靠的印象，起码比我含糊不清的舌头所陈述的内容要可靠得多。他有权对这些文件做任何他觉得最合适的处理——公开它们，并且在任何写得下的空白里附上合适的评论。为了让那些不太清楚我之前的经历的读者更好地理解整件事情，我为自己准备揭露的事情写了一些引言——它非常完整地总结了整件事情的背景。

我名叫纳撒尼尔·温盖特·匹斯里。如果有人还记得十年前的报纸新闻——或是六七年前心理学杂志上刊登过的信件与文章——那么他应该知道我是谁。报纸上详细记述了我在1908年到1913年间患上离奇失忆症时的表现，其中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我当时以及现在所居住的那座马萨诸塞州古老小镇上私下流传的一些牵涉恐怖、疯狂与巫术的传说。然而，我早该知道，不论是遗传还是我的早年生活都不存在任何疯狂或者邪恶的地方。鉴于那个来自其他地方的幽灵降临得如此突然，这一事实有着非同寻常的重要意义。或许，几百年黑暗阴郁的历史使得阿卡姆——这座逐渐衰落、流言盛行的城市——特别容易受到那些幽灵的侵扰——然而，就连这点理由似乎也有些站不住脚，因为后来的研究显示，那些更加文明和现代的地区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但我想要强调的是，不论我的祖先还是家庭背景都非常平凡，毫无特别之处。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那一切源自其他什么地方，直到现在，我很难用简单平白的语言做出断言。

我是乔纳森·匹斯里与汉娜·匹斯里（温盖特）(1)的儿子。我的父母都来自黑弗里尔市、健康正常的古老家族。我出生在黑弗里尔市博德曼大街上一座靠近戈登山的老农庄里，并且在那里长大。直到十八岁考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前，我从未去过阿卡姆。1889年，我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毕业，进入哈佛大学研究经济学。1895年，我回到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成为了一名政治经济学讲师。随后的十三年里，我的生活一帆风顺、幸福快乐。1896年，我在黑弗里尔与爱丽丝·凯莎结为夫妻。我们的三个孩子，罗伯特、温盖特和汉娜先后于1898、1900、1903年来到世上。1898年，我当上了副教授，1902年又晋升为教授。在那时候，我对神秘主义与病态心理学没有一丁点的兴趣。

然而，在1908年5月14日，星期四，我患上了一种奇怪的失忆症。变故来得很突然，但后来回顾整件事情的时候，我意识到在事发前的几个小时里，自己曾经有过一些短暂、模糊的幻觉——那些混乱的幻觉让我觉得颇为心神不宁，因为我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它们肯定就是病发前的征兆。在当时，我觉得头痛难忍，并且产生了一种完全陌生的古怪感觉，就好像有其他人正在试图占据我的思想。

真正的灾难发生在早上10时20分，当时我正在给三年级以及几个二年级学生上政治经济学的第六课——过去与现在的经济趋势。起先，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轮廓，并且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怪异的房间里，而非教室中。接着，我的思绪与发言开始偏离了课堂内容。就连学生们也注意到事情有些不对劲。随后，我突然倒了下去，不省人事地跌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没人能够唤醒的昏迷状态。当我再度恢复正常，重新见到我们这个寻常世界里的阳光时，已经是五年零四个月十三天后的事情了。

随后发生的事情自然都是我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我被送回了位于克雷恩大街27号的家里，并且接受了最好的医疗看护。但在长达十六个半小时的时间内，我始终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随后，在5月15日凌晨3点，“我”睁开了眼睛，并且开始说话，但没过多久家人与医生们都被“我”的表情与言语给吓坏了。醒过来的那个人显然不记得与自己的身份——或者过去——有关的任何事情；但出于某些原因，“我”似乎急于掩饰记忆上的缺失。“我”的眼睛奇怪地盯着身边的人，而“我”的面部肌肉也呈现出一种完全陌生的扭曲状态。

就连“我”的言语也跟着变得笨拙与陌生起来。“我”笨拙地使用着自己的声带，摸索着发出一个个音节，而且在措辞时也显得非常古怪与生硬，就好像“我”完全是通过书本学会英语的一样。除此之外，“我”的发音也显得非常粗野和怪诞，所使用的习语既包含了一些零散的奇怪古文，也有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表达方式。二十多年后，在场医生中最年轻的那个依旧记得其中某一段无法理解的词句。那段词句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甚至是恐怖的印象。因为，后来这个短语真的在社会上流行了起来——它起先出现在英格兰，后来又传到了美国——虽然这个短语非常复杂，而且毫无疑问是个新生事物，但它与1908年阿卡姆镇上那个奇怪病人口里喊出来的某段费解词句别无二致。

虽然“我”的体力很快就恢复了，但“我”却需要重新学习如何使用双手、双腿以及身体上的其他部分。由于这些奇怪的行为，以及失忆导致的其他障碍，“我”在随后的一段时间内依旧受到严格的医疗看护。在发现自己无法掩饰失忆带来的问题后，“我”非常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状况，并且开始渴望接触各种各样的信息。事实上，在医生看来，当“我”接受了失忆症，并且将它当作一件自然和正常的事情后，“我”就对自己原有的身份信息毫无兴趣了。他们发现“我”的主要精力全都集中在了学习知识上，所学习的内容涵盖了历史、科学、艺术、语言与民俗的某些方面——其中一些内容非常深奥，而另一些内容则是小孩都知道的事实——但非常奇怪的是，许多小孩都知道的事实，“我”却一无所知。

此外，他们留意到“我”匪夷所思地掌握了许多几乎不可能有人知道的知识——不过，“我”似乎更愿意把这种能力隐藏起来，不让其他人知道。“我”会在无意间脱口而出地提到某些发生在黑暗时代里的具体事件——但“我”所提到的那些时代根本不是学界承认的信史——当留意到听众露出惊讶的表情后，“我”立刻会表示之前所说的内容只不过是个玩笑。而且，有两三次，我还谈论到了未来发生的事情，并且给听众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恐慌。不过，这种不经意间的古怪举动很快就不再出现了——但是某些观察者觉得“我”并没有遗忘那些奇怪的知识，只不过在这方面变得更谨慎小心了而已。事实上，“我”非常渴望学习这个时代的言论、礼节与思想观点，这种热情似乎达到了极度反常的地步；就好像我是来自某个遥远异国的好学旅行者一样。

得到许可后，“我”几乎把自己的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大学的图书馆里；没过多久，“我”又给自己安排了一些古怪的旅行，并且在欧洲与美国的大学里参加一些特别的课程。这些举动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引起了不小的议论。不过，在这段时间里，“我”从未因为缺乏学术交流而苦恼过。在那段时期，不少心理学家都听说过我的案例。在课堂上，我被当作双重人格的典型案例进行讲解——不过“我”偶尔会显露出的一些怪异的症状，或者一丝小心掩饰的古怪嘲弄神情，这让那些授课者有些迷惑。

然而，这些年来，“我”几乎没有遇到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我”的言行举止里似乎隐藏着一些别的东西，总让会面者都感到模糊的恐惧与厌恶，就好像“我”已经不再能和正常或健康画上等号了。这种阴暗、隐伏的恐怖念头会让人想到某种遥远、无法估量的鸿沟，更奇怪的是，在会面者中这种念头非常普遍而且始终阴魂不散。就连我的家人也不能例外。从“我”开始用奇怪的方式练习走路的那一刻起，我的妻子就一直用一种极端厌恶和恐惧的眼神盯着“我”，并且发誓说“我”是一个篡夺了她丈夫身体的异类。1910年，在得到法庭的离婚许可后，她就离开了，并且一直拒绝与我见面，即便我在1913年恢复正常后，依旧如此。我的长子和小女儿也有同样的感觉，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似乎只有我的小儿子——温盖特，能够克服剧变引起的厌恶与恐惧。他的确知道我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但年仅八岁的他依旧坚信原来的我总有一天会回到他的身边。而当我恢复正常后，他立刻找到了我，而法庭归还了我对他的监护权。在随后的那些年里，他一直在协助我的研究。时至今日，三十五岁的他已经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心理学教授了。不过，对于自己带来的恐慌，我并不觉得惊讶——对此我相当肯定，因为1908年5月15日醒来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他的思想、声音，甚至面部表情都不属于纳撒尼尔·温盖特·匹斯里。

我不会详细谈论“我”在1908到1913年间的生活。因为读者们也可以从过去的新闻报纸和科学杂志里了解相关的信息，基本上我也是这么做的。在那段时间里“我”拿到了原本属于我的资金，并且非常精明而节省地将它们花在了旅行以及各种研究中心的学习上。在那段时间里，“我”到过许多极端奇怪的地方，包括许多偏远而且荒无人烟的地方。1909年，“我”在喜马拉雅山区待了一个月。1911年“我”骑着骆驼拜访了一些位于阿拉伯地区的无名沙漠，并且引起了不小的关注。1912年的夏天，“我”还曾租了一艘船航行到北极，斯匹茨卑尔根岛(2)以北的地方，然后又带着一点失望的情绪返回了家中。同年晚些时候，“我”还花了几个星期独自在弗吉尼亚州西部的巨大石灰岩溶洞群里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探险。那个漆黑的迷宫非常巨大而复杂，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我”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在旅居其他大学的时候，许多人都注意到了“我”在学习新知识时表现得异常优秀，仿佛这个第二人格有着远远超越我本人的聪明才智。此外，我发现“我”在阅读和独立进行研究时也表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仅仅需要在翻动书页的过程中匆匆一瞥，“我”就能掌握书页上的每一个细节；此外，真正让人叹为观止的是，“我”能够在一瞬间弄清楚那些复杂的图表。有些时候甚至还出现了一些几乎是丑化的报道，声称“我”有能力影响其他人的思想和行为，但“我”似乎很小心地尽可能不去展示这种能力。

另一些恶毒的报道宣称“我”与某些神秘团体的领袖有亲密的交往；或者宣称“我”接触了某些怀疑与可憎古老世界里的祭师有着不可名状联系的学者。在当时，这些谣言从未得到证实，但“我”所阅读的某些书籍显然激起了这方面的想象——毕竟，在大图书馆里翻阅珍藏书籍必然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还有些确凿的证据——一些写在书面边缘的笔记——说明“我”曾细致地阅读过一些异端的东西，像德雷特伯爵编著的《食尸教典仪》、路德维希·普林撰写的《蠕虫的秘密》、冯·云兹特所著的《无名祭祀书》，以及《伊波恩之书》那令人困惑的残本与由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所著的令人恐惧的典籍《死灵之书》。此外，毋庸置疑的是，在我发生奇怪变化的那段时间里，地下异教活动曾掀起过一轮新的邪恶风潮。

1913年的夏天，“我”逐渐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兴趣，并且表现得有些厌倦。与此同时，“我”开始向形形色色与自己有过往来的人表示事情很快就会发生变化。“我”告诉他们，“我”会回想起早前的人格与记忆——但大多数听众都以为“我”在撒谎，因为“我”提到的记忆非常散乱，而且“我”很可能是从以往的私人文件里了解到那些事情的。大约8月中旬的时候，“我”回到了阿卡姆，重新住进了位于克雷恩大街上、闲置已久的房子。在那儿，“我”用从美国与欧洲各个科研机构制造的零件组装了一台模样极端古怪的机器，并且把它小心地藏了起来，以免那些聪明到能够分析和研究它的人看见。那些见过机器的人——一个工人、一个仆人以及我的新管家——告诉我那是一台混杂起来的古怪东西，上面有许多杆子、轮子与镜子，仅仅两英尺高，一英尺宽，一英尺厚。机器中央有着一面圆形的凸面镜。那些我能找到的零件制造商也都证实了所有这些事情。

9月26日星期五的晚上，“我”遣散了管家与女仆，让他们第二天中午再回来。房子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很晚的时候。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瘦削、外国人模样的男人坐着一辆汽车赶来拜访了“我”。1点钟的时候，灯光还亮着，那是最后有人看见房子里亮着灯。凌晨2点15分，一个警察看见房子已经暗下来了，但那个陌生人的汽车还停在路边。等到4点钟的时候，汽车也开走了。6点钟的时候，威尔逊医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操着外国口音，说话吞吞吐吐的人，他请威尔逊医生赶去我家，把我从一种“特别的昏睡”中唤醒过来。这是个长途电话，经过追查，我得知电话是从波士顿北站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打来的，但是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瘦削的外国人。

赶到家里的时候，医生发现我不省人事地躺在起居室的安乐椅上。安乐椅前摆着一张从别处拖来的桌子。桌子光洁的表面上残留着一些擦痕，说明上面曾经摆过某个很笨重的东西。那台奇怪的装置不见了，而且我再也没听说过与它有关的任何消息。毫无疑问，那个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的外国人带走了它。书房的壁炉里全是灰烬，显然有人在炉子里烧掉了“我”患上失忆症以来写下的所有材料。威尔逊医生发现我的呼吸非常奇特，但在接受了一次皮下注射后，我的呼吸规律了许多。

9月27日上午11点15分，我剧烈地扭动了起来，一直如同面具般的脸孔上也浮现出了一些表情。威尔逊医生觉得那些表情不像是我的第二人格，反而更像是原来的我。大约11点30分的时候，我发出了一些非常怪异，听起来似乎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音节。此外，我也表现出一副正在努力和什么东西对抗的样子。中午刚过，管家和女仆回到了房子里，而我也开始用英语嘀咕了。

“……作为那个时期的正统的经济学家，以杰文斯为代表，倾向于为经济循环建立起一些系统的科学的联系。他试图把经济循环中的繁荣与衰退与太阳黑子活动的循环周期(3)相关联，也许太阳黑子活动的高峰意味着……”

纳撒尼尔·温盖特·匹斯里终于回来了——虽然我的意识还停留在1908年的那个星期四早上，停留在经济学的学生们望着讲台上破旧桌子的那个时候。

II

让生活重回正轨是一个痛苦而又艰难的过程。五年的空白带来了多得难以想象的困难，有数不尽的事情需要我去重新适应。此外，我也听说了自己在1908年到1913年间的所作所为。虽然这些消息让我觉得惶恐不安，但我依旧试着尽可能冷静地看待整件事情。在取得了小儿子温盖特的监护权后，我带着他在克雷恩大街的房子里安顿了下来，并且努力重新开始自己在大学里的工作——值得庆幸的是，大学方面依然好心地提供了原来的教授职位。

我于1914年2月的那个学期开始重新执教，但仅仅只教了一年时间。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这五年的经历给自己带来了多么严重的影响。虽然，我依旧神志健全——我希望如此——而且原有的人格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但我的精力却大不如前了。模糊的梦境与奇怪的想法始终困扰着我。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时候，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历史上，这时我发现自己正在用一种极端古怪的方式看待历史上的时代和事件。我对于时间的概念——我用来区分事件先后发生，还是同时发生的能力——似乎被搅乱了；因此，我形成了一些荒诞不经的念头，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时代里，同时又能够将心智投向永恒的时间长河，了解过去与未来发生的事情。

战争给我带来了一些奇异的感觉。我觉得自己还记得它导致的某些深远后果——就好像我知道它是如何开始的，并且能够根据源于未来的信息去回顾它的发展一样——即便那时候战争才刚刚开始。这种“准记忆”出现时会引起剧烈的疼痛，并且让我觉得似乎有一堵人为设置的心理屏障在阻碍我做进一步的发掘。而当我犹豫着向其他人暗示这种感觉时，我得到了各式各样的回答。有些人会非常不自在地看着我，而数学系的人则会对我谈论起相对论领域里的最新进展——在那个时候，还只有一些学术圈子会讨论这些理论——但没过多久它们就变得举世闻名了(4)。他们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博士做出了大幅度的简化，认为时间仅仅是事物的一个维度而已。

然而，梦境与恼人的错觉却与日俱增，因此我不得不在1915年辞掉了大学里的固定工作。某些令人恼火的感觉正在慢慢成形——我总觉得自己患上的失忆症引起了某种邪恶的交换；源自某些未知区域的力量侵入了我的身体，造就了我的第二人格，并且与我自己的人格进行了替换。因此，我陷入了一些模糊而又恐怖的猜测——我想知道，在另一个人格借用身体的那段时间里，真正的我去了哪里。我从杂志、文件以及其他人那里得知了许多信息。可我越是了解这些信息，就越觉得不安。我身体里的“租客”所做出的怪异行为，以及他所具备的奇特知识，让我感到困扰。那些让其他人觉得困惑不解的古怪行为似乎与某些在我的潜意识深处滋生的邪恶知识产生了令人恐惧的共鸣。我开始狂热地收集一切可能的信息，想要了解那个人在那段邪恶的岁月里学习了什么，又去过哪些地方。

但是，我遇到的麻烦并非仅仅只有这些半抽象的东西。我经常做梦——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梦境似乎变得越来越生动，越来越真实。我知道大多数人会怎样看待这类问题，因此很少向其他人提起自己的梦境，只将这些事情告诉了自己的儿子与几个信得过的心理学家。到后来，我开始系统地研究其他一些失忆症案例，试图搞清楚这样的幻觉与梦境是否是失忆症患者的常见症状。在心理学家、历史学家、人类学家以及有经验的精神科专家的帮助下，我研究了所有关于人格分裂的记录——从恶魔附身的传说，到现代医学上的真实记录。然而，最初得到的结果不仅没有让我觉得欣慰，反而让我更加困扰。

研究开始后不久，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虽然真正确诊的失忆症病例浩如烟海，但却没有任何一起病例提到了与自己梦境类似的症状。不过，我也注意到一类特别的记述。虽然它们的数量凤毛麟角，但却与我自己的经历极为相似。在随后的好几年里，这一情况一直让我感到惊讶与困惑。这些记述中既有古老的民间传说，也有医学年报里的病历，甚至还有一两例淹没在正史里的奇闻异事。根据这些记述来看，降临在我身上的苦难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疾病。自人类有历史记录以来，每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发现一起病例。在几百年的时间里可能会出现一到三起类似的病例，也可能一起都没有——至少没有保留下相关的记录。

这类记录总有着相同的实质内容——一个思维敏锐的人忽然过上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奇怪生活，并且在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里表现极度怪异。起先病人的嗓音会出现异样，身体也会跟着变得笨拙生硬；随后他会不加选择地学习科学、历史、艺术以及人类学方面的知识——在学习过程中，病人会表现出极为狂热的兴趣，以及异乎寻常的学习速度。接着，在某个时刻，病人会突然重回正常的人格，并且在那之后断断续续地梦到奇怪的情景。这些无法解释源头的模糊梦境会让病人饱受折磨。它们始终在暗示着一些令人毛骨悚然，但却被巧妙掩盖起来的记忆。这类噩梦与我梦见的情景非常相似——甚至就连一些最细微的地方也能相互印证——让我越发肯定它们并非特例，而且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有一两起病例让我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就好像自己曾经在某个地方听说过一样——但究竟是在哪里我却不敢细细思索，因为我下意识地觉得那是个非常恐怖、非常怪诞的地方。此外，还有三起病例特别提到了第二次转变前出现在我房子里的那种未知机器。

在调查过程中，还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隐约有些忧虑：一些不曾患过失忆症的人——或者没有明确诊断为失忆症患者的人——也会短暂、含混地梦到类似的情景，而且这样的例子甚至比患上失忆症的同类案例还要稍微多些。在这类例子中，患者大多都是平庸的普通人，或者更糟——有些人甚至还没开化，因此没人会觉得他们具备渊博的学识与超然的学习能力。但在某个瞬间，他们会迸发出异样的活力——然后，这种活力会慢慢消失，只留下一点儿模糊并且迅速遗忘的可怕记忆。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至少有三起这样的病例——最近的一起发生在十五年前。难道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深渊里，有些东西正在穿越时间的隔阂漫无目的地摸索着这个世界？难道这些记录模糊的病例其实是某种丑恶而又不祥的试验，而这些试验的始作俑者——以及试验的类型——已经完全超越了神志正常的观念？这些念头是我在虚弱时想到的一小部分不成形的猜测——研究过程中了解到的某些神话在一定程度上也催生了这样的想象。因为，我必须承认，一些极端古老却一直流传到今天的传说令人惊骇地详细解释了我这样的失忆症，而在最近发生的几起失忆症病例中，那些医生与病人显然都没有听说过这些传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梦境与感觉变得越来越纷乱，而我依旧不敢谈论它们。它们似乎充满了疯狂的意味，甚至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的确确正在变成一个疯子。难道人在出现记忆缺失后会发展出一类特殊的妄想症？或许，潜意识会试图用一些伪造的记忆填补脑海里那段令患者感到困惑的空白，而这些虚构的记忆又衍生出了变化莫测的离奇想象。事实上，许多协助我搜寻类似病例的精神病医师都持这种看法——他们和我一样也为各个病例间偶尔出现的明显相似之处感到困惑不解。（不过，对我而言，由某些民间传说提供的另一种解释似乎更加可信一些。）那些精神病医生不认为我的情况是真正的疯病，反而更愿意将它归类为一种神经官能症。我的做法——将那些症状记录下来，并进行分析，而非徒劳地试图遗忘或忽略它们——得到了他们的由衷赞同，因为根据最佳的心理学原理，这是非常正确的做法。另一方面，我也特别看重这些医生的建议，因为他们在我被另一个人格占据时也曾研究过我的状况。

起先，让我感到烦乱的并非是视觉化的场景或图像，而是一些我之前提到过的，更加抽象的感觉。此外，我的身体也会让我产生深刻而又难以理解的恐惧感。我非常古怪地害怕见到自己的形象，就好像我的眼睛会看到某个极度怪异而且难以想象的可憎事物。而当我真的向下瞥一眼，看见穿着素灰或者蓝色衣物的人类身体时，我总会古怪地感到如释重负。然而，为了获得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必须克服无限的恐惧。我会尽可能地避开镜子，而且一直在理发师那里刮胡子。

后来，我渐渐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直到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意识到这些转瞬即逝的幻视与之前那些令人沮丧的感觉是相互关联的。最初的关联与记忆里的那些人为设置的外来障碍有关。我觉得自己经历的短暂幻视有可能隐含着深刻与恐怖的含义，而且还与我自身有着某种可怕的联系，但某些具备特定目的的扰动就会影响我的思绪，让我无法把握住那些幻视的含义和联系。然后，我觉得那些幻觉在时间顺序上有些古怪，并且开始绝望地试图把那些犹如梦境一般的破碎幻觉按照它们原有的时间与空间顺序排列起来。

起先，那些片段的幻视并不恐怖，仅仅只是有些古怪罢了。我觉得自己似乎置身在一座雄伟的拱顶房间里，那些位于高处的石头穹棱(5)几乎隐没在了头顶的黑暗里。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属于哪个年代，但房间的建筑者和罗马人一样非常了解拱形的原理，而且将它广泛地应用到了建筑中。我看到了巨大的圆形窗户与高耸的拱形大门，还有几乎与普通房间一样高的台座或者桌子。墙壁上排列着宽大的暗色木头架子，上面似乎摆放着尺寸惊人的厚重典籍，而那些典籍的书背上则标记着奇异的象形符号。暴露在外的石头制品上留有奇异的雕刻，通常都是一些遵循数学原理的曲线设计，有些地方还凿刻着一些铭文，看上去很像那些出现在巨型典籍书背上的符号。这座暗色花岗岩建筑是由大得可怕的巨石修建起来的，一层层底部凹陷的石块被严丝合缝地叠放在一列列顶部凸起的石块上。我没有看到椅子，但那些宽大的台座顶部散落着书籍、文件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用于书写的工具——由某种紫色金属铸造、表面带有古怪图案的罐子与一头染着颜色的长杆。虽然那些台座非常高大，但有时我似乎能够从上方俯瞰它们。有些台座上放着发光晶体制作的大号球体当作灯一类的照明器具，以及一些由玻璃管与金属杆组成的神秘机器。窗户上都镶着玻璃，并且被看起来非常结实的栅栏分割成了许多小格。虽然我不敢靠近那些窗户并透过它们望向外面，但从站着的地方望过去，我能看见一些像是蕨类的奇异植被来回摇曳的顶端。地板上铺设着宽大厚实的八角形石板，但我没有看见地毯和窗帘。

后来，我又有了些新的梦境。例如，掠过宏伟的石砌走廊，以及在同一座巨大的石头建筑里沿着庞大的斜坡上上下下。我没有看见楼梯，以及小于三十英尺宽的走道。在那些梦境里，我飘浮着经过了许多建筑。其中一些建造直耸云霄，足足有几千英尺高。在地面之下有许多层黑暗的地窖，还有一些从未见打开过的活板门。那些活板门被一道道金属条给封死了，似乎隐晦地暗示着某些特殊的危险。在那儿我似乎是一个囚犯，而且周遭眼见的一切事物都充满了无法驱散的恐怖意味。我觉得墙面上那些仿佛嘲笑我的曲线象形文字正在将它们表达的含义灌注进我的灵魂，而且我甚至得不到无知的仁慈庇佑。

再后来，我的梦境里又出现了新的情景。那是一些透过大号圆形窗户，以及在旷阔的平坦屋顶上，望见的风景。其中有稀奇古怪的花园，宽广贫瘠的土地，以及矗立在斜坡尽头最高处的扇形石头女墙。魁伟的建筑一直绵延到了无数里格外。这些建筑分立在精心铺设、足足两百英尺宽的道路两侧，每一座都有属于自己的花园。虽然外观各异，但是很少有面积小于五百平方英尺，或者高度低于一千英尺高的情况。许多建筑看起来似乎无边无际，因此它们的正面肯定有数千英尺宽；而另一些则如同山脉一般，耸入水雾缭绕的灰色天空。它们看上去像是由岩石或者混凝土修建起来的，而且其中的大多数都表现出一种古怪的曲线风格——囚禁我的那座建筑里也能看到类似的设计。屋顶大多都很平坦，上面修建着奇异的花园，往往饰有扇形的女墙。偶尔，我能看到一些梯台与更高的平台，还有一些在花园中清理出的宽敞空地。旷阔的大道上似乎有一些东西在移动，但在最早出现的那些梦境里，我没法更加清晰地分辨它们。

在某些地方，我还瞧见过雄伟的暗色圆柱形高塔。这些巨塔高度远远地超越了其他建筑。它们似乎属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而且显露出极度古老与衰败的迹象。它们由一些切割成方形、样式非常怪诞的玄武岩修建而成，圆形的顶端会比底端稍稍收窄一点儿。那上面没有任何窗户，或者其他的孔洞，只有一些巨型的大门。我还注意到一些在基础风格上与黑色圆柱形高塔有些类似的建筑。但它们要低矮一些——而且似乎历经了数亿年的风化，全都显得摇摇欲坠、行将倾塌。这些由方切岩石堆建起来的建筑群周围环绕着一种无法解释的氛围，让人觉得危险与强烈的恐惧，那些被金属条加固密封的活板门也曾带给我类似的感觉。

随处可见的花园古怪得几乎让人觉得有些害怕。在那些花园里绵延着宽敞的道路，两侧排列着雕刻有奇怪图案的巨石。无数奇异而陌生的植物遮罩在道路的上方。在花园中，最常见的是异常宽大的蕨类植被；有些是绿色的，还有一些则是阴森的、如同蕈菌一般的苍白色。一些类似芦木(6)、如同鬼怪般的植物矗立在那些蕨类植物间，它们如同竹子一样的枝干向上耸立到了难以置信的高度。此外，我还看到了一簇簇丛生的植物，像是大得惊人的苏铁，还有模样怪诞的暗绿色灌木，以及针叶类的树木。能看到的花朵都很小，而且黯淡无色，难以辨认，有些盛开在设计成几何形状的苗圃里，有些则恣意地铺展在绿地上。在一些梯台与屋顶花园里有更大更鲜艳的花，但大多都显出令人不快的轮廓，而且像是有意栽培的结果。一些尺寸、轮廓与颜色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蕈菌生长在一起，构建出一些图案，似乎展现了某些不为人知但却高度发展的园艺风格。地面上的大花园似乎尽力保持了自然的原始风貌，而屋顶上的花园则显现出了更多人为选择的迹象，而且明显具有园艺的特征。

天空几乎总是潮湿多云，有几次我似乎还目睹了几场倾盆大雨。偶尔，我会瞥见太阳——但看起来大得有点儿异样——有时，也能看见月亮。月亮上的斑点似乎和平常看到的有些不同，但我一直不清楚到底有什么区别。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我能看到纯净晴朗的夜空与许多星座，但我几乎无法辨认那些星座。偶尔，我能看到与实际星座类似的轮廓，但从来不会完全相同。根据一小撮勉强认出来的星座判断，我猜自己大概在南半球，靠近南回归线附近的某个地方。远方的地平线总是朦胧不清、难以辨认，但是我能看见城市外面绵延着旷阔的丛林，那里面有大树一般的不知名蕨类植物，还有芦木、鳞木(7)与封印木(8)。它们奇妙的枝叶在变幻的雾气中摇曳着，仿佛像是在嘲笑我。偶尔，天空中会有某些东西运动的迹象，但在最早出现的梦境里我一直没办法分辨清楚。

到了1914年的秋天，我偶尔会梦见自己古怪地飘浮在城市的上方，或者飞越城市周围的区域。我看见无穷无尽的长路穿越过丛林，丛林里遍布着带有斑点、凹槽与条纹的树木；我还看见了其他的城市，它们就和始终困扰着我的那座城市一样奇怪。我看见那些永远昏暗无光的丛林间空地上耸立着用黑色或者棱彩色石头修建起来的巍峨建筑。我走过修建在沼泽上漫长的堤道，那里是如此黑暗以至于我只能辨认出一点点耸立着的潮湿植物。有一次，我看见一片绵延无数的土地，那上面散落着饱受时间侵蚀的玄武岩废墟。那些废墟的建筑风格与我在之前城市里看到的那几座圆顶无窗高塔非常相似。还有一次，我看到海洋——那是一片被蒸汽萦绕着的无垠水域，它绵延在一座林立着拱门和圆顶的雄伟城市外。城市的边缘还修建着巨大的石头突堤。奇形怪状的巨大阴影在水域上方移动，异样的喷泉从水域表面的各个地方喷涌而出。

III

我之前也说过，这些疯狂的幻觉并没有在一开始就展现出它们令人恐惧的一面。当然，从本质上来说，人都会梦到奇怪的事物——日常生活中毫无关联的琐碎片段、图画以及阅读过的文字会杂糅在一起，通过反复无常的梦境以一种极端奇妙的方式重新表现出来。刚开始，我试着顺其自然，并且将那些梦境看作非常自然和正常的大脑活动，即便我以前很少梦见特别离奇的情景。我觉得，梦境里出现的许多模糊异象肯定都源于一些非常普通和琐碎的事情，只不过那些事情实在多如牛毛，因此我没办法得知它们的准确来源；而另一些景象则源自普通课本上对于两亿五千万年前后(9)——二叠纪或者三叠纪时期——原始地球的植被特征及其他情况的描述。但是，在几个月内，令我恐惧的事情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梦境逐渐有了清晰稳定的景象，越发像是真实的记忆；而我也逐渐将这些梦境与那些越来越令我焦虑的抽象感觉联系在了一起——包括那种回忆遇到阻碍的感觉；那些对于时间概念的奇怪认识；那些认为我在1908年到1913年间曾与第二人格进行了可憎交换的怪诞念头，还有后来产生的、对于自己身体无法解释的憎恶。

后来，我的梦境里出现了一些明确的细节，而它们带来的恐惧也因此放大了一千倍——到了1915年10月，我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应对这些可怕的噩梦了。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开始详细地研究起了其他涉及失忆症与幻视的病例，希望能借此确定问题的根源，并摆脱它带来的情绪影响。可是，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了，最初的研究结果与我的预期目标几乎完全相反。发现自己的梦境曾如此准确地重现在其他人身上让我感到极度焦虑；然而最让我不安的还是那些年代非常久远的记录，因为那些时代里的患者不可能具备任何形式的地质学知识——因而也完全不知道原始地球会是什么样子——但他们依旧谈到了类似梦境。更严重的是，许多文件在记录梦境内容时提供了非常恐怖的细节与说明——像是巨大的建筑物和丛林般的花园——还有其他东西。实在的情景与模糊的感觉已经够糟了，但其他病人暗示或宣称的东西更透着一股疯癫狂乱、亵渎神明的味道。最糟糕的是，我的那些“伪记忆”唤起了更加疯狂的梦境，暗示着某些揭示即将降临。然而，总地来说，大多数医生都认为我的举动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我系统地学习了心理学方面的知识，而且在耳濡目染之下，我的儿子温盖特，也学习了相关的内容——也正是这些学习使得他最终成为了一名心理学教授。1917年到1918年间，我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参加了一些特殊课程。与此同时，我开始不知疲倦地调查起了医疗、历史与人类学方面的记录；并且旅行到其他城市的图书馆查阅资料。再后来，我甚至开始阅读那些讲述禁忌古老传说的可怖书籍——因为我的第二人格曾对它们表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痴迷。甚至，我看到的有些典籍正是我的第二人格曾翻阅过的同一本书，而我也在那些典籍里看到了某些针对可怕文字内容做出的边角标记与似是而非的修订。这些标记与修订让我感到极度不安，因为它们的笔记与用词习惯不知为何总有种不像人类所为的古怪感觉。

这些留在书籍上的备注大多都是用与书籍相同的语言写下来的，书写者似乎能够同等自如地使用每一种语言，虽然他明显只是为了学术方面的便利才这样做的。不过，在冯·云兹特所著的《无名祭祀书》上有一条备注却显现出了值得警惕的差异。虽然这条备注与其他德文备注使用的是同样的墨水，但使用的文字却是一种曲线象形符号，与人类使用的文字没有丝毫相似之处。而且，这些象形文字，与经常出现在我梦中的符号有着毋庸置疑的密切关联——面对这些奇怪符号的时候，我有时会恍惚间觉得自己能够读懂它，或者觉得自己就要回忆起它们的真实意思了。为了解释自己的不祥困惑，我咨询了图书馆的管理员们。在参考过书籍的查阅记录与以往的检查情况后，他们向我保证所有这些备注都是由那个第二人格写下来的。然而，不论是在当时，还是现在，这些备注所使用的语言里有三种语言对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拼接起古往今来从人类学到医疗领域的零散记录，我得到了一个前后一致的理论。这个理论糅合了许多神话与幻想，涉及的领域和疯狂的程度让我觉得头晕目眩。只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有些宽慰，即，那些神话全都是非常古老的故事。我无法想象那些创作此类远古传说的古人究竟掌握了怎样的失落知识，居然能够描绘出古生代或中生代时期的风景，然而那些描述的确存在于神话之中。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为我这类幻想症提供了一个实际存在的基础。那些患上失忆症的病人无疑在脑海里构建了一个大致的神话模板——随后，那些远古神话里充满想象的部分肯定反过来影响了失忆症患者，着色渲染了他们脑海里的虚假记忆。在失忆症发作期间，我的确读过、听过所有这些早期神话——我的调查工作完全能够证实这一点。这样一来，那个时候习得的记忆会不会悄悄地存留了下来，并且塑造和渲染出了后来的梦境以及那些引起情绪波动的感觉呢？此外，各文明创造的神话里有一小部分与另一些讲述人类出现之前远古世界的晦涩传说有着明显的联系，尤其是那些印度传说还谈到了令人茫然无措的时间深渊，而那些传说也成了现代神志学(10)者必须知晓的学识。

远古的神话和现代的妄想在有件事上达成了统一。它们认为，在我们这颗行星漫长而且大部分都完全空白的历史里有过许多高度进化并且占据星球统治地位的生物，而人类仅仅只是其中的一员——也许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员。它们说，三亿年前，早在第一批两栖动物祖先爬出温暖海洋的时候，许多匪夷所思的东西就已经建立起了无数的通天高塔，钻研了自然界里的每一处秘密。在这些远古居民中，有些来自群星之间；还有一小部分甚至和宇宙一样古老；另一些则由陆生微生物飞速演化而成，这些陆生微生物与我们这个生物体系里的第一批微生物之间相隔着漫长的时间跨度——几乎就和微生物进化到我们所花费的时间一样长。那些神话所讲述的内容天马行空地跨越了数百万个千年，并且牵涉到了其他的星系与宇宙。事实上，那一切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所能接受的时间概念了。

但是，大多数传说里都提到了一个相对较晚出现的种族。它们有着复杂而又奇异的外形，与现今科学所知道的生命形式完全不同，而且一直生活在地球上，直到距离人类出现还有五千万年的时候才突然消失。神话说，它们是所有远古居民中最为伟大的一员；因为只有它们征服了时间的秘密。它们种群里那些心智较为敏锐的成员能够将自己的精神透射向过去与未来，甚至穿越数百万年的鸿沟，学习每个时代的信息，因此，它们学习了地球上所有已经知晓与将会被知晓的知识。这个种族的技艺衍生出了所有关于先知的传说，包括那些出现在人类神话体系里的先知故事。

它们修建的雄伟图书馆里藏着浩如烟海的书卷与图画，上面记录了完整的地球编年史——其中描述了曾经存在，或者将会出现的每一个物种，同时也叙述了这些物种的历史，并且完整记录了它们的艺术、成就、语言与心理特点。掌握了包含无穷岁月的知识后，伟大种族会从每一个纪元与每一种生命形式中挑选出那些思想、艺术及进程与自己的秉性和情况最为相宜的研究对象。在获取过去知识的时候，它们需要使用某种不同于已知感官的精神投射方法，这比收集未来知识要困难得多。

探索未来的方法则更容易些，也具体得多。配合以适当的机械辅助，它们能够将自己的精神投射进时间之河，循着普通感官无法察觉的模糊通道，前往想去的时代。当一个精神抵达预定的时代后，它会进行几次初步的试探，从能够发现的所有最高级生命形式里挑选出最好的目标，然后进入那个生物的大脑，在其中建立起自己的脑波频率；与此同时，那个被取代的精神则被送回了侵入者所属的时代，并且停留在后者的身体里，直到反转过程开始。投射去未来的精神会停留在未来生物的身体里，伪装成所属种族里的一员，尽可能快速地了解自己所选择的时代，并且学习这个时代里的信息与科技。

与此同时，伟大种族的其他个体则会细心看管好那个被遣送过来，并困在交换者身体里的精神，确保这个被遣送过来的精神不会对自己正使用着的身体造成任何形式的伤害。此外，一些训练有素、负责问讯的个体会榨取那个精神所掌握的一切知识。如果伟大种族中的其他个体曾经探索过受讯对象所属的未来，并且带回了相应的语言记录，那么这类问讯通常以受讯对象所使用的母语进行。如果伟大种族无法用身体器官模仿受讯对象所使用的语言，那么它们会制造出一些巧妙的机器，然后像人类使用乐器一样，用机器发出需要的声音。伟大种族的个体像是一个满是褶皱的巨大圆锥，大约有十英尺高。在这个圆锥的顶端生长着四条一英尺厚、可以伸缩的触肢，而这些触肢的顶端则生长着头部与其他器官。在其中两只触肢末端生长着巨大的钩爪或者钳螯，它们通过刮擦和敲合这些螯状物来发声交流。而它们十英尺宽的锥体底部则生有一层黏性层，凭借黏性层的收缩和伸张，伟大种族就能自如地蠕动行进。

待到囚徒渐渐平息了内心的惊异与愤恨，适应了这个陌生的临时形象（假设它原来的身体与伟大种族有巨大差异的话）并且不再感到恐惧后，伟大种族会允许它研究自己所处的新环境，并且体验身体原主人拥有过的生活——学习类似的知识，体验类似的奇迹。如果囚徒提供了恰当的协助，作为交换，在做好适当的预防措施后，它也会得到一些奖励——例如在雄伟飞行器中所有适宜生活的区域里闲逛；或者坐着像是船一样的巨型原子能交通工具沿着旷阔的大道飞驰；以及在储藏了有关这颗星球过去与未来记录的大图书馆里自由地钻研和学习。这些做法极大地安抚了许多囚徒；因为这些囚徒都有着敏锐的思维，而揭开地球的隐匿秘密——从那些无法想象的过去，到令人晕眩的未来，包括自己生命里的后半段岁月——虽然经常会带来极度的恐惧，但对于它们来说，依旧算得上生命里最重要的经历了。

有时，伟大种族也会允许某些囚徒与其他一些来自未来的囚徒会面——让它们与那些生活在一百年、一千年乃至一百万年之前或之后的意识交换想法。但是，伟大种族会要求囚徒们用它们在各自的时代里所使用的语言将所有的内容完整地记录下来；这样的文件会被送到中央大图书馆中整理归类，记入档案。

此外，伟大种族的社会里还有一类非常特殊的囚徒。它们有着远比大多数囚徒更大的特权。这些囚徒是即将死亡的永久流亡者，因为一些拥有敏锐心智却即将死亡的伟大种族个体为了逃脱精神上的毁灭占据了这些囚徒的身体，因此它们无法再返回自己的时代。不过，这些可悲的流亡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多，因为伟大种族有着漫长的寿命，这使得它们不是特别热爱自己的生命——特别是那些心智敏锐，拥有精神投射能力的个体。然而，正是因为这些年长的个体进行了永久的精神交换，所以后来的历史——包括人类历史里才会出现一些人格永久转换的记录。

而在正常的探索过程中，当前往未来的个体掌握了它希望了解的东西后，它会制造出一台与开启这段旅行时所使用的机器类似的设备，然后反转整个投射过程。就这样，它会再次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并重新进入自己的身体，而早前遣送过来的精神也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里。但是，如果有一方的身体在精神交换的这段时间内死亡了，那么反转过程就无法进行。一旦出现这种事情，前往未来进行探索的伟大种族——与那些试图逃避死亡的个体一样——必须在未来的怪异躯体里度过余生；或者，那个囚徒——就像那些等死的永久流亡者一样——在属于伟大种族的时代和身体里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此外，一个伟大种族个体也可能与另一个同类进行精神交换，在这种情况下，被交换方的命运就没那么可怕了——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因为在它们的时代里，伟大种族始终都密切地关注着自己族群的命运。那些逃避死亡的伟大种族很少占据同类的躯体——主要是因为垂死者如果与未来的伟大种族个体进行精神交换会遭到极端严厉的惩罚。一旦进行此类投射，伟大种族们会在未来的新身体上做好安排，随时准备惩戒那些心怀不轨的个体——有时，它们甚至会强制性地反转整个投射过程。有时它们会为了探索进行非常复杂的精神交换，有时来自过去的个体会与从未来交换过来的精神进行第二次交换，像这类事情都会被记录在案，并得到细心的修正。自伟大种族发现精神投射后，它们写下细致而又易于识别的记录，追踪那些从过去传送到当前时间段并进行短暂或长期逗留的个体。

当外族生物的精神即将返回未来重获自己身体的时候，伟大种族会用一种复杂的机器催眠装置抹去它在伟大种族的时代里学习到的一切知识——这是因为它们发现向未来输送大量知识会导致某些相当麻烦的后果。它们也进行过几次清醒状态下的传送，而这些传送全都引起了——或者将会在已知的未来引起——巨大的灾难。（根据古老神话的记载）其中的两起事件使得人类了解了有关伟大种族的事情。而现如今，这个远在万古之前的世界只残留下了某些位于偏远地区与大洋深处的巨石遗迹，以及《纳克特抄本》上的残破的文字。

由于接受了催眠，当被囚禁的精神返回自己的时代后，交换期间的经历只会在它的脑海里留下一些极为模糊和破碎的印象。由于所有能够被抹掉的记忆都被抹掉了，因此大多数受害者的脑海里只有一片梦境遮蔽的空白——这片空白会一直延伸到它第一次经历交换的时候。有些受害者能够比其他受害者回忆起更多的东西，这些逐渐重现的记忆在极少数情况下会带出一些从禁忌过去到遥远未来的信息。而这当中的某些信息，或许一直被某些异教团体与组织秘密地保守着。像是《死灵之书》就记载了这样一个存在于人类社会中的异教团体——据说，他们有时会为那些从亘古来到当下展开旅行的伟大种族精神提供帮助。

另一方面，伟大种族逐渐成为了几乎无所不知的存在，并且转而与其他星球上的生物进行精神交换，开始探索那些生物的过去与未来。此外，伟大种族也试图透彻地了解种群故土——某颗位于深空之中、死寂了千百万年的黑色星球——的过去与起源，因为伟大种族的精神并非起源于地球，而且远比它们的肉体还要古老。它们是某个垂死的古老世界中的居民。在掌握了终极秘密后，它们开始向外探索，寻找到能够让种群继续生存下去的新世界与新种族；然后，它们将精神全体投射向那个最适宜自己占据的未来种族——也就是十亿年前生活在我们地球上的那些锥状的生物。当它们的精神占据了那些锥形生物的肉体时，伟大种族就诞生了；与此同时，无数属于那些锥状生物的精神则被送去了那个垂死的世界，留在令它们恐惧的身体里等待毁灭的降临。以后，这个种族将会再度面临灭绝的威胁，而它们会再次将种群中最优秀的成员送向遥远的未来——它们将会在那里找到全新的身体。

这就是那些相互交织的传说与幻想。大约1920年的时候，我的研究工作终于有了前后一致的轮廓，而我觉得先前紧绷着的神经有了一丝放松的迹象。说到底，虽然这都是由盲目的情绪导致的奇想，但它们不恰好简单地解释了发生在我身上的大多数异状么？失忆症发作期间，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将我的注意力转移到某些邪恶的研究上——然后，我会因此阅读那些被视为禁忌的传说，并且寻找那些恶名昭彰的古老异教，与其中的成员会面。这些事情显然为我在记忆恢复后产生的离奇梦境与烦乱感觉提供了材料。至于那些用梦中的象形文字——以及我不知道的语言——所书写的脚注，我依旧没有合理的解释，不过我能将这些事情怪罪给图书管理员——我的第二人格能够轻易地学会少量的其他语言，而那些象形文字无疑是那个第二人格根据古老传说的描述自己想象出来的，后来这些想象也融合进了我的梦境。我与几个知名的异教领袖有过几次交谈，并且试图从中得到某些印证，但却从未成功地建立起正确的联系。

有时候，看到如此多的远古时代里发生了如此多的类似病例依旧让我感到担忧，正如我刚接触它们时也为此感到焦虑，但回过头来我又想到，在过去那些诱发想象的民间传说肯定要比现在更加流行。或许，第二人格读到的那些传说对于其他有类似经历的失忆症患者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已耳濡目染很长一段时间了。而当这些病人失去记忆后，他们以为自己就是那些家喻户晓的神话生物——那些虚构的、会与人类交换精神的入侵者——因此他们会开始搜寻知识，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要把这些知识带回一个存在于幻想里、不属于人类的古老过去。而当失忆症好转之后，他们又反转了这种联想过程，认为他们是被侵入者传送到过去的囚徒，而非入侵者本身。因此他们的梦境与虚假记忆就会按照通常的神话发展演化。

虽然这些解释看起来有些累赘繁复，但是它们最终还是取代了我能想到的其他假设——主要是因为其他假设更加禁不起推敲，而且许多声名显赫的心理学家与人类学家也都渐渐接受了我的解释。我越是思索，就越觉得这些解释似乎真的站得住脚；直到最后，我为自己创造了一个真正有效的壁垒，很好地阻隔了那些依旧侵扰着我的离奇梦境与怪诞感觉。如果我真的在晚上梦见什么奇怪的景象，那也只是我读过、听到的东西；如果我真的有什么古怪的厌恶感、怪异的时间观和错误的假记忆，那也只是第二人格学习到的神话在回响而已。我梦见的一切与我感觉到的一切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虽然那些梦境（而非那些抽象的感觉）变得越来越频繁，并且包括进了越来越多的可怕细节，但在这种见解的庇护下，我依旧极大地改善了自己的精神状态。到了1922年，我开始觉得自己可以重新接手稳定的工作了，我甚至还把自己新学到的知识派上了实际的用途，并且在大学里谋到了一份心理学讲师的工作。我在政治经济学的职位早已让给了其他人——而且到了这个时候，经济学的教学和研究方法也与我执教时有了很大的变化。我的儿子此时已经成为了一名研究生——这段经历最后使得他成为一名心理学教授，而且我们还在一起工作了很长的时间。

IV

不过，我保留了先前的习惯，坚持详细地记录那些离奇怪诞的梦境。它们不断地涌现在我的脑海里，而且越来越栩栩如生。我觉得只有把这些记录整理成为一份心理学方面的档案才能发挥它们的真正价值。梦境里瞥见的东西特别像是回忆里的场景，这让我觉得格外讨厌，但我相当成功地抵御了它们的侵袭。在记录的时候，我会将那些幻景当作真实看见的事物来对待；但在其他时候，我会将它们抛在一边，当作夜间出现的虚无幻想。我从不在日常交流时提到这些事情；不过，像是这样的事情总会慢慢泄露出去，而有关它们的报道引起了种种怀疑我精神状态的传闻。可笑的是，只有那些不了解内情的门外汉才会相信这些谣言，没有哪个精神病医生或者心理学家会严肃看待它们。

由于更完整的描述与记录已经移交给了那些严谨审慎的学者，因此我只会再提及一小部分1914年后出现的梦境。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存在于我大脑里的障碍显然出现了松动的迹象，因为我梦见的内容明显多了起来。不过，它们始终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似乎缺乏明确的目的。在这些梦境里，我能自由活动的范围似乎逐渐变大了。我梦见自己飘浮着越过许多稀奇古怪的石头建筑；或者经过一些似乎属于寻常运输网络的巨型地下通道，从一个地方到达另一个地方。有时候，我会来到一些建筑的最底层，看到那些被金属条密封的庞大活板门，它们的周围弥漫着恐惧和禁忌的氛围。我还看见许多大得惊人的棋盘状水池，以及许多摆放着各式各样、匪夷所思奇怪器械的房间。后来，我还看见了巨大的洞穴，以及安装在洞穴里的复杂机器——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机器，也完全不知道它们的用途——在过了很多年后，我才开始在梦里听见它们发出的声音。需要说明的是，在那个梦境世界里，我始终只能得到两种感觉——视力与听觉。

而真正恐怖的噩梦始于1915年5月。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在梦境里看到了活物。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完整研究过那些神话与历史病例，因此完全不知道梦境会出现什么东西。可是，随着思维障碍逐渐瓦解，我看见建筑的各个角落与下方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团团稀薄的雾气。然后，这些雾气渐渐地清晰了起来，有了实际的形体，到后来，我甚至能毫不费力地看清楚它们的轮廓，而这让我觉得格外不安。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彩虹色锥体，约十英尺高，底部的直径也有十英尺。整个锥体由一类凹凸不平、略带弹性的物质构成，上面覆盖着鳞片。锥体顶端延伸出四条一尺厚的圆柱形柔软触肢。与锥体基座一样，这些触肢也是由那种粗糙不平的物质组成的。有时候，那些触肢会收缩起来，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另一些时候，它们会伸展得很长——最长的时候大约有十英尺。有两条触肢的末端生长着巨大的爪子或钳螯；另一条触肢的末端则生长着四个喇叭状的红色器官；最后一条触肢的末端则生长着一个不规则的淡黄色球体——球体的直径大约有两英尺，并且在它的中央环上分布着三只大号的黑色眼睛。这个“头部”的顶端生长着四条纤细的灰色肉芽，而肉芽的顶端生长出花朵一样的器官；而在球体下端则挂着八条浅绿色的触须或触角。圆锥形躯体的边缘环绕着一层橡胶般有弹性的灰色物质，通过这层物质的伸展和收缩，整个锥体就可以蠕动着行进。

它们的行为虽然没有恶意，但却比它们的外形更让我感到恐惧——因为看见怪诞的东西做出只有人类才会做的行为往往会给我们带来莫大的冲击。我看见那些东西在巨大的房间里有目的地爬来爬去，从架子上取下书籍，然后拿着它们放到巨大的桌子上，或者把桌子上的书归还到架子上；有时候，我还看见它们用头部下方淡绿色的触须抓握着一支特别的长杆孜孜不倦地书写着什么。它们使用触肢末端的钳螯携带书籍，也通过敲击和刮擦它们来与其他个体进行交流。那些东西没有衣服，但却会将挎包或者背囊一样的东西悬挂在自己锥形的身体上。虽然它们会频繁地上下运动头部，但在通常情况下，这些东西会把自己头部，以及与头部相连的触肢，保持在高于锥体顶端的位置上；而另三条触肢在不用的时候则会垂落在圆锥的侧面，收缩到只有大约五英尺的长度。它们能非常快速地阅读、书写与操纵机器（这些东西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用思维来操纵桌子上的机器），从这些举动来看，我觉得它们拥有远超人类的智能。

一段时间后，这些东西占满了梦境里的每个角落。我看见它们在巨大房间与走道里成群结队地蠕动爬行；在拱形的地下室里保养模样怪诞的机器；或者在宽阔的大道上驾驶着船一般的巨型交通工具自由飞驰。此外，它们带来的恐惧感也渐渐消散了，因为这些生物与周围环境相处得非常融洽，就像是场景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开始注意到不同个体间的差异，也注意到有一小部分个体的行动似乎受到了某种管束。虽然那一小部分个体与同类并没有外表上的区别，但它们都会表现出千奇百怪的姿势与行为，让我能够很轻易地将它们与大多数普通个体区分开来；而且即便在这一小撮个体间，各自的表现也大不相同。在那些模糊的梦境里，这一小撮个体总是在书写文件。它们各自使用着不同种类的文字，但从来不用大多数个体在书写时使用的那种典型的曲线象形符号。我觉得自己还看见了少数我们所熟悉的字母。这类个体在工作时通常会比其他个体慢上很多。

这段时间里，梦中的我似乎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意识。我有着比平常更宽阔的视野；能够自由地飘浮在空中，但却只能在寻常的街道上以普通的速度四处移动。但1915年8月的时候，事情出现了变化，某些迹象开始让我感到困扰，并且让我觉得梦中的自己其实有一个实在有形的身体。之所以说困扰，是因为最初浮现的迹象是一种完全抽象，但却极度让我恐惧的联想——因为我将之前提到的那种厌恶自己身体的感觉与我梦境里的场景联系在了一起。有一阵子，我在梦里总是避免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而且我还记得每当自己发现那些古怪的房间里没有大镜子时总会觉得特别庆幸。有件事情让我觉得尤其不安：梦中的我经常能从上方俯看那些巨大的桌子——但那些桌子的高度绝对不会低于十英尺。

虽然在梦里我一直竭力避免低头看自己，但我却很想知道自己究竟会看到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病态的诱惑变得越来越强烈。直到一个晚上，我忍不住向下瞥了一眼。起先，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但片刻之后，我意识到了其中的原因——因为我的头连接在一条能够自如伸缩，而且长得难以置信的脖子末端。而当我缩回自己脖子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了一个满是皱纹的彩虹色身体——一个十英尺高，底部也有十英尺宽的圆锥体。接着，下一刻，我尖叫着不顾一切地从睡梦的深渊里爬了出来——那声尖叫大得足以吵醒半个阿卡姆城的居民。

在反反复复地经历了好几周这样的恐怖噩梦后，我才勉强接受了自己在梦境里的可怕形象。在之后的梦境里，我开始切实地感受到身体的运动，我会蠕动着经过其他未知的东西；阅读那些从望不见尽头的架子上取下来的可怕书籍；或者用垂挂在头部下方的绿色触须抓握住一根尖棒在巨大的桌面上一连写上好几个小时。我在梦境里读到和写下来的东西会一直残留在记忆里。那些书籍里讲述了其他世界，乃至其他宇宙的可怖历史；也讲述了某些存在于所有宇宙之外的无形生命的悸动。那当中记载了居住在那些早已被遗忘的过往世界里的种种奇异生物；也记载了生活在人类灭绝数百万年后、有着怪诞形体的智慧们所创造的可怖历史。此外，我还看到了许多存在于人类历史中的秘密篇章——现代学者甚至都不曾想象过它们的存在。大多数此类材料都是用象形文字书写；在一些嗡嗡作响的机器的帮助下，我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学会了这种语言。它显然是一种黏着语(11)，所使用的词根系统与人类语言全无相似之处。我也见过另一些使用未知语言编写的书籍，和之前的象形文字一样，我用同一种奇怪的方法学会了它们。还有一些书籍是用我知道的语言书写的，但数量非常稀少。我也看见过许多极为精巧的图片——有些插在文字记录之中，有些则单独装订成册——它们给予了我很大帮助。在梦里，我似乎一直在用英语记录自己时代所发生的事情。醒来后，我发现那些在梦中精通的未知语言全都变成了一些微不足道也毫无意义的片段，但它们所讲述的内容却一直保留在我的脑海里。

甚至早在我开始研究相似的失忆症病例，或者阅读那些无疑是从此类梦境里衍生出的古老神话前，我就已经弄清楚了许多事情。我知道这些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东西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种族，知道它们征服了时间，并且能够将自己的精神投射到每一个时代进行探索。我还知道，自己是被强行带到那个时代去的，因为另一个精神来到了我所在的时代，占据了我的身体。而且，那些表现奇怪的个体内同样寄居着其他时代来的精神。我似乎还能通过某种敲击钳螯的怪异语言与其他从太阳系的各个角落带到这里来的智能生物进行交谈。

在与我交谈的对象中，有一个精神来自无数个世纪之后的金星；还有一个则来自数百万年前的木卫六。而那些原本就生活在地球的精神则更为多样。有几个曾经是某种生长着膜翼与星形头部、有点儿类似植物的生物，来自古近纪的南极大陆(12)；有一个曾经是有智慧的爬虫，来自传说中的伐鲁希亚(13)；有三个曾经是崇拜撒托古亚(14)的长毛生物，来自人类出现之前的终北之地(15)；有一个是极度可憎的丘丘人(16)；另两个曾经是某种蛛形生物，来自地球毁灭前的最后一段岁月；还有五个是人类灭绝之后出现的某种极具适应性的鞘翅目生物——有朝一日，伟大种族将会面临一场恐怖的灾难，那时它们会把种群中最聪慧的心灵全体转移到这些昆虫的身上。除了这些异族外，我还见到了一些原本属于人类各个亚种的精神。

我与许多精神交谈过。其中有生活在公元5000年的杨利，他是位哲学家，来自一个名叫赞禅的残酷帝国；还有一位生活在公元前50000年的将军，他属于一支在当时统治着非洲南部、有着硕大头颅的棕色人种；还有生活在12世纪的巴托罗缪·考尔西，他是一位居住在佛罗伦萨的僧侣；还有生活在洛玛大陆(17)的一位国王——在他去世10万年后，来自西方的矮小黄种伊奴托人(18)征服了他曾统治过的土地；还有生活在公元16000年的努格·索斯，他是黑暗征服者中的一位魔法师；还有一个名叫泰特斯·塞普罗纽斯·布莱瑟斯的罗马人，他是古罗马苏拉(19)治下的一名法官；还有生活在埃及第十四代王朝的卡普涅斯(20)——他向我讲述了有关奈亚拉托提普的恐怖秘密；还有生活在亚特兰蒂斯中部王国的一名祭司；还有一位名叫詹姆斯·伍德维尔的英国绅士，他生活在克伦威尔时代的萨福克郡；还有印加帝国的一名宫廷天文学家；还有一位名叫内维尔·金斯顿·布朗的澳大利亚物理学家，他死于公元2158年；还有一名生活在太平洋上已经消失的耶和帝国中的大魔法师；还有生活在公元前200年的提奥多提德，他是希腊属大夏国的官员；还有一位生活在路易斯十三世时期，名叫皮埃尔·路易斯·蒙塔吉尼法的老人；还有公元前15000年西米里族(21)里一位名叫罗姆·雅的首领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人。他们讲述了许多令人惊骇的秘密与让人目眩的奇迹，几乎超出了我大脑的承载极限。

每天早上，我都怀着兴奋的心情清醒过来，有时还会狂热地试图去证实或者推翻那些落在现代知识范畴内的信息。某些人们习以为常的事实逐渐展现出了全新的可疑面貌。更让我惊异的是，那些梦中的想象居然能令人惊异地填补上科学与历史中的空白。那些可能被历史隐藏起来的秘密让我感到不寒而栗，而那些可能在未来降临的威胁亦让我瑟瑟发抖。那些于人类消失之后出现的生物在谈话时暗示了人类的命运，那些话语给我带来深远的影响，因而我不会将它们写在这里。但是，在人类消失之后，将会出现一个强大的甲虫文明。终有一天，伟大种族的远古世界会迎来可怕的末日，而它们会将种群中最聪慧的精神投射向未来，占据那些甲虫的肉体。然后，待到地球即将终结之时，那些能够转移的心智会再次超越时空的界限，前往新的目的地——下一次的移居对象会是一群生活在水星上的球茎植物。但在伟大种族离开地球之后，最终毁灭降临之前，还有一些居民依旧生活在地球上。它们可悲地攀附在冰冷的星球表面，挖掘洞穴钻向星球内部充满了恐怖的核心。

与此同时，在梦境里，我总是在没完没了地记录自己时代的历史，而我写下的记录将会存放进伟大种族的中央档案馆——这类工作部分是出于自愿，另一半则是因为伟大种族们承诺会因此提供更多的书籍和旅行机会。由于频繁地梦见在中央档案馆里工作和查阅书籍，因此我对那些档案馆非常了解。它们是一些靠近城市中心的巨大地下建筑。为了让这些建筑能够在种族存续期间一直使用下去，并且承受住地球上最剧烈的灾变，这些巍峨的仓库被修建得非常厚实，如同山脉一般，远比其他任何建筑更加坚固。

所有信息都以书写或印刷的方式记录在一页页由异常坚韧的纤维制作的宽大织物上。这些织物会被装订成一本本从上端翻开的书，然后装进由某些密度很小的奇特灰色不锈金属制作的箱子里。这些箱子上装饰有数学图案，并且用伟大种族使用的曲线象形文字注上了书的标题。所有的箱子都被储藏在一级级长方形的储藏隔间内。这些隔间也是用同一种不锈金属制作的，并且能够用由复杂弯曲结构组成的球形把手锁住——这让那些隔间看起来像是一座座能够关闭并上锁的书架。按照要求，我撰写的材料被放置在最底层的储藏隔间里。那是脊椎动物层——专门用来存放脊椎动物发展出的文化，其中包括人类，也包括在人类出现之前曾统治过陆地的爬行动物与长毛哺乳动物。

从未有哪个梦境向我完整地展示过伟大种族的日常生活。所有的梦都是不连贯的模糊片段，而且这些片段肯定不是按照正确的顺序逐渐呈现。例如，我只能片段地回忆起梦里的器具安排；但我似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大号石头房间。作为囚犯受到的限制逐渐取消了，因此某些梦里出现了新的场景：像是在旷阔的丛林大道上旅行；在某些古怪的城市里逗留；以及探索某些没有窗户的暗色岿巍废墟——面临那种废墟时，伟大种族们总会退缩避开，并且表现出古怪的恐惧。我还曾搭乘拥有多层甲板、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的雄伟航船在海上远航；或者坐在类似火箭、依靠电磁斥力升空与移动的密闭飞行器里穿越蛮荒地区。在温暖辽阔的海洋对岸还有另一些属于伟大种族的城市。在一块遥远的大陆上，我看到了几座由长着黑色鼻子的有翼生物建造的简陋村庄——当伟大种族为了逃避逐渐蔓延的恐怖灾难，将最聪慧的心智送往未来后，这些生物会进化成为一种占据统治地位的物种。平坦的地势与繁茂的绿色始终都是那些场景里的基调。山坡都很低矮、分散，而且通常都是火山作用的结果。

我还见过许多动物，多到可以写出好几本书来。所有的动物都是野生的，伟大种族有着高度机械化的社会，因此它们在很早以前就不再蓄养家畜了。它们的食物也都是蔬菜与合成食物。我看见体型巨大、行动笨拙的爬行动物在氤氲的泥沼打滚；在阴郁的天空里扑翼；在海洋和湖泊里喷水。我总幻想着觉得自己能根据古生物学知识认出一些古老生物更小也更古老的始祖——像是恐龙、翼手龙、鱼龙、迷齿动物(22)、喙嘴翼龙(23)等等，以及其他一些古生物学中经常提到的生物。但我没有看到鸟类或哺乳动物。

地上和沼泽里经常能看到蛇、蜥蜴和鳄鱼(24)。昆虫嗡嗡地在茂密的植被里不停地穿梭。在遥远的海面上，一些看不见的未知怪物将如同山峰一般的水珠喷射向氤氲的天空。还有一次，我梦见自己乘坐带有探照灯的巨型潜水艇，进入大洋深处，瞥见一些活的、巨大得令人畏惧的恐怖生物。我还看见许多沉没在海底、不可思议的城市废墟，海百合、腕足动物、珊瑚以及鱼类随处可见。

我的梦很少反映伟大种族的生理、心理、社会习俗或详细历史。因此，我在这里写下的零散碎片多数是研究古老神话与其他病例时积累下的信息，而非梦中的情景。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阅读与研究工作很快就在很多方面赶上，甚至超过了那些梦境；因此，某些片段的梦境有了进一步的解释，并且为我了解到的信息提供了佐证。这一情况让我感到非常欣慰，因为它们证实了我的理论——我的第二人格阅读了类似的神话，并且进行了类似的研究，而这些举动编织出了我脑内的虚假记忆。

那些梦境所反映的时代大约在两亿五千万年前，古生代向中生代过渡的时期。但伟大种族所占据的生物种群并没有在陆地进化史上留下后裔——现代科学甚至都没发现它们存在的证据。它们是一种奇特的、种群单一、高度特化的有机体，既像植物也像是动物。这些生物有一套奇特的细胞活动机制，因而几乎不会觉得疲劳，完全不需要休息。它们通过生长在巨大柔韧触肢末端的红色喇叭形器官来获取养分——食物通常是半流体的物质，而且从各方面来说都与现存动物的食物完全不同。这些生物有两种我们很熟悉的感官——视力与听觉，后者通过它们头上生长在灰色肉芽顶端的花朵状器官来获取——除此之外，它们还有许多人类难以理解的感官（不过，那些借居在伟大种族身体里的异族精神没办法使用这些感官获取信息）。它们的三只眼睛分散得很开，能够提供比人类宽得多的视野。它们的血液是一种非常黏稠的深绿色脓浆。这些生物不进行有性生殖，而是用聚集在身体底端的种子或孢子来繁育后代。这些种子只能在水中发育，因此它们会用很浅的大号水箱来培养年幼的个体。不过，由于它们的生命周期很长——通常有四到五千年——所以它们通常只会抚养很少量的后代。

有明显缺陷的个体一经发现就会被迅速地处理掉。由于缺少触觉与痛觉，所以它们只能利用可视的症状来分辨疾病与将死的迹象。它们会举行庄严的葬礼来焚化死亡的个体。之前也提到过，偶尔会有某个敏锐的心智会将自己投射向未来，逃脱死亡的命运；但这类事情并不多见。一旦发生，伟大种族会尽可能善待这个从未来送来的精神，直到它最终死在这个陌生的皮囊里。

伟大种族们似乎组建了一个松散的国家或者联邦，虽然被明确地划分成四个不同的行政区域，但却共用主要的政府机构。所有行政区域都采取某种法西斯式的社会主义(25)作为自己的经济政治制度。主要的资源被合理地分配给每个个体。所有有能力通过某类教育与心理测试的个体通过投票推选出一部分个体组建小型的管理委员会行使国家权力。虽然年轻一代通常由家长抚养长大，而且它们也承认同一世系的不同个体之间的确存在着感情纽带，但伟大种族不会过分注重家庭组织的作用。

当然，在某些方面，伟大种族也有着与人类相似的观点与制度。这一点在那些高度抽象的方面，以及所有生物普遍存在的基本要求方面表现得格外明显。此外，伟大种族在探索未来时，如果遇到了喜欢的思想和理念，也会刻意地进行模仿和引入，这造就了另一小部分与人类的相似之处。每个公民都要参与制造业进行劳动，但由于产业已经高度机械化，因此公民只需要在这方面花费很少的时间；它们常常利用大量的空闲时间从事各式各样的智力与艺术活动。它们的科学水平已经达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高度。虽然，在我梦见的那段时期，艺术活动已经不再处于巅峰状态，但却依旧是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由于需要经常应对远古时期的骇人地质剧变，同时保护它们雄伟的城市不遭破坏，因此它们的技术也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它们的社会里极少出现犯罪，即使出现了犯罪也能交由极度高效的警务系统进行处理。惩罚措施范围很广，从剥夺特权、监禁到死刑或者严重的精神折磨。但在实施惩罚前，它们详尽地研究犯罪者的动机。它们也会进行战争，在最近几千年里大多是内战，有时是抵抗爬虫或章鱼一样的入侵者，或者来自南极、生长着膜翼与星形头部的远古者。虽然并不频繁，但都会毁灭性破坏。另一方面，它们总保留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所有士兵都装备着一种能够产生强大电能、照相机模样的武器。它们随时待命出击，但却很少有个体会提及那支军队的目的。但这显然与伟大种族们对那些黑暗无窗的废墟以及在地下被金属条所加固的活板门表现出的无穷恐惧存在着某些联系。

伟大种族大多不会谈论玄武岩废墟与封闭天窗带来的恐惧——最多只会私下悄悄地谈论。普通架子上摆放的书籍明显回避了一切与它们有关的具体信息。所有伟大种族都将这一话题视为禁忌。它似乎与发生在过去的可怕战斗有关，也与迫使伟大种族将它们最聪慧的精神送向未来的最终灾难有关。虽然梦境与传说展现的信息全都支离破碎，没办法尽善尽美；但在这件事情上，它们表现得更加讳莫如深，令人困惑。那些含糊的古老神话回避了这个话题——或者，所有的暗示都因为某些原因给彻底抹去了。而我的梦，以及其他记录在案的梦境，也极少展现这方面的内容。伟大种族们从来都不会刻意提起这件事情，我只能从那些观察力更加敏锐的异族精神那里收集到些许的信息。

根据这些片段给出的信息，这种恐惧的根源是一个恐怖的、比伟大种族更加古老的种族。那是一群极度怪异、有点儿类似水螅的存在。在六亿年前，它们穿越空间，从某些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星系抵达了太阳系，并且统治了地球与其他三颗行星。它们的身体只有一部分是我们所能理解的物质，而它们的意识以及感知世界的方式也与地球生物完全不同。例如，它们没有视力，因而它们的精神世界是一系列怪诞、非视觉的概念的集合。不过，这个种族仍然具备部分的形体，能够使用由普通物质所构成的工具；它们同样需要居住的地方——虽然是非常奇怪的居住地。虽然它们的感官能够轻易地穿透任何物质的阻碍，但是它们的身体却不能。某种形式的电磁能量能够彻底摧毁它们。它们拥有飞行的能力，但却没有翅膀，也没有任何可见的飘行方法。它们的思维构造非常特别，因此伟大种族没办法与它们进行精神交换。

降临地球后，那些东西修建了由无窗高塔组成的巍峨玄武岩城市，并且开始骇人地猎捕任何能够找到的生物。也就在那个时期，伟大种族们的精神穿越虚空来到了地球上，告别了它们位于银河之外的昏暗家园——充满争议而又令人不安的埃尔特顿陶片将那个世界称为“伊斯”。降临地球后，伟大种族利用自己制造的设备轻易地击败那些掠食者，并且将那些掠食者赶进了那些与它们居所相连、已经成为栖息地一部分的地底深洞。随后，伟大种族封堵了那些洞穴的出口，将它们留在地下听之任之。此外，伟大种族占领了这个种族留下的大多数巨型城市，并且保留了某些重要的建筑——与其说这是因为伟大种族太过漠视、冒失，或者太过热衷科学和历史方面的研究，倒不如说是种盲目迷信的行为。

然而千百万年后，一些隐约的邪恶征兆开始逐渐显现。地下世界里的远古之物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多。伟大种族的某些偏远小城市，以及某些没有伟大种族居住的荒废古城里零星地发生了一些格外骇人听闻的侵入事件——因为在那些地方，通往地底深渊的入口并没有得到妥善的密封与看守。后来，伟大种族采取了更加严格的预防措施，并且永久地封堵了许多前往深渊的通道。但出于战略上的考虑，伟大种族还是留下了一些通道，如果那些远古之物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破封锁，它们还能在战略上利用这些通道对远古者进行打击。毕竟地质变动虽然会阻塞原有通道，并且逐渐摧毁外部世界剩余的远古建筑与废墟，同时也会产生新的、意想不到的裂缝。

远古之物的侵入肯定让伟大种族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惊骇，因为这些事情在它们的心里永远地蒙上了一层阴影。这种根深蒂固的恐惧使得伟大种族绝不会提到那些生物的模样——因此，我从未见过任何有关它们外貌的清晰叙述。有些含混的描述说它们有着可怕的塑性，而且能够短暂地消失隐形。还有一些片段的传言宣称它们能够操控强风，并且将之当作武器。其他似乎相关的特征还包括，奇异的哨音，巨大的有着五个趾印的足迹，等等。

那场必将到来，而且让伟大种族感到绝望恐惧的末日显然与这些远古之物最终成功侵入地表世界有着重要的联系。这场末日会迫使它们必须将千百万聪慧的精神送入时间之河，跨越时间之渊，前往更安全的未来，占据另一批奇异的身体。投射向未来的精神已经清晰地预言了那场恐怖的末日，而伟大种族决定凡是有精神投射能力，能够逃离灾难的个体都会被送去未来避难。参考这颗星球的历史，伟大种族知道这场灾难只是远古之物的报复行动，那些生物没有占领地表世界——因为在探索未来的过程中，伟大种族发现后来出现和灭绝的种族并没有受到那些怪异存在的侵扰。或许，那些东西更愿意待在地底的黑暗深渊，而非复杂多变、被风暴肆虐的地球表面，因为对它们来说，光明没有任何价值。或许，在亿万年的时间里，它们慢慢地软弱退化了。事实上，当下一批寄主——那些人类消失后出现的甲虫生物——开始繁荣兴旺时，那些怪异的东西已经彻底灭绝了。与此同时，虽然恐惧让伟大种族封锁了与那些东西有关的一切内容——不论是日常的谈论，还是能够阅读的记录通通被抹去了——但它们依旧小心警戒着，并且随时准备好使用强大的武器。而那些封闭的活板门与无窗的黑色古塔周围也将永远环绕着无可名状的恐怖氛围。

V

这就是我每晚梦到的世界。只不过那些梦境带给我的总是些模糊、零碎的回音。我从未想过要去寻找这些骇人意象的真实含义，因为它是完全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建立在那些虚假的记忆上——大多都是一些抽象感觉带给我的结果。我之前也说过，研究工作帮助我很好地抵御了那些感觉，并给予了它们理性且合理的解释；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地适应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而这也让我能够更好地保护自己的心智。虽然我偶尔还是会短暂地感受到那种模糊但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惧，但它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将我完全吞噬了；1922年后，我重新过上了非常正常的生活。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觉得我应该将自己的经历——以及同类病例与相关的民间传说——进行明确的整理汇总，并出版发行，方便那些严谨的学者做更进一步的研究；因此，我准备了一系列论文简要地概括了整件事情的背景，然后为一部分我在梦中记下来的形状、场景、装饰纹样以及象形文字绘制了粗糙的素描。这些论文于1928到1929年陆续发表在了《美国心理学会期刊》上，但却并没引起多少关注。与此同时，我依旧在尽可能详细地记录自己的梦境，虽然越来越多已经完成的报告已经占满了大片地方，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1934年7月10日，美国心理学会转交给了我一封信。这封信开启了这场疯狂苦难的最终，也是最恐怖的篇章。信封盖着西澳大利亚州皮尔巴拉的邮戳。我根据签名打听到寄信人是一位赫赫有名的采矿工程师。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些非常奇特的照片。我会在这里全文誊抄整封信件。我想所有读者都能够想象在看到这封信与随信的照片时，我会受到多大的震动。

一时间，我几乎昏厥过去，并且拒绝相信信件的内容；虽然我经常觉得那些渲染了梦境的神话传说在某些方面肯定存在着一些事实基础，但我依旧没准备好面对一些从无法想象的失落世界里残余下来的确凿证据。真正压垮我的是那些照片——因为它们冰冷而又毋庸置疑地反映了真实的情况。在照片里有一片沙地，沙地上矗立着许多残破不堪、饱经风化与流水刻蚀的巨大石块。那些石块微微凸起的顶端与微微凹陷的底端都在无声地述说着属于它们自己的故事。当用放大镜仔细察看那些照片时，我在那些磨蚀与坑洼间清楚地看到了残余的宽大曲线图案与偶尔出现的象形文字。它们蕴含的意义让我感到毛骨悚然。这是整封原信，这一切还是留给它自己说明吧。

西澳大利亚，皮尔巴拉

丹皮尔街49号

1934年5月18日

美国，纽约市

41号大街东30号

美国心理学会转呈

N.W.匹斯里教授收

尊敬的先生：

最近，我和柏斯的E.M.波意尔博士谈过，也读了一些您写的文章（他在不久前才交给我）。我觉得我应该和您谈一谈我在我们金矿东边的大沙漠里看到的某些东西。根据您记叙的奇特传说——那些拥有巨型石头建筑、奇特图案与象形文字的古老城市——我觉得我偶然发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们那儿的澳洲土著总是成天谈论什么“有着符号的大石头”，而且似乎对那些东西充满了强烈的恐惧。他们说这些东西和拜达——他们共有的民族传说里的人物有关。他们的传说里，拜达是一个巨大的老人，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在地下睡了很多年。但有一天，他会醒过来，并且吞噬掉整个世界。另外，这儿还有些关于地底建筑的传说，全是非常古老而且几乎快被人遗忘的故事。据说我们那儿的地下有着一些由巨大石头修建的、非常巨大的简单房子，房子里的通道一直通向地底深处，而在底下会发生非常恐怖的事情。土著们说，有些从战场上逃跑的战士曾经闯进了一条通道，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而且他们走进通道后，通道里就刮起了可怕的狂风。不过，这些土著口里念叨的通常也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情。

但是我要说的不止这个。两年前，我在沙漠东面大约五百英里的地方勘探的时候，看到了很多奇怪的石头碎块，大约3×3×2英尺的样子，有装饰过的痕迹，但已经风化和腐蚀得非常厉害了。起先，我没有在那上面看到任何土著描述的符号。但靠近仔细检查后，虽然风化得很厉害，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些较深的雕刻线。大都是一些奇怪的弧线，和那些土著描述的非常类似。我猜那儿大概有三十到四十块这样的石头，有一些几乎都被沙子给完全掩埋了，而且所有的石头都分布在一个直径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圆圈内。

遇到这类石头的时候，我就在附近寻找更多的样品，并且用随身的设备对发现地进行详细的估算。我还给最具代表性的十到十二块石块拍了照片。照片已经随信寄给你了。我向柏斯当地的政府部门报告了自己的发现，并且展示了那些照片。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进一步的打算。后来，我遇见了波意尔博士。他曾在《美国心理学会期刊》上读过您的论文，而我在谈话时恰巧提到了那些石头。他对这件事极感兴趣。而在我展示过照片后，他变得更加激动了，他说那些石头和符号很像您梦见的，还有神话上描述的那些巨石建筑。他打算直接写信给您，但却被一些事情耽搁了。不过，他给了我许多刊登了您文章的杂志。看到您的插画与描述后，我立刻发现我找到的石头肯定是您所描述的那种。您可以根据信封里的照片进一步甄别。此后，您还可以直接从波意尔博士那里听到更详细的情况。

现在，我能够理解所有这些事情对您来说有多么重要。毫无疑问，我们发现了一个古老得超越了任何人想象的未知文明，而这个文明正是那些神话的基石。作为一名采矿工程师，我知道一些地质学知识。我可以确切地告诉您，这些大块的石头古老得让我觉得害怕。它们大多数都是砂岩和花岗岩，但是其中有一块几乎可以肯定是由某种特殊的水泥或者混凝土构成的。石头上明显有水体侵蚀的痕迹。可能这些石头在被制造和使用后，曾一度淹没在水里，直到很多年之后才再次露出水面。这些东西有几十万年的历史。鬼知道它们到底会有多古老，我不想去考虑这个问题。

我知道您曾经勤奋地收集过那些神话以及一切与之相关的东西，我相信你会愿意带领一支探险队深入沙漠进行考古发掘工作。如果您——或者您知道的某个组织——能筹措到资金的话，我和波意尔博士都准备好协助您的工作。我能找到一打以上的矿工来干苦力活——当地的土著可能没有多少用处，因为我发现他们对那块区域有着一种近似疯狂的恐惧。另外，我和波意尔还没有对其他任何人提起过这些事情。因为，您显然有权优先了解这方面的任何发现，或者享受相应的荣耀。

如果乘拖拉机——我们可能需要用这些东西来拖设备——从皮尔巴拉到发现石头的地方大约需要四天时间。它在沃伯顿在1873年走过的路线(26)的西南方向。在乔安娜泉东南方一百英里远的地方。我们也可以不从皮尔巴拉出发，直接沿德格雷河漂流而下——不过这些事情都可以以后再商量。那些石头大约分布在东经125度0分39秒，南纬22度3分14秒附近的区域。那里属热带气候，酷热难耐，而且沙漠环境会非常难受。探险最好安排在冬季进行——6月、7月或者8月。我很高兴能和您进一步交流这方面的信息，也热切地期待能参与您制订的任何计划。详读过您的文章后，我已经被整个事件背后的深意给吸引住了。晚些时候，波意尔博士也会给您来信。如果您想采用更快速的交流方式联系我们，您可以发送无线越洋电报到柏斯。

热切期待能尽快收到您的消息。

请务必相信我

您最忠实的朋友

罗伯特·B.F.麦肯齐

至于这封信引起的直接后果，大半都能从报纸上看到。我很幸运地得到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支持。麦肯齐先生与波意尔博士也起到了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他们在澳大利亚安排好了探险的物资。我们没有向媒体公开探险的具体目的，因为小道报纸可能会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引起令人不快的轰动与取笑。所以，相关的报道并不多见；不过，读者应该能够从有关报道里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前往澳大利亚探索一些已经上报当地政府的遗迹；而且还能够排列出我们在行进准备工作的时间表。

与我一同前往澳大利亚的人员有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地质系威廉·戴尔教授(27)（他是1930—1931年密斯卡托尼克南极探险队领队）；古代史系的费迪南德·C.阿什利；人类学系泰勒·M.弗里伯恩；我的儿子温盖特。与我一直保持书信往来的麦肯齐先生也在1935年初赶到了阿卡姆，协助我们完成了最终的准备工作。他大约四十岁，和蔼可亲，相当能干而且博学多才，对于在澳大利亚旅行时所需要的一切都非常了解。他在皮尔巴拉安排好了拖拉机，我们计划租用一艘非常小的货船沿德格雷河漂流而下抵达目的地。我们准备尽可能仔细和科学地挖掘那片土地，筛选每一粒沙子，但我们只关注那些并非天然形成的东西。

1935年3月28日，我们乘坐着呼哧作响的列克星敦号邮轮从波士顿起航，开始了南下的旅行。那是一段从容悠闲的旅行。我们横穿了大西洋与地中海，经过苏伊士运河，然后沿红海向南航行，接着斜穿了印度洋，最终抵达了目的地。看到满是黄沙的低矮西澳大利亚海岸时，我的心情压抑了许多；而当拖拉机前往简陋的矿工小镇与荒凉的金矿区装载最后一批物资时，那儿的情景让我更觉得厌恶。波意尔博士接待了我们。他是一个和蔼可亲、充满智慧的老人，而且他有丰富的心理学知识，因此我以及我儿子与他进行过许多次长谈。

我们一行十八个人颠簸着驶进了那片绵延无数里格，只有沙砾与岩石的不毛之地。一种混杂了不安与期盼的古怪情绪蔓延在大多数人的心里。5月31日，周五，我们涉水渡过了德格雷河的一片浅滩，进入了那片完全荒凉的世界。随着我们逐渐接近那个传说背后的真实远古世界，我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恐惧——而那些扰人的怪梦与虚假的记忆依旧不懈地侵扰着我，这越发滋长了恐惧的情绪。

6月3日，星期一，我们见到了第一批半掩在沙砾下的巨石。它们属于某座宏伟建筑的一角，而且从各方面来说都很像是梦中建筑上构成墙壁的部分。当我实实在在地——在这个真实世界里——触碰到它们的时候，我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石块上留着很清晰的刻痕——而当我认出一部分带曲线的装饰图案后，我的双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在这些年的痛苦梦魇与困惑研究中，这些图案曾让我饱受折磨。

我们挖掘了一个月，总共找到了大约一千二百五十块遭到不同程度磨损与风化的石头。其中的大多数都是有着曲形的顶部与底部的巨石，上面留有雕刻的痕迹。一小部分是体积较小，也更平整的四方或八角形石板——石板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就像梦中看到的那种铺设在地面和道路上的石砖。还有少数几块是极度宽大厚实，有着曲面或者倾角的石头——像是修建穹顶或拱棱的材料，或者拱形或圆形窗框的一部分。越向深处挖掘，或者越向北方和东方挖掘，发现的石块就越多；但是我们仍然无法找到任何揭示它们排列方式的线索。这些碎块的历史古老得难以估量，让戴尔教授觉得毛骨悚然。弗里伯恩则发现符号留下的痕迹，它们与无穷古老的巴布亚和波利尼西亚传说有含糊的印对关系。这些散落的石块，以及它们的状态，都在无声地述说着无穷变幻的时间流逝与地质剧变。

探险队里有一架飞机，我儿子温盖特经常驾驶它飞到不同的高度搜寻大片满是石头和沙砾的荒漠，寻找那些有着模糊轮廓的巨大物体——包括地面的起伏变化以及散乱分布的巨石。但是，他实际上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结果；他可能在某天觉得自己瞥见了某些重要的迹象，但在下次飞行时，他又会发现之前观察到的东西变成了另一些同样靠不住的轮廓——移动的风沙使得我们很难从高空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是，有一两桩飞行报告却对我造成了古怪而又讨厌的影响。它们在一定程度上似乎与我梦见，或者读到的东西恐怖地吻合在了一起，但我却记不起那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了。它们让我有了一种虚假的熟悉感觉，这让我觉得格外害怕——也让我经常不由自主同时也充满焦虑地偷偷望向那片位于东北方向，让人生厌的贫瘠土地。

当7月份的第一个星期来临时，东北方的土地让我产生了一系列难以解释的复杂情绪。我既感到恐惧，又觉得好奇——但还不仅仅如此，还有一种挥之不去、令人困惑、非常像是记忆的错觉。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学方法，希望将这些念头赶出脑海，但却从来都没有成功过。此外，我开始失眠，但我几乎觉得这是件好事，因为它减少了我做梦的时间。渐渐地，我养成了深夜在沙漠里独自散步的习惯——通常是往北方或者东北方向走，那些新产生的冲动似乎一直在潜移默化地推着我朝那个方向前进。

有些时候，我会在散步时撞见几乎已经完全掩埋的远古建筑碎块。与我们开始挖掘的区域不同，那片土地上没有多少露在地表的碎块，但我敢肯定在地表之下还埋藏着数量惊人的石头。那儿的地势比营地周围要崎岖一些，盛行的强风偶尔会将沙砾堆成一些奇妙的临时沙丘——在掩盖其他痕迹的同时也暴露出一些更加古老的石头。我很古怪地盼望着能够早日挖掘那片地区，同时又害怕挖掘工作可能揭露的事情。显然，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变得相当糟糕——另一方面，我完全无法解释自己的处境，这使得事情进一步恶化。

有件事情能够反映我当时的糟糕精神状态——在一次夜间散步时，我发现了一个奇特的地方，并且做出了非常古怪的反应。这件事发生在7月11日的夜晚。当时，天空中挂着的凸月将那些神秘的沙丘染成了一种奇异的苍白色。我在游荡时不知不觉地超出了平日里散步的范围。后来，我遇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它似乎与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些石块完全不同。那块石头几乎被完全掩埋进了沙土里，于是我弯下腰，用手扫开了上面覆盖着的沙土，借着月光与手电筒开始研究起自己的发现来。不像其他那些巨大的岩石，这块石头被非常完美地切成了方形，没有下凹或凸出的表面。此外，它似乎是一种暗色的玄武岩，与我们所熟悉的砂岩、花岗岩或者偶尔出现的混凝土碎块完全不同。

突然间，我跳了起来，转过身去，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营地。这是一种不由自主，也毫无道理的行为。我一直跑到自己帐篷附近，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逃跑。我曾在梦境与神话传说里见过那种古怪的黑色石头。它与那些远古神话中最恐怖的事物有着密切的联系。它属于那些连传说中的伟大种族都会感到恐惧的巨型远古玄武岩建筑——属于那些无窗的巨大废墟。这是那些阴郁险恶，只有部分物质形体的怪异之物在地表留下的遗迹。那些怪异之物滋生在地底的深渊里。伟大种族一直用密封的活板门与不眠不休的哨兵抵抗着它们那如同狂风般的无形力量。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有入睡；但黎明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整件事情有多么愚蠢，我居然让一个虚幻的神话搅乱了自己的心绪！我不应该害怕，作为一个发现者，我应该热情高涨才对。第二天上午，我就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其他人。戴尔、弗里伯恩、波意尔，还有我儿子与我进入了沙漠，想要细致查看那块不同寻常的石头。但是，我们却没有找到它。我不记得它的具体位置，而夜间的狂风也完全改变了那些移动的沙丘。

VI

接下来的这段叙述将是整篇文章中最重要，同时也最难以进行的部分——更麻烦的是，我自己都不能保证它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有几次，我痛苦地觉得自己没有做梦，也没有被其他东西欺骗；正是这种感觉——以及这段经历背后蕴含的深邃蕴意——促使我写下了这份记录。而我的儿子——一个受过良好训练，并且最了解也最关心我经历的心理学家——将会评判我所说的一切。

首先，让我对相关的情况做一个概述，说清楚那些留在营地里的人所知道的事情。7月17日刮了一整天的风。晚上，我早早地躺下了，却一直睡不着。那些与东北方土地有关的奇怪感觉一如既往地折磨着我的神经。快11点的时候，我从床上爬起来，开始像往常一样四处游荡；离开营区的时候，我只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名叫塔珀的澳大利亚矿工——并且和他打了个招呼。那天刚过满月，月光从明澈的夜空中照射下来，让古老的沙漠染上了一种丑恶的苍白色光芒——不知为何，这幅景色在我眼里充满无穷的邪恶意味。沙漠里没有一丝风，而且在接下来近五个小时的时间里，一直都保持着平静——塔珀和其他晚上没有睡着的人都可以证明这一点。那个澳大利亚矿工看着我飞快地翻过了那片仿佛守护着某些秘密的苍白沙丘，消失在了东北方。

大约凌晨3点半的时候，突然刮起了猛烈的狂风，惊醒了所有留在营地里的人，并且吹走了三顶帐篷。当时的天空里没有一丝云，而沙漠依旧泛着那种丑恶的苍白色光芒。检查过帐篷后，其他人发现我不在营地里，但他们知道我有夜间散步的习惯，因此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情。不过，营地里有三个人——全是澳大利亚人——感觉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邪恶的意味。麦肯齐先生向弗里伯恩教授解释说，这是那些土著传说造成的恐慌情绪。那些险恶的神话提到过这种在天气晴朗的时候，每隔很长一段时间就会席卷过整个沙漠的阵风。神话里说，这些狂风是从那些发生过可怕事情的巨大石屋里刮出来的——而且只会在带有记号的大块碎石附近才能感觉得到。接近4点的时候，突如其来的狂风又毫无征兆地消散了，只留下一座座陌生的全新沙丘。

5点的时候，颜色如同真菌一般的鼓胀月亮渐渐西沉。我步履蹒跚地回到了营地——衣衫褴褛、狼狈不堪，身上满是擦伤与血迹，就连帽子和手电筒也都不见了。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床上睡觉去了，但戴尔教授还在他帐篷前抽着烟斗。看到我气喘吁吁、近乎癫狂地回到营地，他立刻叫醒了波意尔博士。接着，他们两个人把我扶到了吊床上，让我尽量舒服些。我儿子温盖特也被吵醒了，并且立刻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全都试图让我安静地躺在吊床上，先睡上一会儿。

但我睡不着。我处在一种非常奇特的精神状态中——与我之前体验过的感觉完全不同。在一段时间内，我一直紧张而细致地向他们解释我的遭遇。我告诉他们，我在散步的时候累了，于是在沙地上打了个盹。然后，我梦到了一些比平常更可怕的东西。接着，突然刮起的狂风惊醒了我，扯断了我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我惊慌失措地逃走了，结果一路上无数次绊倒在半埋在地下的石块上，弄得衣衫褴褛、狼狈不堪。不论如何，我一定睡了很久，因为我当时失踪了好几个小时。

但我绝口不提自己看到或经历过什么怪事——而且尽最大能力保持了自制。不过，我告诉他们要改变挖掘工作的侧重方向，并且力劝其他人不要在东北方向上进行任何形式的发掘活动。但我给出的理由却显然有些站不住脚——我认为那边没有我们所寻找的石块，也不希望冒犯那些迷信的矿工，而且学院提供的资金也可能出现短缺，还有其他一些既不属实也没有关系的理由。当然，没人在意我提出的新主张——包括我的儿子在内，他显然更加关心我的健康问题。

第二天，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开始在营地周围四处走动，但却没有参加挖掘工作。发现自己没办法中止挖掘工作后，我决定尽快回家，避免再出现精神问题。我让儿子答应我，待他调查完那块我认为应当放任不管的地区后就立刻驾驶飞机把我送到西南一千英里外的柏斯。我反复考虑过，如果其他人还能看到我之前见过的东西，那么即使冒着被嘲笑的风险，我也要给出一个明确具体的警告。至少我相信那些听说过当地传说的矿工会支持我。令我高兴的是，我儿子当天下午进行了一次航空勘探，涵盖所有我可能走过的区域，但却没有发现任何我曾见过的东西。就像那块奇异的巨型玄武岩一样，移动的沙丘抹掉了所有的痕迹。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有些后悔，因为自己在极度恐慌中弄丢了某个足以让所有人大惊失色的东西——但现在我知道，失去它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起码我现在可以继续相信那晚的经历只是一场幻觉，如果没人发现那个地狱般的深渊，我就更有理由相信它们是幻觉——因此我会一直虔诚地希望永远不会有人发现那个地方。

7月20日，温盖特载着我飞到了柏斯。我想让他放弃发掘行动，与我一同回家，但他委婉地拒绝了。他一直陪我待到了25日，开往利物浦的汽船起航的那天。如今，我坐在皇后号的船舱里，回想着漫长而又疯狂的整段经历，终于决定至少要告知我儿子其中的曲折。至于是否将这件事情告诉更多的人，那就由他来决定了。为了应对各种可能的情况，我准备了这份讲述自己经历的概述——其他人可能已经通过零星的途径了解到了其中的一些事情。现在，我准备尽可能简单地记叙下那个毛骨悚然的夜晚，我离开营地后可能经历的一切。

无法解释的虚假记忆与恐惧混合在一起催促着神经紧绷的我走向东北方。在明亮的邪恶月光中，我拖着沉重的步子不断前进。偶尔，我会看到一两块从无可名状的失落亘古世界里遗留下的宏伟巨石。它们全都包裹在沙砾里，只露出很小的一部分。这片可怕的荒漠有着无法估量的漫长历史与阴沉险恶的恐怖氛围，而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前所未有的压迫与烦乱。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些足以将人逼疯的梦境，以及梦境背后的可怖神话，还有那些土著与矿工面对这片沙漠与那些雕纹巨石时表现出的恐惧情绪。

然而，我依旧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前行，就好像自己正赶着去参加某个怪诞的聚会。扑朔迷离的幻想、难以抗拒的冲动以及虚假的记忆越来越强烈地侵袭着我。我想起了儿子的飞行报告——他看见一排排巨石似乎拼出了某些轮廓；同时也想知道为什么这些叙述会让我觉得非常熟悉，同时又有些不祥。某些东西正在摸索和摇晃记忆的门闩，试图蜂拥而出，与此同时，另一股未知的力量却竭力想要把门闩上。

那天晚上没有风。起起伏伏的苍白沙丘就像是一片被完全冻结的海洋。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却依旧一步步前进，就像是早已熟知命运的安排。我的梦境开始涌入身边的清醒世界，每一块掩埋在沙砾中的巨石似乎都变成了史前建筑中无尽房间和长廊里的一部分，上面雕刻着我在被伟大种族囚禁时所熟识的曲线符号与象形文字。偶尔，我甚至觉得自己能够看见那些无所不知的锥形梦魇正在四处活动，进行日常的工作；我开始害怕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唯恐发现自己也是它们中的一员。但是，从始至终，我既能看见被沙砾淹没的石块，也能看见无穷的房间与走廊；既能看见明亮而又邪恶的月亮，也能看见发光晶体制作的盏盏灯具；既能看见无穷无尽的沙漠，也能看见窗外摇曳的蕨类与苏铁树林。我既在梦里，也在清醒世界中。

然后，我看到了一堆白天狂风吹走沙砾后露出来的石头。看到这堆石头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或者走了多远——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但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一堆石头。它给我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以至于那些传说里的亘古景象在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无边的沙漠，邪恶的月亮，还有从无法想象的过去残留下来的碎片。我走近了几步，然后停顿下来，用手电筒照亮了那堆倒塌的遗迹。风吹走了一整座沙丘，留下一个不规则的低矮圆堆。圆堆由巨大的独石和小一些的碎块构成，大约四十英尺宽，二到八英尺高。

从看到它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座圆堆有着空前重要的意义。这不仅仅是因为圆堆里有着数量空前的石块，而且当我借着月亮与手电筒的光芒细细审视它们的时候，某些沙砾磨损后的痕迹吸引住了我的视线。这些石头中没有哪块与我们之前发现的样本有本质的不同。吸引我的是一些更细微的东西。单独盯着一块石头看的时候，我并不会有特殊的感觉；仅仅当我同时看着几块石头时，才会得到某些模糊的印象。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意识到了真相。这些石块上的曲线图案是密切关联在一起的——它们是某个非常巨大的装饰图案的一部分。在这片经历了无穷动荡岁月的荒漠里，我第一次遇到了一堆还保留在原始位置上的遗迹——虽然它已经支离破碎，倒塌成了一堆废墟，可即便如此，它依旧有着非同寻常的重要意义。

我从一个较低的地方开始，费了不少力气才爬上了那堆石头。一路上，我用手清理掉了覆盖在各处的沙子，不断地试图去理解花纹与花纹间的联系，同时也试图弄清楚这幅图案的尺寸、形状与风格。慢慢地，我勉强弄明白了那座曾经修建在此处的建筑，也对那些曾经铺展在这座史前建筑宽广表面的图案有了大致的印象。它与我在梦境中瞥见的某些场景完美地吻合在了一起，让我感到惊恐和胆怯。这曾是一条三十英尺高的宏伟走道。走道的地面上铺设着八角形的石板，而头顶上则修建着坚实的拱顶。在走道的右边应该开着许多房间，而在走道的另一头还有一段奇特的斜坡通往更深的地下。

当这些念头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时候，我惊骇地跳了起来，因为它们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些石块能够提供给我的信息范围。我怎么会知道这条隧道原本应该深埋在地下？我怎么会知道那段通往上一层的斜坡原本应该在我身后的位置上？我怎么会知道通往柱林广场的那条地下长隧道就在左手边的上一层？我怎么会知道那些摆着机器的房间，怎么会知道向右通往中央档案馆的隧道应该还要再往下走两层？我怎么会知道有一座由金属封死的可怕活板门就在这些通道的最底端，距我所在地方只有四层远？这些原本属于梦境世界里的东西闯入了真实世界，让我感到困惑不安。随后，我发现自己被冷汗浸透了，止不住地颤抖。

忽然，我感觉到了一股难以察觉的微弱寒气从这堆废墟中央某个令人压抑的地方缓缓地透了出来，这是最后一根，最无法忍受的稻草。和刚才一样，幻觉立刻消退了，我的眼前再度只剩下了邪恶的月亮，阴沉险恶的沙漠，以及古老建筑铺展在沙地上的残冢。此刻，我遇到了某些真实有形、可以触碰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充满了有关黑暗秘密的无穷暗示。因为那股气流只说明了一件事情——这片位于沙漠上的杂乱碎石下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深渊。

我最先想到的是邪恶的土著神话——那些位于巨石之中，会发生可怕事情，并且孕育狂风的地下石屋。然后，那些梦境又重新浮现在脑海里，我感到某些模糊的虚假记忆正在自己的脑海里拉扯着。我的脚下究竟埋藏着怎样的世界？我即将发现怎样一个不可思议的，能够衍生出那些远古神话与扰人梦境的远古世界？我只犹豫了片刻，好奇与探索科学的热情驱使着我，抵挡住了不断蔓延的恐惧。

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做出了行动，仿佛被某些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命运攫住了手脚。收好手电筒后，我使出了超乎自己想象的力量，一块一块地挪开了那些巨大的石头，直到一股气流涌了上来——相比沙漠里干燥的空气，这股湿润的气流显得格外古怪。随后，我终于看到了一条黑暗的裂缝——当我清扫掉所有小到能够移动的碎块后——丑恶的月光照亮了一个大小足够我出入的洞口。

我掏出了手电筒，向入口里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束。然后，我看见自己下方有一堆建筑坍塌后留下的杂乱废墟。那堆废墟形成了一个大约四十五度的斜坡，通向北边的地下，显然是那些原来位于上方的建筑物倒塌后造成的结果。坑道与地面之间的深坑里填满了无法穿透的黑暗。而在坑道的顶端还保存着一些巨大的应力结构穹顶的痕迹。看起来，沙漠的这片区域正好盖在某座地球历史早期就已经存在的巍峨建筑里的某一层上——至于这座建筑残余下的部分在经历了无数年的地质灾变后还能保存下多少东西？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都不敢去想象。

回想起来，在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所在位置的情况下，突然独自闯入这样一个可疑的深渊，简直就和彻底的精神错乱没什么两样。或许，我的确疯了——在那个夜晚，我毫不犹豫地爬了下去。那种一直在指引着我的诱惑与宿命的驱策似乎再次显现。我穿过洞口，沿着那条宏伟而又不祥的斜坡开始了一段疯狂的旅程。为了节省电池，我断断续续地开关着手电筒，寻找向下攀登的路。有时候，我能面朝下方找到一块地方搭手，或者一个支撑点，有时候则不得不头朝上方的石堆，不太稳妥地向下滑去。在手电筒的光照中，左右两侧远远地朦胧显现出留有雕刻痕迹的破壁残垣。而我的前方只有无法穿透的黑暗。

在向下攀登的过程中，我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令人困惑的暗示与镜像在我的脑海里翻滚沸腾，以至于所有的客观事物似乎都被挤到了遥不可及的远方。生理感官全都消失了，就连恐惧也变成了怠惰的怪兽雕像，如同幽灵般若隐若现，无能为力地睨视着我。最终，我踏上了一片遍布倒塌石块、石头碎块、沙砾以及各种各样岩屑的平地。在我的左右两侧——大约三十英尺远的地方——耸立着厚实的石墙，而石墙的顶端则支撑着巨大的穹棱。我还能辨认出上面有雕刻过的痕迹，但雕刻的内容已经完全无法分辨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头顶的穹隆。虽然手电筒的光线无法直接照射到穹隆的顶端，但那些巨大拱形中较为低矮的部分依旧清晰可见。它们的样式与我在有关远古世界里的无数噩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这让我第一次打心底感到了恐惧。

在我身后很高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团微弱模糊的光辉，那是月光照耀的外部世界仅余的痕迹。一丝模糊的念头警告我不要让那团光辉离开自己的视线，否则我就会失去返回外部世界的指引。随后，我朝着左手边的那面刻痕最为清晰的石墙走了过去。满是碎石的地面几乎与下来的斜坡一样难以穿越，但我还是想办法找到了一条不太好走的路。在某个地方，我挪开了那些堆积在一起的石块，踢走了岩屑，想看看路面的模样。而那些虽然表面翘起却依旧勉强拼接在一起的巨大八角形石板对我而言是如此熟悉，让我觉得不寒而栗。

爬到距离墙面不远的地方后，我用手电筒照亮了那堵石墙，慢慢地，非常仔细地审视了那些雕刻饱经磨蚀后留下的残遗。虽然过去存在的流水似乎侵蚀了砂岩的表面，但那上面依旧保留着一些我无法解释的奇特结块。建筑物的某些地方已经非常松垮，并且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变形，这让我不禁怀疑这座古老而隐蔽的大厦所残余下的部分还能在地表的动荡中保存多少个世纪呢？

但最令我激动的还是那些雕刻物。尽管饱经岁月的磨蚀，但它们并没有错位得太厉害，因此能够相对容易地一一对上；它们的每一个细节都让我发自内心地觉得熟悉，这让我目瞪口呆。如果说我对这座古老石屋的主要风格样式很熟悉，这还可以理解。某些神话能够造成强而有力的影响，并且渐渐演变成了某类神秘学知识。而我在患上失忆症的那段时间里接触到了这类神秘学知识，所以才会在潜意识里唤起那些栩栩如生的景象。但我该如何解释眼前的一切呢？这些奇怪图案上的每一条直线与螺旋里最琐碎、最精细的特征都与我二十多年来在梦中见到的那些图案一模一样。怎样的一些早已被遗忘的晦涩制图方法才能在我的潜意识里复制出这些阴影与细节，才能精确、持久而且一成不变地出现在我一晚又一晚的梦境中？

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而且这也不是一点点相似而已。毫无疑问，毋庸置疑，我所处的这条千百万年来一直深藏在地下的通道正是梦境里某个场景的原型。在睡梦里，我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就像是我对自己位于阿卡姆镇克雷恩大街上的房子一样熟悉。的确，我在梦里看到的是它尚未破败时的原貌；但即便如此，两者依旧是同一个东西。在恐惧中，我彻底弄清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我很熟悉身边的这座建筑，也知道它在梦中那座恐怖的远古城市里的具体方位。我能够准确无误地找到这座建筑，乃至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那个地方在历经漫长的蹂躏与灾变后依旧保留了下来——这种发自本能的自信让我觉得毛骨悚然。老天在上，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古老的神话描述过那些居住在这片远古石头迷宫里的生物，可这些神话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可怖真相？

文字只能非常勉强地表达那些混杂在一起的恐惧与困惑。这种混乱折磨着我。我知道这个地方，我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等着我，我也知道自己的头顶上曾经耸立过无数的高楼——如今它们早已坍塌崩解，化作碎石，只留下一片荒漠。我颤抖着意识到，如今，我已经不需要来自外面世界的月光指引我离开了。某些念头催促我立刻从这儿逃出去，另一方面强烈的好奇和驱策我继续前进的宿命则混合成了一股狂热的情绪催促我继续前进，我觉得自己快被撕裂了。这座可怕的古老都市在梦境结束后的千百万年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化？我知道这座位于城市下方的地底迷宫连接着城市里所有的岿巍高塔，但是在经历了地表的动荡后，这座迷宫还残余下多少呢？

我会看到一个埋藏在地下，古老得可怕的完整世界吗？我还能找到书写大师居住的房间吗？我还能找到斯吉吉哈——那个来自南极大陆，有着星形头部的食肉植物的精神——在墙面空白处凿刻过某些图画的高塔吗？下方第二层通道还能不能通过呢？那条通道连接异族精神聚集的大厅。一个不可思议的异族精神——一个居住在一千八百万年后冥王星以外某颗未知行星内部，能够改变部分形体的生物——在那个大厅里保存了一尊用黏土制作的模型。

我闭上眼，抱住头可怜而徒劳地试图将那些疯狂的梦境碎片赶出自己的脑海。然后，我第一次敏锐地感觉到了四周潮湿、寒冷、流动着的空气。我打了个寒战，意识到在更深、更远的地下肯定有一连串万古死寂的巨大黑暗深渊。我想起那些梦境里出现过的可怕房间、隧道与斜坡。前往中央档案馆的通道还畅通着吗？当我想起那些存放在防锈金属架子上的惊人记录时，驱策我前进的宿命开始固执地拉扯着我的大脑。

在梦境与神话里，那里长眠着宇宙时空的全部历史——从过往到未来——各个时代的太阳系里的各个星球上来的各式各样的精神写下了这些历史。当然，这太疯狂了，但我偶然发现的这个黑暗世界不正和我自己一样疯狂么？我想到了那些锁着的金属架子，还有那些用来锁住箱子的球形把手。那些梦境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曾在最底一层的陆生脊椎动物隔间前无数次重复打开把手的复杂过程！那一系列变化多端旋转与挤压动作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让我觉得既熟悉又新鲜。如果我梦见的箱子真的存在，那么我肯定飞快地打开它。也就是这个时候，那种疯狂彻底地控制住了我。片刻之后，我翻越过那些岩石碎块，朝着记忆中通向更深处的斜坡走了过去。

VII

在这之后记忆就不太可靠了——事实上，我至今依旧抱有最后一丝绝望的期盼，试图相信它们只是一个魔鬼般的噩梦——或者精神错乱造成的幻觉。狂热的情绪在我脑中肆虐，想到所有念头都像是隔着某种烟雾——有时候思维甚至会变得断断续续。在吞没一切的黑暗中，手电筒的光线无力地亮着。石墙与雕刻如同魅影般出现在闪过的光亮里，全都显露出饱经岁月磨蚀的破败景象，而它们带来的熟悉感觉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在有一处地方，拱顶出现了极其严重的坍陷，因此我不得不爬上堆积得如同小山一般的石块。那堆石块非常高，几乎可以够到生长着怪诞钟乳石的破碎穹顶。这是噩梦的最高潮，而那些虚假记忆的邪恶指引则让一切变得更糟。唯一让我觉得陌生的，是我那与巍峨建筑并不相称的渺小身躯。这种不同寻常的渺小感觉让我觉得格外压抑，仿佛从人类的身体里观看这些高耸的石墙时，它们全都变成了全新的、异样的东西。我一次次紧张地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而自己的人类身躯让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安。

我爬上爬下、磕磕碰碰地在深渊的黑暗里前进——一路上跌跌撞撞、狼狈不堪，有一次还差点儿打碎了手电筒。我熟悉这座可憎深渊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角落。在很多地方，我会停下来，将灯光投向那些早已堵塞、摇摇欲坠却依旧非常熟悉的拱门。有些房间已经彻底坍塌了；还有一些则空荡荡的，或者堆满了碎石。在少数几个房间里，我看到一堆堆金属器物——有些保存得非常完好，有些已经损坏了，还有些则压扁变形了——我觉得那些东西可能是在梦中出现过的巨大基座或桌子。但它们真正的用途，我想都不敢去想。

随后，我找到了那条向下的斜坡，并顺着它一路走向深处——但没过多久我就被一条断开的不规则裂缝挡住了去路。裂缝最窄的地方接近四英尺，坡面的石头已经塌落到了下方，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我知道那下面还有两层楼层，同时也记起这座建筑的最底层还有一扇用金属条加固的活板门。关于活板门的记忆给我带来了新的恐慌，并随之颤抖起来。那儿已经没有卫兵把守了——因为那些潜伏在里面的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完成了毛骨悚然的报复行动，并且陷入了漫长的衰亡期。待到人类消失后的甲虫种族出现时，它们已经彻底灭绝了。可当我想到那些土著传说时，我再度打了个寒战。

跃过那条断开的裂缝几乎花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因为散乱着碎石的地面让我没办法助跑——然而疯狂依旧驱使着我继续前进。我选择了一条靠近左侧墙壁的路线——那儿的裂缝最窄，而且对面的落点也相对没那么多危险的碎屑——在经历过一个疯狂的瞬间后，我安全地落到了另一边。最终抵达下一层后，我跌跌撞撞地穿过了两侧全是房间的拱道。过去，那些房间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机器，现如今却只剩下一大堆形状怪异、半掩在倒塌拱顶下的金属废墟。所有的东西都还在我记忆中的位置上。我自信地翻过了一堆堆堵在面前的碎石，来到了一条宽大的横向隧道里。我相信这条隧道能够带领我从城市下方抵达中央档案馆。

随着我爬上爬下、磕磕碰碰地沿着那条散乱着碎石的隧道不断前进，无穷无尽的岁月似乎渐渐在我面前展开。偶尔，我能从饱经岁月沧桑的墙面上辨别出各式各样的雕刻——有些很熟悉，其他一些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要比梦境所属的时期更晚一些。由于这是一座连接着各座建筑的地下公路，除开连接着其他建筑较低层的通道外，不会有别的拱道。在一些交叉口处，我停下来转向一边，长时间凝视着那些记忆犹新的通道与房间。只有两次，我发现梦境里的场景出现了根本的变化——其中一处，我还能找到记忆里的拱门被封闭后留下的轮廓。

随后，我的前进道路上出现了一座修建在那种破败的无窗巨塔下方的地窖。那些怪异的玄武岩预示了某种只能小声议论的恐怖源头。而当我极不情愿地匆忙穿过它的时候，我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并且觉得有一阵奇怪的虚弱感觉在迫使我减慢脚步。这座古老的地窖是圆形的，直径足足有两百英尺，暗色调的石头上没有任何形式的雕刻。地面上空荡荡的，除了尘土与沙砾外，什么也没有。此外，我还能看到一些通往上方或下方的孔洞。地窖里没有楼梯或斜坡——的确，在梦里，那些不可思议的伟大种族从不去碰这些古老的高塔。而那些修建它的怪异存在也不需要楼梯或斜坡。在梦里，这些向下的空洞总被紧紧地封住，并由守卫紧张地看守着。而如今——它们黑洞洞地敞开着，送出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流。至于那下面孕育着怎样一些永夜的无底深渊，我已经不容许自己继续去想了。

随后，我爬过了一段严重淤塞的通道，来到一个天花板完全坍塌的地方。那里的碎屑堆成了一座小山。我爬上了那座小山，进入了一片旷阔的空间。那儿是如此空旷，手电筒的光亮既照不到周边的石墙，也照不到头上的拱顶。我猜这里肯定是金属供应者的大楼下方的地窖。那儿原本应该正对着第三广场，离档案馆不远。至于它们经历了什么样的变故，我实在无法推测。

我翻过了碎屑堆积成的小山，在它的另一侧找到了隧道的入口。然而向前走过一段路后，我发现通道完全堵住了。倒塌下来的拱顶堆积在隧道里，几乎碰到了下陷的天花板。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要挪开那些倒塌的石块，在废墟上挖出一条通道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敢去移动那些紧密堆在一起的碎石。现在想起来，即便平衡有最微小的扰动都可能导致压在上方、足有数吨重的碎石垮塌下来，将我碾成齑粉。如果整段地下探险并非如我期望的那样只是一场可憎的幻觉，或一段噩梦——那么肯定是纯粹的疯狂在驱使我、指引我。无论如何，我的确弄出了——或者，我梦见自己弄出了一条勉强能够挤过去的通道。接着，我将手电筒开着，深含在嘴里，扭动着爬过了那堆碎屑。那些生长在参差不齐的天花板上的奇异钟乳石几乎将我给撕碎了。

挤过那条通道后，我终于离自己的目的地——那座雄伟的地下档案馆——又近了一步。沿着碎屑堆的另一端滑下去后，我顺着通道剩下部分的延伸方向，拿着手电筒，时开时关地走了下去，最终来到了一处非常低矮、四周开着许多拱门的圆形地下室——这座地下室保存得极为完好，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墙面——或者墙面上那些手电筒能够照亮的部分——密密麻麻地凿刻着许多象形文字与典型的曲线符号——其中有一些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并没有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我意识到，这里即是命运指向的终点。随即，我转向了那扇位于左手边的熟悉拱门。我知道自己能在那里找到一条未被阻塞的通道，并且利用斜坡抵达残留下来的每一层——对此，我非常古怪地没有丝毫疑虑。这座被大地保护着的雄伟建筑承载着整个太阳系里的所有历史，伟大种族用超凡的技艺建造并加固了这个地方，保证它能够和整个太阳系一样长久地保存下去。它们按照天才般的数学设计将这些巍峨的巨石堆建在一起，并用坚固得难以置信的水泥粘连起来，将它们建造成如同地球岩核一般坚实的巨物。即使在历经了超越我理解范围的漫长岁月后，这座被埋藏了的庞然大物依然保持着它最基本的轮廓；虽然其他地方满是石头，但这里的地面上却只有浮尘，很少见到碎屑。

从此处开始，道路变得相对顺畅起来。这给我造成了奇怪的影响。在此之前，道路上的障碍一直阻挠着那些疯狂的渴望，而现在所有的渴望变得越发狂热了。我开始沿着拱门后那条有着低矮天花板的通道全速奔跑起来。对于这条走道，我记得很清楚，清楚到甚至让我觉得有些害怕。然而那些熟悉的感觉已经不会再让我感到惊异了。没过多久，许多印刻着象形文字的巨大金属柜门阴森地浮现在了我的面前。我看到有些柜门还保持在原来的位置上；有些已经打开了；还有一些则出现了严重的扭曲变形——过往的地质剧变虽然不能撕裂这座岿巍的建筑，但却足以让那些金属柜门屈服。随处可见敞开的空架子，那些架子下往往堆着盖满灰尘的箱子。看起来，强烈的地震将那些箱子全都摇晃了下来。偶尔出现的立柱上雕刻着巨大的符号或文字，预示着书卷的种类和子类。

我曾在一个打开的隔间前停顿了片刻。因为我看见一些特制的金属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被无处不在的沙尘包裹着。随后，我爬了上去，想办法取出了其中一只较小的箱子，将它放在地上进行了一次仔细的检查。它上面标记着那些随处可见的象形文字，但是字符的排列方式似乎有些许的异样。锁住箱子的钩形扣件完全难不倒我。我轻而易举地打开了依旧光洁无锈、仍能继续使用的盖子，取出了存放在里面的书籍。如我所料，那是一本约三十英寸长、二十英寸宽、两英寸厚的书，有着一张薄薄的、能够从上端打开的金属封面。虽然历经了无穷的岁月流逝，那些用纤维编织的坚固页面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怀着某种挥之不去而且正在渐渐唤醒的记忆，我仔细研究了那些颜色古怪、用刷子画上去的文字符号——它们既不像常见的曲线象形文字，也不像是人类已知的任何字母体系。然后，我意识到那是一个被囚禁的异族精神所使用的语言。在梦里，我对它略有了解——它来自一颗较大的小行星，而那颗小行星是某颗远古行星的碎片，它上面保存了许多先前行星上的生命与知识。与此同时，我也回忆起档案馆的这一层是专门用来存放地外行星卷宗的地方。

停止继续审视这份让人难以置信的档案后，我才注意到手电筒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于是，我飞快地装上了总是带在身边的备用电池。然后，借着更明亮的光线，我重新开始兴奋地飞奔起来，穿过错综复杂、无穷无尽的过道与走廊——不时地辨认出一些非常熟悉的架子。我的脚步声很不协调地回响在这座长久以来只有寂静与死亡的地下坟窟里，而那些声音让我隐约觉得有点儿烦乱。一个个足迹全都留在了身后那些千百万年来无人行过的灰尘上。而一想到那些足迹就让我觉得不寒而栗。如果那些疯狂噩梦曾告诉过我任何真相的话，那么在这之前肯定没有人类的足迹踩踏在这些早已失落的道路上。我不知道自己疯狂奔跑的终点在哪里。不过，某些拥有邪恶影响的力量一直在牵引着我茫然的意识，发掘出已被埋藏的回忆，因此我隐约觉得自己并非在漫无目的地乱跑。

我来到一条向下的斜坡边，然后顺着它跑向了更深的地方。飞奔中，我经过了一层层楼层，却没有停下来去探索它们。我昏乱的脑海开始出现了某种节奏，并且让我的右手也跟着那节奏一同抽搐起来。我想要打开某个东西，而且我觉得自己知道打开它需要的所有旋转与挤压。那就像是有着密码锁的现代保险柜。不论是不是梦，我曾经知道打开它的方法，现在也知道。梦——或者潜意识里的片段神话——为何能够教会我一个如此琐碎、如此细致、如此复杂的细节？我一点儿也不想去解释这个问题。我已经抛掉了所有条理清楚的想法。因为，这些无名的废墟给我带来了令人骇然的熟悉感觉，而面前的一切与那些只有梦境和片段神话才暗示过的内容恐怖地吻合在了一起——如此来说，我的整段经历难道不就是一个毫无道理的噩梦么？也许，在那个时候——以及在如今这些神志健全的时刻——我心中最根本的信念就是：我根本没有醒过来，而整座被埋葬的城市也只是一些高烧的幻觉而已。

最终，我来到了建筑的最底层，冲向了斜坡的右侧。出于某种捉摸不透的原因，我尽量放轻了脚步，甚至不惜减慢了速度。在埋藏得最深的最后一层里存在着某个我不敢穿越的地方。而当我靠近那里的时候，我回忆起了自己所害怕的东西。那仅仅是一扇被金属条加固密封的活板门而已。但现如今，那里已经没有守卫了。一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并且踮起了脚尖——在经过那个有着类似天窗的黑色玄武岩地窖时，我也做了完全相同的事情。我感觉到了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就像是玄武岩地窖里感受到的一样。其实，我一直希望自己能走向另一个方向。至于我为什么必须选择这一条路线，我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来到空地上后，我看见那扇活板门完全敞开着。随后，我再度走向了那些架子，其中有个架子下垒着一堆显然是不久前才掉落下来的箱子，上面覆盖着薄薄的尘土。我瞥了一眼那个架子前方的地面。与此同时，一股新的恐惧牢牢地攫住了我，然而我一时间却没弄明白其中的原因。几堆掉落在地上的箱子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这座黑暗无光的迷宫在千百万年的岁月里经历了无数次地质剧变的摧残，而且每隔一段时间，上方垮塌的建筑就会在这里激起震耳欲聋的回响。然而，直到即将穿过那片空地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为何会感受到如此剧烈的惊骇。

我害怕的不是那堆箱子，而是地上的灰尘。在手电筒的光芒中，那些灰尘似乎有些异样——有几块地方的灰尘看上去要比其他地方更薄上一些，似乎在许多个月前，有什么东西曾扰乱过那些灰尘。但我还不是太肯定，因为即使是那些看起来薄一些的地方也积累了很厚的灰尘；然而那些看起来不太均匀的灰尘似乎展现出了某些可疑的规则轮廓，这让我觉得格外焦虑。而当我将手电筒的光束靠近其中一处可疑的地方时，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看到的东西——因为那种灰尘里存在规则轮廓的感觉变得非常明显了。那好像是几行复杂的印痕——每三个印痕为一组，每个都大约有一平方英尺。而单个印痕又由五个直径三英寸、近似圆形的小印痕组成，五个小印痕中，一个在前四个在后。

这几行一英尺见方的印痕似乎延伸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走到某个地方，然后又折返回去了一样。它们非常模糊，甚至可能是我的错觉，或是某些偶然事故造成的；然而我觉得它们经过的路线却透着某种模糊而且难以言明的恐怖意味。因为这些印痕的一端正落在那堆不久之前才翻倒下来的箱子前；而在它们的另一端则一直延伸向那扇透着阴冷潮湿气流的活板门。那扇没了守卫的活板门如今正敞开着，而它的下面则是无法想象的深渊。

VIII

这时候，那种奇怪的冲动展现出了根深蒂固、势不可挡的力量——它征服了我的恐惧心理。我看到了那些疑似脚印的可怖痕迹，并且联想起与它们有关的骇人梦境。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会有什么合乎理性的动机能够驱使我继续前进。然而我的右手——即使因为恐惧不断颤抖——仍旧在有节奏地抽动着，渴望着找到并打开某一个锁。在意识到这些事情之前，我已经经过了那堆不久前才倒下来的箱子，踮着脚一路小跑过满是灰尘没有脚印的走道，朝着某个地方走了过去。我似乎很熟悉那个地方，这种熟悉的感觉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让人害怕。我脑里不断地涌现着各式各样的问题，而这些问题的起源以及相互之间的关联我却仅仅才开始猜测。我在想：人类的身躯能不能够到那个架子？人类的手能否完全掌握记忆中数亿年前的开锁方法？那个锁是否完整如初？是否还能使用？而当我渐渐意识到一些事情后，我又想：我该对——或者我敢对——那个我希望又害怕发现的东西做什么？它会证明某些超越人类正常观念、足以粉碎大脑的可畏真相么？或者它仅仅只会证明我是在做梦？

然而，就在脑子还在思索这些问题的时候，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我将手电筒咬在嘴里，开始向上爬去。突出在外的锁扣很难提供有效的支撑；但和我之前预料的一样，柜门已经打开的隔间派上很大的用处。在攀登的过程中，我既利用了那扇不太灵活的柜门，也利用了隔间的边缘，并且尽量避免了太大的噪音。踩在柜门上沿，保持住平衡后，我将身子努力向架子的右侧倾斜，达到了一个刚好能够到目标锁扣的位置上。由于攀爬太过费力，我的指头已有些麻木了，因此在刚开始解锁的时候，手指显得有些笨拙；但我很快就发现人类手指的生理结构完全能够胜任这项工作。此外，记忆里的动作也强化了它们的活动。那一系列错综复杂的神秘动作通过某种方式穿越了未知的时间鸿沟，准确地重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每个细节都分毫不差——我只摸索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听到了一声咔嗒。那声音是如此熟悉，让我更感到惊骇，因为我根本就未曾有意地期待过它的出现。紧接着，伴随着一阵非常微弱的咯吱声，金属柜门缓缓地打开了。

我精神恍惚地看着柜子里的那一排灰色箱子，心头涌起了一种完全无法解释但却异常强烈的情绪。随后，一只我的右手刚巧能够够到的箱子引起了我的注意。而当我看清楚它上面的曲线象形文字时，不由得痛苦地颤抖起来。这种痛苦远比单纯的恐惧更加复杂。然而，即便抖个不停，我依旧在拖动箱子时倾泻而下的沙砾尘土中将它取了出来，同时尽可能安静地将它慢慢移动到身边。这只箱子与我之前搬动过的那只箱子差不多，约有二十乘十五英寸，可能稍微大些，厚度刚刚超过三英寸，上面铸造着一些包含曲线数学图案的浅浮雕。我仓促地将它塞进了身体与架子间的空当儿，然后摸索着上面的扣件，并最终松开了挂钩。接着，我抬起了盖子，将这个重物挪到了自己的背上，然后用挂钩钩住了自己的衣领。解放双手后，我笨拙地爬下了架子，最终回到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准备进一步仔细检查自己的战利品。

我跪在满是沙子的灰尘中，将箱子翻转过来，摆在了自己面前。双手颤抖得厉害。一方面，我不敢将箱子里的书卷拿出来，另一方面，我又非常渴望自己能够将它拿出来——同时也觉得某些力量在逼迫我这样做。渐渐地，我意识到了自己所寻找的东西，而这个念头令我呆若木鸡。如果那件东西真的在箱子里——如果我没有在做梦——那么它蕴含的深意已经远远超越了人类心智所能承受的范围。而最让我痛苦的是，在那个短暂的瞬间，我觉得自己周遭的一切并非是一个梦境。身边的所有东西都真实得让我毛骨悚然——而且，当我再度回忆起那个场景时，它们依旧真实得让我毛骨悚然。

最后，我还是颤抖着将那本书从箱子里拿了出来，然后着魔地盯着那些留在封页上、依旧记忆犹新的象形文字。它们似乎还保持着最初的原始状态，而那些曲线组成的符号仿佛催眠般牢牢地把握住了我的目光，就好像我真的能够阅读它们一样。事实上，如今我已经不敢发誓说自己实际上完全没办法阅读它们——也许，凭借着某些转瞬即逝的可怕记忆，我可能真的看懂了它们。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花多长时间才能鼓起勇气去翻开那张薄薄的金属封面。但是，我妥协了，并且为自己找了个台阶。我从嘴里取出了手电筒，关上了开关，节约剩下的电池。接着，在一片黑暗里，我鼓起了勇气，最终翻开了封面。最后，我的确将手电筒的光亮扫过了翻开的书页——同时也进一步下定决心，不论自己看到什么，都必须克制住情绪，不发出任何声响。

我只看了短短的一瞬，然后几乎立刻瘫软在地。不过，我还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后，在吞噬一切的黑暗里，我慢慢地瘫倒在地上，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前额上。那正是我所预料的东西，也是我所畏惧的东西。要么我当时在做梦，要么时空已经变成了一个笑话。我当时一定在做梦——但是，我能够验证自己的判断，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就能够将这个东西带回去，展示给我的儿子。虽然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东西在无法穿透的阴暗里围绕着我旋转，但我依旧觉得头晕目眩。那一瞥带来的追忆与想象激起了无数纯粹恐怖的景象与念头，它们蜂拥而至，将我挤在其中，蒙蔽了我的感官与意识。

我想起了那些出现在尘土里，疑似脚印的痕迹，同时为自己呼吸时发出的声音战栗不安。随后，我再次迅速地开关了手电筒，并且借着转瞬即逝的光亮看了一眼翻开的书页，就好像毒蛇的猎物在注视着捕食者的眼睛与毒牙。然后，在一片黑暗里，我用笨拙的手指合上了书，将它放回了容器里，然后合上了盖子，锁好了那个奇怪的挂钩。这就是我必须带回外部世界的东西——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如果这座深渊真的存在的话——如果我，以及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的话。

至于我是什么时候踉跄着站起来，开始沿路返回的，我已经不太确定了。说来古怪，作为一种测量我与普通世界分离长短的方法，在地下度过的毛骨悚然的几个小时里，我甚至没有看过一次手表。我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拿着那个不祥的箱子，踮起脚怀着一种无声的恐慌情绪经过了不断送出冷气的深渊，还有那些疑似脚印的痕迹。当踏上无穷无尽的斜坡后，我渐渐放松了警惕，但却始终无法摆脱一丝焦虑的情绪——当我从上方沿着斜坡走下来的时候，我还没有这么焦虑过。

想到要再度经过那座比城市更加古老的黑色玄武岩地窖，再想起那些从没有看守的深渊里涌出的阴冷气流，我就觉得非常恐惧。我想起了那些让伟大种族们感到害怕的东西，那些依旧潜伏在下面——非常虚弱，并且逐渐衰亡的东西。我还想到了那些由五个圆形拼成的脚印，还有那些牵涉到这类脚印的梦境——还有与脚印有关的怪风和哨音。然后，我又想起了现代土著们的传说——他们也提到了可怕的狂风与无名的地下废墟。

在路上，我认出了一个雕刻在墙上的符号，知道自己应该进入右手边的楼层。接着，在经过先前查看的另一本书后，我回到了那座有着许多拱门岔路的圆形地下室。进入那个地方后，我立刻认出了来时的那条拱道，然后径直拐了进去。随后，我意识到剩下的路会难走得多，因为档案馆以外的建筑大多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倒塌。身边的金属箱子给我带来了额外的负担，而且我发现当自己踉踉跄跄地行走在各式各样的碎石岩屑间时，保持安静就变成了一个越来越棘手的难题。

随后，我来到那堆几乎和天花板一样高的石堆面前。过来的时候，我在石堆上挖出了一条狭窄的小道。但再度穿过通道让我感到无比恐惧；因为之前经过通道的时候，我弄出了不少声响，而此刻——在看过那些疑似脚印的痕迹后——我最惧怕的就是声音。另一方面，随身携带的箱子也大大地增加了穿越狭窄裂缝的难度。但我依旧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攀上了那堆阻塞物，接着把箱子塞进了前面的裂缝，然后咬住手电筒，勉强挤进了那道缝隙。和之前一样，我的背脊又忍受了一回钟乳石的折磨。然而，当我试图抓住箱子的时候，它向前摔了下去，在石屑堆积成的斜坡上滚落了一小段距离，并且制造出一阵令人不安的哗啦声，同时激起了一阵回音。我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并且立刻猛冲出去，一把抓住它，确保不会造成更多的响动——但就在片刻之后，我脚下滑动的巨石却突然制造出了一阵空前的喧嚣响动。

这阵响动即是我厄运的根源。无论错误与否，我觉得自己听到远在身后的那个世界对这声响动做出了可怖的回应。我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尖厉的哨音。那声哨音不同于世界上的任何声响，而且完全超越了言语可以描述的范畴。那可能只是我的想象。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情简直就是个冷酷无情的讽刺——因为如果不是这声哨音激起了我的恐慌情绪，接下来的事情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生。

实际上，在那个时候，我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狂乱。我抓住了手电筒，无力地抱起箱子，不顾一切地向前跳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留下一个疯狂念头，迫切地想要逃出这些噩梦里的废墟，回到那个遥远的、有着沙漠与月光的清醒世界。当我抵达那个顶部已经塌陷的巨大空穴，开始攀爬那座耸入无边黑暗的碎石山丘时，我几乎都没有认出那个地方。在爬上陡峭斜坡的时候，我在犬牙交错的巨石与碎屑间反复擦撞了好几次。然后，更大的灾难降临了。当我盲目地试图穿过山丘顶端的时候，完全没有预料到前方突然向下的斜坡。于是，我脚下一滑，然后卷进了一场毁灭性的崩塌里。下滑的大堆石块发出了炮击般的巨大声响，引起了一系列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回音，穿透了黑暗洞穴里的空气。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那场混乱里脱身的，但我保留了一些短暂而片段的意识——记得自己在一片喧嚣中沿着通道飞奔、跌倒、攀爬——而手电筒与箱子则都还在我的身边。然后，当我即将踏进那座让我备感恐惧的远古玄武岩地窖时，彻底的疯狂降临了。当崩塌的回响渐渐平静下来后，回荡在通道里的声响逐渐变成了一种恐怖、诡异的哨音——就像我之前觉得自己曾听到的声音。这一次我绝对没有听错——而且更可怕的是，那种哨音并不是从后方传来的，它就在我的前面。

在那个时候，我可能大声尖叫了出来。我隐约记得自己狂奔过那座远古之物留下来的，如同地狱般的玄武岩地窖。那些可憎的、诡异的哨音从下方无底的黑暗里涌出来，穿过没有守卫的敞开通道，在我的耳边呼啸。此外，我感觉到了风——不仅仅只是阴冷潮湿的气流，而是一种猛烈、凛冽、仿佛有意识的狂风。它们从那些发出污秽哨音的可憎深渊里狂野地喷涌而出，席卷整个地窖。

我记得自己在各式各样的障碍里奔跑跳跃。狂风组成的洪流与尖厉的哨音时刻都在增强，它们邪恶地从下方与身后的空洞里涌上来，似乎充满恶意地在我身边卷曲缠绕。然而，在我的身后，那些狂风产生了古怪的作用——它们没有推着我前进，反而在阻碍我的步伐。此时，我已经顾不上保持安静，弄出了一连串的声响，翻过一大堆石块组成的障碍，再度回到了那座通向地面的建筑里。我记得自己瞥见了那座通向有许多机器的房间的拱门，还看到了那条通向下方的斜坡——我几乎失声大哭起来，因为另一扇活板门肯定也在两层之下的深渊里敞开着。但我没有哭，我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梦，而且我很快就会醒来。也许我还在营地里——也许我还在位于阿卡姆的家里。这些希望支撑起了我的神志，我开始登上了通向更高层的斜坡。

当然，我知道前方还有一道四英尺宽的裂缝等着我去跨越，但其他恐惧带来的折磨让我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有多么可怕。直到快走到裂缝边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了问题。在下坡的时候，要越过裂缝自然很容易——但现在这个时候，我走在上坡路上，被恐惧牵绕着，筋疲力尽，抱着金属箱子，还有那些魔鬼般的狂风在背后拖拽，我还能轻易地跃过那条裂缝么？直到最后一刻，我还在思考这些事情，同时也想到了那些可能潜伏在裂缝下方黑暗深渊里的无可名状的存在。

手里摇晃着的手电筒正在变得越来越暗，但当我靠近那道裂缝的时候，一些模糊的记忆提醒了我。身后凛冽的狂风与让人作呕的尖叫此刻变成了一种仁慈的罂粟，麻痹了我对于前方深渊的恐怖想象。然后，我渐渐意识到更多的哨音正从我的前面涌来——可憎之物如同潮水般从想象不到、也无法想象的深渊里蜂拥而出，穿过裂缝，向我袭来。

此刻，纯粹的梦魇的精华降临到了我的面前。理性已经死亡——所有的东西都被忽略了，只有逃跑的动物本能还在生效，我仅仅挣扎着猛冲过斜坡上的碎石，仿佛前方根本没有深渊一般。然后，我看到了裂缝的边缘，并且使出了身上的每一分力气，不顾一切地跃向对岸。瞬间，由可憎哨音与纯粹的、能够触碰得到的有形黑暗所组成的疯狂喧闹旋涡吞没了我。

这就是那段经历的终点，到目前为止，我只能回忆起这些。之后的感觉完全是变幻不定的梦呓。在一系列荒诞奇异、支离破碎的妄想中，梦境、狂野与记忆疯狂地融合在了一起，与真实没有半点儿关联。我觉得自己毛骨悚然地向下坠去，穿越无数里格仿佛有知觉的黏稠黑暗。还有一片噪音组成的喧嚣——它们完全不同于我们所知道的、出现在地球上的任何生物或物体所发出的任何声音。那些早已休眠的原始感官似乎恢复了活力，向我描绘出了那些飘浮着的恐怖事物所居住的深坑与虚空，并把我领向不见天日的悬崖与海洋，领向那片从未被光明照亮过的陆岸，与那些位于陆岸之上、由无窗的玄武岩巨塔组成的拥挤城市。

原始地球的秘密与它那无从追忆的亘古历史在我脑中闪过，但那既不是图像也不是声音。有些东西就连我之前做过的最狂野的梦境也不曾展露过一分一毫。从始至终，潮湿水汽的冰冷手指一直牢牢地抓着我，一点点地吞噬我，而那种可憎的怪诞哨音则如同魔鬼般尖叫着，压倒了身边黑暗旋涡里交替变化的死寂与喧嚣。

在那之后，还出现了关于梦境里那座宏伟城市的景象——那不再是一片废墟，而是我所梦见的那个样子。我再度回到了那个锥形的非人身体里，混在伟大种族与其他被囚禁的异族精神中，看着它们携带着书卷在宽阔的斜坡与高大的走道中上上下下。然后，这些景象上还重叠着一系列令人恐惧、转瞬即逝、完全看不见的感觉——其中有绝望的挣扎，扭动着摆脱那些呼啸狂风的纠缠触手，如同蝙蝠般疯狂地飞过半凝固的空气，在旋风肆虐的黑暗中狂躁地掘进，以及在倒塌的巨石上踉踉跄跄、蹒跚前进。

那当中曾闪过一个奇怪而又模糊的景象——我隐约看见一团模糊、弥散的淡蓝色光辉飘浮在头顶上。然后，我梦见被风追赶着不断攀登、爬行——蜿蜒蠕动着穿过一大堆杂乱的碎屑，进入仿佛正冷嘲着我的月光中。而在我的身后，那些废墟开始在可怖的风暴中逐渐滑落崩塌。正是那令人发狂的月亮投下的单调邪恶光线最终让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再度回到了那个客观实在的清醒世界。

我匍匐在地，抓着澳大利亚沙漠里的沙子。喧闹的风在我的身旁尖叫着。我从不知道我们星球的表面会有那样的狂风。我身上的衣服已被扯成碎布，而我的全身都是大片的淤青和擦伤。完整的意识恢复得相当缓慢，我也说不清楚真正的记忆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错乱的梦境。那里似乎曾有过一堆巍峨的巨石，一个隐藏在巨石之下的深渊，一段来自过去的骇人启示，还有一个噩梦般的恐怖终结——但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呢？我的手电筒不见了，那个我曾经发现的箱子也不见了。真的有这样一个箱子——或者深渊——或者巨石堆成的小丘吗？我抬起头向后望去，却只看到荒漠里绵延起伏的荒凉黄沙。

恶魔般的狂风已经平息了，如同真菌般的圆涨月亮泛着微红的光亮沉向西方。我摇晃着站起来，开始跌跌撞撞地走向西南方向的营地。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我仅仅是在沙漠里崩溃了，并且拖着被梦境折磨的身体穿越了数英里绵延不断的沙地与半掩石块？如果不是，那么我怎么才能承受这一切，并继续活下去？因为，在这种新的疑虑里，我所有的信念——那些坚信是神话创造了我的虚妄梦境的想法——再度瓦解在了之前的可憎疑惑中。如果那个深渊真的存在，那么伟大种族也曾存在过——而它们恐怖地穿越无限宽广的时间旋涡，降临占据其他躯体的故事也不再是神话或噩梦，而是可怕的、足以粉碎灵魂的事实。

难道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都是真的？难道在患上失忆症后的那段阴暗而又令人困惑的日子里，我真的被带回了两亿五千万年前的史前世界？难道我现在这具身体真的曾被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可怖异类精神占据过？难道我曾被这些蹒跚蠕行的恐怖囚禁过，真正了解过这座被诅咒的巨石城市在全盛时期的模样，并且蠕动着与我交换的那个存在的可憎身躯行走在那些熟悉走廊里？难道二十多年来一直折磨着我的梦境完全是骇人记忆的产物？难道我真的曾和那些来自时空中我永远无法触及的角落的精神们交谈过，曾学习过宇宙里自亘古到未来的各种秘密，并且写下了我这个世界里的历史，并存放在那些巍峨档案馆的金属箱子里？难道当各种各样的生物在这颗行星饱受时间磨蚀的表面上延续着它们的数千万年的进化历程时，另一些存在——那些有着疯狂的旋风与尖叫的哨音的可憎远古之物——真的正在那些黑暗的深渊里徘徊等待着，并且慢慢衰弱退化？

我不知道。如果那个深渊是真的，我经历的一切是真的，那么希望将荡然无存。如果是真的，那么在这个人类世界之上将永远存在着一层超越时间之外、不可思议的阴影在嘲笑着我们。但是，感谢老天，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是真实的，证明它们不是那些由神话催生的梦境里的新篇章。我没有带回那个本可以当作证据的金属箱子，而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人发现那些埋藏在地下的走道。如果这个宇宙的法则是仁慈的，那么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那一切。但我必须将我看到，或者我觉得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我的儿子，让他从心理学家的角度判断我经历的真实性，并且将这份叙述传达给其他人。

我之前曾说过，这些年折磨我的梦境背后隐藏的可怖真相绝对与我觉得我在那些被埋没了的宏伟废墟里看到的一切是否真实有着密切联系。然而就此写下那个关键的启示，对我而言仍旧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不过，没有读者会猜不到其中的真相。当然，它与那本躺在金属箱子里的书卷有关——就是那个埋藏在数百万个世纪以来从未被扰动过的尘土里，并被我从那个早已被遗忘的藏身处中拖出来的箱子。自人类出现在这颗星球上以来，从未有人见过那本书，也从未有人碰过那本书。然而，当我用手电筒闪过它上面的时候，我看到那些用奇怪燃料书写在被岁月染黄的脆弱纤维织物上的文字并非是任何地球早期出现过的无名象形文字。写在那上面的全是我熟悉的字母符号，全是由我亲手所书写的英语词句。

(1)　温盖特：应该是她出嫁前的娘家姓。

(2)　斯匹茨卑尔根岛：挪威的一个岛屿。

(3)　太阳黑子活动的循环周期：由英国经济学家W.S.Jevons于1875年提出的太阳黑子理论。他认为太阳黑子的周期性变化会影响气候的周期变化，进而影响农业收成，并最终通过农业收成的丰歉影响整个经济。

(4)　……一些学术圈子会讨论这些理论——但没过多久它们就变得举世闻名了：1915年爱因斯坦正式发表了广义相对论。

(5)　穹棱：指两个拱顶相互交错时形成的弧形边缘。

(6)　芦木：木贼纲植物，已灭绝。乔木状，高可达30米。生存于早石炭世至晚二叠世。

(7)　鳞木：石松纲，已绝灭，兴盛于石炭纪和二叠纪。

(8)　封印木：与鳞木类似，石松纲的另一属，已绝灭，兴盛于石炭纪和二叠纪。

(9)　两亿五千万年前后：原文是a hundred and fifty million years ago，但二叠纪和三叠纪所属的地质时期分别是三亿～二点五亿年前与二点五亿～二亿年前，故对原文进行了修订。

(10)　神志学：theosophy，是一种讨论宗教哲学和形而上学的学说，关注宗教与自然界中无法解释的规律和现象。

(11)　黏着语：语言学对于语言的一种分类。这类语言通过在名词、动词等实词后添加各种词缀来实现不同的语法功能。它在构成句子时相对比较简单，但有非常复杂的词根词缀系统。日语就是典型的黏着语。

(12)　南极大陆：古近纪距今六千五百万年——距今二千三百三十万年（旧称早第三纪），关于这些生物可参见《疯狂山脉》。

(13)　伐鲁希亚：蛇人的第一个王国。最早出现在罗伯特·E.霍德华的野蛮人系列故事《库尔》中。

(14)　撒托古亚：旧日支配者之一，为一长有黑色软毛、如蟾蜍般巨腹的人形存在。最早由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创造并写入《终北之地》系列故事。

(15)　终北之地：该词源自希腊神话，指一群居住在色雷斯以北的虚构的人物。在克苏鲁神话中它出自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的《终北之地》系列故事。

(16)　丘丘人：克苏鲁神话中虚构的一种身材矮小的类人种族。

(17)　洛玛大陆：Lomar，在克苏鲁神话中这是远古时期从海里升起的一块土地。

(18)　伊奴托人：可能是洛夫克拉夫特以因纽特人为原型杜撰的一个人种。

(19)　苏拉：约公元前138—前78，古罗马统帅，政治家，独裁者。

(20)　卡普涅斯：大概在公元前17世纪左右。

(21)　西米里族：这个词原来指荷马史诗中居于阴暗潮湿土地上的西米里族。在克苏鲁神话中的这个种族可能起源于罗伯特·E.霍德华笔下的终北之地系列小说。

(22)　迷齿动物：三叠纪时期的古两栖动物，为迷齿亚纲，类似现代的大鲵。

(23)　喙嘴翼龙：翼龙里的另一类，体形较小，有长尾与带齿的喙。与翼手龙的主要区别在于，后者只有很短的尾部。

(24)　蛇、蜥蜴和鳄鱼：在他所描述的那个时代，其实看不到蛇。蛇的出现要晚得多。

(25)　法西斯式的社会主义：此处的“法西斯”是此词的原意，即“以集体——国家、民族、种族或社会阶级之下的社会组织——压制个人的政治思想”，是极端形式的集体主义。后文的描述基本阐述了这种政治思想的核心理念。

(26)　沃伯顿在1873年走过的路线：皮特·沃伯顿，著名英国探险家，这里提到的是指他于1872到1873年间，从阿德莱德穿越澳大利亚中心地带，经过爱丽斯泉，抵达澳大利亚西岸的路线。

(27)　威廉·戴尔教授：见《疯狂山脉》。

疯狂山脉
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译者：竹子

I

由于科学家们在了解事情的原委前拒绝听从我的忠告，因此我被迫发表这篇声明。虽然我反对筹划中的南极考察活动——反对探险队展开大面积的化石搜寻活动；也反对他们针对远古冰盖进行大规模的钻探与融化作业——但我非常不愿意说明其中的理由。此外，即便我做出了警告，也可能徒劳无功，这让我更加不愿意吐露一字一句。

当我下定决心公开真相之后，必然会有人提出质疑；然而，如果我剔除掉那些看起来夸张荒诞又难以置信的部分，就没剩下什么了。目前尚未公开的照片——不论是普通摄影还是航拍——都能为我的叙述提供佐证，因为这些照片全都极其清晰形象。不过，依旧会有人表示怀疑，因为照片的拍摄距离实在太远，有可能是巧妙伪造的作品。而那些墨水绘画自然会被斥为显而易见的赝品；虽然艺术方面的专家会发现这些绘画在技法方面显露出某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并为之困惑不解。

可是，到头来我必须指望少数科学领袖的判断与立场。一方面，他们在思想上有足够的独立，能够根据那些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证据权衡我提供的材料，或是借鉴某些原始同时也极度令人迷惑的神话传说；另一方面，他们也有着足够的影响力，能够阻止探险界针对那片疯狂山脉里展开任何过于草率与狂妄的计划。像我与我的同僚这样背后只有一所规模较小的大学、相对人微言轻的小人物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在那些涉及到疯狂怪诞或极具争议性的事情里给人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这实在是件很不幸的事情。

更糟糕的是，从严格意义上说，我们并不是主要相关领域的专家。作为一个地质学家，我领导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探险队的全部任务只是借助我们工程系教授弗兰克·H.帕波第，所设计的高性能钻探设备，在南极大陆的各个不同地点搜寻深层岩石土壤样本而已。除开这一领域，我从未想过要在其他方面做一名先拓者，但是我的确希望能利用这些新式的机器装置沿着以往南极探险家的线路，在不同的地点采掘到一些过去借用普通采集手段无法获取的新样本。

帕波第的钻探设备，与公众们从我们简报里所了解到的一样，极其轻巧便携，而且独一无二地将传统的喷水式钻探原理与小型圆岩钻原理结合在了一起，从而能快速地应对硬度不同的各种地层。钢制钻头，连接杆，汽油发动机，可拆卸的木质钻井架，爆破用品，电缆，移除废料用的螺旋钻以及五英寸宽、全部组合起来有一千英尺长的组合管道，所有加在一起，连同必需的零部件，总重也只需要三架七条狗拉的雪橇就能拖动。这主要是因为大多数器件都是由轻巧的铝合金制作的。我们有四架经过特别设计的大型多尼尔运输机。它们完全能够适应在南极必须面对的高海拔飞行任务，并且额外加装了帕波第设计的燃料保暖与快速启动系统。这些飞机能够将我们整支探险队从大冰架的边缘运送到内陆各个合适的地点。在抵达这些地点后，我们将有数量足够的拉橇犬可供驱使。

我们计划在南极洲度过一个季度——如果必须的话，也可以延长一些。考察期间，我们打算将勘探作业覆盖尽可能大的一块区域。勘探工作主要将在山区与罗斯海以南的高原地带展开——这些地区过去全都曾不同程度地被沙克尔顿、阿蒙森、斯科特和伯德(1)等人考察过。依托飞机，我们可以勘探一片很大的区域，能够确保观察到明显的地质特征变化。我们期待着能发掘到数量空前的地质样本——尤其是过去很少发现的前寒武纪地层岩石。我们也希望能收集到尽可能多样化且含有化石的上层岩石样本，因为这片充满了冰封与死亡的荒凉世界里所埋藏的、那些有关史前生命的历史对于我们了解地球的过去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现在大家都知道，虽然如今只有地衣、海洋动物、蛛形纲生物以及生活在北端边沿的企鹅还顽强地生活在南极大陆，但它曾一度位于温带甚至是热带地区，拥有着繁茂的植物和动物生命；而我们则希望能进一步扩展这些信息，让我们的认知变得更丰富、更精确也更细微。我们会利用简单的钻孔作业寻找岩层中化石的迹象，然后用爆破的方法将孔扩大，以便获得大小与状况均合适的样本。

由于我们需要根据上层土壤和岩石中反映出的信息来调整钻探深度，钻探作业被限制在裸露的或近乎裸露的地表——也就是说我们不可避免地要在斜坡和山脊上进行作业，因为较低矮的地区都覆盖着一到两英里厚的冰层。虽然帕波第设计了一套方案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将大量铜电极沉入分布密集的钻孔中，然后依靠汽油驱动的发电机向电极通电，融化一个限定区域内的冰层——但是我们不能将资源浪费在钻探那些太深太厚的冰川上。像我们这样的探险队只能试验性地使用帕波第的技术，无法真正将之投入大规模的应用，但是即将起程的斯塔克韦瑟－摩尔考察队准备正式运用这一方案——尽管在从南极返回后，我就已经向他们做出了警告。

在考察过程中，我们向《阿卡姆广告人》与美联社发送了许多无线电简报。探险回来后，帕波第与我也写了不少文章记录那次探险。通过那些频繁发送的无线电简报与我们的文章，公众对于密斯卡托尼克探险队已有所了解。我们这支队伍里包含了四位来自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专业人士——帕波第、生物系的莱克、来自物理系并兼任气象学家的埃尔伍德，还有我这个代表地质系参加的名义上的总指挥——除此之外，队伍里还有十六个助理：其中七个是来自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硕士生，另外九个是老练的工程师。这十六人中有十二个能充当飞行员，除了两个之外其他人都能熟练地使用无线电发报设备。另外，他们中的八个，当然还包括帕波第、埃尔伍德和我都懂得如何利用罗盘和六分仪进行导航。我们的两艘船——加装有备用蒸汽机，并为应对冰雪环境而特别强化的木质捕鲸船——也备足了人手。

整次探险的费用都由内森尼尔·德比·皮克曼基金会和其他几笔专项捐款资助；因此，虽然没有在公众中引起广泛的注意，但我们依旧准备得非常充分。拉橇犬、雪橇、机器设备、营地物资以及五架飞机拆卸打包后的部件都被运往波士顿港，并在那里装船。针对考察的目标，我们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近几年有许多极为卓越的先驱者曾涉足那片大陆，因此在筹备补给、饮食、运输以及营地搭建等相关工作时，我们参考了他们留下的极佳先例。另一方面，由于这些先驱者的数量如此之多，而且全都声名显赫，导致我们这支探险队虽然准备充分，但却并未引起社会的关注。

和报纸上描述的一样，我们于1930年9月2日从波士顿港起航，沿着海岸从容南下，穿过巴拿马海峡，并沿途停靠在萨摩亚(2)与塔斯马尼亚岛的霍巴特(3)。在抵达霍巴特时，我们装载了最后一批补给。探险队中没有一人之前曾经去过极地地区，因此我们完全仰赖我们的两位船长——指挥着双桅横帆船阿卡姆号的海上组指挥官J.B.道格拉斯，以及指挥着小型三桅船密斯卡托尼克号的乔治亚·索芬森。他们两人常年出没南极水域，都是经验丰富的捕鲸人。

就这样，我们渐渐离开了人类居住的世界。太阳在北方天空中的位置变得越来越低，而每天停驻在地平线之上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在南纬62度，即将抵达南极圈的地方，我们遇到了旅途中的第一座冰山——它就像是张桌子，有着垂直的边沿。10月20日，探险船驶入了南极圈，我们还为此适度地举行了一场雅致的庆祝会。大块的浮冰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自穿越热带后，逐渐下降的气温一直让我颇为焦虑，但我还是振作起来，等待着更加严峻的考验。我遇到了许多让我极其着迷的大气现象；其中包括一次极端栩栩如生的海市蜃楼——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那种现象——在蜃景里，远方的冰山变成了某些巨大得难以置信的城堡的城墙。

推开那些延伸得不宽、堆积得也不厚的浮冰，我们在东经175度、南纬67度的地方重新回到了开阔水域。10月26日早晨，一片坚实的陆地突然出现在南方的海面上。中午来临前，一条被冰雪覆盖的雄伟山脉就展现在了我们面前，并且从前方的视野的一端绵延贯穿到另一端。这让我们感到兴奋和激动。终于，我们遇到了这片未知的辽阔大陆，以及它那充满冰封死亡的神秘世界的边沿前哨。这条山脉无疑就是当年罗斯发现的阿德默勒尔蒂山脉。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绕过阿代尔角，沿着维多利亚地东岸继续航行，抵达麦克默多海湾的岸边。按照计划，我们在南纬77度9分，埃里伯斯火山脚下建立了营地。

航行的最后一程给我们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并激起无穷遐想。雄伟而贫瘠的神秘尖峰始终阴沉地耸立在西面。正午时分的太阳低垂在北方天空中；午夜时分的太阳则擦着南面地平线。那朦胧的淡红色阳光倾泻在白色的积雪、淡蓝色的冰层与水道以及巨大山坡上裸露在外的小块黑色之上。可怖的极地狂风时断时续地横扫过荒凉的山巅；在这些凛风的韵律中隐约夹杂着某种音乐般的狂野笛声。这种若有若无的笛声涵盖了一段非常宽的音域。它勾起了某些潜意识里的记忆，让我感到焦躁不安，甚至有些害怕。景色里的某些东西让我想起了尼古拉斯·罗列赫(4)所画下的那些怪异而令人不安的亚洲风景，甚至让我联想起了邪恶传说里有关冷原(5)的更加怪异、更加令人不安的描述。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所编撰的那本令人恐惧的《死灵之书》里就出现过这些描述。后来，我感到非常后悔，觉得自己永远不该在学校的图书馆里阅读那本可怕的书籍。

11月7日，向西延伸的山脉暂时离开了我们的视野。我们经过了富兰克林岛；然后在第二天，远远地望见了前方罗斯岛上的埃里伯斯峰与恐惧峰，以及后面帕里山脉那长长的轮廓。巨大冰架那条相对低矮的白线已从西面一直延伸到了视野的东端，并且垂直抬高到了约两百英尺的高度——仿佛魁北克省的岩石峭壁一般——而那里就是我们这次向南航行的终点了。下午的时候，我们进入了麦克默多海峡，停泊在冒着滚滚浓烟的埃里伯斯峰的背风面。火山山峰陡峭地耸立在东面的天空下，大约有一万两千七百英尺高，看起来就像是日本绘画里神圣的富士山。而在它后面则是恐惧峰那幽灵般的白色山峰，海拔近一万零九百英尺。而今它已是座死火山了。

浓烟断断续续地从埃里伯斯峰的顶端涌出。年轻聪颖的丹弗斯——队伍里的一个硕士生——注意到了那些散布在积雪山坡上，看起来像是熔岩的东西。它们说明这座于1840年发现的山峰无疑就是坡(6)在七年之后写下的那首诗的真正源泉：

“——熔岩无休地奔腾

在极地的终极气候中

硫磺洪流自雅内克山奔涌而下——

在北方极地的国度中

随着雅内克山的奔涌阵阵轰鸣”

丹弗斯读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书籍，而且谈论了不少关于爱伦·坡的事情。我也参与了其中，因为坡在他唯一一篇长篇故事——神秘而又令人不安的《亚瑟·戈登·皮姆的故事》(7)——里描绘过南极的景色。在荒凉的岸边，以及远方高高的冰架上，大群滑稽的企鹅呱呱地叫着，拍打着自己的鳍状翼。同时我们还能看到许多肥胖的海豹，有的在水中游泳，有的则躺在大块缓缓漂移的浮冰上。

午夜过后，探险队依靠小艇在9日凌晨艰难地登上了罗斯岛的陆地。我们带去了两条分别从两艘船上接下来的电缆，并且准备用双筒救生圈从船上卸下补给。虽然斯科特和沙克尔顿探险队过去也曾在这里登陆，但是当我们第一次踏上南极的土地时，心情依旧紧张而复杂。我们在火山脚下封冻的海岸上建立了一个临时性的营地，而探险队的总部依旧设在阿卡姆号上。我们卸下了所有的钻探设备、拉橇犬、雪橇、帐篷、食物、油罐、实验性的融冰设备、照相机——包括普通相机和航空相机、飞机组件，以及其他一些设备。除开飞机上的无线电设备，我们还卸下了三台便携式的无线电发报机——这样一来，不论我们去到南极大陆的哪个地方都能与阿卡姆号上的大型无线电设备保持联系。而船上的大型无线电设备则负责与外界联系，将探险简报转发给阿卡姆广告人旗下、位于马萨诸塞州金斯波特角的大功率无线电收发站。我们希望能在一个南极夏季内完成全部的工作；但如果无法达成这个目标，我们可以在阿卡姆号上过冬，同时派遣密斯卡托尼克号在海面还未封冻前航向北方获取下个夏季的补给。

由于新闻报纸已经报道了探险队的早期行动，我在这里就不必详述了——我们登上了埃里伯斯峰；在罗斯岛上的数个地点成功地进行了钻探作业，帕波第的钻机速度很快，即使是碰上坚硬的岩层也很顺利。此外，我们还对融冰装置进行了临时的测试；并且冒险带着雪橇和给养攀上了巨大的冰架；然后在位于冰架顶端的营地里完成了五架大型飞机的组装。登陆队伍——包括二十名队员和二十五只阿拉斯加雪橇犬——的健康状况出奇良好。当然，我们也没有遭遇真正具有破坏性的低温气候或者是风暴。气温表的读数大多数时候都在华氏零度到华氏二十度(8)，甚至二十五度之上——在新英格兰过冬的经验已足以帮助我们应付这样的寒冷气候了。冰架上的营地是半永久性的，主要目的是贮存汽油、食物、炸药和其他物资。

我们只需要四架飞机来运载实际的探险设备，因此将第五架飞机以及一名飞行员和两名船上的人员留在了贮存营地。这样一来，即使我们损失了所有用来勘探的飞机，还能靠第五架飞机返回阿卡姆号。按照计划，我们要在比尔德莫尔冰川后方，距离贮存营地南面六七百英里的高原上建立另一座永久营地。因此，再过些时候，等到不再需要投入四架飞机运送设备时，我们会另外抽调出一到两架飞机作为交通工具，用来在贮存营地与这座永久营地间进行往返。尽管前人的报告都几乎完全一致地谈到了那些从高原上席卷而下的骇人狂风与风暴，但出于经济实力和作业效率的考虑，我们仍旧放弃了建设中转站的想法，决定碰碰运气。

我们在无线电简报里提到了那段惊险万分、长达四个小时的连续飞行——我们的中队于11月21日飞越了西面耸立着巍峨山峰的雄伟冰架。旅途中，回应飞机引擎轰鸣的只有无法穿透的死寂。大风只给我们带来了些许麻烦。虽然遇上了一片不透明的浓雾，但无线电罗盘(9)帮助我们正确地穿越那片区域。飞临南纬83度到84度时，巨大隆起已若隐若现地浮现在前方，这时候我们意识到自己已经飞抵世界上最大的山谷冰川——比尔德莫尔冰川了。封冻的海洋此刻已逐渐让步给了褶皱多山的海岸线。我们终于真正进入了这片万古死寂的白色南终之地。就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们看见了位于东面远处的南森峰(10)。它直插天际，几乎有一万五千英尺高。

我们成功地在东经174度23分、南纬86度7分的冰川上建立了南方营地。依靠雪橇和短距离的飞行，我们在许多地方实行了快速高效的钻探与爆破；此外，12月13日到15日，帕波第与两名学生——格德尼与卡罗尔——费尽力气成功地登上了南森峰(11)。不过所有这些都已成为历史。虽然那片地区的海拔高度大约有八千五百英尺，可是通过一些试验性的钻探，我们发现某些地方的积雪与冰层仅仅只有十二英尺，再向下就是坚实的地表。因此，我们在许多过去探险家们从未想过要搜寻矿物样本的地方大量地使用了小型融冰装置、沉井钻孔以及爆破作业。通过这些方法，探险队获得了大量前寒武纪时期(12)花岗岩和比肯砂岩(13)。这些样本让我们确信这片高原与西面的大片陆地都是同源的，但是位于东面、南美洲下方的小块陆地则略有不同——当时我们认为那是一块从较大的陆块上分离出来的较小陆块，而冰封的威德尔海与罗斯海隔开了两片陆块的连接，但是伯德后来证明这是个错误的理论。

当钻孔发现砂岩后，我们就会进行爆破与开凿。在某些砂岩中，我们找到许多非常有趣的化石痕迹与碎片；特别是蕨类、海藻、三叶虫、海百合，以及舌海牛(14)与腹足类等软体动物——所有一切似乎都与此地的远古历史有着重要的联系。同时我们还发现一段奇怪的条纹状三角形痕迹。痕迹最宽的地方约一英尺。原来的痕迹已在一次深层爆破中碎成了三块板岩，不过莱克又将它们重新拼了起来。这三块碎片是在西面，靠近亚历山德拉王后岭附近的地方被发现的；作为一名生物学家，莱克似乎发现这段痕迹有着某些不同寻常且令人迷惑的地方，但是以我地质学家的眼光看来，那不过是沉积岩中合理而又常见的连锁效应而已。因为这些板岩不过是沉积层被挤压后形成的一种变质构造(15)——因为压力能够对已经存在的痕迹产生非常古怪的扭曲，因此我不觉得这些带条纹的痕迹应该值得我们过多关注。

1931年1月6日，我、莱克、帕波第、丹弗斯以及其他六个学生搭乘两架飞机飞越了南极点上空。其间，突然出现的高空强风让我们不得不进行了一次迫降，但幸运的是，那次强风没有发展成一场南极地区常见的风暴。如报纸上所记载的一样，这只是几次观测飞行中的一次，在其他几次飞行中我们都在试图辨认过往的探险家们从未抵达的地区里包含了怎样的地形特征。在这方面，最初的几次飞行观测都没有令人满意的结果，不过，这几次飞行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些观测南极蜃景的绝佳机会。那些蜃景都充满了迷幻色彩，富有极强的欺骗性，相形之下，我们在海上看到的那次海市蜃楼只能算一个短小的前奏而已。遥远的山脉飘浮在天空中，犹如被施展了魔法的城市。许多时候，在低垂的午夜太阳所散射的魔法光芒中整个白色的世界会融解消失在一片金色、银色与猩红交织的世界里——犹如邓萨尼勋爵的梦境与他那喜好冒险的渴望。在多云的日子里，覆盖着积雪的地面会与天空之间交会融合成白茫茫的一片，完全无法分辨出地平线，这给我们的飞行带来了非常大的麻烦。

最终，我们决定执行原有的计划，调动所有四架勘探用飞机，向东飞行五百英里，并在那里的某处建立起一个新的附属营地。我们并没有意识到先前的论断错误，仍旧认为那里是南极大陆上较小陆块分离的地方——因此，在那里获得的地质矿物是用来进行比较研究的理想样本。在那个时候，我们健康状况都很好——酸橙汁很好地平衡了菜单上固定不变的罐装腌制食品，温度也一直在华氏零度以上，因此我们不用穿上最厚重的皮毛衣物。那时是盛夏，如果我们加快速度、小心仔细，也许能在3月结束前完成工作，从而避免在南极度过一个单调冗长的冬季极夜。我们遭遇了几次西面刮来的狂烈风暴，但是埃尔伍德设计的原始飞机防风掩体与用厚重雪块堆建的防风墙帮助我们躲过了危险。此外，我们也用雪加固了营地的主要设施。探险队的运气之好、效率之高实在不可思议。

当然，外界知道我们的计划，而且也听说了莱克的固执己见。他对西面——准确地说，西北地区——有着一种古怪而又顽固的向往。他希望能在我们整体迁移到下一个营地前，对西面进行一次勘探。那些出现在板岩上的条纹状三角痕似乎激发了他的想象，而且都是些令人担忧激进而大胆的想法；他在这些条纹中读出了某些其与自然和地质时期之间的矛盾——这将他的好奇心激发到了顶点，并且让他渴望去那片向西延伸的地质构造上进行更多的钻探与爆破——因为我们挖掘出的那几块痕迹化石显然就产自那片地方。非常奇怪的是，他坚信这些痕迹是某种大型、未知而且完全没有被归类的大型生物留下来的，而且认为它们是高度进化的生物，然而发掘出这些痕迹化石的地层在地质史上已非常古老了——即便不真的是前寒武纪时期，也起码是寒武纪时期——这不仅排除了高等生物存在的可能性，甚至排除了任何比单细胞生物——最多到三叶虫——更高等的生命。这些碎片，以及它们上面奇怪的痕迹，肯定有五亿到十亿年的历史了。

II

莱克最终还是决定前往西北方向，进入那片人类从未涉足，也从未想象过的世界。我们用无线电简报通告的这次行动。我觉得，公众在读到这些报告后一定活跃地进行了许多想象。不过，我们并没有在简报里提起莱克的疯狂念头——他希望通过这次探险在整个生物学与地质学领域掀起一场彻底变革。1月11日到18日之间，他、帕波第以及其他五个人搭乘雪橇开始了初步的西进钻探之旅。旅途中发生了一起意外——在跨越冰盖上一条巨大的压力脊(16)时，队伍发生了混乱，因此损失了两条拉橇犬，同时也毁掉了继续前进的可能。不过，这次探险带回来了许许多多太古代的板岩；虽然那片岩层有着古老得难以置信的历史，但里面出土的痕迹化石却出乎意料的丰富，甚至连我也开始感到有些好奇。不过，在这些化石里留下痕迹的全都是一些非常原始的生命，与现有的科学理论并没有太大冲突，只不过这些化石痕迹里包括了所有明确属于前寒武纪时期的生命形式；因此当莱克要求我们暂停争分夺秒的勘探计划，调动所有四架飞机、许多人手以及全部用于探险的机械设备前往西北面展开另一次勘探时，我依旧不觉得他的请求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不过，我最终没有反对这个计划；但是，我也没有参加向西北方向前进的小分队——即便莱克希望我能够为他提供一些地质学方面的建议。待他们离开后，我、帕波第以及另外五个人会继续留在基地，拟定好向东转移的最终计划。为了做好准备，我们需要一架飞机前往麦克默多湾运输充足的汽油补给，不过这件事可以暂时等一等。我在营地里留下了一只雪橇和九条拉橇犬，因为不论什么时候，在这样一个死寂万古、完全杳无人迹的世界里，若是手边没有可用的交通工具将会是件非常不明智的事情。

大家应该都记得，莱克在指挥探险分队深入未知世界时，一直用机载短波无线电向外发报；我们留在南方营地的无线电设备与麦克默多海峡中的阿卡姆号都能接收他的简报，而且后者还负责用五十米的长波无线电将简报转播给外界。西北探险队于1月22日凌晨4时起程。仅仅两个小时后我们就收到了他们的第一条无线电简报。莱克在无线电简报中称他们在距离我们大约三百英里之外的某地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融冰与钻探作业。六个小时后，我们收到了第二条非常令人兴奋的简报。报告里说他们开凿了一口较浅的竖井，并进行了爆破；狂热而卖力的工作最终换来了几块板岩碎片——这些碎片上包含了好几段奇特的痕迹，与最初发现的那块令人困惑的痕迹化石极其类似。

三个小时后，一则短小的简报称他们迎着凛冽刺骨的狂风再度起飞了；于是，我发送了一条信息反对他们进一步冒险，但莱克却草草地回复说为了发现新的样本，任何冒险都是值得的。这时，我意识到他已经兴奋得顾不上我的命令了。可是，虽然他们的草率冒险会危及到整个探险计划的成败，但我却无力加以阻止；一想到莱克的计划，我就觉得有些害怕——他正在义无反顾地深入一片变化莫测而又险恶不祥的白色世界。这片白色无垠里包含着无尽的风暴与无数从未被人类窥探过的秘密，而且一直绵延到玛丽皇后地和诺克斯地那未被勘探过的陌生海岸，广达一千五百英里。

接着，大约一个半小时后，莱克从还在飞行的飞机上传来了另一条让人无比激动的消息。这条消息将我的不安一扫而空，甚至让我开始后悔为何当时没能一同跟去：

“10：05PM，仍在飞行中。暴风雪后，观察到前方出现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高山脉。考虑到高原本身的海拔，目标可能与喜马拉雅山脉相当。大体位置在南纬76度15分、东经113度10分。目标延伸至左右两侧视野尽头。似乎观测到两座冒烟的火山口。所有山峰都是黑色的，无积雪。强风从山中刮来，无法进一步飞近。”

在那之后，我与帕波第以及其他所有人都屏息静候在收报机边。每每想到七百英里之外那座巍峨雄伟的山脉壁垒总能激起我们内心最深处的冒险渴望；虽然没有亲临现场，但我们依旧为自己的探险队成为这条未知山脉的发现者而感到高兴。半个小时后，莱克再次送来了简报：

“莫尔顿的飞机迫降在了高原上的丘陵地带。无人受伤，飞机或许还能修复。在返航或进行下一步行动前，如有必要，将会把重要物资转移到另三架飞机上，但目前还不需要长途飞行。山脉高得无法想象。将搭乘卡罗尔的飞机，卸掉所有重物，靠近观测。完全无法想象，最高峰肯定超过三万五千英尺，超过珠穆朗玛峰。我与卡罗尔升空的同时，埃尔伍德正在用经纬仪计算山峰高度。有关火山峰的猜测可能有误，山峰的构造似乎有分层(17)。可能是前寒武纪板岩与其他地层混在一起的结果。峰顶轮廓很奇怪——看见规则的立方体附在最高的几座山峰上。在金红色的阳光里，一切就像惊人的奇迹。像是梦里的神秘之地，或者一处门径，通往充满未知奇迹的禁忌世界。希望你能在这里进一步研究。”

严格说来，那时候已经是休息时间了，我们这些听众却没有一个想要离开发报机休息一会儿。麦克默多海峡那边的情况肯定也差不多，贮存营地和阿卡姆号也接收到了这些无线电简报；因为道格拉斯船长已经写好了贺词，对做出这一重要发现的全体成员表示了祝贺；不久，谢尔曼——贮存营地的报务员也祝贺了他们。当然，我们也为损坏的飞机感到遗憾，并且希望莱克他们能顺利修复那架飞机。接着，在11：00PM的时候，莱克又发来了另一条简报。

“与卡罗尔一同飞越丘陵中最高的地区。目前的天气状况下，不敢尝试飞越真正高大的山峰，但以后肯定有机会。向上爬升的感觉很可怕，在这个海拔很困难，但值得一试。巨大的山脉完全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后面的景色。主峰比喜马拉雅山脉要高，而且很古怪。山脉像是由前寒武纪板岩构成，明显混杂了许多其他的隆起地层。有关火山的猜想是错误的。山脉向两侧延伸，均超出视野之外。两万一千英尺以上的积雪全被风吹走了。那些最高的山峰上有许多古怪的山体构造。例如四面完全垂直的巨大扁方块结构，以及低矮垂直城墙组成的长方形阵列，像是罗列赫的绘画里那种攀附在陡峭山崖上的古老亚洲城堡(18)。从远处看非常令人印象深刻。飞近一些，卡罗尔觉得它们是由许多相互分离的较小碎块组成的，但可能只是风化的结果。大多数边缘都已经破碎，并且被磨圆了，好像它们暴露在风暴和气候变迁中已长达数百万年一般。有些部分，尤其是靠上的部分似乎由浅色的石头构成，比附近地面颜色更浅一些，因此原来可能是晶体之类的构造。靠近之后发现许多岩穴洞口，其中一些有着非常规则的轮廓，正方形或是半圆形的。你一定得来看看。我好像看到有一座山峰的顶端耸立着一座城堡。山峰高度大约有三万到三万五千英尺。我们飞行在两万一千五百英尺的高空，极其寒冷。风呼啸着从山隘间穿过，在岩穴边进进出出，发出哨音和笛声。目前飞行还算安全。”

在这之后的半个小时里，莱克发回了一连串的简报，并且向我们表达了他想去攀登其中一部分山峰的意愿。我告诉莱克，只要他能派来一架飞机，我就立刻前去与他会合。而在这之前，帕波第将与我一同规划出最佳的汽油补给方案——由于探险的目的发生了变化，所以我们必须计划好在何处、如何集中我们的补给。显然，莱克的钻探作业，连同飞机飞行，都非常需要一个新的营地。他打算把这个新营地架设在群山的脚下。向东迁移的计划被搁置了，至少在这个季度里无法实现。为此，我联系了道格拉斯船长，请他想办法离开探险船，驾着我们留在那里的一支狗队登上冰架。我们需要建立起一条穿越广袤未知区域的路线，将莱克所在的位置与麦克默多湾直接联系起来。

后来，莱克用简报告诉我，他决定把营地建立在莫尔顿迫降飞机的地方。飞机的维修工作已经就地展开。当地的冰盖非常薄，某些地方甚至可以看见黑色的地面。莱克说他会在进行雪橇旅行或攀登探险前，先对某些地点进行钻探和爆破。莱克还谈到了整幅场景所表现出的那种难以用言语来描述的壮丽与宏伟，那些巍峨而沉默的山峰如同直达天际的高墙一般矗立在世界的边缘，置身在群山的遮蔽下，他产生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埃尔伍德用经纬仪测量了最高的五座山峰，计算出它们的海拔约为三万到三万四千英尺。地形上表现出的风蚀特征显然让莱克觉得有点儿焦虑，因为那说明山间偶尔会出现极其猛烈的强风，甚至会比我们之前经历的任何风暴都要更加暴烈。而他的营地与那片突兀隆起、地势较高的丘陵之间只有五英里多一点儿的距离。他在简报里强调说，探险队要加快速度，尽早将这片陌生而奇特的地区勘探完毕——虽然相隔七百英里的冰雪荒野，但我仍在他的文字间察觉到了一丝下意识的警惕与不安。不过，靠着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努力，经历过一天的连续作业，并取得了举世无双的成果后，他终于准备去休息了。

早上的时候，我、莱克和道格拉斯船长在相隔遥远的三座基地里进行了一次三方无线电会议。通过协商，我们达成了一致。莱克将派遣一架飞机赶赴我们的营地，让我、帕波第以及另外五个人能够前往新营地与他们会合。此外，这架飞机还要尽可能地多带些燃油。但是剩下的燃油问题，得等到我们制订出向东迁移的计划后才能解决。不过这个问题可以等几天再讨论，因为莱克有足够的燃油来维持近期的营地供暖与钻探工作。无论如何，我们留守的南方营地最终肯定需要重新进行补给。但如果我们推迟向东迁移的计划，那么在下个夏季来临前，我们都不需要再用到南方营地。与此同时，莱克也必须派遣一架飞机去勘探出一条新的航线，好将麦克默多湾与新发现的山脉连接在一起。

按照计划，帕波第与我准备把南方营地关闭上一段时间。如果需要在南极洲过冬，我们可能会径直从莱克的营地飞到阿卡姆号上，而无需再经此中转。虽然一些锥形帐篷已经用冻硬的积雪加固过了，但我们最后还是决定把营地改造成一个永久性的小村落。由于备用帐篷很充裕，即便我们加入了莱克的探险队，新营地里也有足够的物资可供使用。我用无线电联系了莱克，告诉他再经过一天的工作和一夜的休息之后，我们就准备好向西北方向前进了。

可是，下午4点之后，我们的工作出现了多次中断——因为莱克发来了最为令人兴奋，也最为夸张离奇的消息。起初，他们的工作开展得并不顺利。他们驾驶飞机调查了营地附近所有接近裸露的岩石地表，但却没有发现莱克所寻找的那种属于太古代的原始地层。那些巨大的山峰上倒是有大量这类地层，但它们距离营地太远，只能让人干着急。他们瞥见的大多数岩石显然都是侏罗纪和早白垩纪(19)科曼齐系的砂岩，或者二叠纪和三叠纪时期的片岩，偶尔还有一些光亮的黑色裸露物——那应该是坚硬的板岩煤。这让莱克颇为沮丧，因为他想要搜寻的是五亿年前的化石样本。他很清楚，若要再发现那些留有奇怪痕迹的太古代板岩，他可能要驾着雪橇离开附近的小山丘走很远一段路，前往那些巍峨山脉的陡坡上做进一步的搜寻。

不过，从探险队的总体目标出发，他依旧决定在当地进行一些钻探作业；因此他竖起了钻井，并且留了五个人负责钻探，然后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架设营地和维修飞机的工作。附近能找到的最柔软的岩层是一块离营地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砂岩地表，于是那里就成了第一个采样点。钻探工作开展得非常顺利，甚至都无需太多的爆破工作。大约三个小时后，钻井组进行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型爆破，接着，营地里的人们听到了他们的高声叫喊。钻井组的代理领班——年轻的格德尼——一头冲进了营地，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他们炸开了一个洞穴。在此之前，他们通过钻探，发现最初的砂岩地表下有一条科曼齐系时期的石灰岩岩脉。石灰岩床里包含了丰富的小型化石，其中有头足类动物、珊瑚、刺海胆、石燕贝目生物(20)，此外偶尔还能看到硅化了的海绵与海洋脊椎动物骨骼——包括硬骨鱼、鲨鱼、硬鳞鱼(21)等等。单单这些发现就已经非常重要了，因为这是探险开始以来第一次发现脊椎动物化石；但不久之后，钻井的探头穿过了地层掉进了一个空洞里，这给了钻井组的队员新的激励，让他们更加兴奋起来。通过一次大规模的爆破，他们打开了这个隐藏在地下的秘密；透过一个大约五尺宽、三尺深的锯齿状开口，这群热切期待着的科考员看到了一条低矮的石灰岩通道——这是五千万多年前，南极还是个热带世界时，涓涓的地下水脉磨蚀掏空出的洞穴。

这片被掏空的岩层只有七八英尺高，但在各个方向上都延伸得很远。洞穴里有轻微流动的新鲜空气，这说明它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地下隧道系统。洞穴的地面与顶端生长着许多尺寸巨大的钟乳石与石笋，其中有一些已经上下相连，形成了石柱；但最重要的是，洞穴的地面沉积着大量的贝壳与骸骨——在有些地方，骸骨堆几乎阻塞了通道。这些骸骨全是从那些已经成为历史的古老森林里冲积下来的——这当中不仅有由树木般的蕨类与真菌组成的陌生中生代丛林，也有遍布着苏铁、棕榈以及原始被子植物的第三纪森林。骸骨堆积物里包含了很多白垩纪、第三纪始新世(22)时期的代表性化石，以及其他生物样本——它们的数量多得让人难以置信，即便最伟大的古生物学家穷尽一年的时间也无法将之完全清点和归类。软体动物、甲壳类的外壳、鱼、两栖动物、爬行动物、鸟类以及早期的哺乳动物——大的、小的，我们所知道的和我们所不知道的，无所不有。无怪乎格德尼会冲进营地大声高叫，也无怪乎人们会扔下手里的工作，冲进凛冽的寒风中，争先恐后地跑向那座耸立在雪地里的高大钻塔——那已经变成了一座新开启的大门，连接着地球内部与已经消亡的亘古。

待好奇心得到初步的满足后，莱克潦草地在记事本上写了一份简报，让莫尔顿跑回营地用无线电播报出去。这也是我收到的有关此次发现的第一份报告。报告里说，他们辨认出了一部分化石，其中有早期的贝类、硬鳞鱼和盾皮鱼的骨骼，迷齿亚纲类(23)和槽齿类(24)的残骸，巨大的沧龙(25)骨头碎片，恐龙的椎骨与骨板，翼手龙的牙齿和翼骨，始祖鸟的残肢，第三纪中新世(26)的鲨鱼牙齿，原始鸟类的头骨，以及其他原始哺乳动物骨骼——像古兽马、剑齿兽、始祖马、真岳齿兽(27)，还有雷兽(28)。但他们没有发现像乳齿象、象、现代骆驼、鹿或牛科动物之类的近代生物；因此莱克推断最后出现的沉积作用应该发生在渐新世时期(29)，而这片掏空的地层已经在现在这种干燥、死寂而且无法进入的状态下保存了至少三千万年。

另一方面，洞穴里还出现了许多非常古老的生物化石——这是种极不寻常的现象。根据夹杂在石灰岩里的典型化石——例如瓶状海绵(30)——进行推断，莱克认为这层石灰岩构造肯定形成于白垩纪科曼齐系时期，绝不会比这更早。但是洞穴里散落的化石中却出现了某些学界目前认为要比科曼齐系古老得多的生物，而且数量多得令人吃惊——其中有原始的鱼类、软体动物，甚至还有可以上溯到志留纪(31)或奥陶纪(32)的珊瑚。这种情况显然说明这一地区的生物史出现了某种异常而又独特的重叠，三亿年前的生物与仅仅只有三千万年历史的生物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至于这种生物史上的重叠在渐新世时期洞穴封闭之后又延续了多长时间，则完全无从猜测了。无论如何，更新世时期的可怕冰川终结了任何残留在这一地区、妄图能远远活过其应属的地质时期的原始生物——这已是五十万年之前的事情了，不过与这座洞穴的年纪比起来，它依旧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

莱克并没有让第一条简报久留，在莫尔顿动身返回挖掘地之前，另一条简报就已经穿过雪地送到了营区里。在这之后，莫尔顿就一直守在飞机的无线电前，将简报与随后莱克差遣信使送来的一系列补充说明一一发送给了我和阿卡姆号，并让他们转播给外界。那些通过报纸跟踪探险进展的人应该还记得那天下午的报告在科学家之间引起了多大的兴奋与骚动——也正是这些报告，在这些年后，导致了斯塔克韦瑟－摩尔探险队的成立——让我不得不竭力劝阻他们的计划。在这里，我最好还是将莱克发来的简报以原件形式给出，我们营地的报务员麦克泰格已经将之从铅笔速记转译成了文本：

“福勒在爆炸后的石灰岩与砂岩碎片里找到了最为重要的发现。几条清晰的条纹状三角形印痕，与之前太古代板岩上的痕迹非常类似。说明留下这种痕迹的生物繁衍了六亿年，一直存活到了白垩纪科曼齐系时期，而且没有出现形态学上的改变，或是尺寸大小的改变。如果要说变化，科曼齐系时期的印痕明显比早前发现的印痕更加原始，或者退化。务必向媒体强调这次发现的重要性。其对于生物学的意义不亚于爱因斯坦对于数学和物理学的意义。记得附上我之前的工作与补充的推论。如我怀疑的一样，这似乎表明地球曾见证了整整一系列，甚至许多不同系列的有机生物。这些生物要比我们所知道的、从太古代的细胞进化而来的生物体系要早得多。它们早在十亿年前就已经高度进化与分化。当时地球还很年轻，任何生命形式或是普通的原生质结构都无法适应那种环境。那么，这些生物是在何时、何地以及如何完成它们的进化的呢？”

——

“之后，检查了大型陆生爬行动物、海生爬行动物以及原始哺乳动物的骸骨。发现骨骼上有奇怪的伤痕或创口。不同于任何已知的任何时期的掠食或肉食动物所造成的伤口。伤痕分两种——笔直、贯穿的孔洞，与明显由劈砍造成的痕迹。有一两例被利落切断的骨骼。带伤痕的样本不多。已派人去营地拿手电筒。准备砍断钟乳石，扩大地下的搜寻范围。”

——

“之后，发现奇怪的滑石碎片。约六英寸宽，一英寸半厚。与当地发现的地质构造完全不同——淡绿色，但没有明显的证据可以确定样本的形成年代。碎片出奇的规则和光滑，形状像是尖端破损的五角星，在内角和中央的表面有裂开的痕迹。表面完整的样本中央有光滑的小坑。想知道它的来源与风化方式。可能是水磨作用造成的奇特结果。卡罗尔用放大镜进行了研究，觉得能找到额外一些包含有地质信息的痕迹。表面规则地排列着一组小圆点。在工作时，狗表现得很不安，似乎很讨厌这些滑石。滑石肯定散发着某种特殊气味。等米尔带来光源后，就开始探索地下区域，之后再做报告。”

——

“10：15PM。重大发现。奥兰多和沃特金9时45分带着光源在地底进行搜索时发现了一些巨大畸形的桶形化石，完全未知的品种；可能是植物，或者某种过度生长的未知海洋辐射动物(33)。矿物盐显然保护了生物组织。组织如皮革般坚韧，但某些部位依旧有惊人的弹性。样本的两端和周边有破损的痕迹。从一端到另一端有六英尺长，中间部分的直径为三点五英尺，两端的部分向内收缩了约一英尺，像是有着五条隆起脊状物的肉桶。样本侧面有破损，只剩下细小的茎秆，分布在桶的中部，脊状物的正中央。另外，在脊状物夹成的沟槽里还生长着奇怪的构造——是一种能像扇子一样折叠打开的梳状物，或膜翼。大多数都已破损，只有一个完整——完全展开后接近七英尺。这种结构让人想起某些出现在远古神话里的怪物，尤其是《死灵之书》虚构的远古之物。这些翼架似乎原本连有皮膜，依靠一个腺状管道组成的框架进行展开与合拢。在翼尖部分的管状物上有明显的微孔。身体的两端都已皱缩，无法猜测里面的结构，也想象不出上面原本还连接着什么东西。等回到营地后一定要进行解剖。无法确定样本是植物还是动物。许多特征显然非常原始。已派遣所有人手切断钟乳石，搜寻更多样本。另外，发现更多有伤痕的骨骼，但这些事情可以暂缓。管理拉橇犬方面有麻烦。它们无法忍受新发现的样本，如果不是我们把它们隔在远处，可能会冲上来撕碎这些样本。”

——

“11：30PM。注意，德尔、帕波第、道格拉斯，最重要的发现，我更愿意称之为空前绝后的发现。阿卡姆号必须立刻将之转播给金斯波特的无线电站。奇怪的桶形生物就是那种在太古代板岩上留下痕迹的生物。米尔、布德罗与福勒在地下距洞口约四十英尺的地方发现了一群样本。有十三个，或者更多。样品附近散布着古怪的圆润滑石碎片。这些碎片比最初发现的要小，呈星形，但除了某些地方外没有破损的痕迹。所发现的生物，有八个保存完好，附带了所有的器官。已经把所有的样本都搬到了地表。拉橇犬被隔开很远。它们无法忍耐这些东西出现在附近。准备进行细致描述，并精确传回。报纸必须准确报道此事。

“样本全长八英尺。带有五条脊状物的桶形躯干长六英尺，中央最粗处直径三英尺半，两端直径一英尺。暗灰色、柔软但非常坚韧。翼膜展开达七英尺，与躯干颜色相同，发现时保持折叠状态，能从脊状物之间的沟槽中伸展打开。翼骨架呈管状或一端粗大的腺体状，浅灰色，尖端有小孔。展开的翼膜有锯齿状的边缘。围绕躯干中央纬线，在每条尖端呈直角的脊状物中央有一组分叉的浅灰色柔软肢干或触手。发现时所有肢体都紧贴在躯干上，但展开后最长可达三英尺。类似原始的海百合触手。单个茎秆直径三英寸，在延伸六英尺后分叉成五条更小的茎秆，而后继续延伸八英尺，再分裂成五条尖端渐渐收缩的细小触手或卷须——因此，最初的一条茎秆共分裂成了二十五条触手。

“躯干的顶端，有鼓胀的浅灰色颈部，似乎生有鳃状器官。颈部以上是形态学的头部，五角星形的，淡黄色，类似海星，覆盖有三英寸长的坚韧纤毛。纤毛呈现出五彩缤纷的颜色。头部厚实而肥大，从一端到另一端大约两英尺。顶部正中央有裂口，可能是呼吸用的孔道。在五角星的每个顶端均向外延伸出三英寸长的淡黄色弹性软管。每条管道的末端都有球形的隆起。淡黄色的薄膜向后翻卷包裹在柄上，露出红色、带虹彩的晶状球体，显然是一只眼睛。另外，有五条稍长的淡红色软管从五角星形头部的内角中伸出来，并在终端形成同样颜色的囊状肿胀物。囊状物在受压时会打开直径最大可达两英寸的钟形孔道。孔道里排列着尖锐、白色的齿状附生物——可能是张嘴。所有软管、纤毛以及海星状头部的五个角在发现时都紧紧地贴伏着；软管和五角星形的角都黏在球状的脖颈和躯干上。所有的构造都惊人得柔软，但却极其坚韧。

“躯干底端的结构与顶端存在着对应关系，但底端的器官更加粗糙，而且有着不同的功能。躯干下端连接着球根状的伪颈，没有鳃状的器官。再下面是淡绿色的五角星形肢体，肌肉发达，非常坚韧。五条肢体长四英尺，并且在尖端变得非常尖细。肢体根部直径七英寸，尖端直径两英寸半。肢体的尖端生长着淡绿色的三角形膜状物。每张膜上有五条经脉，长八英寸，底端宽六英寸。这是脚蹼、鳍或伪足。从十亿年前，到五千万或六千万年前，岩石上的三角痕迹都是这种器官留下的。从海星状排列的肢体那五角形的五个内角中均延伸出两英尺长的淡红色软管，一样也是渐渐变细的，根部直径三英寸，尖端一英寸，尖端都有小孔。所有的部分都是皮质的，非常坚韧且极具弹性。四英尺长、带有脚蹼的肢体无疑是依靠某种方式来进行运动的，在海洋里，或是其他地方。当移动时，显示出这些部位的肌肉非常强壮。发现样本时，所有的肢体都紧紧地贴在伪颈和躯干的底端，和上端的情况一样。

“无法肯定地将之归类为动物或是植物，但目前倾向于动物。可能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高度进化后诞生的辐射动物，同时又残留了某些原始的特征。尽管局部表现出相互矛盾的特点，但它们与棘皮动物(34)有些类似。考虑到它们可能栖息于海洋中，很难解释躯干上的膜翼结构有何作用，但或许能用来在水中游动。肢体表现出的对称性更加类似于植物，因为植物才具备最基本的上下结构，而动物通常是前后结构。在进化的最早阶段，甚至在我们所知晓的、最简单的太古代原生质出现之前，任何有关起源的推断总让人觉得非常费解。

“完整的样本不可思议地类似于某些远古神话里提到的生物。这意味着，这些古老的生物必定也曾生活在南极洲以外的地方。德尔和帕波第曾阅读过《死灵之书》，也看过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根据《死灵之书》所画下的那些噩梦般的绘画。因此，当我提到‘远古之物’时，他们肯定会明白。据说它们因为一个玩笑或是错误而创造出了地球上的所有生物。学者们一直认为是某些涉及非常古老的热带辐射动物的病态想象催生了神话里的这些概念。威尔马斯(35)所提到的那些史前传说也如此——克苏鲁教团的附属物，等等。

“这开启了广阔的研究领域。根据相关的样本推断，它们被埋在这里的时间大约为晚白垩纪或早始新世时期。大量的石笋压在它们上面。砍出一条路来非常困难。好在样本非常坚韧，能避免大部分的伤害。样品的保存状况非常完美，显然是由于石灰岩的作用。目前没有更多的发现，但稍后会继续搜索。眼下的任务是在没有拉橇犬的协助下，带着这十四个巨大的样本返回营地。狗叫得非常凶暴，不敢让它们靠近样本。留下三个人照料拉橇犬——九个人应该足够拖动三架雪橇了，但风向很不利。必须建立一条直通麦克默多湾的航线，并且开始运送物资。但我决定在进行休息前先解剖其中一只。真希望这里能有一个真正的实验室。德尔最好为自己阻挠西进计划的事道歉。先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峰，然后又是这些东西。如果这还不是探险的重点，那真不知道还能有些什么。我们开拓了科学的疆域。祝贺你，帕波第，是你的钻头打开了那个洞穴。现在，阿卡姆号，请复述你的情况。”

我几乎无法用言语来描述自己与帕波第在收到这条简报后的心情。同伴们对于这件事的热情一点儿也不亚于我们。在简报从嗡嗡作响的收报机里传出来的时候，麦克泰格已经转译了一部分重要内容，待莱克的报务员停止播送后，他很快便将速记的内容转化成了整条信息。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次发现带来的划时代的意义。等阿卡姆号上的报务员按照要求复述了描述部分的内容后，我立即向莱克发去了祝贺。随后待在麦克默多湾补给储藏站里的谢尔曼，以及阿卡姆号船长道格拉斯也都发出了祝贺。稍后，作为探险队的领队，我在阿卡姆号转播给外界的消息里加注了一些评论。当然，在这种极度兴奋的状态下，我们已经顾不上休息了；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自己能尽快赶到莱克的营地。所以当他向我发来简报，称骤然到来的山间狂风使得短期内无法进行飞行时，我觉得非常失望。

但不出一个半小时，兴趣再次盖过了失望情绪。莱克送来了更多的简报，告诉我们他们成功地将十四个巨大的样本转移到了营地。搬运的工作非常辛苦，因为这些东西出乎意料的重；但九个人还是干净利索地完成了任务。随后，队伍中的一些人开始在距营地较远的地方修建一座雪砌的畜栏，以便可以把拉橇犬关在里面，更方便喂养。样本则被摆在营地附近冻硬的雪地上。莱克从中挑选了一只，准备尝试初步的解剖。

解剖工作似乎比想象得要困难。莱克最初挑选了一个强壮而完整的个体。可是，即便新建的实验室帐篷里有汽油炉供暖，所选样本的身体组织看起来也非常柔软，但它依旧如同皮革一般坚韧。莱克一方面想在样本身上打开必要的创口，另一方面又担心因为过度暴力搅乱他所要观察的精细结构，这让他非常犯难。的确，他还有七个保存得更完好的样本；但除非洞穴里还能找到更多的新样本进行补充，否则七个样本实在太少，让他没法不计后果地展开解剖工作。因此，他换了一个目标，拖走了一只被严重压扁，而且躯干的一条脊沟已经部分断裂的样本。虽然破坏得比较严重，不过样本在躯干两端起码还残留着海星状的身体结构。

结果很快通过无线电进行了报告，但却相当令人迷惑，也激起更多的好奇。由于解剖器械几乎无法切开这些不同寻常的身体组织，莱克没有办法获得精确或细致的结构，但得到的少量信息依旧让我们感到惊叹与迷惑。现存的生物学需要全面的修正，因为这种生物不是由现有科学已知的任何细胞发育生长而成的结果。尽管样本可能已经有四千万年的历史了，可莱克几乎没发现矿物交代(36)的迹象，内部的器官非常完整。似乎这种生物的组织器官天生就有那种如同皮革一般的坚韧、耐腐而且几乎无法被破坏的特性，这应该与某些完全超乎我们想象的无脊椎动物进化历程有关。起先，莱克发现的东西都是干燥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帐篷里的温度融化了什么东西。生物未受伤的一面开始散发出某种刺鼻且令人不快的有机蒸汽。那不是血液，而是一种黏稠、暗绿色的液体，但是显然有着和血液相同的作用。这个时候，所有三十七只拉橇犬都已被关进了营地附近还未完工的畜栏里，但即便相隔了一段距离，拉橇犬仍发出了疯狂的咆哮，并对这种扩散开来的刺鼻气味感到辗转不安。

临时展开的解剖工作得到了一些信息。但这些信息对于这种奇怪生物的归类没有起到任何帮助，仅仅加深了它身上的神秘色彩。有关外露器官的猜测全都得到了证实，根据这些特征任何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归类为动物；但内部构造的检查却发现了许多植物才具有的特征，这让莱克陷入了无可救药的困惑。它具备消化和循环系统，并且能通过底端海星形结构上生长的淡红色软管排泄废物。草率地说，它们的呼吸系统需要氧气而非二氧化碳，而且还有奇怪的证据显示它们具备多个储藏空气的气室，并且有能力在至少两套发育完全的呼吸系统——鳃与毛孔——之间进行转换。显然，它是两栖的，或许也能在没有空气的环境下进行长时间的休眠。发声器官似乎与主呼吸系统有关，但其表现出的反常特征暂时无法解释。几乎无法想象它们能做出音节清晰的发声或鸣叫，倒是有可能发出一种如同音乐般的、涵盖了宽泛音域的笛声。此外，肌肉系统也过度的发达。

它们的神经系统则非常复杂而且高度发达，让莱克感到骇然。虽然在某些方面依旧非常原始和古老，但这种生物有一组神经中枢与神经节，并且显示出极度特化的证据。它分为五叶的大脑惊人的发达，并且有证据显示它们有一套通过头顶坚韧的纤毛起作用的感觉器官——这与其他地球生物完全不同。或许，它有五种以上的感官，因此它的习性也无法根据任何现存的类似生物进行推断。莱克认为它们肯定是某一种有着敏锐感官的生物，并且在属于它们的远古世界里有着精细的分工——非常像是今天的蚂蚁和蜜蜂。但是在繁衍后代方面，它们反而像是隐花植物(37)，特别像是蕨类植物。它们在膜翼的尖端有孢子囊，而且显然是从某类叶状体(38)或原叶体(39)发展而来的。

不过，如果想在这个阶段就对它进行命名，实在是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它看起来像是辐射动物，但是显然又不仅仅只是辐射动物。它有一部分的植物特征，但四分之三的部分仍是动物结构。这种生物最早应该起源于海洋，它极具对称性的外形以及其他一些特征都明确地支持这一推断；然而我们却无法准确地推断出它们后来发生的演变。毕竟，那些膜翼结构说明它们可能也有飞行的能力。至于它们如何在一个刚刚诞生的地球上经历极其复杂的进化历程，并最终在太古代的板岩里留下自己的痕迹，仍旧是个无从推测的问题。这使得莱克异想天开地想到了那些关于旧日支配者的远古神话；在那些古老的神话里，旧日支配者从群星之中降临到地球上，并因为一个玩笑或者错误而创造了地球生命；此外他还想到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英语系的一个民俗学同僚也曾提起过一些怪异的传说，声称某些外太空来的东西藏在偏远的山区里。

起先，莱克非常自然地认定前寒武纪板岩上留下的痕迹是由这些生物的还未高度进化的祖先留下来的，但他很快又推翻了这种太过浅显的理论，因为那些更加古老的化石反而有着更加先进的特征。若有什么不同的话，相比早期的痕迹化石，后期痕迹化石的轮廓并非更加先进，反而有些退化。伪足的尺寸已经缩小，而且整体形态也似乎变得更加粗糙和简单了。此外，莱克在检查那具样本的神经系统与组织器官时，也发现了一些更复杂的器官结构在退化后残留下来的奇怪痕迹。样本身上萎缩与退化的痕迹多得惊人。而所有的疑问，都无从解答。于是，莱克回归到那些神话里，试图找到一个临时名字来称呼这些生物——开玩笑地将自己的发现称为“远古者”。

大约凌晨2时30分的时候，莱克决定延后接下来的工作，暂时休息一会儿。他用一块防水布盖上了解剖过的样本，离开了实验室帐篷，并饶有兴趣地研究起那些完整的样本来。永不落下的南极洲太阳慢慢软化它们的组织。几个样本的头部和两三条软管开始出现舒展的迹象；但由于气温还在华氏零度以下，莱克不认为样本会快速腐烂。不过，莱克还是将未解剖的几具样本堆在一起，并盖上一张备用的帐篷挡住了太阳的直射。这样也有助于防止它们的气味传到拉橇犬那里。虽然拉橇犬被关在远处的雪圈里，而且雪墙也修建得越来越高，但它们表现出的不安与敌意确确实实给探险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越来越多的人仓促地加入到了堆高畜栏雪墙的工作中，人数已接近队伍总数的四分之一了。莱克也不得不开始用厚重的积雪压住帐篷帆布的底角，好让帐篷能撑过越来越强的寒风。而那片魁伟的山脉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极其狂烈的风暴。早前他们曾担心会有突发性南极风暴，而现在这种担忧变得更加明显了。在埃尔伍德的监督下，探险队采取了许多预防措施——帐篷、新畜栏以及简陋的飞机掩体朝向山脉的那一面都用积雪进行了加固。由于先前只是在空闲时间里用冻硬的积雪堆建了一个基座，这些后来加筑的掩体完全没办法堆到它们应有的高度；莱克最后只能把从事其他任务的所有人手都抽调了过来。

大约4点的时候，莱克终于结束了播报，并且建议我们休息一下。等到掩体墙再堆高一点儿的时候，他们全体组员也能歇一歇了。他用无线电与帕波第进行了一些友好的闲聊，并再一次称赞了那些性能极其出色并且帮助他完成这一惊人发现的钻探设备。我热情地对莱克表示祝贺，坦言他坚持向西勘探的举动非常正确。随后，我们一致同意等第二天早上10点再用无线电进行联系。如果那时候风暴过去，莱克将会派来一架飞机接走留在我营地里的队员们。就在结束联络前，我向阿卡姆号发送了最后一条消息，指示他们暂时不要向外界转播当天的新闻，因为所有的细节似乎都太过激进，在没有进一步的实证前，肯定会激起外界的质疑。

III

我猜，那天晚上我们一行人中没有谁能睡得很熟，或是睡上很长时间。莱克激动人心的发现与越来越猛烈的凛风都让人没办法安睡。即使在我们营地，风暴依旧无比暴烈，这让我们不禁开始怀疑莱克的营地里会是怎样一幅景象，毕竟它就直接坐落在那些无人知晓的魁伟山脉脚下，而那些山脉正是这场风暴的摇篮与源头。麦克泰格在上午10点的时候醒了过来，并按照约定试图用无线电联系莱克，但西面紊乱的气流似乎产生了某种电气效应，阻断了无线电通信。不过，我们仍然联系上了阿卡姆号。道格拉斯告诉我，他也曾试图联系莱克，但没有应答。他不知道风暴的事情，虽然风暴在我们营地里无休止地肆虐，但麦克默多湾里只起了一点点微风。

我们在无线电旁焦躁地等了一整天，并且不时地尝试联系莱克，但一直都没有结果。接近中午的时候，一阵极度狂烈的风暴从西面呼啸而至，让我们不由得担心起自己营地的安全状况来；但风暴最终还是消退了，只在下午2点的时候稍稍复发了一阵。在3点过后，外面已经非常安静了。于是我们加倍努力，希望能联系上莱克。考虑到他那边有四架飞机，每架飞机上都配置着一台极好的短波无线电，我们无法想象有什么寻常事故能破坏他们所有的无线电设备。然而冷酷的死寂依旧持续着。当我们意识到风暴的狂乱力量也曾在他那里肆虐时，我们不由得做出了更多可怕的猜测。

傍晚6点的时候，我们的恐惧变得更加强烈、更加肯定起来。在与道格拉斯及索芬森进行无线电会议后，我决定采取行动展开调查。与谢尔曼以及另两个水手一同留在麦克默多湾贮藏站的第五架飞机状况良好，随时可以使用，而眼下的形势似乎也到了必须要动用它的时候。因此，我用无线电联系上了谢尔曼，命令他尽快驾驶飞机带上两名水手赶来南方营地与我们会合。此时的气候条件显然非常有利于飞行。接着，我们讨论了后续调查行动的成员名单，并最终决定全体出动，连同留在身边的雪橇与拉橇犬统统都带上飞机。虽然运载量很大，但我们用来运载笨重设备的大型飞机经过特别的定制，能够很好地完成任务。在此期间，我仍不时试图用无线电联系上莱克，但完全没有结果。

谢尔曼驾驶飞机于7时30分起飞。水手冈纳森与拉尔森也搭乘飞机一同赶来会合。飞行途中，他们进行了几次通报，表示一切顺利。三人于午夜时分降落到了我们的基地，随后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开始讨论下一步行动。搭乘一架飞机飞越南极荒原，沿线却没有任何营地提供引导，终究是件非常冒险的事情，可是我们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因此没有谁想要退缩。凌晨2点的时候，我们完成初步的飞机装运工作，上床短暂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又在四个小时内全都爬了起来，继续进行剩下的打包与装运工作。

1月25日，7：15AM，飞机航向西北方。麦克泰格负责驾驶，机上载着十个人、七条狗、一架雪橇、部分燃料和食物补给，还有机载无线电等其他设备。当时的大气层很清晰，相当平静，温度较为适中。飞行的目的地是莱克之前提供给我们的经纬坐标，他的营地应该就在坐标附近。我们预计旅途过程中不会遇到太多麻烦，但真正让人担忧的是我们会在航行终点发现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现——因为，所有发往莱克营地的呼叫都只换来一片死寂。

那段旅途长达四个半小时。飞行期间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因为这段飞行在我的人生中占据着至关重要的位置。它是一个标志，标志着我在五十四岁那年失去了一个平凡的心智在习惯了外部自然与自然法则后所获得的一切安宁与平和。自此往后，我们十个人——尤其是我与学生丹弗斯——将要面对一个潜伏着无数恐怖的可怕世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将它从我们的情感中彻底抹掉，而我们也竭力避免将它泄露给全人类。报纸已经刊登了我们在飞行过程中发送的简报，里面记录那段连续飞行的旅途，其间我们遭遇了两场变幻无常的高空烈风，还看到了一些奇怪的蓬松雪柱在风中滚动着穿越一望无际的冰封高原——阿孟森与伯德也曾记载过这样的景象。随后，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因为我们已经没法用媒体能够理解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感觉了，再后来我们不得不采取更严格的方式检查向外发送的报告。

水手拉尔森头一个看到了前方由丑恶尖峰组成的锯齿状山脉。他的惊呼让所有人都挤到了狭小飞机的舷窗边。虽然飞行速度很快，但那些山峰升高的速度却非常缓慢；这意味着那些山脉一定坐落在无限遥远的远方，我们之所以能看到它们仅仅只因为它们高得超出了正常的想象。然而，随着我们的前进，那些山峰缓慢而阴森地耸向西面的天空，让我们能够分辨出那些裸露而荒凉的黑色尖峰。闪光的冰晶云组成了引人入胜的背景，映衬着这些山峰。看着它们矗立在南极洲微红色的光线中，我们有了一种奇幻的感觉。在这幅奇景里始终渗透着某种暗示，暗示着某些惊人的秘密与潜在的揭示，就仿佛那些光秃秃的如同梦魇一般的尖顶标志着一座可怖门径旁的立柱，指引着我们通往梦境里的禁忌国度，以及那些遥远时间、空间以及其他维度里的难解深渊。我不禁开始觉得它们是邪恶的——这是一片疯狂的山脉，而那些远方的山坡正俯瞰着某些该被诅咒的终极深渊。那些不断翻滚、仿佛散发着光辉的云彩暗含着某些无法言说的深意，像是在暗示超越世俗空间之外，模糊而又缥缈的彼方；同时又可怖地提醒着我们，这片杳无人迹又无法窥探的终南之地是一个绝对偏僻、孤立、荒凉并且早已死亡了千万年的世界。

年轻的丹弗斯将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新的地方。他发现山体高处的轮廓规则得有点儿古怪——就如同完美立方体上的一部分。莱克也曾在报告里提到过这一现象。他说那些轮廓朦胧得像是罗列赫用巧妙而又奇异的绘画表现的、位于云雾缭绕的亚洲山脉顶端的原始寺庙遗址——我们看到的景象证实他的确所言非虚。10月份，第一次看见维多利亚地的景色时，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而这一刻，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此外，我还有些心神不宁，那太像是远古神话了；这片危险的国度与在原始神话里有着邪恶名气的冷原太过相似，实在令人局促不安。虽然神话学者们认为冷原位于中亚；但人类——或者说人类的祖先——有着非常漫长的族群记忆。而其中的某些神话很可能发源于那些比亚洲——甚至比我们所知的世界——更加古老的地方，某些恐怖的土地、山脉与庙宇。少数几个胆大妄为的神秘主义者曾表示残破的《纳克特抄本》(40)起源于更新世(41)之前的世界，并且宣称那些皈依撒托古亚的居民就如同撒托古亚本身一样，是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存在。总之，冷原，不论它在哪个时空，都不会是一个我愿意涉足或靠近的地方，而我也不会喜欢一个与它类似的世界，一个曾孕育出莱克所提到的那些可疑的远古怪物的世界。在这一刻，我开始后悔自己阅读了那本令人嫌恶的《死灵之书》，后悔与大学里那位博学得甚至有些令人不快的民俗学者威尔马斯过多地讨论这些东西。

当我们接近山脉并且渐渐分辨出丘陵地带起伏的轮廓时，逐渐变成乳白色的天顶中突然出现了一幅奇异的蜃景。而之前的后悔情绪无疑加剧了我对于那幅蜃景的反应。过去数周里，我早已见过几十次极地蜃景。其中有一些也如那幅出现在天顶的蜃景一样神奇，一样栩栩如生；但这幅蜃景却有着全新的晦涩含义，透露出一种险恶的象征意味。当我们头顶混乱的冰晶云间隐约浮现出那座由奇异高墙、堡垒与尖塔组成的错乱迷宫时，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蜃景里出现了一座雄伟的城市，城市充斥着人类不曾知晓也不曾想象过的建筑。那暗夜一般漆黑的巨石造物组成了无比宏伟的集合，无处不具现着对于几何对称法则的扭曲和倒错。那当中有许多截去了顶端的圆锥——上面如同梯田般层层叠叠，或是遍布凹槽，这些圆锥台上竖立着高大的圆柱形长杆，长杆随处可见球状的隆起，并且在顶端常常修筑着一层层薄薄的扇形碟子；还有些突出在外、如同桌子一般的奇怪构造，像是用许许多多平板、圆形碟子或者五角星一个接一个堆叠出来的结果。那当中有混合在一起的圆锥与金字塔，有些独立存在，有些的顶端则耸立着圆柱体或者立方体或者被截去顶角、更加扁平的圆锥与金字塔，偶尔还会有由五座针一般的尖塔构成的奇怪组合。管子一样的天桥似乎将所有的疯狂建筑都连接在了一起。那些天桥位于不同的高度，但全都高得令人晕眩。这座复杂的迷宫巨大得让人恐惧与压抑。寻常的极地蜃景无外乎是一些较为狂野的景象，就像是北极捕鲸人斯科斯比于1820年看到并画下来的那种。然而，此时此刻，前方耸达天际的陌生黑色山峰，记忆里有关异样古老世界的发现，以及笼罩在莱克探险队上的可能的灾难厄运全都融合在了一起，我们所有人似乎都在那幅蜃景里找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与无比邪恶的征兆。

随后，蜃景渐渐解体，这让我感到颇为宽慰，虽然这个过程将各式各样如同梦魇一般的尖塔与圆锥短暂地化作了更加扭曲的形状，反而让人更觉毛骨悚然。整幅蜃景最终溶解消失在翻滚的乳白色中。随后，我们再度望向地面，发现这段旅途即将抵达终点。陌生的山脉从前方令人目眩地拔地而起，仿佛由巨人修建的可怖壁垒。它们所呈现出的那种怪异的规则轮廓变得令人惊讶地清晰起来，甚至不需要通过望远镜就能看见。此时，我们正在低矮的丘陵上方，并且望见一些黑色的斑点点缀在冰层、积雪以及高地的裸露土地之间。我们觉得那儿应该就是莱克扎营与钻探的地方。地势在五六英里外迅速抬升，形成一片更高的丘陵，形成了一道轮廓清晰的分割，将远处那甚至超过喜马拉雅山脉的可怕群山分离开来。最后，罗普斯——一个协助麦克泰格驾驶飞机的学生——对准左边地面上一块与营地差不多大小的黑色斑点降下了飞机。飞机降落的时候，麦克泰格用无线电向外界发送了一条报告，这是探险队最后一条未经审核直接发送的报告。

当然，之后逗留南极的时间里，我们依旧发送了一些简短的报告，所有人都阅读了那些难以让人满意的报告。在着陆数小时之后，我们就谨慎地发回了一则消息，报告了我们发现的悲惨景象，同时很不情愿地宣布：前一天，或再往前的那个夜晚，刮起的可怖风暴彻底摧毁了莱克的探险队。确认有十一人死亡，年轻的格德尼失踪。人们原谅了这则粗略含糊的报告，因为他们觉得这起令人震惊和悲伤的事件肯定对我们造成了严重的影响。而当我们解释说狂风破坏性的力量使得十一具尸体遭受了严重的破坏，因而无法进行搬运时，人们也采信了我们的说法。事实上，我认为，虽然沉浸在悲痛、极度困惑以及紧紧摄住灵魂的恐惧中，但我们在具体事件上的报道并未出现失实。但那些我们不敢去提的东西里却隐含着惊人的深意；如果不是为了警告其他人远离那些无可名状的恐怖，我绝不会再提起那些东西。

那场风暴的确造成了可怕的破坏。即使没有遭遇另一桩意外，莱克的探险队恐怕也很难安然无恙地度过这场风暴。这场风暴，以及它掀起的细碎冰晶，肯定比我们探险队之前遭遇的任何状况都要危险。有一堵飞机防风墙似乎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几乎要被彻底粉碎了；而远处的钻井塔架则完全被狂风吹散了。被固定好的飞机以及钻探机械设备表面暴露出来的金属部分被风磨得锃亮。尽管有积雪加固，仍有两座小帐篷被彻底地压扁了。所有暴露在风暴中的木头表面都变得坑坑洼洼，而原本刷在木头上的油漆也被悉数剥去。雪地上留下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此外，我们也没有发现任何完整的太古代生物样本。不过我们从一堆倒塌的巨型堆弃物里发现了一些矿物，其中包括几块淡绿色的滑石碎片。它们古怪的五角星形的轮廓以及上面一组组由圆点构成的模糊图案引起了许多可疑的对比；与滑石碎片一同发现的还有些化石骨骼，上面都有那种典型的奇怪伤痕。

没有拉橇犬幸存。莱克等人在营地附近用积雪匆忙修建起来的围栏几乎被彻底摧毁了。破坏可能是狂风造成的，但围栏贴近营地的那一面——虽然没有迎风——却遭受了更严重的破坏，似乎说明困在里面的拉橇犬在向外跳跃或突破。莱克带走的三架雪橇全都不见了，我们觉得可能是狂风将它们吹到其他地方去了。留在钻井附近的钻探与融冰设备都遭到了严重损坏，没法进行回收，于是我们用被破坏的设备塞住了莱克炸开的那条通往古老过去、略微有些令人不安的通道。此外，我们还留下了两架状态最糟的飞机；因为剩下的组员里只有四个人——谢尔曼、丹弗斯、麦克泰格与罗普斯——能够驾驶飞机，而且丹弗斯精神过度紧张，不适合导航。我们带回了能够找到的所有书籍、科学仪器以及其他杂物，但还有许多东西都被莫名其妙地吹走了。备用帐篷与保暖用的皮毛制品不是丢失了，就是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我们驾驶飞机进行大面积巡航。大约下午4点的时候，我们放弃了搜寻，认定格德尼已经失踪，并且将经过谨慎核查的消息发送给了阿卡姆号，供他们转播给外界；而我觉得我们成功地将报告书写得非常平淡与含糊。我们最多只向阿卡姆号提起我们带去的拉橇犬表现得非常焦躁，根据可怜的莱克之前做出的报告，我们都知道拉橇犬在靠近那些生物样本时会变得非常狂躁不安。但是，我想，我们并没有提起这些拉橇犬在奇怪的淡绿色滑石以及其他一些物件边嗅来嗅去时也表现出了类似的不安反应。这些散落在当地、会引起拉橇犬焦躁的东西中包括科学仪器、飞机以及营地与钻井附近的机械设备。这些设备中的某些部件出现了松动，还有些部件甚至被什么东西移走了——如果是狂风完成了这些举动，那么这场风暴肯定有着古怪的好奇心和调查能力。

至于那十四个生物样本，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模糊淡化与之相关的事情。我们说过——我们只发现了一些已经损坏的样本，但是从破损样品身上获得的信息已足够证明莱克做出的描述的确非常完整，而且精确得令人印象深刻。要把个人情感排除在这件事情之外实在很困难——报告也没有透露我们发现了多少个样本，或者准确地说明发现的过程。在那个时候，我们一致同意，向外发送的报告需要谨慎对待，不能让人们觉得莱克队伍里的某些人已经精神错乱了——因为事情看起来的确让人觉得有些疯狂，我们发现六个残缺不全的怪物被竖直地埋进了九英尺厚的积雪下，而且这些冰雪坟墓还被堆建成了五角星形，并且印上了一组组由圆点构成的图案——那些图案与中生代或第三纪地层里发掘出来的那些古怪淡绿色滑石上的点阵一模一样。至于莱克提到的那八个完整的样本则全都被风暴给吹走了。

此外，我们希望人们的心智能够保持平和；因此，虽然我与丹弗斯于抵达莱克营地的第二天驾机飞越了那片山脉，但我们从不谈论那趟可怕的旅途。事实上，只有一架最大限度减轻重量的飞机才有可能飞越一条如此之高的山脉，那条山脉仁慈地限制了参加探险之旅的人数，因此只有我们两个人目睹了恐怖的一切。等凌晨1点返回营地的时候，丹弗斯几乎已经歇斯底里了。不过他依旧紧紧地闭上了嘴，着实让人钦佩。我甚至都不用说服他别去展示我们在探险过程中画下的素描，以及我们装在口袋里带回来的东西。除了我们一致同意转达给外界的故事外，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而且还把探险途中拍摄的照片胶卷统统藏了起来，留作私下研究之用；所以，我现在要说的事情是全新的——就连帕波第、麦克泰格、罗普斯、谢尔曼以及其他组员也不知道。事实上，丹弗斯比我更加守口如瓶；因为他从不告诉我他最后看到的——或者他以为他看到的东西。

众所周知，我们报告了驾机艰难攀升的过程。在报告里，我们证实了莱克的观点——这些巨峰的确是由太古代板岩以及另一些非常古老的褶皱地层构成的，而且自白垩纪科曼齐系中期以来，这些山峰就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同时，我们还对那些攀附在山崖上的立方体和壁垒状规则构造进行了一些寻常的描述；并且认定那些山坡上的岩洞应该是被流水溶解的石灰质岩脉；此外，我们在报告里推断说那些经验老到的登山者应该可以借由某些陡坡和山隘攀登并翻越这些山脉；最后，我们还在报告里宣称山脉那神秘莫测的另一边有一座与山脉本身一样古老、一样一成不变的超级高原——这座高耸入云、广袤无垠的高原海拔足有两万英尺。离奇怪诞的岩石构造从高原表面薄薄的冰层中穿透而出；而高原表面与那些最高峰的陡峭崖壁之间则绵延着逐渐平缓的低矮丘陵。

这部分报告从各方面来说都是真实的，而在营地里的人也对此非常满意。不过，我们在时间上撒了谎。我们离开了十六个小时——虽然报告说我们在那段时间里从事了飞行、着陆、勘测与岩石采集等一系列工作，但这个时间依旧比这些工作应当花费的时间更长一些——但是，我们谎称逆风环境延缓了我们的速度，因此没有引起怀疑。其他的事情都是真的，我们的确曾降落在山脉后方的丘陵地带。幸运的是，我们的故事听起来非常真实与平淡，因此其他人并没有产生重复探险的想法。如果真的有人打算这么做，我会用尽全力阻止他们——然而我不知道丹弗斯会有什么反应。在我们探险的时候，帕波第、谢尔曼、罗普斯、麦克泰格以及威廉森一直在忙着修复莱克留下来的、状态最好的两架飞机——因为有东西搞乱了它们的操纵系统，使之出现了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们决定在第二天清晨装载好所有的飞机，然后尽快返回之前的营地。虽然在路线上有所迂回，但这是抵达麦克默多湾最安全的路线；因为在这块万古死寂的大陆上笔直飞越一片完全陌生的荒原会带来许多额外的、不必要的风险。考虑到大量队员不幸罹难，钻探设备也悉数被毁，想要继续探险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那些我们未曾向外界透露的疑问与恐惧围绕着我们，让我们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荒凉死寂、孕育疯狂的极地世界。

众所周知，返程非常顺利，我们没有遇到更多的灾难。在经过一段快速、不间断的飞行后，所有的飞机于第二天晚上——1月27日——都抵达了之前设立的南方营地；28日，我们分两趟飞回了麦克默多湾，其中一趟在途中短暂停顿了一次。那次停顿很短暂，因为在我们离开南极大高原，飞越大冰架时，在狂风中飞错了方向。五天后，阿卡姆号与密斯卡托尼克号载着剩下的所有成员与仪器，破开逐渐变厚的浮冰从罗斯海起程。维多利亚地上那仿佛在嘲弄我们的群山若隐若现地耸立在西面，映衬着南极动乱的天空，并且将狂风呜咽的呼啸拧成一种如同音乐一般的笛声。这种音域宽广的笛音令我的灵魂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不出十四天，我们便将极地的最后一点儿征兆抛在了身后。能够顺利摆脱那片受到诅咒的、在脑海中萦绕不去的地方，让我们由衷地感谢上天。在那土地上，自物质最初在这星球那尚未冷却的地壳上翻滚、漫游的时候起，生命与死亡、时间与空间之间就在未知的时代里缔结下了邪恶而又亵渎神明的盟约。

回来之后，我们就经常阻挠南极探险，并且非常团结与忠实地将某些怀疑和猜想埋在自己心底。就连年轻的丹弗斯，虽然已经精神崩溃，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退缩，或是向他的医生多说什么——事实上，如我之前所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某些东西，但是他甚至都不愿告诉我自己看到了什么，虽然我觉得如果他愿意吐露的话，会对他的精神状态大有裨益。虽然他看到的那些东西可能只是经历了先前的惊骇后，产生的虚幻余波，但如果他能说出来，或许可以解释很多东西，也让他得到舒缓和释放。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因为在某些罕见的、不可靠的瞬间里他朝我喃喃低语地说起一些支离破碎的东西——然而一旦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便会激烈地否认自己说过的一切。

劝服其他人远离那片白色的南方世界是件非常困难的工作。此外我们的一些工作或许直接损害了原来的目的，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我们本该明白，人类的好奇心是不会磨灭的，而我们之前宣布的探险结果已经足够吸引其他人怀着长久以来追寻未知的激情继续向前。莱克有关怪物的报告已经将博物学者与古生物学家的好奇心激发到了顶点，但是我们很聪明地没有展示那些从被埋葬的怪物上采集到的样本，以及在发现这些样本时拍下的照片。此外，我们也抑制住冲动，没有展示浅绿色滑石以及带伤痕的骨骼化石上令人困惑的地方。丹弗斯与我更是牢牢保管着我们从那边的超级高原上拍摄与绘制的图片，以及那些我们抚平后恐惧地检查完然后放在口袋里带回来的东西。

如今，斯塔克韦瑟－摩尔探险队正在组建，而且比我们准备得更加周全。如果无人劝阻，他们将会深入南极的最深处，融冰开凿，然后他们会发现我们所知道的东西，而那东西可能会终结整个世界。所以，我没办法继续沉默下去——即便我因此再度提起那些位于疯狂山脉之后，最可怖也最无可名状的东西。

IV

一想到要让自己的思绪回到莱克的营地里，再次想起我们真正发现的东西——想起其他那些位于疯狂山脉之后的东西，就让我犹豫不决，备感嫌恶。一直以来，我总在试图逃离那些骇人的细节，让那些模糊的映象取代那些真实发生的事情，以及那些无从回避的推论。我希望自己已经说得足够，能够简单地略过剩下的部分；略过莱克营地里的可怕情景。我之前已经提过那些被狂风蹂躏过的景象——残破的防风墙；错乱的机器；队伍里的拉橇犬所表现出的不同程度的焦躁与不安；消失的雪橇；探险队员与拉橇犬的死亡；格德尼的失踪；还有那六个以某种疯狂的方式被埋葬在积雪里的生物样本——虽然它们来自于一个已经死去四千万年之久的世界，尽管它们遭受了结构性的破坏，但它们的组织与器官依旧完好得不可思议。我不记得自己是否提过一件事——在检查过营地里的动物尸体后，我们发现少了一只狗。当时，我们并没有深究——事实上，后来只有我与丹弗斯还记得这件事。

那些我一直回避的但却非常重要的事情与尸体有关，也与某些难以察觉的细微之处有关——那些细微之处或许能够为看似混乱的场景提供一套毛骨悚然而又令人难以置信的解释。在此之前，我一直尽力让人们的注意力远离这些琐碎之处；因为那样会简单许多，也普通许多——只要将一切都归咎于莱克探险队里某些成员突然精神错乱就够了。从这种角度看，巍峨山脉间吹来的邪恶风暴一定猛烈得能将任何置身在这片神秘与荒芜中心的人逼疯。

当然，最为怪异反常的地方还是那些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不论是人，还是狗，所有尸体都处于一种可怕的扭曲状态，并且以某种残忍而又完全无法形容的方式被撕扯绞碎了。根据我们的估计，所发现的受害者全都死于绞勒或撕裂。很显然，是拉橇犬引发了这场灾难——因为那座匆忙修建起来的畜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说明有东西从内部暴力突破了雪墙。由于拉橇犬对那些可憎的古老生物样本表现出了极度的憎恶与仇视，畜栏被刻意修建在距离营地一定距离的外围，然而这一预防措施似乎毫无作用。由于那些拉橇犬被单独留在了可怕的狂风中，而且那些雪墙既不够高也不够结实，因此它们肯定受惊逃窜了出来——至于到底是因为风的作用，还是因为那些可怕的样本所散发出的微妙但却越来越浓烈的气味，已经没人能说得清楚了。

不论发生了什么，肯定非常毛骨悚然，而且令人憎恶。或许，我最好把自己的厌恶情绪搁在一边，直接说出最糟的部分——但在这之前，我要明白无误地陈述一个观点，基于第一手的观察材料，以及我与丹弗斯一同做出的最严格的推理，当时失踪的格德尼绝不会是制造我们所发现的恐怖景象的罪魁祸首。我已经说过，尸体都被可怖地绞碎了。现在，我必须补充说，其中有些尸体还曾被切割分离过。某些东西以最怪异、最冷血而毫无人性可言的方式完成了这些工作，而且人与狗的尸体上都出现了这种情况。不论是人还是狗，所有较为健全和肥胖的尸块都被切割、分离了大量的血肉组织，仿佛有一个细心的屠夫在处理这一切；而尸块周围还奇怪地撒着盐粒——这些盐粒应该是从飞机上破损的补给箱里拿出来的——这在我们的脑海里勾起了最为恐怖的联想。怪事还发生在一座简陋的飞机防风墙边。防风墙内的飞机被拖了出来，但风暴抹去了所有的痕迹，因此没法做出可信的推断。一些从人类尸块上粗暴撕扯下来的衣物碎片散落在营地里，但却提供不了什么线索。在被毁的围栏一角，墙体挡住狂风的地方留下了某些非常模糊的痕迹，这些痕迹为我们提供了一些模糊的想法，但那毫无用处——因为那些想法里显然与过去一周来、可怜的莱克一直在谈论的那些化石痕迹混杂在了一起。置身在那片疯狂山脉投下的阴影里，任何人都应当小心自己的想象力。

正如我在前面说过的一样，清点到最后，我们发现格德尼与一条狗失踪了。但在走进那座位于避风处的可怖帐篷前，我们发现少了两个人和两条狗；不过，在调查过那些可怕的冰雪坟墓后，我们走进了毫发无伤的解剖室帐篷，并且看到一些恐怖的事情。帐篷里的场景与莱克停止解剖时的情况完全不同，因为之前摆在临时解剖台上，并且用防水布遮盖起来的远古怪物样本已经被移走了。事实上，在积雪里发现那六具被掩埋起来的生物样本时，我们已经认出了莱克解剖过的那个个体——它散发着一丝特别可憎的气味，而且是一块块拼接起来的。实验台上面，以及实验台周围，散落着一些别的东西——而我们很快就意识到，那是一条狗和一个人被一种细致但却古怪而笨拙的方式解剖后留下的碎块。为了照顾生者的感受，我不会在此提到被解剖的人究竟是谁。莱克解剖用的器件都不见了，但我们发现了一些因为仔细清洗解剖器件而留下的痕迹。汽油炉也不见了，但在汽油炉原来的位置上，我们发现了一堆以某种古怪方式使用过的火柴。我们把解剖室帐篷里的人安葬在了另外十个人旁边，狗也安葬在了另外三十五条狗附近。此外，实验台上还有奇异的污渍，而一些带插图的书籍也被粗暴地撕扯开，散落在实验台的周围。但我们实在太过困惑，无从推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便是营地所有恐怖情景中最糟糕的部分。但还有一些事情也让人感到困惑。除开格德尼和一条狗外，八个保存完整的生物样本，三架雪橇、某些仪器设备、部分带插图的科学类与技术类书籍、文具、手电筒、电池、食物、燃料、加热设备、备用帐篷、皮毛衣物都失踪了，这都让我们毫无头绪。此外，令人困惑的事情还有：某些纸张上留下了一些边缘参差不齐的墨点；营地和钻井附近的飞机与所有其他的机械设备上都留有某种东西以古怪而陌生的方式摆弄与试验后留下的痕迹。队伍中的拉橇犬似乎非常憎恶这些被胡乱摆弄过的机器。营地里的食品贮藏室也被弄得一团糟：某些日常主食不见了；而且留下了一堆已被打开的罐头——那些罐头全都是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打开的，虽然不合时宜，但却依旧让人觉得非常滑稽可笑。随处散落的火柴也构成了另一个较小的谜团——在这些火柴中，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是已经折断的，也有些被使用过。此外，我们还在附近找到了两三张帐篷帆布与一些皮毛衣物，这些东西都被古怪地撕开了，似乎为了进行无法想象的笨拙改造而留下的结果。因此，人类与拉橇犬尸体上留下的暴行，以及那些以极度疯狂的形式掩埋起来的残破古老生物样本，仅仅只是这场令人崩溃的疯狂行径中极小的一部分。为了防止出现眼下这样的情况，我们小心地拍摄下了营地里发生的大部分疯狂情景；我们将这些照片用作证据，恳请正在准备的斯塔克韦瑟－摩尔探险队放弃他们的探险行动。

在避风处发现那两具尸体后，我们的第一反应便是跑去拍摄那一排五角星形的疯狂坟墓，并再度打开它们。我们不由自主地注意到这些可怕坟丘的形状，以及它们上面的一组组圆点，像极了可怜的莱克所描述的那些奇怪的淡绿色滑石；随后我们在那一大堆矿石里也找到了一些滑石，进一步确定了两者的相似性。必须要说明的是，这些东西的整体形状令人憎恶地联想起了那些古老生物海星形的头部；而且我们一致认定，这种可憎的暗示一定对莱克他们过度兴奋却又极度敏感的心智产生了强烈的影响。

就目前谈到的部分而言，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将事情归结为莱克队伍里的某些成员——尤其是唯一可能幸存的组员格德尼——精神错乱后造成的结果；但我不会天真地认为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安于这个解释，不会产生某些疯狂可怕的联想——只不过健全的理智不允许我们将那些念头清晰构想出来而已。当天下午，谢尔曼、帕波第与麦克泰格在周边地区进行了一次细致的搜索巡航。他们拿着望远镜在地平线上搜寻格德尼，也搜寻各式各样下落不明的器物；但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他们报告说岿巍的山脉无穷无尽地向左右绵延开去，既看不到高度的变化，也看不到山体基本构造的变化。不过，一些山峰上的规则轮廓——立方体或壁垒状构造——要更加明显和醒目，越发诡异得像是罗列赫所画下的那些位于亚洲山脉上的废墟。神秘岩洞散布在黑色无雪的山峰上，不论他们飞到哪里，都能看得到。

尽管目睹了如此之多的恐怖景象，我们仍旧怀有足够的科学热情与冒险精神去探索隐没在这片神秘山脉之后的未知国度。我们谨慎核查后发布的报告里提到了之后的安排。在经历过一天的恐惧与迷惑之后，我们于午夜时分安顿了下来——并且制订了一个试探性的方案，准备在第二天早晨，利用一架最大限度减轻重量的飞机带着航空相机和地质学设备进行一次或多次飞越山脉的航行。探险队决定由我与丹弗斯进行第一轮尝试，并且打算在早晨7点起飞；不过，强风延误了起飞的时间——这一点在发送给外界的简短报告里也提到了，直到9点我们才起飞离开营地。

我已经在前面复述了那个含糊的故事。当初在经过十六个小时的探险，最终返回营地后，我也曾用同样的故事搪塞留在营地里的队员——并且转播给了外界。现在，我要做的就是为那些仁慈的空白填上我们在群山那边的隐匿世界里真正看到的东西——那些最终导致丹弗斯完全崩溃的东西。我希望丹弗斯也能坦白地说出那些只有他看见的东西——即便那可能只是神经质的幻觉——却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但他坚决反对这样做。我只能复述他后来喃喃自语的破碎片段——在我们体验过真实存在的惊骇后，逃上飞机腾空而起，飞越狂风肆虐的山关隘口时，这些东西曾让他无法抑制地大声尖叫。我会在声明的最后部分提到这些东西。我希望自己所揭露出来的事情——那些明显暗示着这个世界上还残存有某些古老恐怖的证据——能够阻止其他人深入南极内部——或者，至少能够阻止其他人深入窥探那片充满了禁忌秘密与冷酷荒芜的终极荒原之下的秘密——如果不能，那么不可名状可能也无法度量的邪恶将降临到我们头上，到那时这些后果都与我毫无瓜葛。

丹弗斯与我研究了帕波第在前一天下午飞行时写下的记录，并且用六分仪进行了观测，计算出最低的山隘就在我们右侧不远的地方，站在营地里就能望见。那条山隘的高度大约为海拔两万三千英尺到两万四千英尺。肯定了这一点之后，我们登上了减轻重量的飞机开始了那一趟发现之旅。我们的营地坐落在那片大陆高原上的丘陵地带，本身的海拔已有一万两千英尺；因此实际需要攀升的高度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高。不过，随着飞机的爬升，我们仍敏锐地感觉到空气逐渐变得稀薄，而气温也变得越来越刺骨；因为，为了保证能见度，我们必须打开舷窗。当然，我们也因此穿上了最后的皮毛衣物。

那些黑暗而不祥的禁忌山峰耸立在满是裂隙的积雪与冰川之上。飞近之后，我们发现了更多攀附在山坡上，规则得有点儿古怪的构造；并且再度想起了尼古拉斯·罗列赫笔下的奇异亚洲风景。那些古老且严重风化的岩层完全证实了莱克的报告，说明这些山峰是在地球历史中某个非常古老的时期以完全相同的方式耸立形成的——也许它们有五千万年以上的历史了。它们原来的高度，已经无从猜测了；但与这片奇特地区有关的一切东西都说明当地的气候条件不利于大的变化，也会阻碍那些通常会使得岩石风化的气候过程。

但最令我们着迷和不安的还是那些散布在山坡上的立方体、壁垒结构与洞穴。丹弗斯驾驶飞机的时候，我用望远镜仔细研究了它们，并且进行了航拍；有时候，我会接替他的驾驶工作，让他腾出时间来用双筒望远镜看一看——不过我在航空飞行方面完全是个外行。我们看得很清楚，这些山体构造大多都是由淡色的太古代石英岩组成的，与广阔山坡表面分布着的其他岩石结构完全不同；但可怜的莱克几乎没有提到重点——这些东西的结构太过规则，甚至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在报告里说，经历过无穷无尽的亘古岁月，这些规则构造的边缘已经因为野蛮的风蚀作用破碎磨圆了；然而异乎寻常的牢固与坚硬保护了它们，免遭岁月的磨灭。那些构造上的许多地方，尤其是靠近山坡的部分，似乎与周围山坡表面的岩石是同一类岩石。这些奇异岩石构造在山坡上的分布与排列看起来像是安迪斯山脉上的马丘比丘遗迹(42)，或是牛津－费尔特博物院联合探险队于1929年在基什(43)发掘出的古老基墙；丹弗斯与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看到独立的巨大石块——当初莱克报告说与他一同飞行的卡罗尔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老实说，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让身为地质学家的我古怪地感到卑微与谦逊。火成岩常常会产生古怪的规则轮廓——像是爱尔兰岛上著名的巨人堤(44)；可是，虽然莱克曾怀疑自己看到了冒烟的火山锥，但这条巍峨山脉暴露在外的部分完全没有火山构造的迹象。

这些古怪的岩石构造大多分布在一些奇异的洞穴附近。这些洞口的规则轮廓也让我们感到有些困惑，但却相对容易理解。和莱克所报告的一样，洞口的形状大多都近似于方形或半圆形；就像是天然的洞穴被神奇的大手塑造成了更加规则对称的形状。这类洞穴的数量极多，分布广泛，说明石灰石岩层中溶蚀出的无数管道已将整个地区变成了一片复杂的蜂巢系统。虽然搜寻时的匆匆一瞥无法看到洞穴更深处的情况，但它们里面显然没有生长钟乳石与石笋。洞穴的外面，与洞口相连的山坡表面，也似乎总是光滑而规则的；丹弗斯甚至觉得那些风化形成的裂缝与坑洼似乎形成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形状。营地里发现的恐怖与怪诞还徘徊在他的脑海里，以至于他觉得那些风化形成的坑洼隐约有些像是那一组组散布在古老的淡绿色滑石上、令人困惑的圆点；六座以疯狂样式堆建起来、埋葬着怪物的冰雪坟丘上也令人毛骨悚然地复制了那些圆点。

我们逐渐向上攀升，越过那些较高的山麓，沿着事先规划好的那条相对低矮的山隘继续向前飞行。随着飞机的前进，我们偶尔也会俯瞰下方的冰层与积雪，想象自己是否能依靠过去那些简单的登山装备爬上这些山峰。出乎意料的是，我们发现想要爬上这些山峰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困难；虽然一路上会遇到某些裂缝与其他险要的地势，但这些难关似乎不太可能能阻挡住斯科特、沙克尔顿或是阿蒙森(45)那样的雪橇队。某些冰川似乎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绵延不断，逐步抬升向上，一直连接到那些裸露在狂风中的山隘。而等飞机靠近预期的山隘时，我们发现这里的地势也不例外。

即将绕过山巅，瞥见那片杳无人迹的世界时，我们内心的强烈期盼几乎无法用文字来描述；虽然我们完全没理由认定山脉的那一边会与我们已经看过并且飞越过的这一面有什么本质的不同。这些屏障般的山脉，以及穿过丛丛尖峰望见的那片召唤着我们的乳白色云海，似乎暗含着一丝微妙纤细、无法诉诸文字的邪恶神秘。那更像是一种模糊的心理象征与审美联想——它们混杂着来自异域的诗篇与绘画，也糅合了那些藏在人们所回避的禁忌典籍里的古老神话，甚至连风的呼啸也带上了一股奇怪的、仿佛有意识般的险恶；有那么一瞬间，在这混合而成的声音里似乎也包含着一种涵盖了广阔音域、如同音乐般的奇异哨声或笛声——就像是狂风横扫过那些无处不在的、足以引起共鸣的洞穴时所发出的呼啸。这种声音让我觉得隐约有些厌恶，并会产生不好的联想，这样的感觉就与我脑海里其他阴暗隐秘的印象一样复杂，一样无从确定源于何处。

在一段缓慢的爬升之后，根据膜盒高度计，我们已经达到了两万三千五百七十英尺的高空；那些还覆盖着积雪的山坡已经被远远抛在我们下方。到了这个高度，我们能看到的只有裸露的暗色山坡，以及那些高低不平的棱纹状冰川的起点——然而结合那些令人惊异与困惑的立方体与壁垒状构造，还有那些回荡着呼啸风声的洞穴，眼前的景象便多了一分反常、离奇甚至梦幻的意味。看着那一行高耸的山巅，我觉得自己似乎看到可怜的莱克在简报里所提到的那座山峰——一座巨大壁垒就耸立在它的最高处。它似乎在一片奇异的极地薄雾中若隐若现——也许，正是这种极地薄雾导致莱克早先错误地认为自己看到了火山作用。山隘阴森地浮现在我们的正前方。在两侧险恶隆起、呈现锯齿状的山崖之间，这条暴露在狂风中的山隘显得格外光滑。而在那之后，是一片呼啸着旋风，并且被低垂的极地太阳所点亮的天空——这片天空正高悬在远处那个我们认为从未有人目睹过的神秘世界之上。

再向上飞行几英尺，我们便可望见那片世界。高速刮过山隘关口的狂风发出嘹亮的呼号，无法消除的引擎噪音也在轰鸣，除开高声尖叫外，丹弗斯与我几乎无法交谈。我们只得通过复杂的眼神相互交流。然后，我们向上最后攀升几英尺，让视线能够确确实实地越过那条最为重要的分界线，看到那片从未有人见过的、曾属于另一个古老且完全陌生的地球的秘密。

V

当扫清障碍，看见山隘后面的东西时，我觉得我们两个都怀着畏怯、惊愕甚至是恐惧的心情同时尖叫了出来，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在那一刻，我们肯定根据自己掌握的知识对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得出了某些较为正常的理论。可能，我们觉得我们看到的东西就像是科罗拉多州诸神花园(46)里那些风化形成的怪诞红岩；或者像是亚利桑那州沙漠里那些风雕刻出的、有着奇妙对称的巨石。我们甚至隐隐觉得自己看到的东西只是另一幅蜃景，就像我们刚飞抵这片疯狂山脉时看到的那幅情景一样。事情必当如此，当双眼扫过那片被风暴凿刻的无垠高原，看到那幅难以置信的景象时，为了保护自己的心智，我们必须退缩回某些正常的、自然的想法——因为，我们看到了一片由巨大、规则而且极度符合几何对称原则的巨石造物组成的，几乎没有边际的迷宫。迷宫坑坑洼洼、支离破碎的顶端耸立在一片冰盖之上，而更多的部分则埋藏在冰川中——冰层最厚的地方大约有四十或五十英尺，而在有些地方则明显要薄得多。

我无法用言语说明这幅可怕景象所造成的影响，因为它从根基上残忍地毁坏了我们所熟知的自然法则。这是一片海拔足足两万英尺高的高原，有着古老得可怕的悠久历史，而且在过去的至少五十万年时间里，这里的气候一直不适宜生物生存；然而，在这片土地上却矗立着无数整齐的巨石构造，而且这些构造组成的迷宫如此宽广，一直绵延到我们视线的尽头——面对这样的情景，只有绝望地试图自我保护的心智才会去否认这一切不是由某些东西有意识地塑造完成的。在此之前，每每严肃讨论山体上那些规则立方体与壁垒构造的形成原因时，我们总认为那是自然作用的结果，并且排除了任何非自然作用的解释。否则还能如何呢？冰封的死亡一直统治着这片土地，而在这种未曾间断的统治降临之前的那段岁月里，人类这一物种几乎还未从大型类人猿的族群里分化出来。

然而，在无可辩驳的证据前，这个理由似乎出现了动摇。因为这座由方形、弧形与带角的巨石修建起来的雄伟迷宫所展现出的特征已经切断了所有能让人安定的退路。很明显，之前出现在蜃景里的亵渎之城有着一个客观存在而且让人无法逃避的真实原型。那令人憎恶的预兆终究还是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源头——最初看见那片山脉的时候，高层大气里一定飘浮着一层横向的冰晶云；而这片令人惊骇的巨石遗迹通过简单的反射定律将自己的形象投射到了山脉的另一边，投射到了我们的面前。当然，冰晶云扭曲、夸张了整幅景象，并且杂糅进了真实源头中不曾包含的东西；然而，当我们看到它的真实源头时，我们觉得它甚至比那幅遥远的幻景更加险恶，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这些巨大的石塔与壁垒岿巍得令人难以置信，与人类的作品完全不同。唯有这样的岿巍才能保护这些可怖的造物，让它们能够在这片荒芜高原上的风暴中屹立数十万——甚至数百万年，却不至于被完全湮灭。“世界之冠(47)——世界屋脊——”当我们头昏眼花地盯着下方这难以置信的奇景时，各式各样奇妙的词语从我们嘴里不断地跳出来。我再次想起了那些怪异可怕的原始神话。自我第一眼看到这个死寂的南极世界时起，那些神话就一直徘徊在我的脑海里，从未真正离去。它们讲述了可怕的冷原，邪恶的米·戈——即那些出没在喜马拉雅山脉、令人嫌恶的雪人，《纳克特抄本》以及它上面关于人类出现之前的暗示，克苏鲁教团，《死灵之书》，还有终北之地传奇里的撒托古亚以及和这位神明一同出现的那些甚至比无定形的群星之卵(48)更加变幻不定的东西。

这座城市向各个方向无穷无尽地绵延开去，几乎看不到一点儿变得稀疏的迹象；事实上，当视线沿着城市与山脉交界处的那片逐渐变得低矮平缓的山麓边缘从一端移动到另一端的尽头的时候，我们发现建筑的密度完全没有变稀疏的迹象——只有一处地方例外，在我们所飞越的那条山隘左侧，杂乱的建筑群中夹着一条宽阔的空白地带。这意味着，我们所遇到的仅仅是某个巨大得无法想象的事物中有限的一角。山麓之上同样散布着石头建筑，但却稀疏得多。不过那些散落的建筑将这座可怖的城市与那些位于山脉另一侧，我们早就见过的立方体和壁垒构造衔接了起来，让那些攀附在山坡上的规则构造形成了这座城市的前哨与边沿。这一侧的山坡上同样分布着规则的构造与古怪的洞穴，而且它们的数量与分布范围一点儿也不比山脉另一侧稀少。

高大的墙体构成了这座不可名状的石头迷宫的绝大部分。这些墙壁位于冰盖以上部分的有十到一百五十英尺高，厚度约五到十英尺。绝大多数墙体都是由极其巨大的石块修建的——其中有暗色的原始板岩、花岗岩以及砂岩——大多数石块的尺寸为四乘六乘八英尺左右。但某些建筑似乎是由一整块不规则的实心前寒武纪板岩岩床直接凿出来的。城市里的建筑物大小不一，既有无数体积巨大、如同蜂巢一般的复杂结构，也有许许多多分散独立的较小建筑。那些建筑的轮廓一般倾向于圆锥形，金字塔形，或者层层叠叠的梯田结构；但也有许多建筑物的外形像是规则的圆柱，完美的立方体，拥挤在一起的立方体，以及其他的长方体形状；此外城市里还散布着一类带有棱角的建筑物——它们有着五角星形的平面结构，略微有些像是现代的碉堡或要塞。城市的建筑者使用了大量的拱形结构，而且相当精于此道；或许在这座城市的全盛时期，我们还能看到许许多多的穹顶。

这座杂乱的城市遭受了相当严重的风蚀。尖塔林立的冰盖表面散落着从高处垮塌下来的巨石与极为古老的岩屑。透过冰层中较为透明的地方，我们能看到这些巨型建筑物的下部。在那里，我们注意到了许多冰封的石桥——这些天桥悬跨在不同的高处，将林立的高塔相互连接起来。而那些裸露在冰盖之上的墙体也存在着许多破洞——在过去，这些地方一定也存在着同种样式的石桥。飞得更近些后，我们看到了不计其数的巨大窗户；有些窗户紧紧地闭着，盖在上面的木质遮板已经完全地石化了，但大多数窗户都空洞地敞开着，充满了不祥与险恶的意味。当然，许多废墟的屋顶都不见了，只剩下高低不平但却被风磨圆了边沿的高墙；而其他建筑——那些有着尖锐圆锥或角锥形状的高楼，或者那些被更高的建筑保护起来的低矮房屋——虽然遍布着坑洼与裂缝，却还保留着完整的轮廓。通过望远镜，我们能勉强看见一些横向的宽板上似乎雕刻着某种装饰——那些装饰中也出现了一组组奇怪的圆点。这样一来，那些出现在古老滑石上的圆点可能具备着更加重要的意义。

在许多地方，建筑物已完全垮塌成了一堆废墟，就连冰架都因为各式各样的地质作用被撕裂出深深的裂缝。而在另一些地方，建筑中那些露出冰盖的部分已被彻底地磨蚀干净，只留下与冰盖表面平齐的残遗。我们之前看到的那条空白地带一头延伸到高原的内部，一头连接着一处位于山麓脚下的裂缝。那道裂缝位于我们进入高原时所穿过的山隘左侧，两者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一英里。那条空白的长带上没有任何建筑，我们猜测这可能是一条大河的古河床。也许在第三纪时期——距今数百万年前——这条大河曾奔涌着穿过城市，灌进某座位于那条巍峨山脉下方、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地底深渊。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个充满了洞穴、深渊与地底秘密的国度，一个人类无法刺探的世界。

回顾起当时的感受，想起看着那些我们认定是从人类出现以前的亘古纪元里残存下来的可怖遗迹时所感受到的晕眩，我不禁怀疑，在那个时候，我们是如何强作镇定的。当然，我们意识到某些东西——年代史，科学理论，或者我们自己的感官——出现了可怕的扭曲；然而我们仍然能保持镇定，继续驾驶飞机，细致地观察所有事物，同时小心地拍摄下一系列照片，这对于我们和整个世界都很有帮助。就我而言，根深蒂固的科学素养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尽管我感到迷惑和畏惧，但是熊熊燃烧的好奇心占据了主导地位，敦促我去发掘出更多的古老秘密——我想知道那些修建并生活在这座雄伟城市里的生物长什么样子；也想知道在它所处的那个时代——以及在其他那些生物能够如此密集地生活在一起的特殊时代里——这座城市与整个世界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

因为，这绝不会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它肯定在地球历史里某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古老章节里扮演着极为重要的核心角色——然而这一章节早在任何已知的人类种群步履蹒跚地离开类人猿家族之前就已经消失在地表灾变造成的混乱之中，仅仅只有那些最为晦涩与扭曲的神话才依稀记得它的存在。这座绵延铺展在高原上的城市能够上溯到第三纪时期，与它相比存在于神话中的亚特兰蒂斯、利莫里亚(49)、康莫尼亚、乌兹洛达隆(50)，乃至洛玛大陆上的奥兰欧(51)都像是今天才发生的事情；这座雄伟的都市完全能够与那些传说早在人类出现前就已经存在的亵神之城相提并论——像是伐鲁希亚、拉莱耶、奈尔大陆上的伊伯(52)，还有阿拉伯半岛上的无名之城(53)。飞越那些光秃秃的荒凉巨塔时，我的想象力偶尔会摆脱一切束缚，漫无目的地在奇思怪想中游荡——甚至将内心中那些和莱克营地里的疯狂和恐怖有关的、最狂野的想象与这个早已失落的世界联系在了一起。

为了减轻重量，飞机的油箱并没有完全装满；因此我们在勘探时必须非常谨慎。即便如此，我们依旧驾驶着飞机俯冲到了风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高度，然后飞越了极为旷阔的地区——或者说，天空。绵延不断的山脉似乎无穷无尽，而与山麓接壤的城市似乎也望不到尽头。我们沿着山脉朝两个方向各飞行了五十英里，却没有发现这片由巨石与建筑组成的迷宫发生了任何明显的变化，就如同一具躺在永恒冰盖下的死尸。不过，我们仍旧观察到了一些引人注意的特色；比如那些留在河谷岩壁上的雕刻。在很久以前，那条宽阔的大河曾在岩壁间流淌，穿过山麓，涌入巍峨山脉下方的巨大空穴；而现在只有那些雕刻还残留在这里。在河水涌入深渊的入口处，陆岬被醒目地雕刻成了雄伟的门柱，然而门柱那带有脊线的桶形轮廓令丹弗斯与我产生了一种隐约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人颇为困惑同时也让人非常厌恶。

我们还看到了一些星形的开阔地——那显然是广场。此外，地势上的起伏变化也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城市中矗立着的陡峭山丘大多被掏空了，并且被改造成了一些杂乱无章的巨型建筑；但至少有两座小山没有被改造。其中一座山丘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风化，因此没法确定它为何会与众不同；另一座山丘上则矗立着一座奇妙的圆锥形纪念碑——那座纪念碑是用坚固的岩石直接雕刻出来的，略微有些像是佩特拉城(54)那古老河谷里的著名蛇冢(55)。

离开山脉向着高原内陆飞行时，我们发现这座城市的宽度并非像它的长度那样无穷无尽。飞行了大约三十英里后，怪诞的巨石建筑逐渐变得稀疏起来；再向内陆飞行十英里，我们便看到了一片连绵不断的贫瘠荒原，上面没有任何人工造物的迹象。在城市之外，一条宽阔、下凹的沟壑标示出了古河道的走向。荒原的地形似乎比城市更崎岖一些，而且微微向上延伸，并最终绵延进了西面的薄雾里。

在这之前，我们都没有着陆；但如果我们就此离开高原，不去巨型建筑里一探究竟，显然是件无法想象的事情。因此，我们决定在航道附近的山麓上寻找一块平整区域进行降落，为随后的徒步探险做些准备。虽然那些逐渐抬升的山坡上散落着废墟，但通过低空飞行，我们依旧发现大量可供降落的地方。由于在折返营地时还需要再度飞越巍峨的山脉，所以我们选择了一块最靠近山隘的平地，并于12：30PM左右成功地着陆在了那块平整坚实的雪地上。这一区域没有任何障碍，很适合快速且顺利地起飞。

由于徒步探险的时间不会太长，而且山麓上也没有高空强风，因此没有必要用积雪修建防风墙保护飞机；因此我们仅仅固定了着陆用的雪橇，并且为重要的机械装置做好防寒的保护。为了进行徒步旅行，我们脱掉了最厚重的航空皮衣，并带上简单的设备——包括便携式指南针、手持相机、少量补给、大笔记本和纸张、地质学用锤和凿子、样品袋、一卷攀爬用的绳索以及照明用的强光电筒和几节额外的电池；这些东西原本就带在飞机上，因为如果有机会着陆，我们就能拍摄地面照片；绘制地形学素描；并且从光秃的山坡、暴露的岩石以及岩洞里采集一些岩石样本。幸运的是，我们有额外的纸张，能够撕碎装进一个备用的样品袋里，并且像是猎狗追兔游戏(56)一样在深入迷宫的时候标注下自己走过的线路。只要洞穴系统里的气流足够平缓，那么我们就能用这种快速而简单的方法来代替寻常那种在岩石上凿下记号的老方法。

我们踩着冻硬了的积雪，面朝乳白色薄雾里若隐若现的巨大石头迷宫，小心地向山下走去。此时的感觉几乎和四个小时前刚抵达那条幽深山隘时一样，充满了奇迹迫近时的激动与热切。的确，经过先前的空中巡航，我们的双眼已经熟悉了这座隐藏在山脉屏障之后、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秘密；然而，这些古老的石墙毕竟是在数百万年前由某群有思维与知觉的生物竖立起来的，而它们建成的时候，我们所知道的人类族群都还没有出现，因此当真走进这些高墙后，实际看到的景象——以及景象显露出的那种无比强烈的异样——依旧让我们感到敬畏，甚至可能还有些恐惧。由于海拔极高，空气稀薄，因此活动要比平常更困难些，但不论是丹弗斯还是我都发现自己能很好地适应这种负担，也觉得自己能够胜任任何可能需要展开的工作。没走几步，我们就遇到了一片已经被风化到和雪地齐平的废墟，而五十到七十码开外还有一座已经没了屋顶的巨大壁垒。那座壁垒还保留着完整的五角星形的轮廓，但墙体已经变得参差不齐，约有十到十一英尺高。我们朝着那座壁垒走了过去；而当最终切切实实地触碰到那些早已风化的雄伟石块时，我们觉得自己和那些早已被遗忘、通常也不会展现给人类族群的亘古之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是亵渎神明的联系。

这座壁垒呈五角星形，从一角到另一角约三百英尺长，由大小不一的侏罗纪砂岩修建而成。石料的平均尺寸大约在六乘八英尺左右。星形的五个凸角与五个凹角上对称地分布着一组大约四英尺宽、五英尺高的拱形望孔或窗户。窗户的底部距冰冻的地表约有四英尺高。透过孔洞，我们发现这座石头建筑的墙体足足有五英尺厚，建筑的内部空间没有残留下任何形式的隔间，不过内壁上残留着一些痕迹说明那上面曾有过带状分布的雕画或浅浮雕——事实上，早前飞过这座建筑以及其他类似建筑时，我们就做出过这种猜测。虽然这座建筑的下方肯定还有更多的结构，但现如今，深深的冰层与积雪已经将它们完全遮盖住了。

我们翻过一扇窗户，想描绘下那些几乎完全隐没的壁画雕刻，但却徒劳无功。不过，我们没有尝试打开被冰封冻的地板。通过先前的巡航，我们知道城市里还有许多封冻得不太厉害的建筑，甚至我们还可能在那些保留着屋顶的建筑里找到完全无冰的内部空间，并且一直抵达真正的地面。在离开壁垒前，我们小心地给它拍下了照片，并且试图弄明白它那种无需灰泥黏合的石工技术，但却完全摸不着头脑。我们很希望帕波第能在身边，因为他的工程学知识也许能帮助我们猜测出城市里的居民在久远得无法想象的过去修建这座城市以及它的边沿建筑时，是如何处理这些巨型石块的。

想抵达城市真正的边缘需要往山下再走半英里。这半英里路程，以及背景里高空气流在耸入云霄的尖峰中发出的徒劳而野蛮的号叫，深深地刻印进我的脑海里，哪怕最微小的细节也不会漏下。除开丹弗斯与我外，任何人都只能在奇妙的噩梦里才能想象出那种视觉奇观。那座由暗色石塔形成的宏伟迷宫平躺在我们与西面翻滚涌动的白色雾气之间，它的轮廓如此怪诞，如此不可思议，以至于我们每到新的视角都会为看到的景象而折服。它是一座由坚硬岩石构成的蜃景。如果不是那些照片，恐怕我现在仍会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东西。大多数建筑的状况与我们检查过的那座石头壁垒类似；但是这些位于城市里的建筑所展现出的夸张外形却完全无法描述。

它有着无穷无尽的变化，非同寻常的厚实以及完全陌生怪异的异域风格。即便是照片也只能展现这些特质中的一两个方面。有些建筑的几何形状甚至在欧几里得几何体系里都找不到相应的名字——各种各样不规则的截断圆锥；形形色色不匀称而又令人不快的阶梯结构；有着奇怪球形鼓胀的长杠；一组组奇怪的破碎柱子；还有某些疯狂而怪诞的五角星结构或五条脊线结构。走近之后，我们还能透过冰层中某些透明的地方看到冰盖之下的模样，在那里许多管状的石桥在不同的高度上连接着那些散乱得令人疯狂的建筑。城市里似乎没有什么规则的街道，唯一露天的宽阔空白在左侧一英里开外——那无疑是古老的大河穿过城市，流进山脉的路线。

透过望远镜，我们还看到了大量安装在外部的横向宽板。宽板上残留着几乎已经磨蚀干净的雕画与一组组圆点。虽然大多数屋顶与塔尖难逃毁灭的厄运，我们依旧能勉强想象出这座城市过去的模样。整个看来，它曾是一个由扭曲的小巷与街道组成的复杂整体。所有的街道全都像是位于深深的峡谷底部，相较隧道而言，它们的差别只不过是顶端不像隧道那般完全封闭，而是悬垂着大量的建筑与拱形石桥。此时，它铺展在我们下方，映衬着西面的迷雾，若隐若现，就像是梦境奇想。南极那低垂在北端的太阳透过迷雾挣扎着洒出一点儿光辉；偶尔，更加浓密的遮挡也会拦住光线，将整个场景投进暂时的阴暗之中。那种景象以一种我不敢奢望能够描述的方式为眼前的一切增添了几分险恶的意味。就连我们完全感觉不到的狂风在身后巨大的山隘里发出的呼啸与低吟也仿佛带上了一种更加疯狂甚至意味深长的恶意。走进城市的最后那一段路格外崎岖与陡峭，一块巨石从山麓的边缘凸出来形成了向下的通道，坡度的变化让我们怀疑这里曾经有过一段人造的梯台。虽然地面上全是冰雪，但我们相信，在冰盖的下方肯定有着阶梯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

最后，我们终于走进了那座城市，爬上了倒塌的石头建筑。那些破碎坑洼的石墙无处不在，近得让人压抑，而它们让人觉得无比渺小的高度更让我们不寒而栗。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让我不由得再次为我们剩余的自制力感到惊讶。丹弗斯明显变得神经质起来，并且开始令人不快地胡乱揣测起发生在莱克营地里的恐怖事故——这让我越发愤恨，因为他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某些结论，而这座源自可怖太古的病态遗迹所表现的许多特征越发加强了这些结论。此外，这些猜测也诱发了丹弗斯的想象；在有个地方——一处满是石屑的小巷突然大角度转向的角落——他坚称自己在地上看见了某些让他不安的痕迹；而在其他一些地方，他会停下来仔细聆听一些想象中的声音——他说那些无法确定源头的声音是一种透过阻碍传来的如同音乐般的笛声，很像是风吹过那些山坡岩洞时发出的声响，但又有着一些令人不安的差别。四周的建筑设计与墙上依稀可辨的蔓藤花纹装饰里充满了五角星的形状，这些无穷无尽的五角星包含了一种隐晦的邪恶暗示，让我们在潜意识里开始确信，它肯定与那些修建并居住在这座不洁之城里的远古存在有关。

不过，科学与冒险的精神还未完全泯灭。我们机械地执行着原定的计划——从巨石建筑上出现的所有不同种类的岩石上采集合适的样本。我们希望自己能有一套完整的设备，这样就能更加准确判断这个地方的年代历史。我们没有在外墙上找到早于侏罗纪或白垩纪科曼齐系时期的岩石样本，也没有看到哪块石头的年代晚于上新世(57)。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游荡在一座被死亡统治的城市里——这种统治已经持续了至少五十万年，而且很可能更加漫长。

行走在这座被巨石阴影笼罩着的迷宫里，只要遇到大小合适的孔洞，我们就会停下来，研究它们内部的情况，也看看能不能当作进入建筑的入口。有些孔洞的位置太高，超出了我们能够看到的范围；而另一些则通向被冰雪封堵的遗迹——就像小山丘上那座没有屋顶的荒芜壁垒。有一个洞穴的内部很宽敞，充满了诱惑，但却通向一个似乎无底的深渊，根本找不到下去的方法。偶尔，我们会遇到一扇残存下来的窗户遮板，用来制作遮板的木头已经石化了。通过那些依旧可以辨认的纹理，我们对于这些木头古老得难以置信的历史有了深刻的认识。这些东西多数是中生代的裸子植物与针叶树——特别是白垩纪的苏铁植物——还有些显然是第三纪的扇叶棕榈和早期被子植物。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晚于上新世的东西。窗户遮板的边缘似乎安装过奇怪的铰链，虽然铰链已经消失很久了，但它们的痕迹依旧留了下来。这些铰链似乎有许多不同的用途。有些遮板安置在窗户的外侧，有些则安装在深深的窗口内侧。所有的遮板似乎都卡在原来的位置上，因此那些可能是金属的固定物与闩扣虽然已经锈蚀了，但遮板依旧保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其间，我们经过了一排窗户——它们安装在一个有着完整尖顶的雄伟五边形锥体建筑的外凸表面上。透过窗户，我们看到了一个保存完好的巨大房间。房间里有岩石铺设的地板。但房间太高了，不依靠绳索几乎无法进入。虽然带着绳索，但除非真的必要，否则我们不想费力气去下降二十英尺，况且高原上的稀薄空气本来就给心脏增添了额外的负担。这个巨大的房间可能是某种大厅或礼堂，我们的手电筒照出了许多清晰显眼而又极其令人吃惊的雕画。这些图案雕刻在宽大的横板上。而那些横板则排列在墙面上，横板与横板之间穿插雕刻着常见蔓藤花纹并拥有同样宽度的另一类横板。我们仔细地为这里留下了标记，如果我们找不到更容易进入的地方，就从这里进去看一看。

不过，我们最终看见了最希望遇到的通道；那是一座大约六英尺宽、十英尺高的拱门，在拱门后是一座悬跨小巷的天桥。天桥距冰面的高度约为五英尺。当然，这样的拱道里通常都堆满了上方楼层垮塌下来的地板。但这座拱道的上层建筑依旧完好，因此我们能够通过它进入西面左手边的建筑——那是座由一连串长方形堆砌的梯台。小径的对面是另一座敞着的拱门，后面连接着一条古旧的走道。走道里没有窗户，却在孔洞上方约十英尺的地方有着奇怪的隆起。走道里一片漆黑，让整个拱道看起来好像是一口通向无尽虚空的深井。

成堆的碎石让进入左边那座巨大的建筑物变得更加容易，但是，在利用这次期待已久的机会前，我们仍旧犹豫了一会儿。虽然我们已经进入了这座充满了古老秘密的迷宫，但这座建筑属于一个古老得难以置信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秘密正在变得越来越明白、越来越毛骨悚然——想要真真实实地踏入这样一座建筑，需要新的果敢与刚毅。不过，我们最终下定了决心，爬过瓦砾，走进了敞开着的入口。后方的地面上铺设着大块的板岩，似乎是一条又长又高的走廊的出口。而走廊两侧的墙上则刻满了雕画。

走廊的内部开着许多道拱门，我们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座有着许多房间、结构非常复杂的巢穴，于是决定用猎狗追兔那一套方法留下标记。在这之前，依靠手里的罗盘，并且频繁眺望身后那出现在高塔之间的巍峨山脉，已足够确保我们不会迷失方向；但是从这时开始，我们必须要采用一些人工的标记作为替代。于是，我们把额外的纸张裁到了合适的大小，装进丹弗斯携带的一个袋子里，并准备在保证安全稳妥的前提下，尽可能节约地使用它们。这个方法或许能够保证我们不会迷路，因为在这座古老的建筑物里似乎没有太强的气流。如果想更加稳妥，或者用完了所有的纸张，我们也能重新启用那种更安全、但更单调与缓慢的方法——在岩石上凿下记号。

在进行试探前，我们无法想象这趟探索之旅究竟能走多远。这些建筑物之间修建着频繁而紧密的连接，因此我们有可能通过冰盖之下的石桥从一座建筑物进入另一座建筑物。由于冰层似乎没有侵入这些厚实建筑的内部，因此只有小规模的垮塌和地质变迁产生的裂缝才能阻碍我们的脚步。我们之前遇到过许多冰层透明的地方，透过那些地方，我们发现封冻在冰层里的窗户全都紧紧地闭着，仿佛居民们离开这座城市时已经将所有的窗户统一关上，随后冰雪封冻了建筑中较为低矮的部分，并且一直保持到了现在。事实上，看到这些情况，我们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们觉得这座城市并非是被突然降临的灾难给摧毁的，也不是因为逐渐衰落而荒废，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似乎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远古时代里有意地关闭并放弃了这座城市。或许这里的居民们预见到了冰雪的降临，于是全体离开了这座城市，搜寻另一个更加安全的居住地去了？但在当时，我们还无法解释冰盖形成时所需要的精确物理条件。不过，这里显然没有冰川迁移的迹象。可能是积雪的压力起了作用，或者是大河里泛滥的洪水，抑或是巍峨山脉中某些古老冰坝破裂后产生的融水最后造就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特别景观。加上些想象力，我们几乎可以构想出与这块地方有关的一切。

VI

这座隐伏着古老秘密的可怕巢穴，在历经过无穷无尽的岁月后，如今第一次回响起了人类的脚步声。虽然我们漫游了那座由远古巨石修建、犹如洞穴一般的复杂蜂巢建筑，但要连贯而详尽地叙述整个过程实在过于累赘。而且，大多数可怖的情节与启示都来自我们观察研究过的那些无处不在的壁画雕刻。利用闪光灯，我们拍摄了许多幅雕画。这些照片能够证实我们所揭露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可惜的是，我们身边没有更多的胶片。因此，在胶片用光后，我们在笔记本上用粗糙的素描画下了那些格外引人注意的东西。

我们进入的那座建筑物非常巨大，而且装饰得也非常精巧。这让我们对那一时期的建筑风格有了非常难忘的概念。虽然内部的隔墙不如外墙那样厚实，但建筑中较低矮的部分却保存得极好。整个建筑的最大特征就如同迷宫一般复杂，而且每一层都会出现一些毫无规律的古怪变化；如果没有在身后留下撕碎的纸片作为标记，我们肯定会在一开始就完全迷失方向。我们决定先探索建筑物更加残破的上半部分，于是在这座迷宫里向上攀登了大约一百英尺，抵达了那些位于最高层的房间——那些残破的房间里满是积雪，屋顶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向着极地天空敞开的巨大空洞。建筑物内修建着许多带有横向棱纹的石头坡道或者斜面，可供我们上下。这些建筑应该对应着我们经常使用的楼梯。旅途中遇到的房间，涵盖了任何人类能想象得到的任何形状与比例；从五角星形到三角形到完美的立方体。保守估计，房间的平均建筑面积约为三十乘三十英尺，高二十英尺，但也有更大的房间。在详尽地检查完上层建筑后，我们开始向下探索，一层又一层，深入那浸没在冰层之下的部分。很快，我们便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个连绵不断的迷宫——这座迷宫由无数相互连接着的房间与通道组成，甚至可能把我们领向这座建筑以外的无穷空间。身边所有东西全都显得无以伦比的巨大与厚重，给人以一种古怪的压迫感；这些古老石头建筑的各个方面——轮廓、尺寸、比例、装饰乃至结构上的细微差别——全都暗含着某种模糊但却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意味。不久，我们便从墙上的雕画里了解到，这座可怕的城市已经存在数百万年了。

我们不知道城市的建筑者们利用了怎样的工程学原理调整那些巨型的岩石，让它们能够保持怪异的平衡状态，但拱形结构显然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我们看到的房间全都是空的，没有任何便于携带的东西。这种情况让我们更加确信先前的结论——城市里的居民有计划地抛弃了自己的家园。几乎无处不在的墙面雕画构成了建筑装饰中最显著的特征。雕画通常都凿刻在连续不断的横向宽板上。这些横板的宽度为三英尺宽。除开雕画横板外，还有一种同样宽度的横板，这些横板上雕刻的是几何对称的蔓藤花纹。两种横板相互穿插，交替出现，一直从地板排列到天花板，占据了整个墙面。虽然我们也看到了其他的排列方式，但这种设计占了绝大多数。不过，我们也经常看到某块雕刻着蔓藤花纹的横板旁排列着一连串平整并且带有花边的圆角方框，方框里古怪地排列着一组组圆点。

我们很快就发现，这些图案所反映的雕刻技法非常成熟，创作者的技术也非常高超，其对于美学原理的把握更是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然而，这些雕刻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与已知的任何人类艺术传统完全不同。就雕刻的精细程度而言，我还从未见过能与它们相提并论的作品。雕画采用了很清晰的比例，复杂植物与动物上最微小的细节也表现得栩栩如生，令人惊讶；另一方面，常用的设计也显得精巧而又纷繁复杂。那些蔓藤花纹展现了雕刻者对于数学原理的深奥运用——这些花纹均由复杂的对称曲线与折角组成，而且每种基本元素的数量都是五的倍数。雕有绘画的横板都遵循着一种严格定型的传统，并且对图案的远近透视进行了一种奇特处理，尽管它们与我们之间存在着漫长地质年代所形成的巨大鸿沟，然而这些图画所具备的艺术感染力仍旧深深地打动了我与丹弗斯。这些雕画创作者在设计构图时采用的基本方法是将所描绘事物的横截面二维轮廓奇怪地并置在一起——这表现出一种能够分析事物的心理特征，完全超越了任何已知的古代人类族群。若是将这些作品与我们陈列在博物馆里的那些艺术品进行对比，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那些看过照片的人可能会发现与它们最接近的东西反而是那些最为大胆超前的未来主义者所提出的某些怪诞构想。

刻有蔓藤花纹的方框完全由凹陷的刻线组成。在未被风化的墙面上，这些刻线深度能达到一到两英寸。而那些刻有一组组圆点的圆角方框则会整个陷入墙面。这些方框内的平面会陷进墙面一英寸半的深度，而圆点部分则会再向下陷入约半英尺——那些圆点显然是用某种未知的远古语言与字母书写的铭文。带图案的横板采用的是下沉式的浅浮雕(58)，浮雕的背景通常距离墙面有大约两英寸的深度。我们发现有一些雕画残留着上色的痕迹，但是大多数雕画上的颜料早已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中分解剥离了。我们越研究这些了不起的技法，就越是钦佩这些作品。虽然这些雕画有着严格统一的创作规则，但我们仍能领会那些艺术家细致而精准的观察与绘图技巧；事实上，那些惯用的创作规则本身就在象征与强调事物的真正本质，或者用来表现所描绘物体之间的重要差别。我们发现，除开那些能够辨认的优点外，这些雕画里还藏着一些我们无法感知的东西。各处发现的痕迹都隐约暗示着一些象征与刺激——也许在了解了另一种精神背景或文化背景后，借助更全面的——或者完全不同的——感官，才能让我们了解那些更深层，也更强烈的意义。

那些雕画的主题显然都源于创作者们在那个早已逝去的时代里的生活，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显然都是它们的历史。这个古老的种族对于历史有着超乎寻常的热衷与执迷——虽然只是巧合，但却为我们创造了一个极其有利的环境——它们的执迷使得雕画为我们提供了叹为观止的丰富信息，也让我们忘记了其他考虑，一心想把它们拍成照片、誊写在纸上。在某些房间里会出现地图、星图以及其他一些尺寸较大的科学图案，随着这些图画的出现，雕画的排列方式也会跟着发生变化。这些科学图案为我们从刻有绘画的横板与墙裙上了解到的信息给出了简单而又可怕的证实。在说明它们到底揭露了什么信息前，我只希望自己的叙述不会在那些完全相信我的听众心中唤起过分强烈的好奇心，以致盖过应有的理智与谨慎。如果我的警告反而更加诱惑人们向往那个充满了死亡与恐怖的国度，那实在是个悲剧。

高大的窗户与十二英尺高的厚实大门穿插在满是雕画的石墙之间。偶尔，我们也能发现一些残留下来、早已石化的木门或窗户遮板——那些木板全都被雕刻上了精巧的图案，并且进行了抛光处理。所有的金属固定物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完全锈蚀了，但是有些大门还保持在原来的位置上——当我们从一个房间进入另一个房间时，常常不得不将这些木门推到一边。有时我们还能发现一些装着古怪的透明薄片的窗框——这些薄片大多数是椭圆形的——但数目并不多。另外，我们还常常能看到一些非常巨大的壁龛，大多数都是空的，但偶尔也有一些用绿色滑石雕刻的奇异物件——有的已经破损了，有的可能是因为太微不足道所以没必要一并带走。房间里的其他孔洞显然与过去存在的某些机械设备有关——供暖、照明等等，诸如此类——许多雕画中也展现过这些东西。天花板一般是平整的，但偶尔也会镶嵌上一些绿色的滑石或其他地砖，但大多数装饰都已经掉下来了。有些地板上也铺设着类似的地砖，但绝大多数地方都是平整的石板。

我之前已经说过，所有的家具以及其他可以移动的东西都不见了；但雕画仍让我们对于这些响彻着回音、如同坟墓一般的房间里曾经摆放过怎样一些奇怪设备有了清晰的概念。冰盖以上的楼层里通常都堆积着一层厚厚的碎石与岩屑，但是越往下走，这样的情况就越少见。某些位置较低的房间和过道里只有些许沙砾般的灰尘，或是古老的积垢，还有些地方甚至像是新近打扫过一般干净无瑕，充满了神秘气氛。当然，在出现裂缝和发生倒塌的地方，位置较低的楼层也与上方楼层一样杂乱不堪。由于我们所进入的这座建筑里有一片中央庭院——我们驾驶飞机时也在其他建筑里看到过类似的结构——建筑的内部并不是一片漆黑；所以，在位置较高的楼层里，除非要研究雕画的细节，否则我们会尽量避免使用手电筒。但是在冰盖以下的楼层里，光线会变得非常昏暗；在那些贴近地面、结构错综复杂的楼层里，大多数地方几乎是漆黑一片。

行走在这座万古沉寂、绝非出自人类之手的迷宫里，我们产生了许多想法与感受。如果要为我们的所思所想描画出哪怕最最基本的轮廓，任何人都一定会觉得那是由一连串难以捉摸的情绪、记忆与印象形成的令人困惑到绝望的混乱。即便我们没有在莱克的营地里遇见无法解释的恐怖情景，即便四周骇人的雕画没有过早地向我们解释那些真相，这个地方那完全令人骇然的古老与让人联想到死亡的荒凉也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心智敏感的人了。至于究竟是谁在千百万年前，在人类的祖先还只是一群古老而原始的哺乳动物，在巨大的恐龙还游荡在欧亚大陆热带大草原时，修建并生活在这座可怕的死城里，我们一直心存疑虑与侥幸。直到那一刻，当我们来到一系列保存完整的雕画前时，事实再也容不下任何模棱两可的解释，甚至我们只是花了短短一瞬就意识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如果要说我与丹弗斯之前私下没有想过这个答案，那未免太过天真了；可是我们一直小心地压抑着自己的想法，甚至都不曾向对方做出任何暗示。但是，在这一刻，我们已再无任何仁慈的疑虑可供搪塞。

在这之前，我们一直绝望地试图寻找一个假设，并在心中坚持相信那些无处不在的五角形设计只是针对某种明显表现为五角星形的远古自然物产生的文化或宗教崇拜；就像是克里特文明会将神圣的公牛画进装饰图案里。类似的还有埃及的圣甲虫，罗马的狼与鹰，以及各种各样蛮荒部落挑选出来的动物图腾。但在那一刻，现实剥走了我们仅存的安慰，迫使我们明白无误地直面足以动摇我们理性的真相。看到这里的读者无疑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可直到如今，我仍几乎无法忍受将事实白纸黑字地写下来，也许我的确没有必要这么做。

那些早在恐龙时代就已修建并居住在这座可怖的城市里的生物并不是恐龙，它们与恐龙完全不同，但却比恐龙更可怕。恐龙只不过是一群年轻而又无脑的愚笨动物——这座城市的建筑者远比恐龙更加古老，也更加睿智。早在十亿年前；早在真正的地球生命还未进化成一团多细胞原生质之前；甚至早在真正的地球生命还未出现之前，它们就已经在当时的岩石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它们是生命的创造者与奴役者，毫无疑问，它们是——就连《纳克特抄本》与《死灵之书》这样的禁忌典籍也只敢胆怯暗示的——可憎远古神话的原型。它们就是伟大的“远古者”。早在地球尚且年轻的时候，它们就从群星之中降临到了这里——另一种对我们来说完全陌生怪异的进化历程塑造了它们的形体；而我们所生活的行星从未孕育过它们那样的力量。想想看，仅仅在一天前，我们还切切实实地看过它们具有数万年历史的残破化石——而且可怜的莱克及他的组员还亲眼见过它们的完整轮廓——所以，即便能够从人类出现以前的地质历史里了解到有关它们的零星信息，我们也没有办法将这些信息按照合适的顺序排列起来。在某些启示带来的第一轮惊骇后，我们不得不停顿下来，试图恢复镇定。而等我们开始系统的调查之旅时，已经是下午3点钟之后的事情了。陈列在我们最初进入的那座建筑里的雕画是年代较晚的作品——根据画中的地质、生物以及天文学特征，我们认为那些雕画有两百万年的历史。后来我们穿过冰下石桥，探索了一些其他更古老的建筑物。与在那些建筑物里发现的古老雕画相比，最初发现的雕画在艺术上的造诣显现出了衰落与颓废的迹象。我们曾探索过一座直接用实心岩床开凿而成的建筑，那座建筑的年代可以追溯到四千万甚至五千万年前——也就是早始新世(59)或晚白垩纪时期。在那座建筑里出现的浅浮雕在艺术上的造诣几乎超越了我们在城市里遇到过的任何雕画，仅仅只落后一个地方。后来，我们一致认定，那是我们探索过的最为古老的建筑。

我们拍摄的照片很快就会公之于众，如果没有那些照片做证，我绝对不会说明自己发现与推测出的东西，免得被人称为疯子。当然，在我们拼补起来的故事中，那些极其早期的部分——那些描述地球形成以前，这些有着星形头部的生物在其他行星、其他星系，乃至其他宇宙中生活的故事——能够被简单地解释为这些生物自己创造的奇妙神话；然而牵涉到那些故事的雕画里有时会出现一些特别的图案与简图，这些简图极其不可思议地像是人类在数学与天体物理学领域的最新发现，这让我不知该做何感想。待其他人看到我公布的照片后，自己去做判断吧。

当然，我们遇到的每组雕画都只讲述了一个连贯故事的某个片段，而且我们遇到的各个片段并不是按照这个故事的发展顺序依次出现的。某些巨大的房间里陈列的图案可以组成一个独立的单元，而在另一些地方，一部连续的编年史则需要占据一系列的房间与走道。最好的地图与简图都刻在一座地势很低的地方——那儿的位置甚至在古老的岩石地表之下，它是一座可怕的深渊——那个洞穴的尺寸大约为两百英尺乘两百英尺，高度约六十英尺，无疑是某种类似教育中心的地方。有些主题会重复出现在许多不同的房间与建筑内，非常引人注目——因为某些经历，种族历史中的某些阶段，以及某段历史的摘要显然会得到许多雕刻家或居民的喜爱。不过，有些时候，一个主题也会出现不同版本的叙述，这种做法显然有助于解决争端、调和分歧。

直到现在，我仍为我们能利用那一点点时间演绎推断出如此多的东西而感到惊讶。当然，即便是现在，我们也仅仅只有一个最粗略的轮廓——而且其中的大部分内容都是通过研究当时采集的照片与素描获得的。也许，后来开展的那些研究正是导致丹弗斯最终精神崩溃的直接原因——这些研究唤醒了压抑的记忆与模糊的印象，加上他天生较为敏感，并且在最后瞥见了某些一直不愿意告诉我的东西，因而被压垮了。但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在尽可能充分了解那些信息之前，我们根本没办法明智地做出警告，而向世界发出警告则是我们的首要任务。有股力量一直在那片时空扭曲、自然法则怪诞陌生的未知南极世界里徘徊着，这使得我们必须中止进一步的探险工作。

VII

整个故事，所有已经解译的部分，最终会发布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官方报告上。在这里我将仅仅以一种没有条理而且杂乱无章的方式粗略地谈一谈那些极为重要的部分。不论神话与否，那些雕画讲述了它们的降临：这些有着星形头部的生物从宇宙空间降临到毫无生机的初生地球上——雕画不仅讲述了它们的到来，也讲述了其他一些外星生命在某些时期为了开拓生存空间而降临地球的情形。它们似乎能够利用巨大的膜翼在星际空间的以太里穿行——这一发现古怪地印证了某位从事古物研究的同僚在很早以前告诉过我的奇特山区民间传说。这些生物大多都生活在海洋里。它们修建起了许多奇妙的城市，并且使用错综复杂、原理未知的能量设备与一些不可名状的敌人进行了可怕的战争。它们所掌握的科学技术显然远远超越了今天的人类，但它们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使用这些远比人类科技更加普及与复杂的设备。根据某些雕画的表述，它们曾在另一些星球上选择过高度机械化的生活方式，但它们放弃了那种生活方式，似乎是因为这种生活无法让它们得到情感上的满足。这些生物有着坚韧得超乎寻常的组织器官以及非常简单的生理需求，因此即便没有专门制造的设备，它们也能生活得很好——它们甚至都不需要衣物，只在非常少见的情况下装备一些保护措施抵御危险环境。

在海底，这些生物根据自己很久以前就掌握的方法，使用能够找到的物质，创造出了最初的地球生命——起初，它们将这些生物当作食物，后来又有了其他的用途。在歼灭了各种来自宇宙的敌人后，它们又进行了一些更加复杂和精细的实验。在其他的星球上，它们也曾进行过同样的实验，并且不仅制造出了生活必需的食物，而且还创造了某种原生质般的多细胞肉块——在某些类似催眠的作用下，这些肉块能够将自己的组织临时塑造成各种各样的器官。于是，这些肉块成了理想的奴隶，能够在它们的社会里从事一些繁重的劳力工作。这些带有黏性的肉块无疑就是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在他那本可怖的《死灵之书》里悄悄提到的“犹格斯”，然而就连那个阿拉伯疯子也没说这种东西曾经出现在地球上，人们在嚼食某种含生物碱的药草后才会在梦境里遇见那种东西。那些有着星形头部的远古者在这颗行星上合成了它们所需的简单食物，并且培育出了一大批犹格斯。在这之后，它们开始允许其他一些细胞组织自由进化成其他形式的动植物生命，用于各种各样不同的目的，同时也消灭掉任何会造成麻烦的生物。

通过膨胀躯体，犹格斯能举起极为惊人的重量。在它们的协助下，远古者们在海底修建的低矮小城逐渐演变成了巨大而又壮丽的石头迷宫，后来它们也在陆地上建造了更多类似的城市。事实上，在宇宙中的其他地方，具有极强适应性的远古者们大多都居住在陆地上，可能也因此保留了大量修建陆地建筑的传统。我们研究了所有出现在雕画中的古老城市，包括我们身处的这座万古死寂的城市，并且发现了一个令我们记忆犹新的巧合，然而我们至今都没有尝试去解释这个巧合，即便是自己在心里做出解释。虽然我们身边的这座真实存在的城市在历经岁月侵蚀之后只剩下了一堆堆奇形怪状的废墟，但是在那些浅浮雕里，这座城市里曾耸立着一簇簇细针般的尖塔，某些圆锥和角锥尖顶上曾有着精巧的装饰，那些圆柱形杆状建筑的顶端曾有着层层叠叠的扇形薄碟。这幅情景与我们即将抵达悲惨的莱克营地时看到的那场可怕而又不祥的蜃景一模一样。当时这座死城的扭曲影像越过无法窥探的疯狂山脉浮现在了我们无知的双眼前——然而作为蜃景的真正源头，这座死城的天际线早在千万年前就已经失去了那些特征。

远古者们的生活，不论是海中的生活，还是移居陆地后的生活，都足以写上几本大部头的专著。那些生活在浅水区的远古者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生长在头部的五条触肢末端的眼睛，并且用非常普通的方法进行雕刻与书写工作——它们用一根尖细的小棍在防水的蜡质表面进行书写。而那些下潜到大洋深处的远古者，虽然拥有一种能散发出磷光的奇怪生物为自己照明，却仍然会利用头部顶端那些多彩的纤毛来补充视力上的不足——这些纤毛似乎具备一种令人费解的特殊感知能力——它们的存在使得所有远古者都能在遇到紧急情况时一定程度上摆脱对光线的依赖。随着深度的增加，它们的书写与雕刻方式也都发生了奇怪的变化。雕画描述了某些看上去像是用化学物在物体表面包裹覆盖的情景——可能是为了固定磷光——但浅浮雕无法向我们做更清楚的说明。在海洋里移动时，这些生物有时会依靠侧旁海百合一般的肢体进行游泳；有时则依靠底端带三角形伪足的触肢进行蠕动。偶尔它们也会利用两对或更多扇子一般可折叠的膜翼进行长距离的滑行。在地面上时，它们会利用自己的伪足进行短程旅行，但偶尔也会利用膜翼飞到极高的地方，或是进行长距离的飞行。由于海百合状的肢体有许多细长的分支，这使得这些肢体在肌肉与神经的调控下变得极端精细、灵活、强壮与准确——这一特点确保了远古者们在从事各种艺术与手工工作时能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技能与灵巧。

这些生物坚韧得让人难以置信。即使海底最深处的可怕压力似乎也不能伤害它们。除开暴力因素，似乎只有极少数远古者会死亡，而它们的坟地似乎也非常有限。根据雕画的描述，它们会将死者竖直地埋葬在带有铭文的五角星形坟丘里。看到这里，我与丹弗斯的脑海里都浮现出了某些可怕想法——这让我们不得不再次停顿下来，等待心情恢复平静。另一些雕画显示，这些生物依靠孢子进行繁殖——正如莱克之前推测的一样，与蕨类植物类似——但是，由于它们有着异乎寻常的坚韧体魄与极为惊人的寿命，所以没有必要进行世代更替。除非它们要殖民新的地区，否则远古者不鼓励大规模产生新的原叶体。幼体成熟得很快，而且需要接受标准高得显然完全超越我们想象的教育。知识与艺术生活占据着社会的主导地位，两者高度发达，并且产生了一套坚持传承了很长时间的风俗与制度。我将在随后的专题论文里对此进行更全面的详述。由于陆地与海洋的居住环境不同，这些风俗也会相应地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但是它们都具备着相同的基础与本质。

虽然能像植物一样从无机物中吸取养分，但它们显然非常喜欢有机食物，尤其是动物。生活在海底的时候，它们会吞食未经烹饪的海洋生物，但在陆地上，它们会在食用前进行烹饪。这些生物会追捕猎物，也会喂养肉用的兽群——宰杀动物时，它们会使用一种尖锐的武器。我们的探险队之前在化石骨骼上发现的奇怪伤痕就是这些武器留下的。另外，它们能奇迹般地耐受住任何寻常的温度，甚至不需要保护就能在低于冰点的水中生活。然而，将近一百万年前，更新世的刺骨寒冷让陆地居民不得不开始使用某些特殊的设备，包括一些人造的热源。后来，致命的严寒似乎将它们全都赶回了海里。传说，在很早之前，飞越宇宙空间的时候，这些生物会吸收某些化学物质，然后变得几乎完全不需要进食、呼吸或取暖——但到了冰河时代，它们显然已经忘记了这些方法。现在看来，不管怎样，它们都无法依靠那些人造设备在这座城市里一直安然无恙地生存下去。

由于不需要配偶，而且身体结构比较类似植物，远古者不像哺乳动物那样有着组建家庭的生物学基础。但雕画显示它们依旧会组成类似大家庭的社会单元，根据画面上那些生活在一起的远古者所从事的职业与娱乐活动推断，这些团体是根据空间利用的舒适程度建立起来的，生活在一起的个体都有着相宜的趣味和习性。在布置家园的时候，它们会把所有的东西摆放在巨大房间的中央，将所有的墙面都空出来用于装饰。地上的居民使用一种可能依靠化学电的设备进行照明。不论是在水中还是在陆地上，它们都使用一些奇怪的桌子与椅子，还有一种像是圆柱形框架一样的躺椅——因为它们在休息和睡觉时都是站立着的，仅仅只将身体上的触手折叠起来而已——另外，我们还在雕画里看到了一些搁架，上面摆放着一套套带有圆点、用铰链装钉而成的平板——那应该是它们用的书籍。

远古者的政府显然非常复杂，而且很可能是社会主义社会，但是单单依靠我们所看到的雕画无法进行任何确定的推断。它们拥有大量的商业活动，不仅在城市内部进行贸易往来，也会在不同城市之间进行商业交流——某些扁平且带有刻印的小五角星形物件被当作货币进行流通。我们探险队之前也发现了各种淡绿色的滑石，那些较小的样本可能就是这种货币的碎片。尽管在文化上已经是城市文明了，但它们还保留有一部分农业与大规模的畜牧业。矿物开采以及有限的制造活动也都在进行。远古者们经常旅行，但除开在种族扩张时期进行的大规模殖民运动外，它们似乎不太会永久性地移民定居到其他地方。个体在活动时不需要使用额外的辅助设备，因为不论是在水里、地上还是空中，远古者们似乎都能够达到惊人的速度。不过，它们会驱使那些能够负重的野兽为自己搬运重物——在海洋里，它们会驱使犹格斯；而后来登上陆地之后，它们则会驱使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原始脊椎动物。

这些脊椎动物，与无数其他生物——不论动物还是植物，不论海生的、陆生的还是天上飞翔的——都是从远古者们所制造的生命细胞进化发展而成的。那些细胞在脱离了它们的注意后，无约束地自行进化繁衍，从而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生命。但这些生命之所以能不受管束地自由发展，主要还是因为它们没有与主宰地球的种群发生冲突。当然，那些带来麻烦的生物全都被远古者们不假思索地灭绝了。但最令我们感兴趣的还是某些年代最晚、技巧也最退化的雕画，雕画里描绘了一种蹒跚滑稽的原始哺乳动物——那些居住在陆地的远古者们有时把它们当作食物，有时则把它们当作娱乐用的小丑——而这种哺乳动物无疑已有了些许模糊的猿猴甚至人类特征。另外，还有一些雕画描绘了远古者们在建造陆地城市时的情形，它们驱使某种巨大的翼龙来搬运建筑高塔的巨型石块——现今的古生物学家对这种翼龙还一无所知。

远古者们在地表经历了各式各样的地质剧变和灾难，却近乎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虽然它们修建起来的第一批城市大多——甚至可能是全部——没有熬过太古代(60)，但它们的文明，或者说它们的历史传承却没有出现任何中断。它们最初降落在地球的南冰洋。它们降临的时候，月亮可能刚被地球从南太平洋上甩出去(61)。根据一幅雕刻在石墙上的地图来看，当时整个地球还位于水面之下。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它们的石头城市逐渐出现在了南极以外的其他地方，并且散布得越来越远。在另一幅地图上，南极点附近已经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干燥陆地。显然，有一部分远古者在这片大陆上建造起了一些实验性的定居地，但整个远古者族群的主要中心还是转移到了最近的海底。年代较晚的地图反映了这片巨大陆块的断裂与漂移，同时也描绘了一些分离的小陆地向北移动的过程，所有这些都明显地论证了最近由泰勒、魏格纳与乔利等人所发展起来的大陆漂移理论。

随着新大陆从南太平洋的海底隆起，一系列巨大的变故接踵而至。远古者的许多海底城市被彻底地毁灭了，然而这还不是最不幸的事情。没过多久，另一个种族，一个像是章鱼的陆地种族——可能就是那些出现在传说里、存在于人类之前的克苏鲁的眷族——从无垠的宇宙中降临到了地球上。它们对远古者发动了突然袭击，挑起了一场可怕的战争。一时间，远古者们被全数赶到了海底——考虑到陆地定居点的数量之前一直在增加，这一定是个巨大的打击。后来，双方达成了和解，克苏鲁的眷族能占有那片从海中升起的新大陆；而远古者则仍保留海洋与所有的旧大陆。它们新建了一批陆地城市——当中最为巨大的城市就在南极，可能它们将自己种群最初抵达的区域视为圣地。从这时起，事情回到了以前的模样，南极大陆再度成为了远古者文明的中心，而克苏鲁的眷族之前在南极修建的城市全都被远古者清除掉了。随后，在某个时期，位于南太平洋的那些大陆突然沉没了，一同淹没的还有那座恐怖的石城拉莱耶，以及所有从宇宙中降临到那片土地上的章鱼种族。于是，远古者们再度统治了整个星球，只不过，这时的它们已经有了一些不愿提及的隐隐忧惧。过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之后，它们的城市已经散布到了全球的各个大陆与海洋——因此我会在即将发布的专题论文中推荐一些考古学家利用帕波第的钻探设备在一些广泛分散的地区进行系统的钻探考察。

随着岁月的流逝，远古者们逐步从水底转移到了陆地上——不断出现的新陆块也促进了它们的移民，但那些位于海底的城市却从未彻底荒废。另一个促进它们向陆地转移的原因是犹格斯。在海底生活需要使唤犹格斯，但它们在培育和管理犹格斯时却遇到了新的麻烦。远古者们在雕画里悲伤地承认，随着时间的推移，从无机物中创造新生物的技术已经遗失了，所以它们只能改造那些已经存在的生物。陆地上的巨型爬行动物很容易驯服；但海里的犹格斯，不仅能依靠分裂进行繁殖，而且偶尔还会表现出非常危险的智力。一时间，这些东西已成为了非常严重的问题。

过去远古者们一直都利用某种类似催眠的技术牢牢地控制着犹格斯，令它们坚韧而又可塑的形体变成各种各样临时的肢体与器官；但到了这个时期，犹格斯偶尔也能独立地表现出自我塑形的能力，并开始模仿过去那些依照远古者的命令而塑造出来的形状。它们似乎发展出了一个不太稳定的大脑，这颗大脑不仅独立而且有时候会变得非常顽固倔强。它们会附和远古者的愿意，却不总是遵循命令。雕画中的犹格斯令我与丹弗斯充满了恐惧与嫌恶。它们通常只是一些黏性胶冻般不定型的块状物，看起来像是一堆泡沫组成的聚集体。当它呈球形时，平均直径约十五英尺。不过，它们的形状和体积总在不断地变化——抛出临时的附肢，或是形成某些用于模仿它们主人看、听与说话的器官——这个过程既可以是自发的，也可以遵循远古者的命令。

到了二叠纪中期，大约两亿五千万年前(62)，犹格斯似乎变得更加危险和倔强了。居住在海洋里的远古者发动了一场真正的战争，试图镇压它们。一些雕画描绘了这场战争，也描述了那些被黏液包裹着的无头尸体——犹格斯一般会这样对待它们捕捉到的受害者。尽管这些场景发生在距离我们无穷遥远的过去，但却依旧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远古者们利用一种能够将物质裂解成分子与原子的奇怪武器镇压了反叛的犹格斯，并最终取得了完全的胜利。雕画显示，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在全副武装的远古者们面前，犹格斯变得既温顺又沮丧，就像美国西部那些被牛仔们驯服的野马一样。但在反叛期间，犹格斯展现出了新的能力：它们能够离开水体后继续存活了。不过，远古者并没有发展它们的这种能力——因为在陆地上，它们带来的用处远远抵不上管理它们的麻烦。

到了侏罗纪时期，远古者遇到了新的麻烦——另一种新的来自外层空间的入侵者。这一次是一种半真菌、半甲壳类的生物——北方的某些山野传说也提到了同样的生物(63)，而在喜马拉雅山脉地区，它们被称为“米·戈”，或者可憎的雪人。为了与米·戈开战，远古者们准备在地球周围的外层空间展开突袭。这是它们登上陆地后第一次试图回到宇宙里；然而，尽管像很久以前一样做好了所有准备，它们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离开地球大气层了。不论它们曾掌握着怎样一些有关星际旅行的古老秘密，到了这个时期，远古者族群已经遗忘了那些知识。最后，米·戈将远古者赶离了所有位于北部的大陆。但是，它们似乎无力去打扰那些生活在海里的远古者。渐渐地，远古者们开始一点点缓慢地向它们最初的南极聚居地退缩。

研究过那些描绘战争的雕画后，我们好奇地发现，构成克苏鲁眷族与米·戈的东西与我们所知道的、构成远古者的物质完全不同。它们能够进行某些变形与重组过程，而它们的对手却完全做不到这些，因此这些外星种族似乎源自宇宙空间中那些更加遥远的深渊。而远古者，除开它们非同寻常的坚韧躯体和极为独特的生命特性外，依旧是由物质构成，因此肯定源自我们所知道的时空连续体——然而其生物的最初起源就只能留给我们去焦虑地揣测了。当然，这种假设的前提是那些入侵外敌所具备的特异能力，以及与地球毫无关系的特质，并非是纯粹的神话。可以想象，远古者们可能创造了一个宇宙体系来解释它们偶尔的战败，因为对历史的兴趣与自豪显然是它们最主要的心理特征。耐人寻味的是，它们的编年史里并没有提到许多曾出现在某些神话里、先进而强大的种族——那些晦涩的传说里曾一再提到过它们强大的文化与高塔林立的城市。

许多雕刻而成的地图与场景极其生动地反映了这个世界在漫长地质年代中不断变化的情景。某些地方，现有的科学理论需要进行修正，而在其他一些地方，科学中做出的大胆猜测得到了极好的证实。我在前面说过，泰勒、魏格纳与乔利曾提出过一些假说，认为所有的大陆都是最初位于南极的一片巨大陆块破碎之后的产物。这一假说认为最早南极的陆块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断裂，尔后断裂的部分在一个严格来说具有黏性的地表上相互漂移远离，形成了今天的世界——像是非洲与南美大陆的轮廓线相互吻合；巨大山脉隆起与堆挤的方式都支持这一假说——不过这一假说在这个神秘的地方得到了最为醒目与直接的证明。

地图明显显示，在三亿年前或更久以前的石炭纪，世界出现了巨大的缝隙与裂痕，并注定最后将非洲从原本欧洲（这时还是远古神话中的伐鲁西亚）、亚洲、美洲以及南极洲组成的联合大陆中分裂开来。而其他的图案已经能很好地区分现今的几个大陆了——其中最有意义的一张与我们身边这座巨大死城在五千万年前的建立有关——而在我们能发现的最晚期的地图里——其历史可能能追溯到上新世——已经出现了一个与今天的地球非常相似的世界，虽然当时阿拉斯加与西伯利亚还相互连接着，而北美通过格陵兰与欧洲相连，南美则通过格雷厄姆地与南极大陆连接着。在石炭纪的地图上，整个地球，不论海底还是分裂的陆地上都标记着符号，象征了一座座远古者的巨型石城；但是在较晚期的地图中，远古者向着南极逐渐衰退收缩的迹象表现得非常明显。在最晚的上新世地图中，除开南极大陆与南美洲的尖端，远古者已没有任何陆地城市了；而在海底，情况也差不多，最北端的城市大约在南纬50度左右，更北的地方也没有留下任何象征城市的符号。远古者只研究过北方大陆的海岸线，至于北方世界的其他情况，它们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就连针对海岸线的研究也可能是它们利用扇子一般的膜翼进行长途飞行探险时完成的。

山脉隆起、大陆被离心力撕裂、陆地和海底地震以及其他一些自然原因都会导致城市的毁灭，像这样的记录非常常见。但我们好奇地发现，随着岁月的流逝，远古者们重新修复的城市越来越少。这座铺展在我们周围、巨大而又死寂的都市似乎是这个种族最后的文明中心。它始建于白垩纪早期。当时一场剧烈的地壳弯折运动彻底地毁灭了另一座位于不远处但却更加巨大的城市，于是远古者们在这里重新修建了一座新的城市。似乎这一片地区是远古者最为珍视的圣地，据说第一批抵达地球的远古者就定居在这个位置上，只不过当时这里还是一片远古汪洋的海床。我们能从雕画上认出许多有关这座新城市的特征，然而它沿着山脉向两侧分别绵延了足足一百英里，这已远远超出了我们飞行观测时所能达到的范围。从雕画上看，这里可能保存了一些神圣的岩石——它们是第一座海底城市残留下来的一部分。然而经历过漫长的时期，随着地层的隆起与破碎，这些石头早已高高耸立，露出了海面。

VIII

当然，任何与我们身边这座城市有关联的事物都会让丹弗斯与我产生格外浓厚的兴趣与非常古怪的敬畏。这里自然有着极为丰富的、针对当地历史的记叙；而我们也很幸运地在地面上错综复杂的石头迷宫里找到了一座包含着大量相关信息的建筑。这座石屋的修建时间非常晚，虽然一条与之相邻的裂缝对它的墙面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坏，但是这里仍保留下了许多技艺已经出现倒退衰落的雕画——这些雕画里讲述了一段有关这座城市的历史。这段历史的时间甚至要比我们根据那幅上新世时期的地图推断出的最后时间还要晚上许多。这是我们详细检查过的最后一块地方，因为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些东西，让我们有了一个新的而且更加迫切的任务。

可以肯定的是，我们那时正置身在世界上最奇异、最怪诞也最可怖的角落之一。这里无疑是现存所有陆地中最为古老的一块。而我们也越来越确信，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原肯定就是出现在传说中，甚至连撰写《死灵之书》的阿拉伯疯子也不愿提及的可怖冷原。这条巍峨的山脉有着惊人的长度——它起始于威德尔海东岸的路德维希地，差不多横穿了整个南极大陆。山脉中真正高耸的部分自东经60度、南纬82度起，到东经115度、南纬70度为止，在南极高原上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这道圆弧的凹处正对着我们的营地，而它朝海的末端则终结在狭长的冰封海岸之上——威尔克斯与莫森(64)都曾在南极圈的边沿瞥见过那些绵延的山丘。

然而，某些更加可怕、更加夸张的事物似乎令人不安地坐落在我们身边。我已经说过了，这些山峰甚至要比喜马拉雅山脉更加高大，但那些雕画告诉我，它们并不是地球上的最高峰。这个阴森而可怖的荣耀无疑要留给另一条山脉——半数雕画在表现那个地方时都会显得踌躇不安，而另外的雕画在表现那个地方时则会明显地显露出嫌恶与惶恐的情绪。似乎它也是这片古老高原的一部分——早在大地将月球抛向天空、远古者自群星之间降临到此后不久，这片土地就成为了第一块从海水中升起的陆地——远古者们似乎总因为某种模糊的、无可名状的邪恶而刻意回避那个地方。那些建造在这条山脉上的城市早在远古者的时代来临之前就已然风化崩塌，而远古者们发现那些城市似乎都是被突然遗弃掉的。科曼齐系时期发生的第一次剧烈的地壳弯折运动导致这片区域陷入了剧烈的动荡。在那个时候，一列令人恐惧的尖峰从最为骇人的喧嚣与动荡中拔地而起，直指苍穹——由此，地球也有了她最高、也最恐怖的山脉。

如果那些雕刻的比例是正确的，这些可憎尖峰的高度肯定远超四万英尺——比我们所飞越的那片令人惊骇的疯狂山脉要高大得多。它似乎自东经70度、南纬77度起一直延伸到了东经100度、南纬70度——具体位置就在距离这座死城不到三百英里的地方，如果没有那些朦胧的乳白色薄雾，我们面朝西方的时候，应该可以瞥见它位于远方、令人畏惧的尖峰。而玛丽皇后地那长长的南极圈海岸线上也一定能看到这条山脉的北段。

在逐渐衰落的那些日子里，一部分远古者会对着那片山脉做奇怪的祷告——但从未有哪个远古者靠近那片山脉，或是胆敢揣测那后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人类的眼睛从未目睹过这些尖峰，而当了解了那些雕画所蕴含的情感后，我不由得祈祷永远不会有人看见它们。沿着威廉二世地与玛丽皇后地的海岸线，分布着许多山丘。这些山丘保护着世人，让人们无法靠近那片可怕的地方。而我也不由得感谢上天，因为从来都没有人想过要在那里登陆，想要攀登那些山丘。而今，我已不会像过去那样怀疑那些古老的传说与恐惧了，也不会去嘲笑那些出现在人类之前的雕刻家们所表达的想法——它们认为闪电偶尔会意味深长地停驻在每一座阴郁笼罩的巅峰上；认为在漫长极夜中，这片可怖山脉之中的某座尖峰会持续散发出一种无法解释的光芒照亮整个长夜。那出现在古老的纳克特传说里，位于冰冷荒原上的卡达斯也许有着非常可怕、非常真实的含义。

但近在我们眼前的这片土地，即便没有可憎到难以言语的地步，却与那片山脉一样离奇怪异。在这座城市建立后不久，城市旁的巍峨山脉成了安置重要神殿的地方。许多雕画都向我们展示了当时的情形——那些而今只剩奇怪立方体与壁垒状构造的地方，当时却有着无数怪诞而离奇的高塔直插天际；随着岁月的流逝，由流水磨蚀出的岩洞逐渐出现在庙宇附近，于是远古者们将洞穴改造成了庙宇的附属物；再后来，这片地区的整条石灰岩脉被地下水完全掏空了，因此这片山脉以及山脉后的山麓与平原下方出现了一个由相互连接着洞穴和坑道组成的复杂网络。许多雕画都记载了远古者探索洞穴深处的情况；也描述了它们最终的发现——一片藏在大地深处，如同冥河般不见天日的幽暗海洋。

这片漆黑的广阔深渊无疑是那条流经城市的大河经年冲刷的结果。过去，这条大河从西面那些无可名状的恐怖山峰间流淌而出，然后在远古者们的巍峨山脉脚下迂回流转，绕过整条山脉，最后在威尔克斯地上位于巴德地和托滕地之间的海岸线上灌进印度洋里。随着岁月的流逝，河水一点点地侵蚀掉了山丘脚下弯道处的石灰石岩层，后来，不断向下淘蚀的流水灌进了地下水系塑造出的岩洞里，与奔流着的地下水汇聚在一起，挖掘出了一个更深的深渊。直到最后，大河里的流水完全灌进了被掏空的群山，只留下一条淌向海洋的干涸河床。事实上，建立这座城市的时候，许多建筑就修建在那条大河过去的河床上。远古者们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凭借长久以来对于艺术的敏锐感觉，它们在这条大河开始灌进无尽黑暗深渊的地方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将山麓上延伸出来的陆岬雕刻成了巨大而又华美的门柱。

这条大河无疑曾流淌在我们于巡航时所观测到的那条古河道上。河水之上曾横跨着许许多多的宏伟石桥。由于这一区域漫长历史中的各个阶段都有它的身影，因此它在不同雕画里的位置能够帮助我们确定画中场景的方位。依靠着这些帮助，我们才能在短时间内细致地画出一幅标记好显著特征——像是广场和其他重要建筑物的地图，为进一步的探索指明方向。很快，我们就能在想象中复原整座雄伟城市在一百万甚至一千万年前的模样，因为那些雕画已经精确地告诉了我们那些建筑、山脉、广场、郊区、风景以及繁茂的第三纪植被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想象这一切的时候，我们觉得那肯定是一幅神秘莫测而又超凡脱俗的美景，甚至让我几乎忘却了那种阴冷而又不祥的压抑感——然而这座城市所展现的那种人类无法想象的古老、厚重、死寂与偏远加上穿过冰川里透进来的微光带来了沉重的压抑，这种压抑一直紧紧地扼住我的灵魂，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然而，根据某些雕画的描述，原本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居民也明白这种被压抑的恐惧牢牢掌握的感觉；因为我们看到过一些风格阴森却又一再出现的雕画，在这些雕画里，远古者们往往会做出一些因为恐惧而试图逃离某些东西的动作——至于它们到底在害怕什么，却从未被刻画进图画里，我们只知道这些东西往往都出现在那条大河里；而且雕画里亦会暗示这些东西是从西面那可怕的山脉里冲下来，漂过覆盖满蔓藤、摇曳起伏的苏铁森林，最后出现在远古者的城市里的。

在探险过程中，我们曾检测过一座修建年代较晚的建筑。正是雕刻在那座建筑里的退化雕画向我们预示了导致这座城市被荒置的最终灾祸。由于时局紧张、前途未卜，远古者们不像以前那样对雕刻艺术充满热情、干劲十足；但在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肯定还有许多同一时期创作的雕画；事实上，在那之后不久，我们就发现非常确定的证据，证明的确存在着其他一些同时期的雕刻作品。但这是我们径直遇上的第一组、也是唯一一组出自那个时代的雕刻。我们原本希望在稍后着手进一步的寻找；但是，我之前也说过，之后的情况让我们停止了搜寻工作，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一个新目标上。远古者的雕刻工作终有停止的一天——因为当远古者们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长久地继续生活在这里时，它们别无他法，只能停止壁画的雕刻工作。当然，终结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击便是第四纪冰川期的到来——这次冰期带来的酷寒曾一度统治着地球的绝大多数地方，并且一直停留在不幸的地球两极，再也没有离开。在世界的其他地方，这次严酷的冰期也终结了传说中的洛玛与终北之地文明。

现在已经无法精确地断定南极大陆开始逐渐变冷的确切时间了。目前，我们认为冰河期始于距今五十万年前，但若是在两极，这场可怖灾祸的降临时间一定会早得多。眼下，所有定量的估计在一定程度上都需要依靠猜测，但那些技法退步的雕画肯定远没有一百万年的历史，但这座城市被真正废弃的时代很可能远早于公认的更新世开端——按整个地表来测算，那大约在五十万年前(65)。

在那些技法退步的雕画里，我们看到了许多严寒降临前的征兆。所有地方的植被都变稀薄了；远古者们的乡间生活也变少了。房间里开始出现供暖设备，冬季外出的旅行者们也开始裹上了某些保护性的织物。然后，我们看到了一系列带有边饰的圆角方形方框——在这些晚期出现的雕画里，早期那种连续不断的横板排布方式经常会出现中断，并且插入这种新出现的雕刻样式——根据这些圆角方框的描绘，越来越多的远古者开始向最近的，而且更加温暖的栖息地转移——其中一些逃到远离岸边的海底；而另一些则进入那些被掏空的丘陵，沿着地下由石灰岩洞穴组成的复杂网络，躲进了紧邻的黑暗深渊里。

到最后，似乎大多数远古者都移居到了与这座城市毗邻的深渊里。毫无疑问，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这片特殊的土地一直都被远古者们奉为圣地，但更主要的原因可能还是因为远古者们希望能够继续利用那些修建在满是洞穴的山脉上的雄伟庙宇；此外，这座广阔的陆地城市也能作为夏季居住地以及联系各个坑道的中转站继续使用下去。为了使两个聚居地之间的交通更加高效便利，它们对两地之间的通道进行了分类，并对已有的路线进行了改进——它们开凿出了无数隧道，将这座古老石头都市与下方黑暗的深渊直接联系了起来。经过极其深思熟虑的推敲后，我们在先前绘制的向导图上仔细地标记出了那些陡峭隧道的入口。根据地图来看，当时至少有两条隧道位于我们可以探索的距离之内——二者都在城市靠近山麓的地方：其中一条就位于前往古河道的方向上，距离我们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而另一条在相反的方向上，距离大约是前一条的两倍。

从雕画上看，地底深渊里似乎也有干燥的倾斜坡岸，但远古者依旧将它们的新城市建在了水底——这肯定是因为水底更加暖和，而且温度的波动也更小。这片地下海似乎非常深，所以从地壳内部传来的地热可以确保它们能生活很长一段时间。虽然这意味着它们要在水底度过一部分时间——当然，后来发展到完全生活在水底——但这些生物似乎相当适应这种生活，因为它们的鳃一直都没退化。许多雕画都反映了城市居民的水性——比如它们经常拜访那些居住在海底其他地方的同类；而且它们也很习惯在大河幽深的河底游弋洗浴。此外，对于一个早已习惯了漫长极夜的种族来说，地下世界的黑暗同样也不是什么障碍。

虽然那些讲述远古者在地下的海洋里修建新城市的雕画在风格上出现了明显的退化，但它们依旧如同史诗般宏伟壮丽。远古者们科学而系统地修建起了这座新城市——它们从满是洞穴的山脉中心开采出那些不会溶解的坚石，从最近的海底城市里请来了娴熟的工匠，并且依据最好的方案进行了建造。那些工匠带来战胜全新挑战所需要的一切东西——不仅包括能制作成磷光生物用来提供照明的原生质，也包括了犹格斯的组织细胞——用来培育出举起巨石的血肉，以及为海底城提供负重用的牲畜。

最后，幽深的海底耸立起了一座无比巨大的都市。这座城市的建筑风格与地面上的古城非常相似，而且它的做工，相对而言，并没有显现出太多退化的迹象，因为远古者们在修建城市时采用了大量精确的数学理论。新培育出的犹格斯生长得非常大，而且表现出了非凡的智力。根据雕画上的描述，它们能飞快地接受和执行远古者下达的命令。此外，它们似乎能够模仿远古者的声音，与主人交流——如果可怜的莱克在解剖时推断正确的话，那应该是一种涵盖了宽广音域、犹如音乐般的笛声。到了这个时期，远古者们似乎更多地利用口头命令分配犹格斯的任务，而不需要像过去那样用类似催眠的技术暗示它们的行为。即便如此，远古者们依旧牢牢地控制着犹格斯。而那些散发出磷光的生物也运作得非常出色，深渊不像地表世界，没法在夜晚看到熟悉的极光，但那些发光生物无疑弥补了这一损失。

与艺术及雕刻装饰有关的工作仍在继续，但所使用的技法肯定出现了倒退。远古者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衰落。在许多地方，它们采取了后来的君士坦丁大帝(66)也曾采取过的政策：它们将那些保存着优秀古怪雕画的巨石从地上城市搬运到了海里——这种做法就如同人类历史上的那位皇帝，在面对文明的衰落时，掠走了希腊与亚洲最好的艺术作品，将他的新拜占庭首都修建得辉煌壮丽，甚至比城中居民所能创造的辉煌更加壮观。但是，被转移的岩石雕画并不多，这无疑是因为远古者们在最开始并没有打算完全放弃地面上的城市。而等到它们真正彻底放弃这座地面城市的时候——极地肯定已经进入更新世很久了——而远古者们可能也已经习惯了那些已经衰落的艺术，并且对现状感到非常满意；或者，它们可能已经没法分辨那些古代雕画所表现出的卓越价值了。无论如何，即便远古者们带走了最好的独立雕像以及其他可以移动的物件，但它们肯定没有在我们周围这座万古沉寂的废墟里实施过大规模的雕画迁移工作。

之前已经说过，这些早已衰落退化的雕画所讲述的故事就是我们在有限时间内研究得到的最新成果。它们向我们描绘了当时的生活情景——远古者们夏季居住在地表的大都市里，冬季则返回地下海里的石城中；偶尔它们也会与那些远离南极陆岸的海底城市进行贸易活动。到了这个时期，远古者们肯定已经知道这座地表城市最终在劫难逃，因为在雕画里出现了大量严寒侵袭的征兆。植被在减少，冬季厚重的积雪即便到了盛夏也不会完全融化。蜥蜴类的家畜几乎已经完全死亡，甚至连哺乳动物也无法很好地适应严酷的气候。为了保证地表世界的工作能继续开展下去，远古者们不得不培育出了一类没有固定形体且出奇抗寒的犹格斯——若是在从前，远古者们是不会愿意做这种事情的。到了这个时候，大河已变得了无生机，而海洋的上层水域也失去了大多数往日的住民，只剩下海豹与鲸鱼还在这里遨游。鸟类全都已经飞走了，只留下一些巨大而怪异的企鹅。

之后发生的事情，只能留给猜测了。地下海中的新城市又残存了多久？时至今日，它是不是仍犹如一具尸体般躺在永恒的黑暗里？那些地下水系最终是否也被封冻了呢？那些位于外部世界的海底城市又面临着怎样的命运呢？是否有部分远古者最后迁移到了冰盖以北的地方？现有的地质学知识里并没有提及它们的存在。那些可怖的米·戈是否依旧威胁着外部世界北方大陆呢？时至今日，又有谁知道还有些什么东西仍在地球最深处那无法探知的幽暗深渊里徘徊呢？这些生物似乎能够承受任何强大的压力——而居住在海边的人们偶尔会捞上一些奇怪的物件。难道真的就是杀人鲸造就了上一代探险家博克格尔文克所看到的那些出现在南极海豹身上神秘而又野蛮的伤口？

可怜的莱克所发现的那些样本并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这批远古者所处的地质环境说明它们生活在非常久远的年代，那应该还是地表城市发展的早期。根据所处的地质环境来看，它们肯定有至少三千万年的历史了。根据我们的猜想，在它们生活的那个时期，洞中的海底城，甚至就连洞穴本身，应该还未出现。它们肯定只会记得那些更加古老的景象；记得繁茂而且随处可见的第三纪植被；记得它们身边那座艺术发展兴盛繁荣的年轻城市；记得一条大河在巍峨山脉的脚下奔腾向北，一直流淌进位于远方热带的海洋里。

然而，我们仍止不住地去猜想与那些样本有关的一切——尤其是那八个完整的样本，我们并没有在饱经可怕蹂躏的莱克营地里发现它们的踪迹。整件事情里总有一些不太正常的地方——像是那些我们一直努力认为是某些发疯的人所做出的离奇怪事——还有那些可怕的坟墓——那些不见了的东西——格德尼——这些远古怪物有着非同寻常的坚韧躯体，许多雕画也描绘了这个种族拥有许多诡异古怪的行为——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我与丹弗斯看到了太多的东西，而且也试图相信许多有关远古世界的秘密，并且准备对这些难以置信而又骇人听闻的秘密缄口不言。

IX

如之前所言，在研究过那些已经技法退化的雕画后，我们的行动目标发生了变化。这自然与那些在岩石里开凿的、通往黑暗世界深处的隧道有关。我们之前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但在研究过那些雕画之后，我们开始迫切地想要找到这些通道，并通过它们抵达更深处的地下世界。从那些出现在壁画上的明显参照物来看，我们断定如果进入附近的任何一条隧道，只要再走上一英里陡峭的下坡，都能抵达巨大的深渊那不见天日同时也让人晕眩的崖岸；然后沿着那些由远古者们拓宽修整好的道路继续向下，就能抵达下方乱石丛生的陆岸，看见那片隐匿在地下、如同午夜般漆黑的海洋。一旦知道这些事情，我们便无法抗拒随之而来的诱惑，想要亲眼见证这座令人难以置信的深渊——然而，我们明白，如果我们想在此次探索中完成这一壮举，就必须立刻着手寻找那些向下的通道。

当时已经是晚上8点了，而我们也没有足够的电池让手里的电筒一直亮下去。由于在冰盖下方的建筑里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与抄誊工作，我们已经使用了至少五个小时的电池，而且几乎一直都在连续使用。根据使用干电池的经验，剩下的补给显然仅够使用四个小时的时间——不过，如果在那些比较容易通过同时也不太吸引人的地方只使用一只手电筒照明的话，我们也许能延长电池的使用时间。在这些巨大的地底墓穴里，如果没有照明的话，什么也做不了。因此，为了能顺利探索深渊，我们必须放弃继续解译壁画的工作。当然，在那个时候，我们已计划好再度造访这座城市，并且进行为期数天，甚至或许是数周详尽透彻的研究与拍摄——因为，好奇早已战胜了我们内心的恐惧——只是在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加快步伐。

我们用来记录踪迹的碎纸片是有限的。虽然不愿意撕掉备用的笔记本或素描纸来补充碎纸片，但我们还是撕掉了一本大笔记本。如果情况变得更糟，我们还能通过在石头上画下标记的方法继续前进——当然，如果真的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要时间允许我们来进行充分的尝试与纠正错误，我们也能一条一条通道地找寻出口，重返地面。所以，我们急切地朝着最近的那条隧道动身了。

根据用来绘制地图的雕画，我们距离最近的隧道入口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夹在我们与入口之间的建筑群虽然看起来好像重重叠叠，但很可能会留有一些通路，让我们即使在冰盖以下也能顺利抵达目的地。那个开口应该位于一座明显有着公共用途——可能用于举行某些仪式的五角星形巨大建筑下方的地下室内。我们回忆了先前的航空勘测，试图确定这座建筑的位置。

但回顾在空中看见的景象时，我们没有想到类似的建筑结构。因此我们推测这座建筑的上层结构一定出现了严重的损毁，或者它也可能倒塌进了我们之前看到的冰层裂缝里。如果出现了后一种情况，那么隧道可能会被碎石完全堵住，而我们就必须去查看距离较近的另一条隧道——那条隧道在北面，不到一英里远的地方。横穿城市的古河道阻挡了我们继续向北寻找更多的隧道；事实上，如果两条位置较近的隧道都被堵塞住了，我很怀疑剩下的电池补给是否还够我们抵达北面另一条隧道——那条隧道距离我们的第二选择还有近一英里的路程。

依靠着地图与指南针的帮助，我们走过完整或破碎残缺的房间与走廊；爬上坡道，穿过上方的楼房与桥梁，然后向下重新回到地面；遇到被堵死的过道与成堆的碎石与瓦砾；有时还要快速地通过某些保存完好而且一尘不染的神秘小道。遇到死胡同，则折返回去（同时拿走那些我们留在身后用于标示的小纸片）。有时我们会经过一些开口的天井，看见外界的日光从这里倾泻或是渗透下来——一路上出现的雕画再三吸引着我们的注意力，其中的许多雕刻肯定包含了非常重要的历史故事。到最后，我们只有坚持日后必定重返此地的念头才能快步经过那些雕画，继续走下去。虽然如此，偶尔我们也会慢下来，打开我们的第二只手电筒。如果身边有更多的底片，我们肯定会稍做停留拍摄下某些浅浮雕，但是手工抄画这种浪费时间的记录方式无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到这里，再次到了一个让我非常犹豫，或者让我更愿意含糊暗示而非直接陈述的部分。然而，我必须揭露后来发生的事情，说明我的确有理由要劝阻进一步南极探险。几经辗转，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与预期的目的地非常接近的地方——当时，我们刚穿过一座位于二楼的石桥，进入了一个显然由两堵墙面形成的夹角尖端，然后沿着一条破旧的走道向下前进。我们看到这条走道的两侧刻满了复杂而且显然带有仪式意味的晚期雕画——将近傍晚8点30分的时候，年轻而且嗅觉敏锐的丹弗斯首先闻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如果身边有一条狗，我想在更早些的时候我们就会收到这种警告。起先，我们无法准确地说出透彻纯净的空气里掺杂进了什么东西，但仅仅几秒钟之后，我们的记忆就对这种东西做出了极其明确的反应。让我勇敢地将这一切明白地陈述出来。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气味——这气味虽然细微而模糊，却绝不会被认错——因为当我们打开那座疯狂的墓穴，发现那具被可怜的莱克解剖过的样本时，也闻到过同样的气味。

当然，在那个时候，这一启示并没有像现在说起来这样简洁明了。我们想到了几个可能的解释，并且犹豫不决地低声讨论了好一会儿。可最重要的是，我们不想在展开进一步的调查前先行退却，因为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实在不愿意为任何事情停下脚步，除非我们知道灾难就在前面等着我们。无论如何，那些应该猜到的想法实在太过疯狂，就连我们自己都不会相信。正常世界里绝对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或许是毫无理性可言的本能在作祟，我们依旧调暗了手里亮着的电筒，放慢了脚步，谨慎地踮起脚走过越来越杂乱的地板，爬过堆堆石屑——那些技法退化、邪恶不祥的雕画在两侧的石墙上充满险恶意味地睨视着我们，而我们也不再关注它们的内容。

丹弗斯的眼睛与鼻子都比我敏锐，在经过几段部分被堵塞的拱道，走向位于底层的房间与走廊时，他同样抢在我的前面先注意到了地上的石屑的奇怪朝向。这些石屑的朝向看起来不像是经历过千万年的遗弃后所应该呈现出的样子，而当我们小心地将手电筒的光线调得更亮些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些痕迹，像是某些东西不久前穿过石屑时留下来的痕迹。虽然杂乱散布的残砖碎瓦无法显示出任何明确的迹象，但在那些较光滑的地方，我们仍找到了一些重物留下的拖痕。有一会儿，我们觉得我们看到了几行平行的痕迹，就好像是几条滑道。这让我们再次停了下来。

也就在这次停顿中，我们同时闻到前面传来了另一种气味。荒谬的是，这种不那么恐怖的气味让我们更加恐慌起来——它本来并不可怕，可是在这里，在我们所面临的情形下反而让人觉得极度毛骨悚然起来——当然，除非那是格德尼——因为那种气味显然源自一种我们熟悉的普通燃料——我们每天都在使用的汽油。

在这之后，驱使我们继续下去的动机只能留给心理学家去解释了。我们知道制造了营地恐怖景象的东西肯定已经爬进了这座漆黑的远古坟墓，因此绝不应该怀疑眼下——或者至少是近期——无可名状的诡异情况。然而，到了最后，完全忘我的好奇心，或者焦虑，或者自我催眠，或者隐约将所有一切都归咎于格德尼所为的想法，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起了作用，我们没有就此停下脚步。丹弗斯又开始喃喃自语地讲起他觉得自己在冰盖上方废弃小巷里看到过某些痕迹；讲起自己在小巷里看到那些痕迹后，曾隐约听到一种音乐般的模糊笛音从脚下未知的深处传来——尽管那声音像是山巅上狂风肆虐时岩穴所发出的共鸣，但莱克的解剖报告让这种声音也蕴含了某种更加意味深长的含义。而轮到我时，我则支支吾吾地念叨着我们发现莱克营地时的惨象——讲起那些消失的物件，讲起那个孤独幸存者到底会有多么难以想象的疯狂——他究竟是如何翻越那可怕的山脉，进入这片未知的远古石城的呢——但是，我们一直都没有试图让对方，甚至让我们自己，明白确切地相信任何东西。停下脚步的时候，我们关掉了所有的光源。一丝来自外界的光线渗透过深深的废墟照射进来，让环境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随后我们机械地一步步前进，并时开时关地使用电筒照亮前方的道路。地面上凌乱的碎石在我们脑海里印下了一种始终无法摆脱的奇怪感觉，前方飘来的汽油味也变得越发浓烈。越来越多的乱石出现在我们眼前，阻碍着我们前进的步伐。紧接着我们便发现前方的路完全地被堵死了。我们证实了先前根据飞行时所看到的裂缝而做出的悲观预测——我们所进入的隧道是一条死胡同，甚至都不能抵达那座通向深渊的地下室。

站在被堵塞的隧道尽头，用手电筒发出的光线扫过那些雕刻着怪异图案的石墙，我们发现了几条被不同程度堵塞住的拱道；其中一条拱道里传来的汽油味完全掩盖了先前闻到的那种古怪气味——但我们仍能察觉出二者之间有着明显的不同。经过更仔细的检查，我们发现从那座拱门里延伸出了一条狭长却没有覆盖着任何石屑的痕迹。从附近的状况来看，这条痕迹应该是在不久前留下的。不论那潜藏着的恐怖到底是什么，我们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一条径直通向它的道路。因此，我想没有人会奇怪为何我们在进行下一步动作之前停顿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然而，即便有过犹豫，我们最后还是冒险进入了那座漆黑的拱道。可是，我们得到的第一感觉就是扫兴与失望。因为我们来到了一个内部空间呈标准立方体的大地下室——房间的边长约二十英尺，四周刻满了雕画，而地面散布着碎石。不过，我们却没有在这里发现任何大得可以让我们立即分辨出是在不久前才出现的东西。于是，我们本能地想要寻找到另一个出口，但却完全徒劳无功。然而，稍后不久，丹弗斯便凭借着他那敏锐的视力找到了一块有些异样的地方——在那儿，地面上散布的碎石似乎曾被某些东西打乱和移动过；于是我们将两只手电筒的光线均调到了最亮。凭借着手电筒的照明，我们看到了一些非常简单而细碎的小物件；尽管如此，我仍然很不愿意直白地说出那到底是什么——因为它暗示了一些事情。那里有一堆被粗略地平整过的碎石，而在碎石上还随意地散落着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另外，肯定曾有大量的汽油泼洒在这堆碎石的一角——因为即便是在海拔如此之高的超级高原上，那些汽油依旧留下一股刺鼻的浓烈气味。换句话说，这肯定是某种营地——其他一些东西，像我们一样，意外发现通向深渊的道路被阻塞之后，折返过来并在这里临时扎建的营地。

让我坦白一点儿。我们所看到的那些散落在石堆中的东西全都源自莱克的营地；其中有一些锡罐头——和我们在被蹂躏后的营地里看到的一样，全都以非常奇怪的方式被打开了；许多用过的火柴；三本带有插图并且或多或少被涂污了的书籍；一个空的墨水瓶以及带有绘画和说明的墨水瓶盒；一支被损坏了的钢笔；几块被奇怪裁剪过的皮毛衣物和帐篷帆布；一节包裹着使用说明的、已经用过了的电池；一只帐篷暖炉使用的匣子(67)；还散落着几张折皱了的纸。光是看到这一切就已经够糟了，但是当我们捋平那些皱褶的纸张，看到那些涂抹在上面的东西时，事情变得更加可怖起来。之前在营地里发现的那些纸张上也有完全无法解释的圆点，这也许能让我们有所准备，然而，当我们置身在一座噩梦般的城市里，置身在一间存在时间远远长于人类历史的地下室中，再度看到那些圆点组成的图纸时，所产生的惊骇与恐怖仍旧让人无法承受。

也许是发疯的格德尼在这些纸张上模仿了那一组组出现在绿色滑石上的小圆点，正如他在那疯狂的五角星形坟冢上留下的圆点一样；相应地，也许他也曾在路上仓促而简略地绘制好了草图——有些地方精确，有些地方则不太准确——他画出了城市的邻近部分，并且从我们之前所经过的路线之外的某个用圆圈表示的地方——比如我们在雕刻中看到的圆柱形高塔，或是在高空飞行时瞥见的巨大圆形深坑——一直寻找到了我们所在的这座五角星形建筑里，并曾尝试深入到它下方的隧道中去。

我必须重申，他也许在探索这座城市的时候就准备好了这些草图；因为这些摆在我们面前的图纸显然——和我们手里拿的地图一样——是从这座冰川迷宫中的某些晚期雕画上抄绘下来的。但它所仿制的雕画肯定不是我们曾见过和抄录过的那些。然而一个对艺术一窍不通、笨手笨脚的人不可能用这样一种怪异并且应当被诅咒的方式来绘制这些草图——虽然它们看起来绘制得有些匆忙和粗心，但是其中所体现的技法却可能要比任何它们所仿制的那些已经衰落退化的雕画更加卓越和高超——只有那些生活在这座死城的全盛时期的远古者才具备这样的技巧。

有人会说丹弗斯和我肯定已经彻底疯了，在看到这一切时居然还未拔腿就跑；因为我们的推测——尽管如此疯狂无稽——却在这一刻得到了完全的证实。而我根本无需向那些阅读这些叙述的读者详述我们的推测。也许我们的确疯了——难道我没提到那些可怕的顶峰正是疯狂山脉吗？但是，我想我能从那些悄悄跟踪危险致命的野兽穿越非洲丛林、拍摄照片、研究它们习性的人身上找到某种类似的精神——即便他们的举动远远不如我与丹弗斯这般极端与疯狂。虽然我们一时间被恐惧牢牢摄住，几乎动弹不得；然而，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心和冒险精神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

当然，我们知道那些东西到过这里，我们也没有打算直接面对它们。但我们觉得它们一定已经走远了。到了这个时候，它们一定已经找到了另一个邻近的入口，走进了城市下方那个它们从未见过的终极深渊，甚至可能已经找到那些从逝去的过往里遗留下来、一直静静等候在终极深渊里的碎片和残迹。或者，如果那个入口也像这里一样，被碎石堵死了，它们可能会继续向北移动，继续寻找其他的入口。毕竟，我们记得，它们并不像我们这么依赖光亮。

回顾起那些时刻，我几乎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我们当时的心情——眼前的情况变化得太快，打乱了我们的期待。我们当然并不希望直面那些我们所恐惧的东西——然而我也不否认，我们可能暗怀着一种下意识的期盼，期盼能在一个有利而隐蔽的位置上观察到某些东西。可能我们仍未放弃窥探那片深渊的想法，虽然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一个新的目标——也就是那张皱褶草图上用巨大圆圈所标示出的地点。我们很快就意识到那个巨大的圆圈正是一座出现在最早期的雕画中的圆形巨塔，只是随着岁月的变迁，当我们航行飞过城市时，只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孔洞向着天空敞开着。虽然这些草图绘制得相当匆忙，但对于这座巨塔的描画仍让我们产生了某种感觉，认为它那掩埋在冰盖之下的部分仍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也许，它正代表着那些我们还未遇见过的建筑奇迹。根据那些描绘了这座巨塔的雕画看来，这座建筑肯定古老得令人难以置信——事实上，它是这座城市里第一批修建起来的建筑。那些雕刻在它内部的壁画，如果还保存着，无疑具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而且，它可能还完好地保留着一条通向冰盖的道路——这条道路应该要比我们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开拓出的路线要短得多，而且可能它们就是从那里下来，进入冰川下方的。

无论如何，我们仔细研究了这些可怖的草图——并在不久后亲自完美地证实了我们的结论。我们折转回去，按照草图的指示，向着那个标示成圆圈的地方前进。赶在我们之前的那些无可名状的先拓者们肯定已经在这条线路上往返过一次了。因为邻近的通向深渊的另一处入口也在这个方向上，而且在更远的地方。一路上，我们一直节约地使用纸片在身后留下线索。至于这段旅途的详情，我不必过多叙述——因为它与我们走进那条死胡同时的情况完全一样；只不过这条路虽然要经过一些位于地下的走道，但最后却会更加接近地面。一路上，我们时常能在脚下的残砖碎石中发现被扰乱的痕迹。当离开了汽油味笼罩着的范围后，我们再次断断续续地闻到了之前那种更加让人毛骨悚然也更加持久不散的气味。当离开先前过来时所走的那条线路后，我们开始偶尔用一只手电筒偷偷地扫过走道两边的石墙；但那些几乎无处不在的雕画里似乎并没有多表现出什么，事实上，那些雕画似乎是远古者们宣泄情感的主要方式之一。

大约晚上9点30分的时候，我们穿过了一条长长的拱道。此时，地面上的冰雪逐渐多了起来，似乎意味着我们距离冰盖的表层已经不远了；与此同时，走道的拱顶也渐渐变得低矮起来。不久我们就看到前方出现了明亮的日光。于是，我们关上了手电筒。似乎我们已经来到草图上那个巨大的圆形区域，而且我们与冰层表面之间的距离也已经不远了。走道的终点是一座拱门。相对雄伟的遗迹来说，拱门出乎意料的低矮，但就算我们还没走到它的面前，就已经能透过它看见后面的很多东西了。在那道拱门之后是一片巨大的圆形区域——这块地方的直径足有两百英尺，里面散落着大量的石屑，同时也分布着许多与我们之前所穿过的拱门一样的石门——大多数石门都已被堵塞住了。四周的石墙——在我们可以看得到的那些地方——都被醒目地雕刻成尺寸雄伟的带有图案的螺旋形宽板。由于直接暴露在外界恶劣的气候条件中，这些宽板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风化，但那些描刻在上面的壁画依旧展现出了卓越与辉煌的艺术成就，甚至远远超越了我们之前所遇到的任何雕刻。满是断壁残垣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雪，而我们则幻想着这座废墟那位于冰层下更深处的真正地面究竟呈现一幅怎样的光景。

但这里最引人注目的东西还是遗迹内部残存下来的一条巨型石头坡道。这条坡道在遗迹的内部避开了那些拱门，以一个大角度的弯折引至空旷的开口。它在巨大的圆形内墙上螺旋上升，仿佛与某些曾经攀附在巨塔外的结构相互对应，又像是古巴比伦的塔庙(68)。由于飞行速度太快，以及远景中混乱的塔内墙面让我们没有在高空中注意到这座极具特征的建筑，也导致我们不得不寻找另一条通向冰下的通道。帕波第也许能告诉我们究竟是何种工程学原理让它仍屹立于此，但丹弗斯和我就仅仅只能表示钦佩与惊叹了。巨大的石头枕梁与立柱随处可见，但是我们看到的东西似乎不足以支撑起这样的壮观景象。这座遗迹，从地面到现存的顶端，保存得极好——考虑它直接暴露在外界中，能维持这样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它的掩蔽在很大程度上保护了那些雕刻在墙面上、奇异而又令人不安的巨幅图画。

走进这座被外界光线点亮的、令人叹为观止的巨型遗迹底部，我们看到坡道攀附的那一面一直延伸到足足六十英尺、令人目眩的高处。它足有五千五百万年的历史了，而且无疑是我们见过的最为古老的建筑。回忆起飞行时看到的景象，我们意识到外面的冰川约有四十英尺厚；因为我们看到这座敞开的深坑时，它敞在一堆约有二十英尺高的破败建筑物顶端。它圆周大约四分之三的地方，被一行更高的废墟留下的巨大而弯曲的石墙遮挡保护住了。根据那些雕画，这座巨塔原来位于一座旷阔的广场中央，可能曾有五百到六百英尺高，并在靠近顶端的部分有横向阶梯状的圆形堆叠，而在最顶端的位置上还有一排针状的尖塔。大多数建筑物显然都更可能向外，而非向内倒塌——这是件幸运的事情，否则坡道可能会因此粉碎，而整个内部也会因此被堵塞。但事实上，坡道仍遭到了十分严重的破坏；而底部原本堵塞的拱门似乎也在最近被清理过。

我们没过多久就推测出，其他那些东西就是通过这里从冰盖上方进入建筑群内部的。所以逻辑上说，这里应该也能让我们爬出冰盖，虽然我们已在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标示用的纸片。塔顶的开口靠近山麓，距离我们停靠飞机的地方并不远；从这里抵达停靠飞机的地方需要走的距离不会比返回最早进入的那座巨大的梯形建筑更远。我们完全能以这里为起点进行任何接下来需要展开的、在冰川下方进行的探险工作。很奇怪，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仍在想着下一步的旅途——即便已经看到了那么多可怕的景象，猜想到了那么多恐怖的事情。接着，当我们小心地在旷阔地面上的碎石间寻找出一条通道时，我们看到了另一幅景象，让我们暂时忘记了其他所有的事情。

我们看到三架雪橇整齐地挤在远处坡道低矮的角落。由于之前一直在向外张望，我们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它们是从莱克营地里消失的那三架雪橇。由于过度使用，雪橇已经有些破旧——它们肯定在无雪的石头建筑里以及满是碎石的地表上强行拖拽了很长的距离，而且同样被搬运过许多无法通行的地方。这个时候，它们被小心而聪明地打包捆扎起来，上面摆着我们非常熟悉的那些东西：汽油炉，燃料罐，工具包，口粮罐头，显然塞满了书籍的防水帆布，还有其他一些包裹着其他不明物体的帆布——所有那些从莱克营地带过来的东西。

在地下室里发现了那些东西之后，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准备好看见这样的场景了。然而，其中一块防水布的轮廓依旧让我们觉得有些不安。当走上前去，揭开它的时候，我们才感到了真正的惊骇。看起来，那些东西与莱克一样，也会注意收集典型的标本；因为在雪橇上有两件冻硬并且被完美保存下来的东西。那些脖颈周围的伤口涂着有黏性的黏合剂，显然是做了修补，而且物体还被小心地包裹起来，避免受到进一步的损害。雪橇上的东西是年轻的格德尼，以及那条失踪的拉橇犬的尸体。

X

许多人可能会觉得我们既冷酷又疯狂——因为在发现了如此令人悲痛的景象后，我们很快又想起了位于北边的隧道与隧道下方的地底深渊。但我并不是说我们在发现了格德尼的尸体后，立刻想起了之前的计划。之所以会再度想起地底深渊，是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情让我们有了一连串新的猜测。那时候，我们为可怜的格德尼盖上了防水布，然后沉默地站在原地，陷入了迷茫。就在这时，一些声音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自离开冰原地表，告别了山风在极高处发出的微弱呼号后，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别的声音。虽然那个声音既熟悉又普通，然而在这个充满了死亡的偏远世界里，它的出现要比任何怪诞或惊人的声音更加出乎我们的意料，也更加让人紧张慌乱——因为它的出现再一次搅乱了我们心中所有关于宇宙万物的概念。

如果那种声音听起来像是一种覆盖了宽广音域、犹如音乐一般的奇异笛声——那么根据莱克的解剖报告，这会让我们想到同在这座死城里的那些东西——实际上，自从目睹了莱克营地的惨象后，过度紧张的我们每次听到狂风的呼号，都能隐约从中分辨出这种可怕的声音；而那种声音与我们周围这片万古死寂的世界有着一种可憎的和谐与协调。一个属于其他时代的声音应该出现在一座属于其他时代的墓园里。然而，我们听到的声音却粉碎了我们心中根深蒂固的一切观念。我们心照不宣地认为南极内陆是一个永恒不变、绝对没有任何寻常生命痕迹的荒原。然而，我们听到的声音并不是那些源自远古地球、掩埋在溶洞里却依靠着超凡的坚韧体魄最终被扭转时光的极地太阳唤起的亵神之物所发出的惊人音符。相反，那个声音普通得让人觉得有些可笑。早在航行离开维多利亚地以及待在麦克默多湾营地的那些日子里，我们就已经熟悉了这种声音。然而在这里听到它的时候，我们依旧打了个寒战，因为它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简单来说——那是一只企鹅发出的沙哑叫声。

那声音穿透了重重阻隔，从冰层下方的某些裂缝里飘了出来。其方向几乎正好与我们过来时的那条通道相对——而另一条通往地底深渊的隧道明显也在那个方向上。唯一可能的解释是，虽然这个荒芜世界的地表在漫长的时期内一直了无生机，但那个方向上却还有一只活生生的水禽；因此我们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去证实这个声音是否真的存在。事实上，那个声音一再反复，而且偶尔听起来有不止一只企鹅在鸣叫。为了寻找它的源头，我们走进了一条石屑较少的拱道。当外界的阳光逐渐消失在我们身后时，我们又开始在沿途留下更多的记号——为此我们带着奇怪的厌恶感撕掉了一块原来放在雪橇上的防水帆布，补充了我们用于留下记号的碎纸片。

当脚下覆盖着冰雪的地面再度变成了一堆堆散乱的岩屑与碎石后，我们在石堆里清楚地辨认出了一些奇怪的拖痕；丹弗斯还发现了一个清晰的脚印——至于那是什么样的脚印恐怕无需我再多做描述了。企鹅叫声所指引的方向与我们依靠地图和罗盘画出的、通向北面隧道口的路线完全重合；接着，我们兴奋地发现了一条位于地面、无需翻越石桥的大道，而且前往地下的通道似乎也很畅通，没有阻塞。根据草图，那条隧道的起点应该在一座巨型金字塔式建筑的地下室里。回忆起飞过城市上空时看到的景象，我们依稀记得那座建筑保存得相当完好。亮着的那只手电筒一如既往地照出了大量沿着走道分布的雕刻，但我们并没有就此停顿，也没有检查其中的任何一幅。

突然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若隐若现地出现在我们的前方。于是，我们飞快地打开了第二只手电筒。事后想来颇为奇怪，虽然我们早前曾害怕那些东西就藏在附近，但追寻企鹅叫声源头的时候，热情似乎已经盖过了恐惧。那些东西把它们的补给留在了巨大的圆形遗迹内，所以它们肯定做好了进行侦查——或者进入深渊——再折返回来的打算；然而，在那个时候，我们完全忘了要防备着它们，就好像它们根本不存在一样。这个蹒跚摇摆着的白色物体足有六英尺高，但我们似乎立刻便意识到那不是它们中的一员。它们要更大，颜色也要更深；而且根据那些雕画的描述，尽管它们有着结构怪异的海生触肢器官，但它们在陆地表面的行动肯定非常迅速。但要说那个白色的物体并没有让我们感到惊骇，则也不尽然。在那一瞬间，一种原始的恐惧牢牢地抓住了我们，这种感觉甚至几乎要比那些东西所能带来的、发自理性的最糟畏惧还要强烈。紧接着，事情急转直下，那只白色的物体侧转走进了我们左边的一座拱门，加入了另两只一直在用沙哑叫声召唤它的同伴。那只是一只企鹅而已——是一种未知的巨型白化种，甚至要比已知帝企鹅中最大的个体还要大，白化的外貌与实际上目盲无眼的特征让它看起来颇为可怕。

我们跟着这只企鹅走进了拱门，并将手里的两只手电筒全都打开，照在这三只反应漠然、对我们毫不在意的企鹅身上。我们发现它们都是同一种未知的巨型白化企鹅，而且它们的眼睛均已退化消失。它们的大小让我们想起了远古者们曾在雕画里描绘过的某种古代企鹅，而我们也很快便推断出这些企鹅便是那种古代企鹅的后裔。它们的祖先肯定撤退到了某些较为温暖的地下区域，并且因此幸存了下来。但地底永恒的黑暗中断了它们身体里的色素沉淀，并让它们的双眼萎缩退化成了两条无用的细缝。毫无疑问，它们现在的栖息地应该就是我们所寻找的深渊；而这也证明地底深渊依旧温暖，并且可以供生物栖息。这一发现让我们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同时也产生了些许不安的想象。

此外，我们有些好奇，这三只水禽为什么会冒险离开它们往常的领地？根据这座巨大死城所处的状态以及笼罩在城市上的死寂氛围来看，这里显然不是企鹅们通常的季节性繁殖地，而三只企鹅面对我们的造访表现得相当淡漠，因此那些东西路过这里时也不太可能惊吓到它们。难道它们做出了某些攻击性的动作，或者试图获取更多的肉类补给？虽然我们的拉橇犬非常憎恨那些东西散发的刺鼻气味，但我们不确定企鹅是否会有同样的表现，毕竟它们的祖先与远古者们相处得更好——而且在深渊里，它们应该会一直保持着这种和睦的关系，只要远古者们还活着。随着追求科学的精神重新复燃，我们不由得有些遗憾，因为我们没办法用相机拍下这些反常的生物。随后，我们离开了这三只企鹅，向着那个肯定畅通无阻的深渊继续前进，任由它们在我们身后继续呱呱鸣叫。地面上偶尔出现的企鹅脚印让通向深渊的方向变得更加清晰与明确了。

不久，前方出现了一条没有拱门的走道。而走道两侧也没有任何雕画。沿着这条冗长而低矮的走道继续向下，经过一段陡峭的下坡路后，我们确信自己离隧道入口已经不远了。随后，我们又经过了两只企鹅，并且听到前方不远处还有更多的叫声。然后，走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而空旷的空洞，甚至让我们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一个完美的半球形空洞，显然是在地底深处。空洞的直径足足有一百英尺，洞顶离地面的高度约为五十英尺。围绕着半球的圆周底端分布有许多低矮的拱门；唯一一处打破对称、没有开凿拱门的地方敞开着一座如同巨穴一般、漆黑的弓形洞穴。这座洞穴的高度接近十五英尺，那正是通向地下巨大深渊的入口。

空穴凹陷的顶端分布着大量虽然已显退化但依旧令人印象深刻的雕画，仿佛是一座精妙超凡的远古穹顶。不远处，有几只企鹅在蹒跚摇摆地走动——虽然我们是陌生的访客，但它们却显得相当漠然，毫不在意。那条黑色隧道就在一段陡峭的下坡后隐约敞开着，隧道的入口凿刻着奇异的门柱与石楣作为装饰。站在那神秘的洞口前，我们隐约感觉到了一丝较为温暖的气流，甚至可能还夹杂着一些湿润的水汽。我们有些好奇，除了企鹅外，地下的无底空洞以及紧邻的蜂窝状高原与巍峨山脉里还隐藏着怎样一些生物？此外我们也想知道，可怜的莱克最早曾隐约看见的山顶烟雾，以及我们看到的那些环绕着山巅壁垒的古怪薄雾，是否就是蒸汽从地心深处、某些从未被人勘探过的地方沿着弯曲的隧道上升到地面后形成的。

进入隧道后，我们看到它——至少在最开始这一段的宽度与高度大约都是十五英尺。两侧的墙壁、地板还有拱形的天花板都是由常见的巨石搭建的。墙壁上零星装饰着一些雕刻在圆角方框里的常见图案——全都显现出晚期衰落退化后的特点。隧道的整体结构与所有的雕画全都保存得极好。地面很干净，只留有一些石屑，石屑上显示着企鹅向外跑动的痕迹，与那些东西深入隧道的痕迹。随着我们继续深入，周围变得更暖和了；我们很快就解开了身上厚重衣物的扣子。我们怀疑隧道的深处是不是会出现岩浆运动留下的证据；也怀疑下方那个不见天日的海洋是不是热的。再走过一小段路，隧道里铺设的石板变成了实心的岩石，但隧道的宽高仍保持着原有的大小，而且明显保留着刻意凿刻规整后留下的痕迹。隧道的坡度不断变化，偶尔会出现非常陡峭的斜坡，但隧道的修建者已经在地面上刻出一道道沟槽。好几次，我们看到了一些开在侧旁的较小走道，但这些走道并没有记录在我们的简图上；不过它们并不会干扰我们折返回去的线路，相反我们很高兴能见到这样通向旁侧的走道——万一那些我们不希望遇上的东西从深渊里折返回来，这些走道也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躲避。走在隧道里，那些东西散发出的、无可名状的气味变得非常明显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仍冒险深入隧道的做法无疑是种自杀式的愚蠢行径；但是探究未知的诱惑，在某些人的心中，要远比大多数疑虑更加强烈——事实上，最初也正是这种诱惑将我们带到了这片极地荒原里。沿着隧道逐渐深入，我们看到了几只企鹅，并试着推测了一下我们还需要走多远的路。根据那些出现在建筑里的壁画，我们觉得只要走过大约一英里的下坡路就能抵达深渊的边缘，但是之前游荡时得出的经验告诉我们，那些壁画的比例并不完全正确。

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后，那种无法描述的气味开始变得极其强烈，而我们也仔细地记下我们经过的各个位于侧旁的洞口。这些洞口附近并没有弥漫着雾气，但无疑这是因为缺乏能让水汽凝聚起来的较冷空气。随着深度的增加，温度在迅速上升。和预料的一样，不久之后，我们便遇到另一堆随便丢弃在地上、熟悉得令我们战栗的东西。那主要都是些皮毛制品和莱克营地里的帐篷帆布。但我们并没有停下来去研究这些织物被撕扯出的奇怪形状。而在这之后不远，我们便注意到那些通向侧旁的走道明显增多了，而且也变得更高更大。我们推测我们可能已经进入那些较高的丘陵下方、裂缝密集分布的区域。那些东西所散发出的那种难以形容的气味这时奇怪地混进了另一种几乎一样令人不快的臭味——至于这到底是什么散发出来的，我们却无从推测。但我们猜想这可能是某些腐烂的生物，也许是一些未知的地底真菌。这时，隧道出现了惊人的扩张——这是雕画上从未提到过的。这条隧道突然扩宽、抬高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天然洞穴——大约七十英尺长，五十英尺宽。洞穴的旁侧有着许多巨大通道，通向神秘的黑暗之中。

虽然这个洞穴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但依靠两只手电筒细细查看后，我们发现它是由人工凿通一些位于蜂巢结构之间的阻隔后形成的。这些石头阻隔既粗糙又高大，而拱形的洞顶上也布满了钟乳石；但坚实的岩石地表却被仔细地平整抛光过，没有任何岩屑、碎石，甚至就连灰尘也反常的稀少。除了我们过来时的那条通道，这个洞穴里的所有通道都是向下离开这个洞穴的；这种奇怪的情况让我们陷入了徒劳的迷惑。而那种混合在先前气味中，新出现的古怪恶臭在这里变得格外刺鼻；这种气味如此强烈，甚至掩盖了其他那些气味的踪迹。这个地方包含的某些东西，以及它那经过抛光甚至几乎闪闪发亮的地面，比我们先前遇到过的其他任何可怕事物更让我们感到隐约的迷惑与恐惧。

不过根据通道最前端那规则的形状，以及通道附近分布着更多的企鹅粪便，让我们仍能从诸多大小相等的洞口中挑选出正确的线路。然而我们依旧决定，如果接下来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则要继续采用纸片留下踪迹的方法来进行探索；因为，这时当然已经无法仰赖留在尘土上的痕迹来留下线索了。随着我们继续前进，我们将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了隧道两侧的墙上——接着，我们惊愕地停了下来，因为出现在通道墙面上的壁画已经发生了根本上的变化。当然，我们已经意识到在修筑这些隧道的时期，远古者们已经出现了极大程度的衰落与退化；而且，实际上，我们也注意到了身后那些雕画里的蔓藤装饰已经雕刻得颇为拙劣。但是，这时我们所看到的那些出现在洞穴深处的雕刻却突然发生了一种完全无法解释的改变——这些雕刻，不论是从完成质量还是从基本特征上来说，都发生了极其巨大的变化，而且雕刻者的技艺也出现了极其严重，甚至是灾难性的衰落与倒退。我们完全无法根据之前看到的那些衰退痕迹推想出它们最后竟会倒退至如此地步。

这幅严重倒退的新作品显得非常粗糙与拙劣，而且完全没有精细的细节。它的横板深深地陷入了墙内，浮雕最底层的深度与之前遇到的那些圆角方框相同，但浅浮雕的高度却矮了一截，并没有和周围的墙面平齐。丹弗斯认为这可能是二次雕刻的结果——某些雕刻家破坏了先前的雕画，并在上面重新雕刻了新的作品。从内容上来说，这幅作品完全是用来装饰的，上面描绘的图案也颇为普通常见。它由一系列简陋的螺线与折角构成，依旧遵循着远古者传统的五分法数学原理；然而它看起来却完全不像是对这种传统的继承，反而更像是一种拙劣的模仿。除了技巧之外，这些雕刻对于美感的把握出现了某些细微但却完全怪异反常的东西，这种感觉久久地徘徊在我们的脑海，挥之不去——丹弗斯猜测这可能是由于雕刻者费力替换原有壁画，重新雕刻而造成的。它有些像是我们所认识的远古者艺术，但却又有些令人不安的不同；这种混杂的东西让我总是不断地联想起那些按照罗马的方式凿刻出来的难看的巴尔米拉(69)雕刻。走在我们前面的那些东西也曾在这一列雕刻前逗留，因为我们在特征最明显的那一节雕刻下方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块用完的电池。

由于不能耗费太多的时间做进一步的研究，在匆促一瞥之后，我们便开始继续前进；不过，一路上，我们仍旧频繁地用手电筒照射两边的墙壁，看看是否还能发现更多的装饰变化。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那类东西。不过，由于路上有无数通向侧旁、地面平整过的走道，所以这里的雕刻大多都聚集在一起出现，而非分散在各处。我们看到与听到的企鹅变少了，但却隐约能听见一大群企鹅在地下遥远的深处不断地鸣叫。后出现的那种无法解释的恶臭刺鼻得令人憎恨，我们几乎都闻不出那些东西散发出的气味了。一股股翻滚的蒸汽表明温度的反差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而我们也越来越接近那巨大深渊边的黑暗海崖了。而后，在不经意间，我们看到前方抛光的地面上出现了某些巨大的东西——那些东西明显不是企鹅——于是我们立即打开了第二只手电筒，确保那些东西是完全静止的。

XI

我的叙述又一次来到了一处很难再继续下去的地方。事到如今，我本该因为这一切而变得坚强与冷酷；然而，有些经历与它所包含的暗示仍旧会给人带来深得无法再愈合的伤害，并且让我们更加敏感，让记忆重新翻出所有最初感受到的恐惧。正如前面提到的，我们看见前方抛光的地面上出现了某些东西；而我也许要补充说一句，几乎与此同时，我们鼻子也闻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古怪恶臭突然变得无法解释地强烈起来，而且还明显混杂进了那些东西在不久前留下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在两只手电筒的光亮中，我们看清楚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而我们之所以还敢继续靠近它们是因为，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我们已清楚地看见它们与我们在莱克营地里发现的那六个埋葬在可怕星形墓丘之下的个体一样，再也无法伤害我们了。

事实上，它们和我们在营地里发现的那几个样本一样残缺不全——但它们的身体下淌着一洼黏稠的暗绿色液体，说明它们是在不久前才变成这副样子的。躺在这里的似乎只有四个，但根据莱克的报告，至少有八只赶在我们前面进入了这座深渊。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像这样发现它们，同时也不由得奇怪在这片位于地下深处的黑暗里到底曾发生过怎样的可怕争斗。

我们知道企鹅们会统一发动攻击，用尖锐的鸟喙进行野蛮的报复；而且根据耳朵听到的声音，我们可以确定远处肯定有一个企鹅的繁殖地。难道它们打扰了这个地方，从而招致企鹅凶残的追赶？但地上的尸体并不支持这种推断，按照莱克的解剖分析，企鹅的尖喙几乎不可能在这些坚韧的组织上留下我们靠近后辨认出的骇人伤口。而且，我们觉得这些巨大的瞎子水鸟表现得不可思议的和平。

或者，它们之间发生了冲突，而不见了的另外四只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如果是这样，那么它们到哪儿去了呢？它们是否就在附近，即将对我们造成威胁呢？我们迈着缓慢的步子，极不情愿地向前挪去，焦虑地扫视着几处地面平滑的侧旁走道。虽然不知道当时的情况，但那些受惊的企鹅肯定是被这场争斗给赶进了它们惯常活动范围以外的地方。而且冲突开始的地方肯定在无底深渊里，在我们所听到的那群企鹅附近，因为这附近没有水鸟居住的痕迹。我们猜想，这里或许发生了一起让人毛骨悚然的冲突，较弱的那一方试图逃跑，折返回它们存放雪橇的地方，但追击者赶上了它们，并在这里结果了它们。我们甚至都能想象出那幅情景：这些可怕得难以形容的生物一面和恐怖争斗着，一面赶着一大群匆忙逃散、鸣叫着的企鹅，冲出了黑暗的深渊。

我说过，我们缓慢而又极不情愿地靠近了那些散落在地上、支离破碎的尸体。但我由衷地希望我们根本没有靠近它们，由衷地希望我们能以最快的速度逃出那条有着光洁地面的隧道；逃离那些模仿、嘲讽着先前作品的拙劣雕刻——我希望我们在看到随后发生的事情前，在某些永远不会再让我们自如呼吸的东西开始折磨我们的心智前，逃离那个地方。

我们将两只手电筒都照在了那堆平瘫着的东西上，随后我们就意识到了它们残缺不全的主要原因。虽然它们的身体上有撕扯、碾轧、扭曲、割裂的痕迹，但最致命的伤口却是由斩首造成的。四具尸体那带有触肢的海星形头部都不见了；再靠近些后，我们发现它们的头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残忍地撕去，或是掉了，而非寻常那样被砍掉的。它们刺鼻的暗绿色液体形成了一摊逐渐向四周扩散的浓浆；但浓浆的刺鼻气味却被后来出现的那种更加奇怪的恶臭给掩盖了；在这儿，这种气味要比我们一路上经过的任何地方更加刺鼻。一直走到那些瘫软的尸块身边时，我们才明白那种无法解释的恶臭源自哪里——然后，几乎是在同时，丹弗斯想起了某些非常栩栩如生的雕画，那些雕画里描绘了远古者在二叠纪时期——即距今两亿五千万年前——的历史。紧接着，丹弗斯爆发出了饱受紧张折磨的尖叫。而那声尖叫歇斯底里地回响在这条复刻着邪恶雕画的古老拱顶通道里。

仅在尖叫回响片刻之后，我也恐惧地尖叫了起来；因为我也看见过那些古老的雕画——那些雕画里描绘了包裹在可怕黏液里、瘫倒在地、残缺不全的远古者——它们是那场大规模镇压战争里被可怖的犹格斯屠杀并吮吸成恐怖无头尸体的受害者——而此时，我不由得满怀畏惧地敬佩那些无可名状的古代艺术家所完成的工作。即便那些雕画描述的是早已逝去的远古事物，但它们依旧恶名昭彰、如同梦魇一般；犹格斯的模样与作为，任何人都不应该目睹，任何生物都不该去描述。就连写下《死灵之书》的阿拉伯疯子也曾紧张地发誓说我们的星球上没有犹格斯，只有那些服下迷幻剂的人才能在睡梦中想象出它们的存在。这些无定形的原生质能够模仿任何形状、任何器官、任何动作——它们是一团聚集在一起、带有黏性的肿泡——它们是直径十五英尺、有着无限可塑性与延展性的强韧球体——它们是听令的奴隶，是城市的建造者——它们越来越阴郁、越来越聪明、越来越适宜水陆两栖的生活，越来越懂得如何模仿它们的主人。老天在上！究竟是怎样的疯狂让那些亵渎神明的远古者愿意驱使与雕刻这样的东西？

此时，我与丹弗斯忍受着那些隐约飘散、只有最病态的幻想才能描绘其源头的恶臭；看着那些新近残留下来的、反射着多彩虹光的黑色黏液。这些黏液厚厚地包裹在尸体上，同时也闪闪发亮地黏附在墙面上重新雕刻后的那一连串的圆点上。在这一刻，我们最为深刻地了解了广袤无穷的恐惧。我们不害怕那四只不见踪影的远古者——因为我们有理由相信它们不会再伤害我们了。这些可怜的恶魔！毕竟，在同类之中，它们并非恶魔。它们也是人，它们是另一个时代、另一种生物体系中的人。大自然朝它们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将来，如果某些疯狂、麻木或冷酷无情的人想在这片早已死去，或者仍在沉睡的可怖极地荒野里进行挖掘的话，这个玩笑也会落在他们的身上——这就是它们悲剧的回归。它们甚至都不是野蛮的——说到底，它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呢？它们在寒冷里痛苦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陌生的时代——或许一群披着皮毛、狂怒咆哮的四脚动物正在攻击它们。而它们茫然地抵抗着那些疯狂的四脚野兽；同时也茫然地抵抗着一群包裹在奇怪装束与装备里、同样疯狂的白色猿猴……可怜的莱克，可怜的格德尼……还有那些可怜的远古者！直到最后，它们仍怀抱着追求科学的精神——置身在它们的处境中，我们的所作所为又会与它们有什么差别呢？这是何等的智慧！这是何等的坚持！它们面对的是怎样一幅难以置信的情景啊！与那些出现在雕刻里的同族与先祖们所面对过的东西相比，它们的遭遇同样难以置信！不论是辐射动物，还是植物，还是怪物，还是自群星降临到这里的东西——不论它们是什么，它们是和人类一样有智性的生物啊！

它们翻越过冰雪覆盖的山峰——在过去，它们还曾在这些修砌着庙宇的山坡上顶礼膜拜；在这些生长着树木般蕨类植物的山麓间漫步，然而现在却只剩下冰雪与刺骨的寒冷。然后，像我们一样，它们发现了这座属于它们的死城与笼罩其上的诅咒。和我们一样，它们也从那些雕画上读到了后来的历史。它们试图与那些还可能生活在黑暗深渊里，自己从未见过的同族取得联系——到最后，它们又发现了什么呢？当我们看着那些包裹在黏液里的无头尸体，看着那些可憎的复刻雕画，看着它们一旁的墙上还带着新鲜黏液的一组组可憎圆点时，所有这些想法闪过了我们的脑海——我们知道是什么东西最终获得了胜利，它们一直栖息在那片满是企鹅的漆黑深渊下，无比巨大的水底城市中。此刻深渊里不祥地喷出了一股翻滚卷曲着的苍白薄雾，仿佛是在回应丹弗斯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当我们意识到可怖黏液与无头尸体的始作俑者时，极度的惊骇将我们变成了两尊缄默僵硬的雕像。直到后来，通过进一步的交流，我们才知道在那一刻我与丹弗斯的想法竟然完全一致。我们似乎在那里呆立了数千万年，可实际上，可能还不到十秒或十五秒钟的时间。那可憎的苍白迷雾翻滚卷曲着向前涌来，仿佛正被更深处的某些巨大事物驱赶着——这时传来了一个声音，搅乱了我们刚刚想到的一切。这样，那个声音打破了施加在我们身上的魔咒，让我们能沿着之前的路线像是疯了一般飞奔过那些不知所措、呱呱鸣叫着的企鹅，跑向那座位于地面的死城，沿着冰下巨石修建的走道折返回那座空旷的圆形遗迹，疯狂而机械地猛冲上螺旋形的古老坡道，追寻那属于外界的、理智的空气与阳光。

这个声音打乱我们脑中所想的一切；可怜的莱克在解剖报告里做过一些描述，因此我们立刻想到这是那些我们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后来，丹弗斯告诉我，这也是他在冰层上方、小巷转角处隐约朦胧听到的声音；而且它也令人惊骇地像是我们在高山洞穴附近听到的狂风呼号。虽然有人可能会因此嘲笑我天真幼稚，但我必须再多说些想法——因为在这一点上，丹弗斯的感觉与我惊人的一致。当然，虽然平常阅读的书籍让我们俩有了那样的解释，但是丹弗斯的确曾暗示过一些奇怪的想法——他认为爱伦·坡，早在一个世纪前，写作《亚瑟·戈登·皮姆的故事》时，可能意外接触过某些禁忌的源泉。人们也许会记得，在那个奇幻的故事里曾出现过一个来源不明、但却有着不祥蕴意的可怕词语——这个词语与南极有着密切的关系。在小说里，那些生活在这块险恶之地深处，如同幽灵般的雪白巨鸟永远尖啸着：

“Tekeli-li！Tekeli-li！”

我得承认，我们觉得我们听到的正是这个声音。它是一种有着宽广音域、犹如音乐般的险恶笛声，从不断前涌的白色迷雾后突然传来。

早在那东西完整喊出这三个音符，或者说这三个音节之前，我们就已经飞一般地逃走了。但我们知道远古者的速度——只要它们愿意，那些躲过屠杀的幸存者能够在瞬间追上我们。然而，我们还隐约地怀有一丝侥幸——希望我们没有恶意的行为以及为了向同伴展示等原因，它们也许不会杀死我们，而是把我们当作俘虏，仅仅为了满足它们的科学好奇心。毕竟，它并不害怕我们，所以它没有什么动机要伤害我们。而在这个时候，再找地方躲藏显然毫无意义。奔跑中，我们转过手电筒向后投去一瞥，看到那苍白的迷雾正在慢慢变淡。难道我们最终将会看到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远古者吗？这时，我们又听到了那种音乐般的险恶笛声——“Tekeli-li！Tekeli-li！”可是，我们并没有看到追逐者，于是我们觉得那个东西可能受伤了。但是，我们不能冒险，因为它并不是在躲避其他东西，它显然是被丹弗斯的尖叫声引来的。时间太过紧迫，容不得半点疑虑。至于那些更加难以想象、更加不能被提及的梦魇——那些散发着恶臭、喷吐出黏液却从未有人见过的原生质山丘；那些征服了深渊，并派出它们的先遣者蠕动着探索山丘下的地道同时重新雕刻那些壁画的怪物——在哪里，我们已经无法再做猜想了。想到要将那只受伤的远古者——也许是个孤单的幸存者——留在这里，独自面对再度被抓住的危险与之后无可名状的残酷命运，我们感到了真正的痛苦。

感谢老天，我们并没有停下脚步。翻滚的雾气再次变浓了，而且越来越快地向我们涌来；那些被我们落在身后、似乎已经迷路的企鹅开始嘎嘎大叫，并表现出了真正的恐慌——考虑到在我们经过时，它们所表现出的相对安静的混乱来说，这实在是个令人颇为惊异的表现。接着，我们再一次听到了那音域宽广的不祥笛声——“Tekeli-li！Tekeli-li！”我们猜错了。那东西并没有受伤，仅仅只是在遇到那些倒在地上的同伴尸体，以及那些覆盖着黏液的铭文时稍稍停顿了一下。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了解这到底有着怎样恶魔般的意味——但莱克营地里发现的葬礼说明它们对于死者是非常重视的。很快，我们的手电筒便揭示出前方就是那个汇聚着许多通道的空旷洞穴，能逃离那些被重新复刻的病态雕刻让我们颇感欣慰——甚至当我们不向后张望时，也能感到这种欣慰。这个洞穴的出现让我们意识到，如果交会在这里的大型隧道能够迷惑身后的追逐者，那么我们也许能逃过它的追捕。有一些瞎眼的白化企鹅在这座空旷的洞穴里活动，而且它们显然也非常害怕这个即将赶上来的东西，甚至已经达到了不可理喻的境地。如果我们将手电筒的光线调到保证继续前进的最低限度，并一直笔直地照向前方，那些巨大鸟儿在迷雾中受惊发出的鸣叫也许会掩盖住我们的脚步声，遮住我们真正前进的方向，让追逐者失去方向。在这搅动着盘旋上升的雾气中，那条满是碎石、不太反光的主隧道与其他那些被极度抛光过的通道之间并没有非常明显的差别；根据我们的推测，虽然那些雕画里描绘的远古者有某些特殊的感官，能让它们在紧急情况下不太需要光线——但这种感官并不像视力那样完美，恐怕也难以快速地分辨不同通道间的差别。事实上，在穿过洞穴时，连我们都有些焦虑，唯恐在仓促间走错了通道。当然，我们决定必须笔直地向前跑回那座死城；因为在这些位于山丘下方、蜂巢状的迷宫里迷失方向的后果是无法估量的。

我们幸存了下来，摆脱了追逐者。这说明那东西的确选错了路，而我们则犹如神佑般幸运地跑进了正确的通道。单靠那些企鹅是无法拯救我们的，但在迷雾的帮助下，它们似乎做到了。只有最善良仁慈的好运才能让那翻滚的水汽在正确的时刻厚得恰到好处。因为那片迷雾一直都在不断移动，而且随时都有消失的危险征兆。而事实上，在我们离开隧道，摆脱那些令人作呕的壁画，逃进空旷的岩洞之前，这些水汽曾消散过短短的一瞬；而在调暗手电筒，混进企鹅群里希望躲过追逐之前，我们曾充满恐惧与绝望地向后瞥了最后一眼——虽然只是仅仅隐约一瞥，但这是我们第一次实实在在地看到了紧追在身后的东西。如果最后保护并遮蔽我们的好运是仁慈良善的，那么让我们看到这隐约一瞥的厄运就绝对是它的反面与大敌；因为快速闪过的隐约一瞥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恐怖梦魇的部分轮廓，并让这种恐惧自那时开始就一直纠缠着我们。

我们之所以会向后回望，可能仅仅只是一种猎物尝试确定追逐者及其追逐线路的久远本能；或者，这只是一个机械的反应，试图回答某个我们感官察觉到的、下意识的疑惑。在奔跑过程中，我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逃跑这件事情上，显然无法去观察和分析某些细节；即便如此，我们的潜意识一定在奇怪我们的鼻子闻到的气味。接着，我们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虽然我们距离那些覆盖在无头尸体上的恶臭黏液越来越远，而身后一直在追赶的生物却在渐渐接近，但两种气味的浓烈程度却没有出现变化，这显然不合逻辑。靠近那些瘫在地上的尸块时，那种在不久前还无法解释的新臭味完全掩盖了其他的气味；但到了这个时候，那种恶臭应该在很大程度上要让位于那些东西所散发出的、难以形容的刺鼻气味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相反，后出现的那种更加无法忍受的恶臭不仅没有变淡，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浓烈，几乎到了让人窒息的程度。

于是，我们同时向后望了一眼；不过，那肯定是有一个人率先这样做，而另一个则下意识地跟着进行了模仿。当我们向后看去时——不论是因为希望看得更清楚一些的原始本能，还是因为希望在调暗灯光混入前方企鹅群之前先晃花追捕者眼睛的下意识举动——我们将两只手电筒都调到了最亮，让光线完全穿透身后暂时变薄的迷雾。就是这个愚蠢的举动！甚至俄尔甫斯(70)，或罗德的妻子(71)，也不曾因向后回望而付出如此致命的代价。那音域宽广、令人惊骇的笛声又出现了——“Tekeli-li！Tekeli-li！”

即便我无法忍受太直接的描述，但让我还是坦白地从我们所看见的东西说起；虽然，在那个时候，我们觉得这完全无法接受，即便只在我们两人间说起。读者所看到的文字根本无法表现那幅景象的恐怖。它完全地击垮了我们的心智，以至于我不禁怀疑我们为何还能残存一丝理智去调暗手电筒的灯光，去跑进那条正确的、通向死城的隧道。我们肯定仅仅依靠着本能继续前进——也许在这一点上，它做得比理性更好；但是，如果这就是拯救我们的东西，那么我们也为此付出了很高的代价。因为我们肯定已经没有丝毫理性可言了。

丹弗斯完全崩溃了，后来我记得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听着他神志恍惚、歇斯底里地反复念叨着一些词语。在那些词语里，我只能发现纯粹的疯癫与毫无逻辑的片段。这些词句在企鹅叫声激起的尖锐回音中回荡；回荡着穿过前方的拱顶；回荡着穿过后方的拱顶——感谢上帝，我们身后已经空空荡荡了。他肯定并不是一开始就在念叨着这些——否则我们肯定不可能还活着，也无法那样漫无目的地狂奔。如果那个时候他紧张不安的反应出现丝毫偏差，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一想到这个就让我不寒而栗。

“南站下——华盛顿站下——公园街下——肯德尔——中央站——哈佛站——”(72)我很熟悉这个可怜的家伙反复念叨的东西。那是远在数千英里外，新英格兰的故土上，分布在波士顿市到剑桥市隧道里的一个个车站名字。然而对于我来说，这种念叨既支离破碎，也丝毫没有回家的感觉。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怖，因为我确切无疑地知道这种念叨究竟暗示着怎样一个可怖而又污秽的东西。在我们向后回望的那一刻，如果迷雾足够稀薄，我们曾指望自己会看到一个恐怖而又不可思议的东西飞快地靠上来；虽然危险，但我们起码清楚地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可事实上，身后的迷雾在那一刻的确变得阴险的稀薄，但我们所看到的东西却与我们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而且远比我们的想象更加可憎、更加恐怖。那完全客观具现了奇幻小说家口中所说的“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与那最接近的、能够为人所理解的比喻是站在地铁月台上，看着一辆巨大的火车从隧道中向你疾驰而来——看着那巨大的黑色前端阴森地从远处汹涌而来，上面闪耀着怪异的光彩，并且像是活塞填满气缸一般，塞满了巨大的地下通道。

但是，我们并不是站在地铁月台上。我们正站在那堆散发着恶臭、犹如梦魇般的黑亮圆柱前进的道路上；看着那足足十五英尺大小、反射着多色虹彩的前端紧紧地贴着隧道渗涌上来，逐渐提升到匪夷所思的速度，推动着它前方那些来自深渊的苍白水汽螺旋翻腾，并使之再次变得浓密起来。那是一个可怖而又无可名状的东西，比任何地铁都要大——那是一堆无定形的原生质肿泡，闪着隐隐约约的微光。无数只眼睛犹如泛着绿光的脓泡在它的表面不断地形成和分解。而那填满整个隧道的前端向我们直扑过来，将前方慌乱的企鹅尽数压碎，蜿蜒滑过由它与它的同类清理得一尘不染、闪闪发光的地板。耳边依旧传来那怪异、犹如嘲弄般的声音——“Tekeli-li！Tekeli-li！”。最后，我们终于记起，这就是恶魔般的犹格斯——远古者独力赋予了它们生命，赋予了它们思想，并赋予了它们可塑的器官与血肉。但它们却没有语言，只能借用那一组组圆点来表达——同样，它们也没有声音，只能模仿它们过去主人的声音。

XII

丹弗斯与我记得自己走进了那座刻有壁画的半球形洞穴；也记得自己沿着先前的路线，穿行在死城雄伟的房间与走道里；但这些记忆像是梦境剩下的碎片——我们不记得当时的想法，不记得看到的细节，也不记得自己的肢体动作。仿佛我们飘浮在一个模糊的世界——或者空间里，没有时间，没有因果，也没有方向。巨大圆形遗迹中的灰色阳光让我们清醒了些许；但我们并没有再靠近那些掩藏起来的雪橇，也没有再看一眼可怜的格德尼与那条可怜的拉橇犬。他们已有了一座奇怪而又巨大的陵墓作为陪葬，而我希望直到这颗星球终结之时，他们仍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在挣扎着爬上雄伟的螺旋斜坡时，我们第一次感觉到了疲惫，可怕的疲惫。我们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这是我们在高原稀薄空气里奔跑的结果；然而，在重新回到那片有着天空和太阳的正常世界前，即使遗迹可能倒塌的疑虑也无法再阻止我们继续前进。我们最终爬上这座圆形遗迹，离开了那段早已被埋葬了的岁月，这种选择隐约有些恰当的意味；因为在气喘吁吁地爬上六十英尺高的古老石柱时，我们曾浏览过身边那一长列记叙史诗的壁画。这些雕刻还完整地展现着那个早已死去的种族，在早期——它们未曾衰落的时代里——掌握过的精妙技巧。这是五千万年前，由远古者们写下的道别。

最终从顶端爬出来的时候，我们发现自己站在一堆倒塌的巨石上。在我们的西面耸立着一些弧形的石墙——那是一些更高的石头建筑风化倒塌后留下的遗迹。在东面，越过更多摇摇欲坠的建筑，我们可以瞥见巍峨山脉那寂静阴沉的尖峰。南面的地平线上，极地低垂的午夜太阳泛着红光，透过参差遗迹间的裂缝注视着我们。极地风景里这些相对较为熟悉的特征反而更加突兀地映衬了这座噩梦般的城市所展现出的可怖古老与死寂。头顶的天空中翻滚搅动着一片由纤细冰尘组成的乳白色云雾。凛冽的寒意牢牢地抓住了我们心魄。我们疲倦地放开了绝望地逃命时一直紧紧抱着的工具袋，重新扣上了厚重的衣物，跌跌撞撞地爬下巨石堆，穿过这片历经永恒岁月的巨石迷宫，回到了停泊飞机的山丘边。至于那些迫使我们夺路狂奔并最终从地底秘密与古老深渊的黑暗里逃离出来的东西，我们只字未提。

不出一刻钟，我们就找到了那段通向山丘的陡峭斜坡——那个可能埋着一条古老阶梯的地方。我们曾从这里走下来，走进这座噩梦般的城市。而这时，我们站在这里，抬起头就可以望见位于前方山坡上稀疏的遗迹间，属于巨大飞机的黑色身影。向上爬了一半路程后，我们停顿了一会儿，稍做喘息，并再次回望下方那座由难以置信的巨石建筑所组成的奇异迷宫，再一次看着它在未知的西面勾勒出神秘的轮廓。当我们这样看着时，远方的天空已渐渐退去清晨的朦胧；翻滚不休的冰尘向上攀到了天顶。它们仿佛在嘲讽我们，并且将外形逐渐变幻成某种奇异的图案，但是就连它也不敢将之表现得太过明确，或太过确定。

此刻，在这座怪诞的石头城市后方，显现出了一条无穷远的白色地平线。在那里，隐约地矗立着一排迷人的紫色尖峰，那针尖般的巅峰若隐若现地矗立在西面玫瑰色的天空下，仿佛梦境里的情景。从那些位于古老高原边沿上、微微闪光的山峰开始，那条扁平的古老河道横穿过高原，犹如一条不规则的暗色缎带。有一会儿，这幅场景所表现的、超越尘世的无穷魅力让我们屏住了呼吸，暗自叹服。但随后，隐约的恐惧悄悄地爬进我们的灵魂。因那条位于远方的紫色边沿无疑就是那片被视为禁地的可怖山脉——那是地球上最高的山峰，也汇聚了地球上的邪恶；那里隐匿着无可名状的恐怖与太古时期的秘密；那些远古的雕刻家害怕刻画下这些山脉的真正含义，它们有意地回避这些山脉，并且向山脉祈祷；地球上从未有任何活物涉足此地，但不祥的闪电却经常造访这里，而在漫长的极夜中，奇怪的光辉会从这里发出，穿越整个高原——无疑，这就是那位于冰冷荒原上、令人畏惧的卡达斯的未知原型。甚至就连远古神话也只敢支支吾吾地提起那座位于可憎的冷原后方的城市。

如果这座史前城市里的地图与壁画讲述的都是实情，那条神秘的紫色山脉就在不到三百英里的远处；即便如此，它们精巧的尖端依旧轮廓清晰地显露在那道遥远的白色边缘上，仿佛一颗即将升入陌生天空的可怖异星所露出的锯齿边缘。它们的高度肯定令人叹为观止，无可比拟——直插进稀薄的大气层。只有气态的幽灵才能抵达这样高的气层——那些鲁莽的飞行家见过这些幽灵的身影，但在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坠落之后，几乎不可能再活着去讲述自己的见闻。看着它们，我紧张地想起某些雕画里描绘过的情景——想起那条大河从山脉那被诅咒的山坡上冲刷而下，裹挟着某些东西流淌进城市里——既然那些远古者将这条山脉雕刻得如此阴沉缄默，我想知道，它们的恐惧里又有几分理智、几分愚蠢？随即，我回忆起这条山脉的北端肯定就在玛丽皇后地上，甚至在那时，道格拉斯·莫森先生的队伍与它们相隔不到一千英里而已。我由衷地希望道格拉斯先生与他的手下不会有这种厄运，不会无意间瞥见那些被沿岸山脉所把守着的东西。这种想法一定程度上说明了我当时过度紧张的状态——可丹弗斯看起来甚至更糟。

然而，早在经过那座巨大的星形遗迹，折返回飞机之前，我们的恐惧已经衰竭了；然而重新翻越巨大山脉的艰巨任务仍旧摆在我们面前。站在这片山麓往东望去，散落着废墟的黑色山坡陡峭地拔地而起，令人毛骨悚然，也再一次让我们回忆起尼古拉斯·罗列赫笔下奇异的亚洲绘画；而当我们想起那散发着恶臭的恐怖无定形物可能穿过那些空洞，蜿蜒扭曲地爬进最高处山巅时，我们丧失勇气陷入了恐慌，因为我们要驾飞机经过那些朝向天空、引起我们无穷联想的洞穴，更何况狂风会在洞穴内发出一种如同音乐般、有着广泛音域的邪恶笛声。更糟糕的是，我们清楚地看见几座山巅上腾起了一缕缕迷雾——早前可怜的莱克肯定将它错误地当成了火山作用的迹象；而我们则颤抖着想起了我们不久前逃离那团迷雾，想起了所有水汽的来源——那个栖息着无穷恐怖、亵渎神明的无底深渊。

飞机一切都好，我们笨拙地穿上了笨重的飞行用皮毛衣物。丹弗斯顺利地启动了引擎，接着顺利地起飞，爬升到了那座可怖城市的上空。脚下，巨大而古老的石头建筑延伸铺展，一如我们第一次看到它们时的模样。而我们开始爬升、回转，观测风况，准备再度穿越山隘。在非常高的地方，气流肯定极度动荡，因为天顶的冰晶云在不断变幻成各种各样的奇异事物；但在两万四千英尺，即将穿越山隘的高度上，我们发现航行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当我们飞近那些突兀的山峰时，风发出的奇异笛声再次变得明显起来。我能清楚看见丹弗斯操纵飞机的双手在颤抖。虽然我只是个差劲的初学者，但我想在那个时候，若要驾驶飞机努力穿越山峰之间的那条危险通道，我会比他做得更好。而当我做着手势要交换座位，接替他的职责时，他也没有反对。我努力试图发挥出自己所有的技能和镇定，死死地盯着两侧山崖后面的远方淡红色天空——决意不再去关心山顶那一股股水汽，并希望自己像是那些离开塞壬(73)海岸的奥德修斯手下(74)一样，能有一双蜡封住的耳朵，将那些令人不安的呼啸赶出我的脑海。

然而，丹弗斯虽然已从驾驶飞机的任务中解放出来，却仍无法保持安静，反而将神经绷紧到了危险的境地。我感觉他一直在左顾右盼，扭来转去，仿佛在回望身后那座逐渐远去的可怕城市；或是眺望前方遍布洞穴、黏附着立方体构造的巅峰；或是扫视两侧由覆盖着积雪、点缀着壁垒的丘陵组成的荒凉山峦；或是仰望阴云离奇密布、翻滚搅动着的天空。在这个时候，在我努力驾驶飞机试图安全通过山隘的时候，他那疯狂的尖叫差点儿将我们带进无可挽回的灾难中。这声尖叫击溃了我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牢固控制，导致我在那一瞬间开始无助而又紧张地胡乱摆弄起操纵杆来。但很快，我的意志战胜了慌乱，我们成功地穿越了山隘——然而，我恐怕丹弗斯也许永远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说过，丹弗斯从不告诉我，在最后那一刻，究竟是怎样的恐怖让他如此疯狂地大声尖叫——我感到惋惜，最后的恐怖景象显然最终导致了丹弗斯的精神崩溃。当我们安全越过山脉，缓缓飞向营地时，我们曾在风的尖啸与引擎的轰鸣声中有几次高声大叫的对话，但和我们准备离开那座可怖城市时一样，大多数内容都是在发誓保守住所有的秘密。我们都同意，某些事情绝不应该让其他人知道，不应该让其他人讨论，哪怕一丝一毫——即使现在，如果不是为了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斯塔克韦瑟－摩尔考察队，以及其他人再深入那片荒野，我决计不会吐露任何事情。这是绝对必要的，为了世间的和平与安宁，人类绝不该再涉足地球上某些死寂的黑暗角落，不该再深入某些未知的无底深渊；否则沉睡的异怪将会被重新惊醒，而残存下来的邪恶梦魇也将从它们黑暗的巢穴里蠕动扑出，迎接全新的疯狂征程。

丹弗斯一直都暗示说最后的恐怖景象仅仅是一幅虚无的蜃景。他声称，那幅恐怖景象与我们所飞越的那条回音呼啸、云雾缭绕、内部如同虫蛀般错综复杂的疯狂山脉没有任何关系，也与那些岩洞和立方石台没有任何瓜葛。那仅仅只是简单、古怪又异常可怕的一瞥——他借着天顶中翻腾云雾的反射，看见了某些位于西面那条就连远古者们也会感到恐惧并刻意回避的山脉之后的东西。这很可能只是先前紧张压力下产生的妄想；也可能是一天前我们在莱克营地附近看见的那团实际出现，但当时并未意识到与山后这座死城有关的蜃景所造就的错觉；但对于丹弗斯来说，那是如此真实，甚至直到现在仍因它饱受折磨。

在少数时候，他会呢喃着某些支离破碎，不太可靠的事情，像是“黑暗的深坑”“雕刻的边沿”“初原犹格斯”“没有窗户的五维实体”“无可名状的圆柱”“远古灯塔”“犹格·索托斯”“原始的白色胶冻”“外太空的色彩”“有翼者”“黑暗中的眼睛”“月亮阶梯”“初原，永恒，不朽”以及其他一些怪诞的概念；但当清醒过来，并且控制住自己的时候，他会否认所有的一切，并将之归结于他早些年阅读过的那些离奇而又可怖的书籍。的确，丹弗斯是我知道的少数几个胆敢从头到尾完整阅读那本满是虫蛀的《死灵之书》副本的人——这本书一直都被锁着，而它的钥匙则一直保管在大学的图书馆里。

当我们飞越山脉时，天空里肯定满是水汽，动荡不安；虽然我没有去看天顶，但我能想象出它那旋转着的冰尘也许会转换成奇异的形状。我知道远方生动的景象偶尔能被反射与折射，并通过多层动乱的云层而扭曲夸张，而一个人的想象力则很容易补完剩下的工作——当然，在那个时候，他的记忆没有时间将过去的阅读经历通通翻倒出来，因此丹弗斯也没有像后来这样呼喊出具体的恐怖事物。他永远不可能在那短暂的一瞥中看到这么多的东西。

在当时，他的尖叫完全是在重复一个来源极其明显，非常简单，同时也非常疯狂的词句：

“Tekeli-li!Tekeli-li!”

(1)　沙克尔顿、阿蒙森、斯科特和伯德：四人均是著名的南极探险家。

(2)　萨摩亚：南太平洋中部一群岛。

(3)　霍巴特：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岛东南部城市。

(4)　尼古拉斯·罗列赫：十九二十世纪俄国著名画家、哲学家、旅行家、科学家，对藏学有深入研究。

(5)　冷原：洛夫克拉夫特虚构的一个地点，其位置在不同的作品中也在不断变化。

(6)　坡：19世纪美国著名小说家，其对洛夫克拉夫特有极大影响。

(7)　《亚瑟·戈登·皮姆的故事》：全名为《楠塔基特岛亚瑟·戈登·皮姆的故事》，是坡生前留下的唯一完整的长篇小说。

(8)　华氏零度到华氏二十度：摄氏零下十七度到零下三度左右。

(9)　无线电罗盘：飞机上使用的无线电导航仪表，它实际不是罗盘，而是一套根据已知位置的无线电台来指示方向的设备。

(10)　东面远处的南森峰：这里似乎有疑问，如果他们看到南森峰出现在东面，那么他们其实是在向着麦克默多海峡的西北方向飞。

(11)　南森峰：南森峰其实不在那里，而在距那里一千多英里的北方。洛夫克拉夫特可能将南森峰与马卡姆峰或者柯克帕特里克峰搞混了。

(12)　前寒武纪时期：古生代第一个纪——寒武纪（距今约六亿年）之前的地质时代。

(13)　比肯砂岩：一种特殊的砂岩，常见分布于横贯南极山脉的比肯超群中。

(14)　舌海牛：软体动物海牛的一种，类似陆地上的蛞蝓。

(15)　变质构造：或称变质建造，指在原岩建造的基础上，经历不同程度变质作用的综合产物。

(16)　压力脊：冰川在两侧受力挤压时形成的山脊结构。

(17)　分层：指山脉是由于地层抬升的结果，火山一般不会是由于这种地质作用而产生的。

(18)　古老亚洲城堡：大概是指布达拉宫。

(19)　早白垩纪：原指白垩纪与侏罗纪交替的时期，现已弃用。

(20)　石燕贝目生物：腕螺的一种，始于中奥陶世，至泥盆纪达于极盛，绝灭于晚侏罗。

(21)　硬鳞鱼：鲟鱼那一类的软骨鱼。

(22)　始新世：公元前五千八百万年到五千万年。

(23)　迷齿亚纲类：一类原始的两栖类动物，在石炭纪和二叠纪发展为两栖类的代表生物。

(24)　槽齿类：一类出现在中生代早期的原始爬行动物。

(25)　沧龙：白垩纪肉食性海生爬行动物。

(26)　中新世：两千五百万年到一千三百万年之前。

(27)　真岳齿兽：活跃在北美洲渐新世时期的常见偶蹄目食草动物。

(28)　雷兽：马的近亲，外表类似犀牛。生存于始新世早期至晚期。

(29)　渐新世时期：三千三百万年到两千三百万年前。

(30)　瓶状海绵：一种已灭绝的花瓶状的海绵，中文准确译名未知，其化石是白垩纪地层的指示物。

(31)　志留纪：四亿两千五百万年到四亿五百万年前。

(32)　奥陶纪：五亿年到四亿两千五百万年前。

(33)　未知海洋辐射动物：指相对于两侧对称的高等动物而言，呈中心对称的原始动物，例如海星等。

(34)　棘皮动物：指海星一类的动物。

(35)　威尔马斯：《黑暗中的低语》的主角。

(36)　矿物交代：指矿物取代生物体组织的位置进而形成化石的过程。

(37)　隐花植物：指不产生种子而以孢子繁殖的植物，包括藻类、地衣、苔藓和蕨类植物。

(38)　叶状体：指地衣等植物的生殖器官。

(39)　原叶体：原叶体是蕨类的一种生殖器官，既产生雄配子也产生雌配子。

(40)　《纳克特抄本》：洛夫克拉夫特虚构的第一本神秘书籍（1918年《北极星》）。在克苏鲁神话中，该书起源于人类之前，原始的抄本最初以卷轴形式存在。其前五章可能是由伟大种族所著，因为其包含了伟大种族的详细历史。

(41)　更新世：始于一千八百万年前，结束于一万一千五百年前的地质时期。

(42)　马丘比丘遗迹：秘鲁境内前哥伦布时期的印加遗迹。马丘比丘是南美洲最重要的考古发掘中心。

(43)　基什：古代苏美尔城邦。位于今天伊拉克中部，Tallal-Uhaymir附近，在巴比伦遗址以东。

(44)　巨人堤：位于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西北的大西洋海岸。此地数公里长的海岸上分布了数万根六角形石柱。石柱连绵有序，呈阶梯状延伸入海。巨人堤道被认为是六千万年前火山喷发后熔岩冷却凝固而形成的。

(45)　斯科特、沙克尔顿、阿蒙森：三人均是著名南极探险家。

(46)　诸神花园：科罗拉多州一处奇特的红岩地貌。

(47)　世界之冠：Corona Mundi，拉丁文，翻译成英文是“The crown of the World”。

(48)　群星之卵：一个与克苏鲁相似但要小上很多的种族，克苏鲁的眷族。

(49)　利莫里亚：传说中沉入印度洋海底的一块大陆，其传说和亚特兰蒂斯传说类似，称其也曾孕育过超级文明。

(50)　康莫尼亚、乌兹洛达隆：二者皆是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所创作的终北之地系列小说（Hyperborean）中的城市。其中康莫尼亚曾是北方净土的权力中心，乌兹洛达隆在康莫尼亚陨落之后接替了其地位。

(51)　奥兰欧：洛玛与奥兰欧皆是洛夫克拉夫特的杜撰，二者都曾出现在《北极星》一文中。

(52)　伊伯：出自《降临在萨尔纳斯的灾殃》。

(53)　无名之城：出自洛夫克拉夫特的同名小说《无名之城》。

(54)　佩特拉城：埃多姆王国的一个古代城市废墟，在今天的约旦。

(55)　蛇冢：佩特拉附近的一处古老墓穴，其内部有大量关于蛇的雕刻。

(56)　猎狗追兔游戏：一种英美儿童玩耍的游戏，充当兔子的人在前撒纸屑，充当猎犬的人在后追逐。

(57)　上新世：一千三百万年到两百万年前。

(58)　浅浮雕：一种结合了浮雕和沉雕特点的雕刻工艺。创作者先将雕刻内容画在材料表面，然后凿掉没有内容的部分，再用浮雕的方式进一步细刻。这样制作的作品整体陷入材料内部，但画面本身依旧是浮雕。国内似乎将这种方式归类为浮雕的一种。

(59)　早始新世：五千八百万年到四千万年前。

(60)　太古代：地球成形到二十五亿年前。

(61)　……月亮可能刚被地球从南太平洋上甩出去：此处依据的是19世纪末，乔治·达尔文在研究了地月系统的潮汐演化后提出的最早的月球形成理论。该理论认为月球是从地球分离出去而形成的，并提出太平洋盆地就是月球脱离地球时所造成的一个巨大遗迹。这一理论现在已被撞击假说取代。

(62)　两亿五千万年前：此处原文为the middle of the Permian Age,perhaps two hundred and fifty million years ago,Permian Age，二叠纪中期应该为两亿七千万年前，而非两亿五千万年前，洛夫克拉夫特在《超越时间之影》里也犯了类似的错误，不知原因为何。

(63)　……北方的某些山野传说也提到了同样的生物：见《黑暗中的低语》。

(64)　威尔克斯与莫森：二人均是南极探险家。

(65)　五十万年前：目前地质学界已更改了更新世的年代划分，认为更新世始于两百万年前。

(66)　君士坦丁大帝：272—337年，罗马皇帝。此人于330年将罗马帝国的首都从罗马迁到拜占庭，将该地改名为君士坦丁堡，并下令兴建学院，保存来自亚洲与希腊的各类古籍。这一举动使得许多民族的文化成果在原民族衰落之后仍被很好地保存了下来。

(67)　匣子：暖炉用来装燃料燃烧的盒子。

(68)　古巴比伦的塔庙：一种类似玛雅金字塔的建筑。

(69)　巴尔米拉：叙利亚中部的一个重要的古代城市，位于大马士革东北二百一十五公里，幼发拉底河西南一百二十公里处，是商队穿越叙利亚沙漠的重要中转站，也是重要的商业中心。由于巴尔米拉后来被罗马占领，并在提比略统治时期被并入罗马帝国的叙利亚行省，所以那里的雕刻也因此发生了一些变化。

(70)　俄尔甫斯：希腊神话中的一名雷斯诗人和音乐家。他深入冥界用音乐打动了冥王和冥后，希望以此带回爱人欧律狄刻。冥后答应了他的要求，但要求他在离开冥界前不能向后望，否则就会永远失去她。但当俄尔甫斯带着欧律狄刻最后走出冥界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于是永远地失去了爱侣。

(71)　罗德的妻子：圣经中的人物。上帝打算毁灭罪恶的索多玛，派天使嘱咐罗德一家立即离开前往琐珥，不要回头。在离开城市时，罗德的妻子因好奇而向后望了一眼，于是被变成了盐柱。

(72)　……哈佛站——：这是马萨诸塞州交通局快速交通红线的运行路线。

(73)　塞壬：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女海妖，以歌声吸引水手并使船只遇难。

(74)　奥德修斯手下：奥德修斯遵循女神喀耳斯的忠告，令人把他拴在桅杆上，并吩咐手下用蜡把他们的耳朵塞住。他还告诫他们通过死亡岛时不要理会他的命令和手势，最后成功逃离了塞壬的引诱。

章节简介
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

译者：竹子　玖羽

《无名之城》（The Nameless City）

作于1921年1月，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狼獾》的1921年11月号。

洛夫克拉夫特称，这篇小说源自他做过的一个梦，外加《大英百科全书》上对“埃雷姆”的描述。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以旁观者的视角叙述一个异族文明的兴衰；虽然故事相对简单，但本作和他的其他名作相比，却丝毫不显逊色。许多年后，洛夫克拉夫特又用同样的技巧创作了更加著名的《丘》《疯狂山脉》以及《超越时间之影》。（竹子）

在1921年给好友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的信里，洛夫克拉夫特写道，可能是受邓萨尼勋爵的《奇迹之书》中的“无光照耀的深渊黑暗”一节影响，他做了一个梦，之后基于梦境创作了这篇小说。为了更好地抓住恐怖的氛围，他把小说的开头重写了三遍。值得一提的是，“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这个名字，以及那个著名的叠句，都是在本作中第一次出现的。不过，《死灵之书》这个设定第一次出现，却是在他于次年（1922年9月）创作的《猎犬》中。（玖羽）

《关于已故亚瑟·杰尔敏及其家系的事实》（F a c t s Concerning the Late Arthur Jermyn and His Family）

作于1920年10月，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狼獾》的1921年3月号和6月号。

和《墙中之鼠》等作品相同，这篇小说的主题也是洛夫克拉夫特在这段时间（1919年到1923年）的创作中常见的“家族宿命”，不过在此之外，洛夫克拉夫特还加入了当时流行的“失落的民族”这个元素。本作最初以两节连载的形式在《狼獾》上发表；1923年，《诡丽幻谭》创刊后，洛夫克拉夫特在克拉克·埃什顿·史密斯的鼓励下投去了五篇小说，本作就是其中之一（另外四篇是《大衮》《伦道夫·卡特的供述》《乌撒的猫》《猎犬》）。结果，五篇小说全部被当时的主编埃德温·贝尔德采用。

本作在《诡丽幻谭》的1924年4月号上刊登时，贝尔德把标题改成了《白色类人猿》，洛夫克拉夫特认为这个标题并不符合小说的内容（在小说中登场的生物虽然像类人猿，但其实不是类人猿），对此非常愤怒。因为有过这段经历，《诡丽幻谭》在1935年5月号上重新刊登本作时，时任主编的法恩斯沃斯·莱特就把标题再次改成了《亚瑟·杰尔敏》。（玖羽）

《黑暗中的低语》（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

作于1930年2至9月，最初发表于《诡丽幻谭》的1931年8月号。

在1930年前后，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风格出现了较大的转变。他逐渐放弃了早先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短篇奇幻故事，开始创作一些更加契合当时科学发展状况的中篇科幻小说。《黑暗中的低语》就是这一转型时期的代表作品。在小说中，洛夫克拉夫特基于自己于1929年12月创作的长篇组诗《犹格斯真菌》，创造了“米·戈”这个来自宇宙的奇怪外星种族。虽然《黑暗中的低语》在如今的克苏鲁神话体系里已不占核心位置，但“米·戈”依然是克苏鲁神话中的经典元素之一。

在西方恐怖小说普遍以鬼魂、吸血鬼、狼人以及各种类似传统题材为主题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黑暗中的低语》有着一种超越时代的魅力。虽然这是一篇写于八十多年前的小说，但它所探讨的主题——外星人潜伏在我们周围，通过种种手段渗透进人类社会——至今仍在许多科幻小说、科幻电影乃至流行文化里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竹子）

《超越时间之影》（The Shadow Out of Time）

作于1934年至1935年，最初发表于《惊天传奇》的1936年6月号。

洛夫克拉夫特在自己用来记录灵感的笔记本里完整地记下了这个故事的最初雏形——“一个人在地下的古老遗迹里发现了一份霉烂的古老英语记录。记录上是他自己的笔迹，其中讲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故事；暗示了从现代穿越到古老过去。可能会写出来。”（1930年）

随后，在1930年11月写给克拉克·埃什顿·史密斯的信里，洛夫克拉夫特明确提到，自己正在构思这个故事，并且想到了“远古种族将思想与现代人交换”这个点子。但《超越时间之影》的创作过程并不顺利，在1934年的最终版本定型前，他写了好几个版本（最后都销毁了）。最终，他在1935年前往佛罗里达时，将手稿当作礼物送给了好友罗伯特·H.巴洛，后者用打字机重誊了手稿，然后将这份打印稿寄给了《惊天传奇》的编辑。

《惊天传奇》接受了这份稿件，但在未征得作者同意的情况下对稿件进行了较大幅度的修改（同样被《惊天传奇》接受的《疯狂山脉》也遭到了类似的命运）。洛夫克拉夫特对杂志社的这一举动非常不满，并多次在信中抱怨。后来，他凭着记忆重新修订了刊登在《惊天传奇》上的故事，然后将稿件交给了奥古斯特·德雷斯。由于巴洛的遗物里并没有《超越时间之影》的原始手稿，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超越时间之影》的原貌一直是谜。直到1995年，这份写在笔记本里的原稿才重见天日。（竹子）

《疯狂山脉》（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作于1931年2至3月，最初发表于《惊天传奇》的1936年2月号至4月号。

19世纪末20世纪初正是南极探险的黄金时代，因此，在南极探险新闻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洛夫克拉夫特对南极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兴趣，这种兴趣在《疯狂山脉》的创作过程中发展到了顶点。虽然洛夫克拉夫特从未去过南极，但有关南极的探险报道和照片给了他无穷的想象力。而将故事设置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舞台上，也使得《疯狂山脉》拥有了空前的自由度。洛夫克拉夫特可以肆意发挥他的想象，而不用担心读者或科学事实的反驳（他后来在《超越时间之影》中也用了类似技巧）。正因如此，《疯狂山脉》拥有远比他之前创作的任何小说都更宽广的视野，以及异样的魅力。（竹子）

洛夫克拉夫特对这篇小说非常满意，但他把本作投给《诡丽幻谭》时，却被主编莱特以“篇幅过长”为由拒绝，这给洛夫克拉夫特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后来，在朋友的努力下，这篇小说终于得以在《惊天传奇》上刊登；然而，《惊天传奇》的编辑却对《疯狂山脉》擅自进行了严重的篡改和删节，不仅把文章改得面目全非，同时也导致不明真相的读者对本作恶评连连。对洛夫克拉夫特来说，这次打击更加惨痛，以致他差点儿因此完全放弃写作。（玖羽）

怪奇小说创作摘要
Notes on Writing Weird Fiction

我会撰写小说，乃是因为目睹了某些东西（风景、建筑、气氛等），产生了惊奇、美感、对冒险的向往，以至艺术和文学上的想法、事件、意象；这只是一些模糊、零碎、难以捉摸的印象，如果能把它们变得明确、详细、稳定、形象化的话，我就会获得满足。我选择怪奇小说为载体，是因为它和我的性格最为相合——时间、空间和自然法则那恼人的限制永远地监禁了我们，它们会无情地击碎我们对自己的视野和分析皆不可及的无限宇宙空间的好奇心。把这种奇特的中断或称侵害化为幻影，哪怕只有一瞬间，就是我最根深蒂固的愿望之一。我的小说时常强调恐惧这个元素，因为恐惧是我们心中最深刻、最强烈的感情，要想创造出反抗自然的幻影，它可以提供最合适的帮助。恐惧和“未知”或“怪异”常有密切的联系，如果不强调恐惧这种感情的话，就很难富有说服力地描绘那被破坏的自然法则、那种宇宙规模的疏离感以及那种“异界性”了。而我让时间在小说里扮演重要角色的理由，则是因为我隐约觉得，“时间”这一元素正是宇宙中最具戏剧性、最冷酷、最恐怖的东西。在我看来，与时间的斗争，也许是人类一切表现手法中最有力、最有效的主题。

我选择的“小说”这种表现手法十分特殊，恐怕也十分狭隘。尽管如此，它却是一种恒久不变、几乎和文学本身一样古老的表现形式。永远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心中燃烧着对未知的外宇宙的好奇，燃烧着逃离“已知现实”这一牢狱，遁入梦境向我们展现的那些充满诱惑、充满难以置信的冒险和无限的可能性的世界的愿望——那幽深的森林，那都市中奇异的高塔以及那瞬间所见的燃烧的夕阳。在这些人中，既有和我一样无足轻重的业余爱好者，也有伟大的作家——比如邓萨尼（Dunsany）、爱伦·坡（Edgar Allan Poe）、亚瑟·梅琴（Arthur Machen）、蒙塔古·詹姆斯（M. R. James）、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Algernon Blackwood）、沃尔特·德·拉·梅尔（Walter de la Mare），这些人皆是这一分野中的巨匠。

至于我的写作方法，则没有一定之规。我每一部作品的来历都各自不同，有那么一两次，我只是单纯地把梦记下来，但一般来说，我会先在头脑里想出自己要表现的情绪、想法、意象，不断地在思想中对它细加琢磨，直到找出表现它的最好方法——也就是想出能够用具体的语言描写的一连串戏剧性事件为止。我有一种倾向，会在脑内列举和想要表现的情绪、想法、意象最为相配的基本状况或场景，然后对处在所选的基本状况或场景中的特定情绪、想法、意象进行最符合逻辑和自然动机的阐释。

我实际的写作过程当然会因选择的主题和最初的构思不同而各有千秋。但如果对我所有作品的来历加以分析、平均起来的话，则可以推导出以下规则：

一、依据时间轴——而不是描写的顺序，列出所有事件的概要或大纲。描写必须足够，应包含所有的决定性事件，以及所有矛盾的动机。这只是一个临时性的框架，但有时也可以加上细节、注释和大致的因果关系。

二、撰写第二份概要或大纲——这回是根据描写的顺序，而不是时间轴排列。此时应充分且有余量地描写细节，并且记下视角转换、重点和高潮的地方。如果对原始构思的改动会增强小说的戏剧性力量或整体效果，则应修改构思。可以随心所欲地插入或删除某些事件——就算最后写成的小说和当初构思的完全不同，也不应束缚于当初的构思。在写作过程中，我经常根据新想法增删、修订文章。

三、根据第二份——依描写的顺序撰写的大纲，开始写作。写作时要着眼于迅速和流畅，不需太精细。只要觉得有必要，就可以随时在展开描写的时候对事件或情节加以改动，绝不要被以前的构思束缚。如果接下来的发展会突然带来全新的机会，让效果更具戏剧性、让叙述更为生动，就应该把它加到文章里，把已写的部分和新构思调和起来。在必要的或自己希望的时候，也可以对全文进行修订，尝试写出各种不同的开头和结尾，直到找出最佳的起承转合为止。但必须让小说的全部内容和最后的构思完全协调一致，去掉所有多余的东西（词汇、句子、段落乃至整段情节），把一切注意力都放在小说整体的协调性上。

四、校订全篇，着重注意词汇、语法、文章的节奏、分段、语调、优雅而有说服力的转折（从场景到场景的转换；将缓慢而详细的行动加快速度、删繁就简；或者相反等等）、开端、结尾、高潮等处的效果、戏剧性的悬念和趣味、逻辑性和氛围，以及其他各种要素。

五、整齐地抄写原稿——在这个阶段可毫不犹豫地进行最后的修改和增删。

这些程序的第一阶段基本是在脑内执行的，我会先构思一系列状况和事件，直到需要依描写的顺序拉出详细的大纲为止，都不会把它们付诸文字。此外，我有时也会在没想好后续情节的情况下直接动笔，这种开头本身就会形成一个悬念，用来激发和开拓后文的写作。

我认为，怪奇小说可分为四个种类：

一、表现某种情绪或氛围的；

二、表现某种视觉上的概念的；

三、表现整体状况、状态、传说、智力上的概念的；

四、表现明确的情景、特定的戏剧性状况或高潮的。

换句话说，怪奇小说可大体分为两种，一种表现怪异、恐怖的状态或现象；另一种则表现与这些异常的状态、现象相关的人物的行为。

所有怪奇小说（特别是恐怖小说），都应包含五个具体元素：

一、最基本的，会引发恐怖或反常的状态或实体；

二、恐怖通常会产生的效果或影响；

三、恐怖显现的模式——恐怖本身或被观察到的现象是怎样表现出来的；

四、对恐怖做出何种反应；

五、恐怖在给定状况下产生的特殊效果。

在创作怪奇小说的时候，我很重视营造合适的情绪和氛围，并在必要之处对它们加以强调。绝不能像那些生硬、拙劣的低级通俗小说那样，把不可能、不太可能、不可思议的现象写得像是在描述客观的行动和平凡的感情一般，那样写出来的东西只是平庸的记叙文而已。描写不可想象的事件和状况，会给作者带来特殊的、不能不加以克服的困难。为了克服这个困难，故事必须在所有场合都小心地维持一种现实主义的风格，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在触及惊异之事的时候。这件惊异之事（已经仔细地“积累”了强烈的感情）必须有意识地给予读者非常强烈的印象，否则小说就会变得浅薄而不可信了。这件惊异之事必须成为故事的核心，它的阴影笼罩了所有的角色和事件。但角色的行动和事件的发展也必须首尾一致、自然进行——只有在触及那一件惊异之事的时候除外。在面对最核心的惊异时，文中的角色必须表现出压倒一切的感情，假如现实中的人物真的面对了这种惊异，他也会表现出这种感情。不要让惊异变成理所当然的东西，哪怕在设定上角色已经习惯了惊异，我也要编织出一种令人敬畏、令人难忘的气氛，好让文章和读者的感觉相称。散漫的文体会破坏所有严肃的幻想。

怪奇小说最需要的，不是行为，而是氛围。实际上，所有的惊异故事都只是在逼真地描绘一张反映了人类的某种特定情绪的画片，除此无他。如果涉足其他任何方面的话，在那一瞬间，故事就会立即变成廉价、幼稚、毫无说服力的东西。最重要的，是给读者一种微妙的暗示——这是一种觉察不到的暗示，它通过描述精心选择、互有关联的细节，使人生出种种情绪，制造出非现实，然而却具有异样的现实性的、暧昧模糊的幻影。只要不是在描写绵延的、象征性的彩云，就应避免将那些没有实质、没有意义的奇闻怪事简单地罗列成文。

以上就是我在严肃地创作幻想小说时有意无意遵循的法则，或称标准流程。就结果来说，它是否成功，也许会有争议，但如果不遵循这套法则的话，我的作品可能会写得比现在更烂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作于1933年，发表于《业余通讯录》1937年5、6月合刊号

H.P.洛夫克拉夫特自述
H.P.Lovecraft self-reporting

关于我(1)自身的情况：我生于1890年8月20日，出生地位于现住所以东约一英里处。当时我家(2)靠近郊外，都市的景色和乡村的风景——野地、森林、农田、小溪、山谷，以及树木在它高高的堤坝上茂密生长的锡康克河，都是我幼年记忆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时那一带的房屋不过刚建成三十年左右，小时候的我对建在现在住的山丘(3)上的房屋相当倾心。古老的事物无论何时都能让我感动——在我家昏暗的阁楼里有许多藏书(4)，其中也有年代非常久远的古书。在所有的书中，我最爱读这些古书。就这样，我熟悉了各种不同的古式活字印刷术。神秘之物与幻想之物皆能叩响我的心弦——外祖父(5)为我讲述的魔女、幽灵、童话故事是我最喜欢听的。我四岁开始读书，最开始读的书里有《格林童话》和《一千零一夜》。之后，我开始阅读希腊罗马神话的普及版，并为之深深倾倒。从八岁开始，我对科学也产生了兴趣——最初是化学（还在家里的地下室做过一些小实验），然后是地理学、天文学等学科。但我对神话和神秘的热爱并没有因此减少。

我最初写作文章是在六岁的时候(6)，但我最早的记忆是七岁时写的《高尚的偷听者》(7)，是个关于盗贼山洞的故事。从八岁起，我写了一堆粗劣不堪的小说，这些小说现在还留下两篇，分别是《神秘船》和《墓地的奥秘》。我从一本1797年出版的古书中学到了格律，从此开始写诗。我的散文和韵文文风颇古，因为我对18世纪——我所爱的古书和旧宅问世的时代——抱有不可思议的亲近感，对古罗马也有非常亲近的感觉。当时我体弱多病，基本不去上学，所以不管追求什么、选择什么，都有充足的自由。因为多次的精神疾病发作，我连大学也没上；实际上，我到三十岁以后才变得和常人一样健康。八岁或九岁时，我第一次读到了爱伦·坡的作品，从此就把他的作品当成范本。我写的尽是和字面意义一样的怪奇小说——关于时间、空间和未知事物的谜团使我心荡神驰，没有什么东西能赶上它们的一半……当然，从八岁以后，我就完全不信宗教或任何超自然事物了。我的想象力在南极、外星、异界等难以接近的远方土地上驰骋，天文学对我有特别的吸引力。我买了不大但很棒的望远镜(8)（现在还留着），十三岁时还出版了小小的天文学杂志，叫《罗得岛天文杂志》(9)，用胶版印刷，由我自己编辑并出版。

十六岁时，我还在上高中，第一次给报纸投稿(10)。我为新创刊的日报(11)撰写每月一次的天象报告，同时还为地方刊物(12)撰写天文记事(13)。十八岁时，我对自己过去写的小说感到全都不满意，把它们悉数烧掉了(14)。那时我的兴趣完全转移到了诗作(15)、随笔、评论上，有九年没写小说(16)。我当时的健康状况很差，每天茫茫然地混过，也不旅行，只是喜欢在天气很好的夏日午后（专门骑自行车）到乡村中去(17)。

1914年，我加入了一个全国规模的业余作家协会(18)——它对孤立的文学入门者非常有用；我结识了很多有才华的作家，他们帮我克服奇怪的文风，还劝我重新拾起作为我的主要表达方式的怪奇小说(19)。就这样，以《墓》和《大衮》为起点，我从1917年起重新开始撰写怪奇小说。1918年，我写了《北极星》，1919年写了《翻越睡眠之墙》，当时我并没有把它们在商业杂志上发表的打算，在同人志上登了好几篇。1919年末，我初次接触到邓萨尼的作品，受到他莫大的影响，进入一段创作欲望空前绝后发达的时期(20)。1923年，我开始接触亚瑟·梅琴的作品，想象力进一步受到激发。这其间（1920年以后）我的健康状况也逐渐变好，遂摆脱隐居生活，开始旅行（1921年去了新汉普郡，1922年去了纽约和克里夫兰），同时也开始仔细调查普罗维登斯以外的古市镇（我小说中的阿卡姆和金斯波特实际上就是塞勒姆和马布尔黑德）。1922年，我的小说首次在商业杂志上刊登——那是一份有业余作家协会会员担任编辑的小杂志，叫《家酿》（Home Brew），刊载的是十分拙劣的《尸体复活者赫伯特·威斯特》(21)，连载六期。同年年末，同一家杂志刊登了《潜伏的恐惧》（后来它在《诡丽幻谭》上也刊载过），给那篇文章绘制插图的正是克拉克·埃什顿·史密斯，我们是通过业余作家协会相识的(22)。1923年，《诡丽幻谭》创刊，我在史密斯的鼓励下投去了七篇小说(23)，结果全被采纳——当时的主编埃德温·贝尔德对我十分友好，比莱特好得多。《大衮》首先在该年的10月号上刊登，接下来我的小说和诗作就不断在《诡丽幻谭》上发表。

很快，我开始鼓励年轻的朋友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也是通过业余作家协会认识的）向《诡丽幻谭》投稿。朗的小说于1924年底见刊。当时我的健康日渐好转，就想把眼界开拓得更广——甚至曾搬到朋友很多的纽约去，但最终的结果很失败。我厌恶大城市的生活，永不愿住在那里，于1926年回到故乡(24)。但我已经养成了旅行的爱好，调查的范围也向南北不断扩大。1924年我去了费城，1925年去了华盛顿和弗吉尼亚北部，1927年去了波特兰、缅因和佛蒙特南部，1928年去了佛蒙特的其他地方，莫霍克、阿尔巴尼、巴尔的摩、安纳波利斯、华盛顿，以及弗吉尼亚西部的无尽洞窟（第一次欣赏到了美妙的地下世界景观）。1929年参观了金斯敦、纽约的历史古迹、威廉斯堡、里士满、弗吉尼亚的约克城和詹姆斯城，1930年南到查尔斯顿、北到魁北克，1931年到了佛罗里达的基维斯特，1932年去了查塔努加、孟菲斯、维克斯堡、纳奇兹、新奥尔良、莫比尔。因为经济状况恶化——现在简直是绝望的(25)——旅行计划暂时搁置了。以前有钱的时候身体不好，现在身体好了却没有钱了，我现在只能坐便宜的大巴到处走走。为小说等作品改稿或代笔是我创作以外的主要收入来源（已故的胡迪尼(26)也曾是主顾之一），但现在我却陷入了地狱般的状况(27)。

超乎寻常的事件在我的生活中极其稀少——我的人生就是慢慢地失去一切的过程。我的家族现在只剩下我和一个姨妈(28)，去年5月，我们搬到一所古旧的公寓中居住(29)。这所公寓属大学所有，位置很不错(30)，面积也大，暖气和热水都齐备，租金非常便宜(31)。我一直想住在古旧的住宅里，因贫困而搬到这里之后，恰好偿了心愿。我非常喜欢这栋房子。由于面积大，原来家里的很多东西（家具、绘画、雕像等）也都有地方放了。在各种意义上，虽然只有一点影子，但我还是觉得它和我长大的地方很像(32)。我的房间由书房和寝室组成，在以前写给你的信里应该也提过——我的书桌就摆在西窗前，从窗户里能望见古老的宅邸和庭院、尖尖的屋顶和塔楼，还有美不胜收的晚霞。我的藏书约有两千本(33)，我只为怪奇小说制作了目录。

我喜欢的作家，除希腊罗马作家及18世纪的英国诗人、散文家之外，都是爱伦·坡、邓萨尼、梅琴、布莱克伍德、蒙塔古·詹姆斯、沃尔特·德·拉·梅尔这种类型的。在幻想小说以外，我喜欢现实主义的小说——也就是巴尔扎克、福楼拜、莫泊桑、左拉、普鲁斯特等人的作品。我认为，法国人最适合写那种反映人生全景的作品——而我们盎格鲁－撒克逊人擅长的领域是诗歌。我十分讨厌维多利亚时代的文艺作品，几乎没有例外。我相信，新近出现的逃避主义文学一类的东西，比大多数先前的文学都有希望。超现实主义大抵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但它的某些特定要素也许还能影响到主流文学。我在文学欣赏上很保守，我认为最近的散文既草率又有非艺术的倾向。

说到音乐，我的爱好十分贫乏——这可能是小时候被逼着学小提琴的后遗症。小提琴早就不会拉了(34)。维克多·赫伯特(35)是我真心鉴赏音乐的上限。总之，在音乐领域，我是个野蛮人。在绘画方面，我的审美十分保守，喜欢风景画。我家里有很多人都画画，我也曾经想画，但最后还是没画。至于建筑，我就像牛讨厌红布那样讨厌功能主义的现代派建筑。我还是喜欢古典风格的建筑，高耸的哥特式建筑最合我意，但总地来说，我对美学的兴趣可能比不上对科学、历史和哲学的兴趣。

我的政治倾向是反动保守——就是保皇党和联邦党(36)中的前者。但受到现实、也就是最近的思潮影响，开始转向与之对立的经济自由主义：国有经济、人为分配工作、严格保证工资支付时间和劳动时间、失业保险、养老金等等。但我不认为人民能很好地管理自己。除非他们能自己逐渐平息混乱，否则改革就必须由少数精英通过法西斯式的集权进行。当然，无论如何也要把主要的文化传统保留下来，但像俄国的布尔什维克主义那种极端的剧变是和我无缘的。

在哲学上，我是如乔治·桑塔亚纳(37)那般持机械论的物质主义者。从考古学和人类学两方面，我都对原始人之谜充满兴趣，在某种意义上，我是个天生的好古之人。我最关注的，可能就是在想象中再次体验18世纪的美国了；罗马史也令我十分着迷。如果缺少罗马人的视点，我根本无法想象古代世界。罗马时代的不列颠颇能引发我的遐想（就像亚瑟·梅琴那样），正是在彼时彼地，罗马文化的浪潮和我祖先的家系发生了交集。我倒是没写过以罗马治下的不列颠为背景的小说，但这只是因为觉得不好下笔而已。

我不想见到伟大的文明被分割开来，就美国从大英帝国分裂出去这件事，我感到深深的惋惜；我从心底里站在英国这一边。1775年的纷争要是能在大英帝国内部解决就好了。我敬佩墨索里尼(38)，但我认为希特勒只是墨索里尼拙劣的复制品，他完全被浪漫的构想和伪科学冲昏了头脑。不过他做的事可能也是必要之恶——为了防止祖国崩溃的必要之恶。总体来说，我认为任何一个国家都应该保持统治民族的血统纯粹，是北欧日耳曼裔的国家就尽量保留北欧日耳曼裔，是拉丁裔的国家就尽量保留拉丁裔，这样就能很方便地保证文化的统一性和延续性了。不过我觉得希特勒那种基于“纯粹人种”的优越感既愚蠢又变态，每个民族都有各自的习惯和癖好，真的在生物学上劣于其他种族的，只有黑人和澳洲原住民而已，应该对他们执行严格的种族分类政策。

至于我自己的情况、撰写小说的方法、对文学的见解等等，都在过去的信里告诉你了，因此这里没有什么特别要写的。而那些琐事，比如一切类型的游戏和运动，我都不感兴趣，所以也不想写在这里。最让我感到愉快的，是观望古旧的宅邸，以及夏日里在充满古风、景色优美如画的土地上漫步。只要天气允许，夏天我绝不待在家里——我会在包里装上原稿和书，到森林或原野里去。我喜欢炎热，但无法忍受寒冷。因此，虽然我对故乡的风景和气氛十分留恋，但以后说不定会有必须搬到南方去的一天。散步是我唯一的正经运动。受坚持散步之惠，近年来我养成了几乎永无止境的忍耐力。

虽然就餐时间不固定，但我习惯每天只吃两顿。一般来说夜里的工作效率最高。我对海产品无比厌恶，甚至都不愿提起。十分喜爱奶酪、巧克力、冰激凌(39)。我不喜欢抽烟，对酒精类饮料根本不碰。大体上，比起酒神的生活方式，我更喜欢太阳神的生活方式(40)。我极其热爱猫，从最健壮的到最萎靡的都很喜欢。至于外表，我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体重一百四十五磅(41)，肤色为白色，瞳色为褐色，发色为渐变到铁灰色的褐色，驼背、长鼻、颏部突出，长得奇丑无比。衣着非常朴素而保守，除了进入辩论时之外，对人的态度克制而客气。但在辩论时，无论是口头还是写信，一旦开始，我就不能保持克制了。

……我在四十岁后精通了希腊语，这应该算是值得夸耀吧；因为我十六七岁时学的一点皮毛早就忘干净了。原先在我家昏暗的阁楼里摆着三语对照版（拉丁语、希腊语、英语）《圣经》，但当生活发生剧变时，我把它抛下了。对这件事我至今都感到遗憾——实际上，我对自己曾经抛下的任何书籍都感到遗憾。

……没有人为我的家族立传——家谱里倒是记载着，有几个担任过牧师的祖先（全是英国人）出版过讲道集之类的东西，但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我所留下的家人的纪念品，只是母亲（故于1921年）的画和姨妈(42)（故于1932年）的画而已。除去亲人之间的纪念价值之外，它们也的确具有一定的美学价值（特别是姨妈的画）。还有很多画因为长期放在仓库里，已经毁损了，不过也有没入过仓库的画，毁损的画也修复了一些。我姨妈画的海景画现在还挂在楼梯的墙上，外祖母的蜡笔画也留着，有朝一日姨婆的画可能也会传给我。如果证明家人才华的遗物不是很占地方的画，而是书的话，就能保存得更久了，但我会把这些画尽可能长久地挂在墙上。对于生活这种东西，我既不关心，也不想关心。即使经过五次搬家，我依然把很多从生下来就和我相伴的东西留在身边。这些桌子、椅子、书箱、画作、书、摆设等等，都是我非常熟悉的。对我来说，这些东西就意味着“家”。如果它们消失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摘自1934年2月13日给F.李·鲍德温（F. Lee Baldwin）的信

(1)　是1889年6月结婚的温菲尔德·斯科特·洛夫克拉夫特（Winfield Scott Lovecraft）和莎拉·苏珊·菲利普斯（Sarah Susan Phillips）的独子。

(2)　即建于安吉尔街（Angell Street）454号的母亲娘家。1893年父亲进入精神病院后，他和母亲一起住在这里。

(3)　学院山。

(4)　母亲家里的藏书。

(5)　惠普尔·菲利普斯（Whipple Phillips），恐怖小说和哥特小说的爱好者，经常把这些故事讲给外孙听。

(6)　现存一篇叫《小玻璃瓶》的作品。

(7)　已佚。

(8)　直径三英寸的折射望远镜，1906年花50美元（约相当于今天的1200美元）购入。

(9)　每次印25册，从1903年持续到1907年。

(10)　1906年5月27日的《普罗维登斯星期日日报》上刊登了他的来信。

(11)　1906年8月1日至1908年为《普罗维登斯论坛报》撰稿。

(12)　1906年7月至12月为周刊《鲍图基特谷拾穗者》撰稿。

(13)　洛夫克拉夫特在高中的外号原本是“甜心”（Lovey），开始给报纸撰稿后外号变成了“教授”。

(14)　此年因神经疾病从高中退学，在消沉中烧掉了所有小说原稿，只有上面提到的两篇被母亲保留下来。

(15)　诗作受其姨父富兰克林·蔡斯·克拉克（Franklin Chase Clark）影响甚大。

(16)　自1908年撰写《炼金术士》之后的九年。

(17)　1904年，因为经济状况恶化，全家不得不搬出洛夫克拉夫特从小长大的宅邸，住进位于安吉尔街598号的较小的房子。这对洛夫克拉夫特打击很大。他一直在那里住到1924年。

(18)　“业余作家协会”是业余作者们互相交换同人志和文学评论的组织，当时有三个全美规模的协会。1913年，洛夫克拉夫特给杂志《大船》（The Argosy）投了一封抨击弗莱德·杰克森（Fred Jackson）的恋爱小说的信，激起一场大辩论，因而受到注目，被邀请入会，他遂于1914年4月6日加入了“业余作者联合会”（United Amateur Press Association，UAPA）。

(19)　1916年，《炼金术士》在同人志《业余作者集》（United Amateur）上刊登后，W.保罗·库克（W. Paul Cook）等人力劝他继续创作小说。

(20)　单1920年一年就写了《屋中画》等十二篇小说。

(21)　这篇粗糙的小说后来被多次改编成B级片，以至于成了洛夫克拉夫特最有名的作品之一。

(22)　洛夫克拉夫特读过史密斯的诗集《黑檀与水晶》后，给他寄去读者信，两人从此成了亲密的笔友。

(23)　洛夫克拉夫特在这里记错了，实际上是五篇。

(24)　这里十分轻描淡写，但实际上他从1924—1926年经历了一次惨痛的婚姻，几乎是逃回普罗维登斯的。

(25)　整个1934和1935年的鬻文所得只有137.5美元。

(26)　哈利·胡迪尼（Harry Houdini），美国著名魔术师。洛夫克拉夫特为他代笔过小说《金字塔下》。

(27)　洛夫克拉夫特从1915年开始改稿，这是他主要的收入来源，但写此信时他的改稿大多已变成免费的了。

(28)　母亲的姐姐莉莉安·D.克拉克（Lillian D. Clark）。

(29)　学院路66号的公寓，于1825年建成。洛夫克拉夫特和姨妈住在二楼。另外，1926-1933年期间他住在巴恩斯街（Barnes Street）10号。

(30)　正如洛夫克拉夫特在《夜魔》中描述的，就在布朗大学的约翰·海伊图书馆后面的山丘上。

(31)　周租金10美元。

(32)　洛夫克拉夫特母亲的娘家是一栋有三层、十五间屋的大宅子。

(33)　大半是母亲家里的。

(34)　据他自己说，“忘得如此彻底，就像从来没碰过小提琴一样”。

(35)　爱尔兰裔美国作曲家。

(36)　指美国独立时赞成和反对的两派。在洛夫克拉夫特的时代，这两个词早已是历史名词了。

(37)　George Santayana，西班牙裔美国哲学家。

(38)　墨索里尼掌权后采取的政策对部分外国人来说是很有欺骗性的，他的种种复古举动也很对洛夫克拉夫特这种好古之人的胃口。顺便一提，乔治·桑塔亚纳也很欣赏墨索里尼。

(39)　洛夫克拉夫特的母亲惯着他，使他养成了偏食的习惯。从喜欢甜食这方面，也可窥见低血糖症的倾向。

(40)　指尼采“酒神精神”和“太阳神精神”的理论。

(41)　约178厘米、66公斤。

(42)　母亲的妹妹安妮·E.菲利普斯·加姆威尔（Annie E.philips Gamwell）。

克苏鲁神话Ⅲ

梦寻秘境卡达斯

［美］H.P.洛夫克拉夫特／著

作家出版社

目 录

H.P.洛夫克拉夫特生平　All H.P.Lovecraft's Life

北极星　Polaris

白船　The White Ship

绿色草原　The Green Meadow

降临在萨尔纳斯的灾殃　The Doom That Came to Sarnath

乌撒的猫　The Cats of Ulthar

塞勒菲斯　Celephais

来自遗忘　Ex Oblivione

伊拉农的探求　The Quest of Iranon

蕃神　The Other Gods

记忆　Memory

阿撒托斯　Azathoth

休普诺斯　Hypnos

奈亚拉托提普　Nyarlathotep

魔女屋中之梦　The Dreams in the Witch House

夜魔　The Haunter of the Dark

复仇女神　Nemesis

可怕的老人　The Terrible Old Man

雾中怪屋　The Strange High House in the Mist

银钥匙　The Silver Key

梦寻秘境卡达斯　The 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

章节简介　The 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

怪奇小说创作摘要　Notes on Writing Weird Fiction

H.P.洛夫克拉夫特自述　H.P.Lovecraft self-reporting

H.P.洛夫克拉夫特生平
All H.P.Lovecraft's Life

作者：Setarium

1. 1915年，洛夫克拉夫特的美国业余记者协会照。

1890年8月20日上午九点，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出生在罗得岛州首府普罗维登斯城，父母均为早期英国移民的后裔（这一点使重视血统与出身的洛夫克拉夫特在日后十分自豪）。他的父亲，温菲尔德·斯科特·洛夫克拉夫特（Winfield Scott Lovecraft），时任格尔汉姆银器制品公司(1)的销售员，时常因生意出行，旅居于美国东海岸。在洛夫克拉夫特三岁时，温菲尔德因梅毒晚期引发精神失常而住院，直至五年后的1898年在波士顿的巴特勒医院逝世。据日后洛夫克拉夫特的书信称，当时他被告知自己的父亲是因工作压力而精神崩溃，所以就医，而洛夫克拉夫特本人是否得知其父入院与死亡的真正原因，今日已不可知。

父亲住院之后，抚养小霍华德的重任便落在了其母莎拉·苏珊·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Sarah Susan Phillips Lovecraft）与他的两个姨妈，及其外祖父，惠普尔·范·布伦·菲利普斯（Whipple Van Buren Phillips）——一位在当时颇有名气的富商身上。当时，洛夫克拉夫特家家境富足，五人均住在其外祖父的大宅里。宅邸中专门设有一间藏书室，作为私人图书馆所用，而洛夫克拉夫特童年的绝大多数时间便是在那里度过。也因此，洛夫克拉夫特在孩童时期展现出惊人的文学天赋——他两岁便能背诵诗词，在六七岁时便可写出完整的诗篇。在外祖父的鼓励下，他阅读了诸多文学经典，例如《天方夜谭》、布尔芬奇(2)的《神话时代》与《伊利亚特》《奥德赛》等古典希腊神话，而外祖父也时常给他讲述一些哥特式恐怖故事。这成为了他对恐怖与怪奇的兴趣的源头，同时，对神话的阅读也激发了他对古典文学乃至一切古代文化与事物的爱好。这一爱好最终伴随了他一生。也是在这时，年轻的洛夫克拉夫特自《天方夜谭》中汲取灵感，创造了“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Abdul Alhazred）这一人物，日后在其笔下成为了《死灵之书》的作者。

1. 1892年，莎拉、霍华德和温菲尔德·洛夫克拉夫特。

2. 1892年11月，幼年洛夫克拉夫特。

3. 日期不明，童年洛夫克拉夫特。

青年与少年时期的洛夫克拉夫特常受身心疾病，特别是心理疾病所困扰。他在八岁入学于斯雷特街公学，之后因健康状况数次休学。但这并没有影响洛夫克拉夫特对知识的渴望，并因对科学的爱好首先自学了化学，而后转向天文学。在兴趣的指引下，洛夫克拉夫特开始自己编辑出版了几期胶版印刷刊物——《科学公报》（The Scientific Gzette）（1899—1907）与《罗得岛天文学杂志》（The Rhode Island Journal of Astronomy）（1903—1907）——在社区与好友之间传阅。之后，洛夫克拉夫特于赫普街高中就读，并在其中结识了诸多好友。也是在这时，他开始为如《鲍图基特谷拾穗者》《普罗维登斯论坛报》（1906—1908）与《普罗维登斯晚报》（1914—1918）等当地报刊撰写天文学或类似的科普专栏。

4. 1915年摄。

5. 1919年6月30日，洛夫克拉夫特在普罗维登斯欧茶德大道30号的院内。

6. 1919年6月30日（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在位于普罗维登斯安吉尔大街598号的家门口。

1904年，惠普尔因中风去世，而家人对其遗产的经管不当使洛夫克拉夫特家很快陷入了财政危机。因此，洛夫克拉夫特与其母不得不搬离外祖父的豪宅，既而入住于安吉尔大街598号的一座小屋。外祖父的去世，外加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家园，使洛夫克拉夫特遭受了沉重的打击，甚至一度令他产生了自杀的念头，不过这时他的求知欲仍远胜于这些消极情绪。然而在1908年，洛夫克拉夫特因自己无法学好高等数学，进而无法成为他理想中的职业天文学家引发了精神危机，又在不久之后演变为严重的精神崩溃，因此在高中毕业前夕退学。虽然他在日后坚称自己获得了高中文凭，但他始终没能完成高中学业，而未能入读心仪的布朗大学深造天文学也成了洛夫克拉夫特一生中无法释怀的遗憾。

1.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和乔治·朱利安·荷坦。

2.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和索尼娅·格林。

3.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和威廉·J．道戴尔在波士顿的布伦瑞克旅馆前。

4.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和威廉·J．道戴尔在波士顿的布伦瑞克旅馆前。

在退学后的1908年到1913年里，洛夫克拉夫特变成了一位隐士。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段几乎对外界完全封闭的时光，除了继续自学天文学与诗歌创作之外毫无建树——据其高中同窗回忆，当时洛夫克拉夫特很少出门，而当他外出时则会将衣领拉得很高，对任何人，即使是高中时的好友，也会回避有加。他的母亲也仍被丈夫的死所困扰，因而歇斯底里患上了抑郁症，并与洛夫克拉夫特处在一种爱恨交加的关系中——大多数时候她仍会像洛夫克拉夫特小时候那样疼爱他，但有时又会莫名其妙地对他数落谩骂，称他相貌丑陋——这也进一步导致了洛夫克拉夫特的自我封闭，也是他在日后近乎自卑自谦的源头。

将洛夫克拉夫特从避世带回到现实的事件多少有些偶然。在阅读了大量当时的通俗杂志后，他对业余杂志《大船》(3)中的一位名叫弗莱德·杰克森（Fred Jackson）的浪漫爱情作品意见甚多，认为它们庸俗不堪，因此写了一封抨击其作品的信。这封信于1913年发表后立刻引来了杰克森的支持者一连串的反攻，洛夫克拉夫特不甘示弱，相继在《大船》和类似业余杂志的来信专栏展开还击。这场激烈的争论引起了当时的联合业余刊物协会（United Amateur Press Association, UAPA）——一个由美国各地的业余作家与杂志出版人构成的组织——会长爱德华·F．达奥斯（Edward F. Daas）的关注，他在不久后邀请洛夫克拉夫特加入了这一组织。洛夫克拉夫特于1914年初应邀入会，并在1915年自创杂志《保守党人》（The Conservative）（1915—1923）以发表自己的诗作与论文。在后来的岁月中，他又当选为协会会长与首席编辑，也曾在联合业余刊物协会的竞争对手，全国业余刊物协会（National Amateur Press Association, NAPA）任会长一职。参与业余写作协会是洛夫克拉夫特人生中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一系列事件不但将他从可能默默无闻的一生中所拯救，他在其中所结识的业余作家也对他多加鼓励，使他重拾了一度遗弃的小说创作。虽然直至1922年他的作品大多仍是诗篇与论文，但是在这段时间里他还是写出了如《坟墓》与《达贡》等具有代表性的早期作品。同时，他也通过这些业余作家协会的联络网认识了日后众多志同道合的好友。

5. 1921年7月5日，洛夫克拉夫特、查尔斯·W．汉斯和W．保罗·库克。

6. 1922年，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7. 1921年7月5日，刊登于索尼娅·格林的《彩虹》杂志。

8. 1921年9月7日，哈罗德·B．门罗和洛夫克拉夫特。

1. 1921年7月5日，R．克雷纳、索尼娅·格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波士顿。

洛夫克拉夫特的母亲因每况俱下的身体与精神状况，在1919年的一场精神崩溃后被送入了其夫曾经入住的巴特勒医院，并于1921年5月24日在一场失败的胆囊手术后离世。虽然在1908—1913年的五年中，洛夫克拉夫特与母亲之间有过些许不和，但他们仍旧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即使在她入院之后两人之间仍有密切的通信来往。毫无疑问，母亲的去世是继外祖父的死以及失去童年家园后，洛夫克拉夫特所再次承受的巨大打击。这使他又一次短暂地陷入了与世隔绝的状态，不过几周后便从中恢复，并在1921年7月前往波士顿参加了一次业余刊物集会。也是在这一场会议中，他遇到了自己未来的妻子，索尼娅·格林（Sonia Greene）——一位比自己年长七岁、居住在纽约的衣帽商人。两人一见如故，洛夫克拉夫特还特意在1922年前往索尼娅在纽约布鲁克林的公寓看望她，最终在两年后的3月3日成婚。不过，洛夫克拉夫特的姨妈——他仅存的两名亲人——对两人的交往在一开始便毫不赞同，认为自己的外甥不应被商人的铜臭味所玷污，所以洛夫克拉夫特在婚礼结束之后才向她们传达了自己婚事的消息。婚后，洛夫克拉夫特搬入了索尼娅在布鲁克林的公寓。在这场婚姻的初期，一切看似对两人都十分有利：洛夫克拉夫特因其早期作品被杂志《诡丽幻谭》(4)所采纳，正式开始了职业写手的生涯，同时索尼娅在纽约第五大道的衣帽店的生意也蒸蒸日上。

2. 1922年4月11日，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洛夫克拉夫特和詹姆斯·F．莫顿在纽约福特汉姆的爱伦·坡小屋。

这段时间可能是洛夫克拉夫特生命中唯一的高潮。在初来纽约时，他在书信中将其描绘为“如同仅在梦里才能一见的城市”；而在索尼娅的陪伴下，他的饮食也改善了很多，开始略微发福。对他来说，未来充满了希望，同时在这段时间他也接触了邓萨尼勋爵的作品，并为其中奇伟瑰丽的梦之幻境而着迷，进而写出了如《乌撒的猫》《塞勒菲斯》《蕃神》《伊拉农的探求》等邓萨尼式风格浓厚、奇幻大于恐怖的作品，与之前爱伦·坡式的哥特恐怖风格大相径庭。夫妇两人在这一段时间里也合作完成了一篇名为《马汀海滩的恐怖》的小说。

1. 1922年8月，洛夫克拉夫特在马萨诸塞州马格诺力亚的海岸。

2. 1924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在纽约。

3. 1925年，在布鲁克林的克林顿街169号前面。

不过好景不长，两人不久便遭遇了困境。索尼娅的衣帽店因经济原因破产，她本人也不堪重负而病倒，不得不在新泽西的一家疗养院养病；洛夫克拉夫特因不愿搬去芝加哥而拒绝了《诡丽幻谭》杂志副刊的编辑职位，并试图在其他领域寻找工作，但他并没有在其他领域的工作经验，加之年龄偏高（34岁），所以一筹莫展。1925年1月，索尼娅应聘前去克利夫兰工作，而洛夫克拉夫特则因廉价的房租搬去了人种杂居的布鲁克林雷德胡克（Red Hook）区，落脚于一间单人公寓中。

尽管洛夫克拉夫特在纽约结交了许多朋友——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莱恩哈特·克莱纳，以及诗人萨缪尔·洛夫曼等——他仍因与日俱增的孤独感，以及在移民潮中无法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只能靠撰写毫无文学价值的庸俗文章以及代写与修订工作勉强度日，这一切所带来的挫败感令他日渐沮丧。洛夫克拉夫特十分看重出身与血统，并因自己对早期殖民时代的认同感，认为盎格鲁－撒克逊文明是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文明。此时，自己作为一名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后裔，面对来自东欧、中东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大潮却几乎无法维生。这使他对自己眼中的“外国人”逐渐产生了偏见与抵触，而他作品的主题也由起初对家乡的怀念（《避畏之屋》，1924年，取材自普罗维登斯）转向了消沉与厌世（《他》和《雷德胡克的恐怖》均写作于1924年，前者表达了他对纽约的厌恶，而后者更像是他对外来移民的恐惧与憎恨之情的宣泄）。最终在1926年，他在与朋友的书信中声明自己正在计划返回普罗维登斯，随后下定了回家的决心；虽然洛夫克拉夫特在书信中仍称对索尼娅爱慕有加，但他的姨妈依然坚决反对两人的婚事。于是，洛夫克拉夫特与索尼娅的婚姻在维持了七年后（其中两人相处的时光仅有三年）于1929年终结。离婚后，索尼娅在加利福尼亚定居，并在那里度过了余生。

4. 1925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抱着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的猫菲利斯。

5. 1927年8月21日，亚瑟·古迪纳夫、洛夫克拉夫特和W．保罗·库克在古迪纳夫位于佛蒙特州西博瑞特波罗的家门前。

6. 1928年9月，洛夫克拉夫特和弗莱斯·特奥顿在佛蒙特州。

洛夫克拉夫特在1926年4月17日返回普罗维登斯，入住于布朗大学以北的巴恩斯街10号。这一次他并没有像在1908年一般使自己在默默无闻中消亡——直到1936年去世为止，这最后的十年是洛夫克拉夫特生命中最为高产的时光，也是在这十年里，他脱离了之前爱伦·坡或邓萨尼勋爵的风格，明确地在作品中建立了独属于自己的笔风。在他的写作生涯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克苏鲁的呼唤》《疯狂山脉》《印斯茅斯的阴霾》《敦威治恐怖事件》《查尔斯·德克斯特·沃德事件》与《超越时间之影》均是这十年间的产物。同时，作为坚定的古典爱好者，他也时常沿着北美东海岸旅行，到访一个又一个古城镇的博物馆与历史遗迹，最远曾前往加拿大的魁北克城。也是在这时，他通过数量惊人的书信联络，认识了诸多在当时仍处在事业初始阶段的年轻作家，如在他死后大力推广其作品、为保持其作品流传而功不可没的奥古斯特·德雷斯与唐纳德·汪德雷，20世纪60年代著名科幻与奇幻巨头弗里茨·雷柏，《惊魂记》（Psycho）小说原作者罗伯特·布洛克等，并鼓励他们积极创作，同时无偿为他们修改文章。洛夫克拉夫特也是在这时结识了大名鼎鼎的罗伯特·E．霍华德——“蛮王柯南”系列的作者。两人进而成为了好友，在书信之间对如人类文明的发展等主题展开了诸多讨论，而两人的作品也因此相互影响。但洛夫克拉夫特终究心仪于生养自己的土地——新英格兰地区与普罗维登斯城，于是，它们也成为了他这十年内作品灵感的源泉。同样也是在这时，他开始对美国以及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产生了兴趣：因大萧条对经济与政治的影响，他开始支持罗斯福的“新政”并逐渐成为了一位温和社会主义者，但同时对古典文化以及英国王权的认同又使他对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义(5)产生了好感（不过他却鄙视希特勒，认为希特勒不过是效仿墨索里尼，是哗众取宠的小丑），并持续了对从哲学到文学，再到历史与建筑学知识的自学。

1. 1930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坐像。

2. 1931年，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3. 1931年（待考证），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4. 1931年7月11日，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玩“拳击”。

5. 1931年（待考证），唐纳德·万德拉、洛夫克拉夫特以及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在纽约。

6. 1931年，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7. 1931年7月11日，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和洛夫克拉夫特在布鲁克林。

8. 1933年。

不过，洛夫克拉夫特一生中最后的数年间却充满了艰辛。1932年，他的一位姨妈，安妮·E．菲利普斯·加姆威尔（Annie E.Phillips Gamwell）病故，洛夫克拉夫特便于1933年再次迁居至学院街66号，与另一位姨妈，母亲的姐姐莉莉安·D．克拉克（Lillian D.Clark）同住。而他后期的作品因其长度与词句之复杂，向杂志社的推销开始逐渐变得困难。加之洛夫克拉夫特表面上处世态度波澜不惊，但私下里对其作品受到的批评却十分敏感，尤其是《疯狂山脉》在科幻杂志《惊奇故事》（Amazing Stories）中首先惨遭大篇幅修改，进而饱受看惯了浮夸的“太空歌剧”式科幻作品的读者的猛烈抨击，这对洛夫克拉夫特的打击巨大，使他几乎产生了放弃写作的念头。同时，在他生命中最后的几年里，外祖父留下的家产已然消耗殆尽，洛夫克拉夫特被迫又回到了在纽约时期的老本行，以代写与修订工作挣取收入，依靠廉价的罐头食品（有时甚至是过期的罐头食品）度日。在这段时间里，他唯一的慰藉来自于与自己保持通信的友人们——1935年，居住在美国东海岸的朋友陆续前来拜访洛夫克拉夫特，而他也在1935年夏季南下至佛罗里达州探望好友罗伯特·巴洛，之后在秋季迎来了巴洛北上的旅行。

1. 1933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在普罗维登斯的布朗大学的范·温克尔大门前。

2. 1936年7月18或19日（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和毛利斯·W．莫。

3. 1935年，洛夫克拉夫特在普罗维登斯圣约翰教堂墓地。

1936年，挚友罗伯特·E．霍华德自杀身亡，这使得洛夫克拉夫特在震惊与悲伤之余备感疑惑。但当年冬季的旅行，以及业余出版协会同好威廉姆·L．克劳福德决定将《印斯茅斯的阴霾》以书籍形式出版仍为他带来了些许惊喜——即使这个版本错误连篇且漏洞百出，篇幅与正规书籍相比也只能算是小册子，但这仍是洛夫克拉夫特在活着时唯一以书籍形式出版的作品。

艰辛的生活，以及长期因财政窘境而养成的糟糕的饮食习惯，终于在1937年初使洛夫克拉夫特一病不起。他的病情在年初开始迅速恶化，仅用了几个星期便使他因难以忍受的疼痛而无法自由行动。因此他推掉了诸多写作任务，其中包括一项来自英国出版商、很可能会使其从通俗杂志写手转为主流作家的项目。当友人们在2月底拜访洛夫克拉夫特时，他已经因剧痛而卧床不起，并终于在3月10日入住普罗维登斯的简·布朗纪念医院。1937年3月15日早晨7点15分，在入院五天后，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因小肠癌与世长辞，终年四十六岁。

4. 1935年（待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在佛罗里达（待考证）。

因其生前并不十分出名，在洛夫克拉夫特死后，他的作品面临着被遗忘的危险。而他那些以通信而结识的朋友在此刻则帮了他的大忙——奥古斯特·德雷斯与唐纳德·汪德雷为了使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保持流通，不惜自己出钱成立出版社出版他的作品，使他的作品能够流传至今；众多曾受他鼓励与指导的作家在日后都为纪念洛夫克拉夫特写下了回忆录。不过，洛夫克拉夫特能有今日的影响力，且受世人敬仰，除了友人的不懈努力，与其作品的独特性，以及其中超越时代的洞察力是有着无法分割的关系的。诚然，他的一些作品的主题在今日看来早已不被时代所接受，而他的笔风也有些许迂腐，但其中对于人类过度探索未知的警示，以及在人类无法企及的未知边缘所徘徊的恐惧却是永恒的——无论在史蒂芬·金脍炙人口的小说中，还是在克里夫·巴克笔下光怪陆离的扭曲异界里，抑或在托马斯·黎哥提对形而上的黑暗的探寻中，我们都能看到洛夫克拉夫特的影子。可能正如洛夫克拉夫特自己在他的著名论文《文学中的超自然恐怖》中所提，黑暗题材终于在今日成为了大众瞩目的焦点。但无论如何，洛夫克拉夫特早已与世长辞，如今只有他的作品留下供众人品析。

(1)　格尔汉姆银器制品公司：Gorham & Co. Silversmith，日后改名为格尔汉姆工业公司（Gorham Manufacturing Company），是一家起于普罗维登斯的银制器皿制造商，现为美国规模最大的银与银合金制品生产商之一。

(2)　布尔芬奇：汤玛斯·布尔芬奇（Thomas Bulfinch），19世纪的美国作家，在1881年编纂完成了一部面向大众的普及的西方传说合集《神话时代》。

(3)　《大船》：The Argosy，美国著名通俗杂志，创刊于1882年，是美国第一部通俗杂志。它在1920年与另一份杂志《故事全刊》（The All-Story）合并改名为《大船——故事全刊》（Argosy All-Story），最终在1978年停刊。众多美国著名科幻与奇幻作家，如E. E.史密斯、A.梅里特、埃德加·莱斯·巴罗斯与罗伯特·E．霍华德均由此起家或在此杂志刊有其作品。

(4)　《诡丽幻谭》：Weird Tales，美国著名的通俗杂志，主要以刊登恐怖与奇幻作品闻名，也是洛夫克拉夫特作品面向大众的主要途径。在20年代至30年代初，洛夫克拉夫特的恐怖小说、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的奇幻小说，以及罗伯特·E．霍华德的“蛮王柯南”剑与魔法奇幻冒险系列是杂志社的三大顶梁柱。同时，这部杂志也是众多当时的年轻作家，如弗里茨·雷柏（Fritz Leiber）、雷·布拉德布里、亨利·库特纳、奥古斯特·德雷斯与罗伯特·布洛克的起家之所。《诡丽幻谭》于1954年停刊，但在80年代至90年代经历了屡次复兴，并在2000年后以不定期电子杂志的形式持续至今。

(5)　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义：墨索里尼在上台之初组织修复了诸多意大利境内古罗马时代的遗迹，希望重现罗马帝国的荣光。这一举动，外加一些其他政策博得了一批国外古典主义者的好感，似乎洛夫克拉夫特也位列其中。

北极星
Polaris

译者：玖羽

朝房间的北窗仰望，就能看见北极星放出神秘的光芒。在地狱般的漫漫长夜中，北极星一直在那里闪烁。这年秋天，北风一边哭泣一边诅咒，沼泽中的红叶树在犄角般的亏月下低语，在短暂的黎明时分，我会坐在窗边观望那颗星星。时间流逝，闪耀的仙后座从高天降下，而在那些被雾气包裹、随夜风摇荡的沼泽中的树木背后，北斗七星正在缓慢地爬升。黎明前，大角星会在低矮山丘上的墓地上空闪耀红色的光彩，而后发座则会在遥远而神秘的东方天空里发散奇异的毫光。但凶狠而邪恶的北极星依然在黑暗的穹隆上睨视着下界，它令人生厌地眨着，就好像一只疯狂的眼睛，似乎要传给我一些奇怪的信息。然而，除了它过去曾经告诉我的信息之外，北极星什么也没有唤起。有时云朵会遮蔽天空，只有这时我才能够入睡。

我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个剧烈的极光之夜，那一夜，骇人的、恶魔般的光辉照亮了整片沼泽。当那些光被云朵挡住后，我就睡着了。

我第一次看见那座城市的时候，一轮犄角般的亏月正高挂在它的上方。那座城市位于怪异的高原之上，被两座怪异的山峰所挟，寂静无声，仿佛是在安眠。它的城墙、高塔、立柱、圆顶乃至铺石皆是由惨白色的大理石所建，大理石街道两旁竖着大理石的列柱，柱顶站着相貌威严、颊生美髯的人物雕像。城里的空气温暖而无风，抬头望去，就在离天顶不到十度的地方，北极星依然煌煌地闪耀，仿佛正在守候。我久久地望着那座城市，但黎明始终没有到来；当红色的毕宿五(1)——低低地在天上闪烁，可却从不落下——在地平线上爬行了大约四分之一的距离时，从宅邸里发出了光，从街道上也传出了动静。人们穿着古怪的袍子，但他们的身影很快就变得高贵而亲切。他们从屋里走到街上，在那犄角般的亏月之下谈论着智慧，我能理解他们在说什么，尽管他们的语言和我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都完全不同。而当赤红的毕宿五爬过地平线的一半之后，黑暗和寂静就再次笼罩了全城。

醒来之后，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城市的风景已经刻进了我的记忆，同时也有别的记忆从心中生出，虽然那时我还不知它究竟为何。此后，每当云朵遮蔽天空，使我能够睡着的时候，我常常看见那座城市，那座城市的上空有时高挂着犄角般的亏月，有时则笼罩着太阳那灼热的黄光——这太阳总是在地平线附近打转，永不落下。而在晴朗的无云之夜，北极星会用从未有过的眼神睨视着一切。

渐渐地，我开始思考自己在那座位于怪异的高原之上、被怪异的山峰所挟的城市中的立场。起初我只是观察，满足于作为一个没有肉体的存在眺望城市；但现在我开始渴望明确自己和城市的关系，渴望跻身于每天都在公共广场上交谈的严肃的人群之中，向他们讲述我的想法。我对自己说：“这不会是梦。一种是住在这城市里的人生，另一种是住着用石头和砖块建起的房屋——这房屋位于不祥的沼泽和修在低矮山丘上的墓地南方，北极星每晚都会从北窗外窥探的人生，我怎么能证明后者比前者更接近真实呢？”

一天晚上，当我聆听着雕像林立的宏大广场中的演讲时，感觉到了变化；然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肉体。在奥拉索尔城——这座位于萨尔基斯（Sarkis）高原之上、被诺峒（Noton）峰和卡迪弗尼克（Kadiphonek）峰所挟的城市的街道上，我不再是一个陌生人。现在，我的朋友阿罗斯（Alos）正在演说，他的雄辩使我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因为这是一篇真诚的、爱国者的演说。那一夜，传来了戴科斯（Daikos）沦陷、因纽特族（Inutos）进击的消息；因纽特族是一群矮胖的黄皮肤恶鬼，他们五年前从未知的西方出现，残破了我们的王国，最终包围了我们的城市。假如位于山麓的筑垒地域也被攻陷，除非每个市民都能以一当十，否则就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他们侵入高原。那些矮胖的生物精通战争的艺术，不知顾忌荣耀，而正是荣耀保护了我们这些高大、灰眼睛的洛玛尔人，使我们不被残忍地征服。

我的好友阿罗斯是高原上全军的总帅，我国最后的希望就担在他的双肩。此时他正讲到我们面临的灾祸，并呼吁奥拉索尔的人民——洛玛尔人中最勇敢的一支——铭记祖先的传统：当不断推进的大冰川迫使我们的祖先离开佐波纳（Zobna），往南方迁移时（就算我们的子孙终会同样被迫逃离洛玛尔之地也好），他们勇猛地扫清了挡在前进路上，长臂、多毛、善食人的诺弗·刻（Gnoph keh）(2)一族。阿罗斯没有把我编入作战部队，因为我身体虚弱，在紧张而劳苦时还会陷入莫名的昏厥。不过，就算焚膏继晷地埋头于对《纳克特抄本》和佐波纳父祖们的智慧的研究，我的眼睛也是奥拉索尔第一好的。因此，我的朋友为了让我有所作为，就把无比重要的职责赏给了我——他命我登上塔普宁（Thapnen）的观望塔，去当全军的眼睛。如果因纽特族穿过诺峒峰背后的隘口、对守城部队发起奇袭的话，我就要点起烽火，向等待着的士兵们发出警告，把城市从迫在眉睫的危难中拯救出来。

我孤身一人登上了塔，因为所有身强力壮的人都去守卫山脚下的隘道了。我好几天都没睡过一觉，兴奋和疲劳使我头痛而晕眩；但我决心坚持下去，因为我深爱着我的祖国洛玛尔，深爱着奥拉索尔——这座被诺峒和卡迪弗尼克两峰环抱的大理石之都。

可是，当我走进塔顶的房间，却望见犄角般的亏月正放出鲜红的、不祥的光芒。这摇荡的光芒穿透了沉淀在遥远的巴诺夫（Banof）山谷中的雾气，而苍白的北极星却在天花板的缺口处闪烁着，它的脉动就像拥有生命，它的凝视就像恶鬼或魔王的眼睛。北极星的魂魄向我低语着邪恶的言辞，富有节奏地重复着可恶的约定，引诱我进入叛国的安眠：

“睡吧，观星人，直到天球

经过两万六千年的岁月，

运转一周，那时我将再度

回到现在燃烧着的场所。

其后，沿着天空的轴线，

将会有其他的星辰升起，

那些抚慰和祝福的星辰

将会在甜蜜忘却中升起。

当我运转的周期结束之后，

往昔才会去纷扰你的门扉。”

我徒劳地抵抗着睡魔，企图把这些不可思议的词语和我从《纳克特抄本》中学到的关于天空的传说联系起来。我的头昏昏沉沉地低到胸前，当再次抬头时已是身在梦中。我朝窗外仰望——在那些恐怖地摇曳在梦境沼泽中的树木上空，北极星正对我咧嘴微笑。尽管如此，我依然身在梦中。

我被耻辱和绝望攫住，只能疯狂地哀号。我乞求周围的梦境生物们，在因纽特族偷偷通过诺峒峰背后的隘口发动奇袭、攻陷城塞之前，把我从梦中唤醒；可这些生物都是恶魔，它们嘲笑我，说我根本没在做梦。我说，当我睡着的时候，那些黄皮肤的敌人也许正在慢慢地爬近我，然而这些生物竟只是对我冷嘲热讽。我又说，我的任务失败了，我把大理石之都奥拉索尔出卖给了敌人，我背叛了我的好友阿罗斯总帅，但梦中的影子却只是愚弄我，它们骗我说，洛玛尔之地只在我夜晚的梦幻中存在，而在那北极星高挂天穹、赤红的毕宿五爬行在地平线上的地方，除了千万年的冷雪冰封，并无一物；除了一种被寒冷摧残的矮胖黄肤种族，并无一人——那个种族的名字，叫什么“爱斯基摩”。

罪恶感折磨着我，我癫狂地想要拯救那座危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增长的城市。我被困在这怪异的梦境中，在梦里，我住着用石头和砖块建起的房屋，这房屋位于不祥的沼泽和修在低矮山丘上的墓地南方。我努力摆脱梦境，可一切奋斗都归于虚空。凶狠而邪恶的北极星依然在黑暗的穹隆上睨视着下界，它令人生厌地眨着，就好像一只疯狂的眼睛，似乎要传给我一些奇怪的信息。然而，除了它过去曾经告诉我的信息之外，北极星什么也没有唤起。

(1)　毕宿五：二者分别为南鱼座的主星（南鱼座α星）与金牛座α星。

(2)　诺弗·刻：克苏鲁神话中一种出现在寒冷地区的神秘生物。这种生物生长着六条腿，头部有一角，全身多毛。

白船
The White Ship

译者：玖羽

我叫巴希尔·埃尔顿（Basil Elton），继承了父亲和外祖父的工作，在北角灯塔担任守灯人。灰色的灯塔远离海岸建造，泥泞的礁石只在落潮时才露出海面。灯塔建成之后的一个世纪里，从七大洋中驶来的三桅帆船都会和它擦肩而过，在我外祖父的时代，这样的时候很多，而到我父亲这一代就很少了。如今我已几乎见不到航经此处的只帆片影，有时，这会使我感到莫名的寂寞，仿佛我是这颗星球上的最后一人。

昔日，帆色洁白的大船队会从远方的海岸航来，船上还留着东方海岸上阳光的温暖、缭绕着来自奇异花园和华美神殿的甜香。年老的船长常来拜访我的爷爷，向他讲述各种各样的奇闻异事，我爷爷把这些讲给了我父亲，最后，在一个可怕的、东风呼啸的漫长秋夜，我的父亲又把这些讲给了我。当我还年幼、头脑中充满各种不可思议的幻想的时候，我还从别人给我的书里读到了更多这种事情，乃至其他许多。

然而，比老人的智慧和书本的知识更加美妙的，是来自大海的秘密传说。大海从未沉默，它变幻着蓝、绿、灰、白、黑的颜色，波浪有时宁静，有时起伏，有时愤怒滔天。我每天都在观察它、倾听它、熟悉它。起初，它只是告诉我平静的海滩和附近港口发生的平凡琐事，随着岁月流逝，它对我更加亲切，开始告诉我另外的事情，那都是发生在遥远时空中的奇异传说。有时，黄昏水平线上的灰色雾霭会分开一线，让我窥见彼方的景色；有时，夜半深海中的海水会变得澄澈，发出磷光，让我瞥见海底的世界。就像这样，我看到了过去、现在和未来，因为大海比山脉古老得多，它满载着“时间”的记忆和梦想。

当满月在高天之上洒落光辉时，白船就会从南方驶来，从南方轻快无声地滑过海面驶来。无论大海是狂涛骇浪还是平静无波，无论是顺风还是逆风，它都会轻驶而来，白帆高悬，古怪的长桨排列成行，富有节奏地划动。一天晚上，我发现甲板上有一个人，他长袍美髯，似乎在邀我和他一起航向美丽的未知海岸。后来我在满月下又无数次见到了他，但他却没有再度邀请我。

在一个明亮的月夜，我答应了邀请，顺着海面上架起的月光之桥走上白船。那邀请我的男人开口相迎，他的话语悦耳而又似曾相识。在美丽满月那金色光辉的照耀下，桨手们久久地唱着绵软的歌，划船航向神秘的南方。

黎明降临，世界被玫瑰色的光辉笼罩，我望到了遥远的绿色海岸，它光明而美丽，我对它从不知晓。从海边修起了宏伟的露台，树木林立，到处都是奇异的神殿，白色的殿顶和立柱闪烁光芒。当我们更接近这翠绿的海岸时，大胡子男人告诉我，这片土地叫扎尔（Zar），保留着人类产生并忘却的所有美丽梦想和思想。当我重新望向露台时，立即知道他所言非虚：在眼前铺展开来的景色中，有许多是我曾在雾霭笼罩的水平线彼方或发散磷光的海洋深处见过的。此外，还有比我所知的一切事物更为壮美的形态和幻想，这些是在世界理解他们所见、所梦的事物之前就死去的年轻诗人的想象。但我们并没有踏上扎尔绿草茵茵的山坡，因为据说踏足这里的人将永远不能返回故乡。

白船安静地远离了扎尔的神殿露台，远方的水平线上又出现了一个大都市的尖塔。大胡子男人告诉我：“那是千秘之城塔纳利昂（Thalarion），被人类努力追寻却又徒劳无功的全部奥秘都收藏于此。”当距离更近一点之后，我再度望向塔纳利昂，它比我所知道、所梦到的所有城市都更加宏伟。神殿的尖塔直刺天空、无远弗届，冷酷的灰色高墙一直延向地平线的尽头，从墙外只能看到一点点怪诞不祥，然而却拥有华美雕带和迷人雕塑的屋顶。虽然有些反感，但我还是万分渴望进入这迷人的城市，于是恳求大胡子男人在巨大的石雕门阿卡利尔（Akariel）旁的石砌码头那里停泊。但他礼貌地拒绝了，对我说：“进入千秘之城塔纳利昂的人有很多，却没有人能够返回。在那城里行走的只是恶魔和疯狂之物，而不再是人类。城中的街道上堆积着无人埋葬的白骨，那都是目睹了城市的统治者——幻灵拉提（Lathi）的人。”就这样，白船沿着塔纳利昂的城墙继续航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跟着一只向南飞的鸟，它光滑的羽毛映出了天空的颜色。

终于，我们面前出现了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海岸，岸上缤纷绽放着万紫千红的鲜花，在内陆，可爱的灌木和夺目的凉亭正享受着正午的艳阳。从我们视线以外的阴凉处飘来了阵阵歌声，入耳的歌词片段与歌唱和谐地配搭。歌声里还夹杂着笑语，这使我热切地催促桨手把船划向岸边；可大胡子男人沉默不语，只是在船靠近百合盛开的海岸时注视着我。突然，一阵风吹过百花齐放的草地和生机勃勃的树林，带来的气味使我战栗莫名。风变得越来越强，空气里充满了被瘟疫摧残的城镇和被掘开的墓穴发出的致命尸臭。我们疯狂地划离那片可诅咒的海岸；最后，大胡子男人才说：“这里是修拉（Xura），无法实现的欢愉存留之地。”

白船继续跟随天空之鸟航行，被香柔的微风推着，渡过被祝福的温暖海洋。航程持续了许多个昼夜，在每一个满月之夜，桨手们都会低声吟唱绵软的歌，这歌声和我离开远方故乡、开始航海时听到的歌声一模一样。终于，靠着月光的引导，我们在索纳尼尔（Sona-Nyl）的港口投锚，水晶的双子之岬在上方交会成灿烂的拱门，守护着港口。这里是梦想的国度，我们走过月光造成的金桥，登上碧绿的海岸。

在索纳尼尔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没有痛苦也没有死亡，我在这里度过了几近永恒的光阴。这里的森林和草场青翠欲滴、花朵色彩鲜丽；溪流沉静韵动、泉水通透清凉。索纳尼尔的神殿、城堡和街市尽皆庄严壮美，动人的美景层叠不尽，在无边无涯的土地上无限铺展。在美丽的乡村和壮丽的城邑里，尽是幸福的人们在自由自在地漫步，他们全都被赐予了无瑕的优雅和无缺的福乐。几近永恒的时间中，我一直住在此地，幸福地信步在庭院和花园：从庭院那爽亮的灌木丛中能窥望古雅的宝塔，在花园洁白步道的两旁有纤美的群花盛开。在爬上平缓的山丘之后，就能从丘顶把动人的景色一览无余：拥有尖尖屋顶的城镇坐落在葱茏的山谷，巨大都市的金色圆顶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闪耀。而在月光下，我能望见波光粼粼的海面、水晶的双岬，以及白船停靠的宁静港湾。

在遥远得无法追忆的塔普（Tharp）之年的一个晚上，我望见了天空之鸟和满月的轮廓，它的影子再次向我召唤。于是我把新的渴望告诉了大胡子男人——我想离开这里，前往从没有人见过的卡瑟里亚（Cathuria）。所有人都相信，它就位于西方的玄武岩巨柱之后；那里是希望之地，人类所知的一切完美的理想都在那里广放光明。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可大胡子男人这样忠告道：“请小心，那传说中的卡瑟里亚位于危险的海洋，在索纳尼尔没有痛苦和死亡，但没人能告诉你在西方的玄武岩巨柱后存在着什么。”尽管如此，我还是在下一个满月之夜登上白船，大胡子男人不情不愿地开船航向未知的海域，把幸福的海港抛在脑后。

天空之鸟飞翔在前，把我们带向西方的玄武岩立柱。但这次，桨手们却没有在满月下唱起绵软的歌。我时常在脑海中想象未知的卡瑟里亚的景色，想象它堂皇的森林和宫殿，盼望着在那里等待我的全新欢喜。我这样对自己说道：

“卡瑟里亚是诸神的居所，拥有无数座黄金城池。它的森林长满沉香和白檀，甚至还有芳香扑鼻的卡莫霖（Camorin）。鸟儿们在林间甜蜜地歌唱，愉快地飞翔。在卡瑟里亚群花吐艳的青翠山坡上，有用桃红色大理石建起的神殿，殿中富藏着被雕刻及被绘出的光荣。冷冽的银泉在庭院里喷涌，带着从石窟发源的纳格（Narg）河的清香，哗哗作响，奏出引人入胜的曲调。卡瑟里亚的城墙由黄金铸成，街道上铺的也尽是黄金。城市的花园种有奇妙的兰花，湖水之底被珊瑚和琥珀覆满。入夜后，街道和花园会被用三色龟甲制成的华丽灯笼照亮，城市中会飘荡歌手和鲁特琴手的轻柔乐章。在卡瑟里亚的城中，所有宅邸都是宫殿，它们全部建在由圣河纳格引来的清香运河边上。建筑房屋的材料只选大理石和斑岩，房顶则是闪亮的黄金，反射着阳光，增添城市的辉煌，就像被祝福的神明从遥远的山顶看到的景象。群宫中最美的一座属于伟大的帝王多里布（Dorieb），有人称他为半神，也有人称他为神。多里布的宫殿高耸壮丽，殿墙上耸立着诸多大理石塔楼，人群会集在宫殿的大厅里，厅墙上挂着来自各个岁月的纪念品。它的殿顶是纯金的，高大的立柱是红宝石和琉璃的，柱顶傲立着诸神和英雄们的雕像，抬头仰望时，就仿佛亲眼目睹了奥林匹斯山一样。宫殿的地板以玻璃铺就，其下有纳格河水流淌，河水被巧妙地照亮，除卡瑟里亚外别处所无的艳丽鱼群在水中畅游。”

我这样向自己讲述了卡瑟里亚，但大胡子男人只是劝我转回索纳尼尔的欢乐海岸，因为索纳尼尔是已知之地，但卡瑟里亚却从未被人目睹。

在我们跟随天空之鸟前进的第三十一天，望到了西方的玄武岩巨柱。它们被浓雾包裹，看不到柱后的景象，也看不到它们的顶端；甚至有人说，它们直达天际。大胡子男人再次恳求我转回，但我完全无视了他，只是幻想，从玄武岩巨柱彼方传来的歌手和鲁特琴手的乐章远胜索纳尼尔最甜美的旋律，听起来就像在赞美我，称颂住在梦想之地的我能在满月下航过漫长的路途、来到这里。白船朝着旋律传来的方向航行，驶过了玄武岩立柱。

当音乐休声、雾霭散尽，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卡瑟里亚，而是一片怒涛之海。在不可抵挡的激流中，我们的三桅帆船束手无策，被冲往未知的目的地。很快，我们的耳边充满了飞流直落的轰鸣，在遥远前方的水平线上，骇人的巨大瀑布扬起飞沫，全世界的海水都在那里坠入虚无的深渊。这时眼泪划过大胡子男人的脸颊，他说：“我们已经抛弃了美丽的索纳尼尔，以后再也无法见到它了。诸神远远比人类伟大，胜利永远属于它们。”我在剧烈的碰撞到来之前紧闭双眼，因为我不想看到天空之鸟在激流上空嘲弄般地拍打蔚蓝双翼的模样。

撞击之后是一片黑暗，我听到了人类及非人之物的哀鸣。从东方刮起了大风暴，我蹲缩在从脚下升起的潮湿礁岩上，被冻得瑟瑟发抖。旋即，我又听到了撞击声，当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正置身于灯塔的瞭望台上，在我出航之后，它已经度过了几近永恒的岁月。下方的黑暗中，我隐约看到一艘艨艟的黑影撞毁在无情的礁石上。等我把视线从残骸上移开时才陡然惊觉，自我的外祖父开始守灯以来，灯塔的光辉第一次熄灭了。

夜色更深之时，我登上灯塔，发现墙上的日历仍停留在我乘上白船的那一天。黎明到来之后，我下塔去礁石上寻找残骸，但只找到一只从未见过、颜色宛如晴空的鸟的尸首，还有一片比浪花和山顶积雪还要白的桅杆碎片。

此后，大海再也没有把它的秘密告诉我。满月在高天之上洒落光辉的夜晚过去了无数，但南方再也没有出现白船的帆影。

绿色草原
The Green Meadow

译者：玖羽

由伊丽莎白·涅维尔·伯克利（Elizabeth Neville Berkeley）与小刘易斯·西奥博尔德（Lewis Theobald, Jun.）(1)共同翻译

导言：

这篇非凡的故事，或称印象的记录，系在极为异常的状况下发现，因此有必要在此详加介绍。在1913年8月27日星期三晚间8:30左右，美利坚合众国缅因州的滨海小村波托旺克特（Potowonket）的居民的宁静生活被炫目的闪光和隆隆的轰音打破，靠近岸边的人目击到巨大的火球落入离岸不远的海中，激起巨大的水柱。星期天，由约翰·利奇蒙德（John Richmond）、皮特·B.卡尔（Peter B. Carr）、西蒙·坎费尔德（Simon Canfield）所乘渔船的拖网网住了一块金属质的岩石，三人将其拖拽上岸。该岩石重360磅，按坎费尔德的说法，看上去就像炉渣。大多数居民都赞同这块岩石就是四天前从天而降的火球的说法，当地科学家利奇蒙德·M.琼斯（Richmond M. Jones）博士认为它不是石质陨石。为了送给波士顿的专家分析，琼斯博士切削了几块标本，结果发现在半金属质的岩块中藏着一本不可思议的小册子，册子上记载着本篇故事。这本册子至今仍在博士手中。

就形态来说，发现的册子与普通的笔记本极其类似，幅为5×3英寸，包含30张内页。但其材质却显示出非同寻常的特性，封面系由地质学家至今未知的黑色石质物质制成，任何机械手段都无法将之破坏，任何试剂都无法与之反应。内页的材质亦与之相同，但颜色比封面浅得多，几乎没有厚度，可以轻易地团起来。没有一个观察者能搞清这本册子是怎么装订起来的，内页和封面紧紧地粘在一起，不可分离，无论多大的力量都无法将内页撕毁。内页上所写的文字是最纯粹的古典希腊语，好几名古文学家都断言其文字是通用于公元前2世纪左右的手写体。文本没有提及特定的年代，从笔触来看，似乎是用石笔写在石板上的。根据已故的哈佛大学教授钱伯斯（Chambers）的分析，有几页，特别是故事末尾的几页，在没来得及被任何人读到之前就已模糊、消失，不可挽回地损失掉了。册子现存的部分由古文学家卢瑟福（Rutherford）翻译成现代希腊语，交到了译者手中。

麻省理工学院的迈菲尔德（Mayfield）教授检查了怪异岩石的标本后，宣布它的确是一块陨石，海德堡大学的冯·温特费尔德（Von Winterfeldt）教授反对他的观点（已于1918年以敌侨罪名被拘押）。哥伦比亚大学的布莱德利（Bradley）教授的意见则比较中立，他认为该岩石含有大量某种未知成分，现在还不能确切分类。

这本不可思议的小册子的存在、性质及内容给我们提出了很多难题，这些问题就连解释都无从下手。我们只能从现有文本出发，尽可能地用现代语言移译如下，希望读者能自己做出诠释，将这近年来最大的科学谜团之一加以解决。

——E.N.B.、L.T.6月

（故事）

身处这狭小所在的，只有我独自一人。在我的一侧，在轻摇的绿草之外，是澄碧的大海；汹涌海浪激起的水雾使我陶醉，水雾太过浓密，甚至使我产生了海天合二为一的奇妙错觉，就好像天空也是同样的澄碧一片。在我的另一侧是森林，它仿佛和大海一样古老，无尽地向内陆延伸。林中阴森幽暗，因为所有的树木都大到了怪异的程度，其数量也是难以置信的多。巨大的树干上混着可怕的绿色，那绿色和我所站的小块绿茵的颜色完全相同。等草地稍微漂远一点之后，我看到这异样的森林占满了水际，盖住了海岸线，把这块狭小的草地整个包围起来。有些树甚至长到了海里，就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森林的扩张一般。

我没有看到任何生物，也没看见除我以外的生物存在的痕迹。大海、天空和森林整个包围了我，它们无远弗届地延展着，直到超乎我想象之外的领域。本应存在的、风吹过树林和波浪拍打的声音，也完全没有听到。

站在这寂静的绿茵之上，我突然开始颤抖。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就连自己的名字和地位也已忘记。但我能感觉到，如果了解了潜伏在周围的事物的话，我肯定会发疯。我想起，在遥远而悠久的另外的人生中，我学到了什么、梦到了什么、想象了什么、渴望了什么。我记得，当仰望天星时，我为了自己自由的灵魂不能越过那肉体无法进入的辽阔深渊，而整晚整晚地诅咒着神灵。我忆起了古老的亵渎之举，还有我在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的纸草中读到的可怖之事。但想起这些的时候，更加深远的恐惧就使我瑟瑟发抖了，因为我明白，自己现在是孤身一人——这种孤独让我恐怖。尽管我很孤单，但我依然希望自己不会理解、也不会遇到那巨大而模糊的、像种感觉一样的冲动。我能感到，在摇曳的绿色树枝发出的声音中，充满了恶意、仇恨，以及狂乱的胜利的欢喜。半藏在树木那鳞状的绿色树干中的，是可怖的、无法想象的东西，有时我觉得它们正在和树木进行着令我毛骨悚然的对话。那可怖的东西无法用眼睛看到，但却不能在意识里隐藏。而对我最具压迫的，还是那种险恶的异样感。在我周围的是树、草、海、天——虽然我能叫出它们的名字，但它们和我的关系，与我朦胧地记起的另外的人生中的树、草、海、天和我的关系完全不同，我不知道到底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到各种异状，并在恐怖中颤抖不已。

其后，在以前只能看到雾气笼罩的海面的地方，我发现了绿色草原。在太阳照耀之下，辽阔的蔚蓝大海闪着粼粼的波光，它把我和绿色草原分隔开来，但很奇怪地，我却觉得草原和我非常接近。此前我经常偷偷看向在我右手边的可怕森林，现在我却更喜欢把视线投向这绿色的草原。

在我看到这怪异草原的同时，我第一次感到脚下的地面开始摇晃。首先传来的，是一种脉搏似的鼓动，它就好像是出自恶魔的建议、出自有意识的行为；然后，我所站的一部分草地离开海岸，在海上漂浮，随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的流动，缓慢前进着。我被这出乎意料的现象震惊了，一动不动地立在当场，直到我和茂盛森林的陆地之间拉开一条宽阔的水路。终于，我在一片茫然中坐下，再次望向日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和绿色草原。

在我背后，那些可能隐藏在树木之间的东西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威胁。我知道自己不需再看它们了，在我习惯眼前景色的同时，我也逐渐变得不像过去那样依靠五官了。我也知道那深绿一片的森林恨我，不过它现在已经不能再危害我，因为我所站的小块绿茵已经远远地漂离了岸边。

可一难刚去，又来一难。载着我的浮岛正在不断缩小，死亡已经在迫近了。尽管明白地知道这一点，我却觉得死亡对我来说并不是终结。我再次看向绿色草原：和我经受着的不可思议的恐怖正好相反，它给了我一种奇妙的安全感。

之后，我听见从无可计量的远方传来了水流倾注的声音。这声音不是我所知的那种细小瀑布的声音，它听起来就和我在遥远的西徐亚（Scythia）之地听过的、地中海的海水注入无底深渊的声音一样。这个逐渐缩小的浮岛正朝那声音的方向漂流而去，我对此感到心满意足。

在遥远的后方，发生了世上最诡异、最可怕的事情。当我回头望去，不禁浑身发抖。那遮蔽了天空的异样的、黑色的雾霭，就像回应摇曳的绿色树枝的挑战一样，覆盖了森林。而后浓雾从海中升起，使我难以看到天空，更望不到岸边。太阳——和我所知的完全不同的太阳——照耀着我和我周围的海面，而一阵狂乱的暴风席卷了我所离开的陆地，就仿佛那掩盖着地狱般的森林的意志被大海与天空的意志粉碎了一样。浓雾消散之后，映入眼帘的只有蔚蓝的天空和大海，陆地和森林已经完全不见了。

这时，一阵歌声把我的注意力从绿色草原上引开。前面说过，我在这里没看到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可现在我却清楚地听到了单调的咏唱，我无法分辨它的源头和性质。我还没有理解歌词含义，这咏唱就在我心里引发了一连串奇异的联想。我想起我曾从埃及的书籍中翻译出一些文字，这些文字抄自在古老的梅罗伊找到的纸草，其内容不知为什么，就是令人不安。我把那些文字在脑中过了一遍——光是想起它就使我恐惧——它记载了当地球还非常年轻的时候，存在于世界上的生命形态，以及万分古老的东西。那些东西能思考、能行动，也活着，可无论诸神还是人类都不会把它们看作活物。那真是一本怪异的书。

当我听到那歌声时，逐渐意识到了这种在潜意识中使我困惑的状况。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在绿色草原上看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视野所及之处，尽是铺展开来的一模一样的绿色，这就是我见到的全部了。我发现海流此时已经把我所在的小岛带到离绿色草原很近的地方，我想我也许能够知晓那草原和歌手的事情。我的好奇心使我按捺不住想要见到歌手的心情，尽管这心情里还混杂着不安。

载着我的浮岛越来越小，可我却并不在意，因为我感到自己不会随着现在似乎归我所有的肉体（或看似肉体的东西）一起死亡。我的一切，包括生死，皆属虚幻，我已经超越了必有一死的命运、超越了拥有肉体的生物的领域，变成了谁都无法阻挡的自由的存在——这印象在我看来已近乎确定无疑。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是觉得根本不在熟悉的地球上。现在我的感觉已不再是萦绕于心的恐怖，正在展开无尽航程的冒险家的心情在我胸中扩散开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到了被我抛在身后的土地和人们，我可能再也不会归还，但我想找到一个有朝一日能让他们知道这次历险的方法。

现在我已经非常靠近绿色草原了，歌声也变得清晰而分明。虽然我通晓多种语言，但却无法理解歌词的内容。这歌声我很熟悉，我隐约感觉到它离我非常遥远，然而，除了这种朦胧的感受和令我畏惧的记忆，我什么也无法想起。这声音最令人惊叹的性质——无可言喻的性质——就是它充满恐惧，同时又充满诱惑。我已经能够从无所不在的青草中辨别出一些东西——那些东西隐藏在覆满鲜绿苔藓的岩石和灌木之后，非常巨大，但看不清形状，似乎只是在灌木中用某种奇怪的方式移动或震动着。我渴望看到歌手，但歌声只是变得无比高亢。那些看不清形状的东西也和着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活跃。

我的小岛漂得更近了，远方瀑布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清楚地看见了咏唱的来源，在恐怖的瞬间之中，我记住了一切。关于那东西，我不能说，也不敢说，那里显示的令人惊骇的事实解答了我的困惑。如果我把它写下来的话，恐怕连读者也会陷入疯狂吧，因为我现在几乎就要疯狂了……我明白了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这正是那些过去曾经是人的东西身上发生的变化！而我也明白了，像我这样的人不可能逃脱未来那无尽的循环……我大概将永远生存下去，永远保有意识，就算我的灵魂大声哭喊，向死亡与遗忘之神乞求恩惠也……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切：在斯特提罗斯（Stethelos）的土地上，在那震耳欲聋的洪流对岸，有着无限老迈的年轻之人……绿色草原……我将从无限辽远的恐怖深渊彼方，把这信息送来……

(1)　伊丽莎白·涅维尔·伯克利是杰克逊的化名，此人是1734年版莎士比亚全集的编纂者。小刘易斯·西奥博尔德是洛夫克拉夫特的化名。

降临在萨尔纳斯的灾殃
The Doom That Came to Sarnath

译者：玖羽

在米纳尔（Mnar）这地方有一个静谧的大湖，既没有河流流入这个湖，从湖里也没有河流流出。一万年前，曾有一个名叫萨尔纳斯（Sarnath）的强大城邦坐落在湖畔，可它如今已完全不见影踪。

据说，在世界还处于年轻时代的上古往昔，当萨尔纳斯人来到米纳尔之地时，发现湖畔坐落着另一个城邦。在这个名叫伊伯（Ib）的灰色石砌城邦中，生活着与大湖同样古老、见之令人生厌的生物。这些生物的长相怪异而丑陋，仿佛是鸿蒙初开时那个被粗鲁地塑造而成的世界中的造物。这些生物留在卡达瑟隆（Kadatheron）的黏土圆筒上的样子，是和湖水及湖上雾气一样的通体绿色；它们眼球外鼓，嘴唇突出而无法合拢，长着形状奇特的耳朵，不能发声。黏土圆筒上的记录说，在某一个夜里，雾气会包裹月亮、包裹它们自身，乃至它们这个坐落在静谧大湖岸边的城邦。这也许只是传说，但它们确实崇拜一尊用海绿色石头雕就的偶像，这尊偶像模仿伟大的水蜥蜴波库鲁格（Bokrug）的样子雕刻而成，当凸月之时，它们会在偶像面前跳着可怕的舞蹈。而在伊拉尼克（Ilarnek）的古代纸草文书中还记载着，有一天它们发现了火，从那以后就在诸多的仪式上点燃了火焰。不过，现存关于这些生物的记载非常稀少，因为它们是生活在远古的种族，那时人类还很年轻，对远古的事情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悠久的岁月流逝，人类终于来到了米纳尔。最先到达的是头发黝黑的牧人，他们带着毛茸茸的羊群，沿着蜿蜒的艾（Ai）河，建立了刹拉（Thraa）、伊拉尼克、卡达瑟隆等城邦。而更有一些强大的部落排除万难，推进到湖畔，在能掘出贵金属的地方建立了萨尔纳斯。

那些没有定居之地的游牧民族在离灰城伊伯不远的地方放下了萨尔纳斯的础石。见到住在伊伯的生物后，他们啧啧称奇。然而，当他们想到自己并不希望看到这些丑恶的生物在黄昏下漫步于人类的世界中时，他们的惊叹中就掺杂进了憎恶。他们也不喜欢那些坐落在伊伯的灰色巨石上的形状怪异的雕像，没有人能说出这些雕像为什么能够度过如此之多的岁月，远在人类到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些雕像仿佛是从相隔遥远的诸多土地上分别搬运而来，这些土地有些存在于清醒的世界里，有些则存在于幻梦的世界中。

萨尔纳斯人望着住在伊伯的生物愈久，他们的憎恶也就愈深。他们得知这些生物十分孱弱，它们柔软的果冻状身躯无法抵挡石块、枪矛和箭矢的伤害。于是，某一天，年轻的战士们组建了一支由投石兵、长枪兵和弓箭兵构成的军队，向伊伯发动进攻，将它的居民屠戮净尽。没有人愿意碰触它们，大家就用长枪把它们的尸体按到了湖底。他们同样不喜欢那些坐落着雕像的灰色巨石，所以把它们一并投入湖中；无论在米纳尔还是在邻近的土地上都找不到这样的石头，人们想到把这些巨石从远方运到此地所要花费的庞大劳力，都不禁惊讶莫名。

就这样，远古城邦伊伯的所有痕迹都被彻底抹去，仅有那尊仿照水蜥蜴波库鲁格雕刻而成的海绿色石像幸存下来。年轻的战士把这尊石像视作他们征服古代诸神与住在伊伯的生物们的象征，同时也把它视作萨尔纳斯城统治米纳尔全境的标志。然而，就在把石像奉入神殿的那个夜里，一定发生了某种恐怖的事情。诡异的光辉照耀湖面，当人们早上去看的时候，发现石像已经消失，只有大祭司塔兰·伊什（Taran-Ish）的尸身横倒在当场。他仿佛是被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惧惊吓而死；而在弥留之际，塔兰·伊什还用颤抖的手在橄榄石祭坛上匆匆写下了灭亡的记号。

继塔兰·伊什之后，萨尔纳斯换过很多任大祭司，但他们都没能找到那尊海绿色的石像。几个世纪过去，萨尔纳斯享尽荣华，还记得塔兰·伊什在橄榄石祭坛上写过什么的人，只有祭司和老太婆罢了。在萨尔纳斯和伊拉尼克之间开辟了商道，萨尔纳斯人利用那些从地底掘出的贵金属，换来了其他金属、罕见的布料、宝石、书籍、工具，以及住在蜿蜒的艾河沿岸或更远之处的人们所知的一切奢侈品。就这样，萨尔纳斯的力量、学识和美丽与日俱增，它派遣军队，征服了附近的城邦；最后，萨尔纳斯那坐在宝座上的王终于成了全米纳尔及其周边土地的统治者。

壮观的萨尔纳斯是世界的奇迹、人类的荣耀。它的城墙是用从沙漠里切割、打磨出来的大理石建成的，高三百腕尺、厚七十五腕尺，马车可以在上面通行。城墙全长五百斯塔迪亚，只在向湖的那一面开有缺口，那里用绿色的石头建起了防波堤，专门用来挡住一年一度的涨水——奇怪的是，波浪只会在每年庆祝伊伯灭亡的宴会那天才会涨高。在萨尔纳斯城里，有五十条街道连接着湖岸和供商旅出入的城门，又另有五十条街道与之交叉。所有道路都铺以缟玛瑙，但让马、骆驼和大象通行的道路则用花岗岩铺装。萨尔纳斯的城门数量和通往湖岸的街道数量相等，所有城门都由青铜铸就，门两旁还置有用如今已经无人知晓的石头雕刻而成的狮子和大象。萨尔纳斯的住房全部用琉璃瓦和玉髓筑起，每间宅邸都拥有被墙围起的庭院和如水晶般澄净的池子。他们在建造时使用了奇特的技术，在其他城邦看不到这样的建筑；从刹拉、伊拉尼克、卡达瑟隆来的旅行者们总是为那扣在房上的光辉灿烂的穹顶惊叹莫名。

可更加令人惊叹的，是萨尔纳斯的宫殿和神殿，以及由古代的佐卡尔（Zokkar）王建起的花园。宫殿为数甚多，其中最小的也比刹拉、伊拉尼克、卡达瑟隆的最大的宫殿还大。宫殿的天顶极高，有时甚至会让里面的人觉得自己身处在天宇之下；点着多特尔（Dother）产的油的油灯把宫中照得灯火辉煌，这些油灯照亮了描绘诸王和军队的宏伟壁画，观看者只有被震撼得目瞪口呆的份。宫殿由无数立柱支撑，立柱的材料皆是带颜色的大理石，有着绝美的雕工和设计。大多数宫殿的地板上都铺着用精挑细选的绿柱石、天青石、缠丝玛瑙、石榴石镶嵌的马赛克，走在上面，就像走在珍奇无比的花坛里一样。宫殿中还有巧妙配置的喷泉，喷泉的水管被精心隐藏起来，可以喷出香水。但是，让以上这些都相形见绌的，还是那统治全米纳尔及其周边土地的王的宫殿。在闪耀的地板和高高的台阶之上，有一对黄金狮子蹲坐在宝座两旁，那宝座竟是由一根完整的象牙雕琢而成，没有一个活着的人知道如此巨大的象牙是从哪里来的。在这座宫殿里也有许多艺术展廊和许多圆形斗兽场，狮子、人和大象会在斗兽场里搏斗，供王取乐。有时，粗大的水管还会把湖水导入斗兽场，在这里上演令人血脉偾张的海战，或是人类与恐怖的水生怪物的搏斗。

萨尔纳斯城中高耸入云的奇观，是如塔一般矗立的十七座神殿。这些神殿由别处没有的闪亮多彩石头筑起，最高的神殿高达一千腕尺，里面住着威仪不亚于国王的大祭司。神殿的一层是像宫殿那样广阔的壮丽大厅，人们会聚集在这里，崇拜萨尔纳斯的三柱主神：佐·卡拉尔（Zo Kalar）、塔玛什（Tamash）、洛本（Lobon），这香火鼎盛的圣所几可与君主的宝座匹敌。佐·卡拉尔、塔玛什和洛本的神像不同于他神，被雕得栩栩如生，仿佛这几位美髯的优雅神祇正亲自坐在象牙宝座上一般。在神殿那无尽的锆英石台阶尽头设有展望室，大祭司白天在此俯瞰城市、平原和湖泊，夜晚则在此眺望隐藏着神秘的月亮、象征着重大意义的恒星和行星，以及月亮和星辰映在湖中的倒影。在展望室中会执行表达对水蜥蜴波库鲁格的憎恶的万分古老、万分神秘的仪式，被塔兰·伊什写下灭亡记号的橄榄石祭坛也放在这个房间里。

同样美不胜收的，是由古时的佐卡尔王所建的花园。这座花园位于萨尔纳斯城中央，面积广阔、高墙环绕。花园上覆盖着巨大的琉璃圆顶，晴天可接受日月星辰的照耀，阴雨天则在圆顶内吊挂模仿日月星辰光辉的东西。夏天，熟练挥舞的扇子送来清凉的微风，冬天，隐藏在各处的炉火温暖着空气，使花园四季如春。从闪亮的卵石上流过的小溪分开碧绿的草地和万紫千红的花圃，溪流上架着数不清的桥梁。许多小溪的尽头就是瀑布，还有许多小溪汇入盛开着百合的池塘。在小溪和池塘中有天鹅在划水，它们会应和其他珍禽的歌唱而鸣叫。绿色的堤坝被修成齐整的阶台，树荫下到处都是饰以蔓藤和香花的凉亭，凉亭中安置着用大理石或斑岩雕成的椅子和长凳。在花园里，小小的庙宇和神殿也随处可见，游人可以在此休息，或者向小神们献上祈祷。

每年萨尔纳斯都会用盛大的宴会庆祝灭亡伊伯的纪念日，在宴会上，葡萄酒、歌舞及一切令人尽欢之物都从不或缺。为了向那些歼灭了怪异远古生物的勇士们的灵魂表示伟大的敬意，舞者和鲁特琴的奏者会戴上从佐卡尔花园中采来的玫瑰做成的花冠，尽情地嘲弄那些残留在人们记忆中的怪异生物及它们的诸神；同时，萨尔纳斯的王也会俯瞰大湖，诅咒那些散落在湖底的骨骸。刚开始的时候，大祭司们并不喜欢这宴会，因为在他们之中依然流传着关于那海绿色的偶像消失之事，以及塔兰·伊什死于恐怖、写下警告之事的奇怪传说。他们还说，从高塔上往下望去，可以看到湖水里闪烁着光辉。可是，在无病无灾地度过许多岁月之后，祭司们也笑着、诅咒着，混进了纵欲狂欢的酒席之中。事实上，在神殿的展望室里，不断执行表达对水蜥蜴波库鲁格的憎恶的万分古老、万分神秘的仪式的，不正是他们自己吗？就这样，萨尔纳斯——这世界的奇迹、人类的荣耀，在财富和欢愉中度过了千年的岁月。

庆祝伊伯灭亡一千周年的飨宴奢华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全米纳尔从十年前就开始谈论这场宴会，当宴会的期日终于临近之际，从刹拉、伊拉尼克、卡达瑟隆，从米纳尔全境及其周边的所有城市中，人们骑着马、骆驼和大象摩肩接踵地来到萨尔纳斯。举行宴会的那一晚，大理石城墙下架满了显贵的行宫和旅者的帐篷，设席尽欢之人的歌声响彻湖畔。在宴会大厅里，萨尔纳斯王纳尔基斯·亥（Nargis-Hei）斜倚在座上，被赴宴的贵族和忙碌的奴隶簇拥着，醉倒在从被征服的纳斯（Pnath）的酒窖中取出的陈酿之前。华宴上罗列了无数的奇珍美馔——从中海（Middle Ocean）的纳利耶尔（Nariel）群岛送来的孔雀、从遥远的伊姆普兰（Implan）丘陵运来的小山羊、生活在布纳齐克（Bnazic）沙漠的骆驼的脚筋、产于塞达瑟里亚（Cydathrian）森林的坚果和香料，就连被米塔尔（Mtal）的波浪洗过的珍珠也被溶进刹拉产的醋里供人饮用。筵席上使用的调料无法计量，这些调料都是出自米纳尔最好的厨师之手，就连最挑剔的食客也无话可说。不过，一切美食的魁首，还是一条从湖里打来的大鱼；那鱼大得出奇，用一个镶着红宝石和金刚石的大金盘盛着，被摆到席间。

就在王和贵族们在宫殿里尽情饕餮、开始品尝用大金盘盛着的鱼肉时，其他人也在城市各处开始吃喝。在大神殿的高塔上，祭司们有他们自己的酒席，在城墙外的行宫中，从附近城邦来的显贵们也醺醺欲醉。此时，大祭司奈·卡（Gnai Kah）首先看到，凸月在湖面上投下了阴影，不祥的绿色浓雾从湖中涌出，笼罩了被命运攫住的萨尔纳斯的高塔和穹顶，直达月边。其后，高塔上和城墙外的人们看见湖水闪烁着诡异的光辉，那靠近岸边、高高耸立的灰岩阿库利昂（Akurion）几乎已被完全淹没。恐惧默默地、然而却是迅速地增长着，从伊拉尼克和远方的洛科尔（Rokol）来的显贵立即逃出行宫和帐篷，朝艾河跑去，虽然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离开萨尔纳斯的原因。

将近午夜的时候，萨尔纳斯的青铜城门被一齐冲开，疯狂的人群争先恐后地跑出，在平原上聚了黑压压的一片——所有来萨尔纳斯赴宴的显贵和旅人全被吓得逃了出来。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被难忍的恐怖和由此所致的疯狂扭曲，乱无章法地、飞快地念叨着可怕的话语，让听的人很难判断城里发生的事情。这些因恐惧而目光狂乱的人尖叫着告诉别人，他们在王宫的宴会大厅里看到了什么：从窗户里窥见的那些东西，不复再有纳尔基斯·亥、贵族或是奴隶的形貌，它们的身躯呈现出难以形容的绿色，眼球外鼓，嘴唇突出而无法合拢，长着形状奇特的耳朵，还跳着可怕的舞蹈。那些东西正用前脚抓着那个镶有红宝石和金刚石的大金盘，盘里燃烧着陌生的火焰。显贵和旅人们纷纷骑上马、骆驼和大象，逃离灾殃临头的都市萨尔纳斯，当他们回头远望雾气升腾的大湖时，发现灰岩阿库利昂已经完全没进了水中。

通过那些从萨尔纳斯逃出的人们的讲述，米纳尔全境及其周边的地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很多商队都曾前往那被诅咒的城市，企图寻找留在那里的贵金属，但什么都没找到。在很长一段时间中，旅行者的足迹一直都延伸到那里，但这些有胆量探访萨尔纳斯的人，也只不过是来自遥远的法罗纳（Falona）、具备勇气和探险精神的年轻人而已。这些敢于冒险的年轻人金发碧眼，和米纳尔人的长相完全不同，为了瞧一瞧萨尔纳斯，他们的确走到了湖边，但只看到静谧的大湖和高耸在岸边的灰岩阿库利昂，萨尔纳斯——那世界的奇迹、人类的荣耀，却已经再也看不见了。过去曾经矗立着三百腕尺高的城墙和更高的高塔的地方，现在只是铺展开来的沼泽，过去曾经住着五千万人民的地方，现在只是不祥的绿色水蜥蜴到处爬行的场所。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贵金属矿脉——萨尔纳斯已经迎来了最后的灭亡。

可是，人们却找到了一尊半埋在草丛里的奇特的绿色石像，这尊石像覆满海草，仿照伟大的水蜥蜴波库鲁格雕刻而成。它被安置在伊拉尼克的大神殿里，其后，每逢凸月之时，整个米纳尔都会向它顶礼膜拜。

乌撒的猫
The Cats of Ulthar

译者：玖羽

据说，在斯凯（Skai）河对岸的乌撒（Ulthar）有一条法律：严禁任何人杀猫。当我凝视着爱猫坐在壁炉边发出呼噜声的样子时，就相信这是千真万确的。猫是神秘的生物，与人眼不可见的奇异之物有着紧密的联系。猫是古老的埃及埃古普托斯（Aegyptus）(1)的灵魂，至今仍传承着梅罗伊（Meroe）(2)和俄斐（Ophir）(3)等失落都市的传说。它是丛林支配者的亲族，继承了悠远而凶险的非洲的秘密。猫是斯芬克斯的远亲，懂得斯芬克斯的语言，可它比斯芬克斯还要年长，记得连斯芬克斯也已忘却的事情。

还在乌撒的自由民们禁止杀猫之前，有一个老佃农和他的妻子住在那里，他们喜欢设下陷阱，捕杀附近的猫。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明白很多人讨厌猫在晚上的叫声，也有人认为猫在黄昏时无声无息地穿过庭院和花园是件不吉利的事。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这老头和他的老伴都以设陷阱捕杀每一只靠近他们的破屋的猫为乐；镇民们听到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根本想象不出他们杀猫的手段。但镇民从来都不敢找这两个人当面质问，这既是因为他们堆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的表情，也是因为他们的破屋那么小，在废弃院落中一棵橡树的树荫下藏得那么深。实际上，养猫的人越是憎恨这对古怪的夫妇，也就越惧怕他们，他们不敢指责这两人是残忍的杀手，只能小心看顾他们的宠物或捕鼠能手，不让它们接近橡树阴影下的破屋。但是，仍有些猫会不可避免地走失，而天黑后就会传来那些声音。在这种时候，丢猫的主人只能无力地悲叹，或者感谢命运，聊以自慰，因为遭到这般对待的毕竟不是他的某个孩子。乌撒的居民十分淳朴，他们不知道这里的猫都是从哪里来的。

有一天，一支奇怪的流浪商队从南方的土地进入了乌撒狭窄的鹅卵石街道。这支商队里的人发色黝黑，和其他那些每年两次经过镇子的巡回商人截然不同。他们在市场里用银子和商人们交换色彩鲜艳的玻璃珠；没人知道这些人来自哪里，但他们的信仰应该非常奇特，这从画在他们货车两旁的猫首人身、鹰首人身、羊首人身、狮首人身的异样图案就能看出。商队的首领戴着一顶双角的头饰，在两角间还夹着一个奇特的圆盘。

在这支奇异的流浪商队中有一个失去双亲的小男孩，仅有一只小黑猫和他相伴。残忍的瘟疫只给他留下了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来缓解悲痛；对小孩来说，一只小黑猫的憨态带给他的安慰已经非常够了。因此，当这个被黑发之人称为美尼斯（Menes）的小男孩坐在画有奇妙图案的马车的踏板上，与这只姿态柔雅的小猫玩耍的时候，他的笑容远比泪水更多。

这支流浪商队停留在乌撒的第三天早晨，美尼斯的小猫不见了。当他在市场里哭泣时，几个镇民告诉了他那对老夫妇的事情，还有他们晚上听到的声音。听到这些，美尼斯不再哭泣，转入沉思，最后开始祈祷。他向太阳展开双臂，用村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祷告——当然，村民们也没有努力去理解孩子的话，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天空和形状怪异的云朵吸引了。此事甚为怪异，但当小男孩说出他的请求后，天上似乎形成了某种阴暗、朦胧的异样身形，那是一种由诸多特征组合而成的生物，头生双角，角间夹着一个圆盘。自然界充满了这种能使充满想象力的人印象深刻的幻象。

那天晚上，商队离开了乌撒，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而当镇民们发现全镇上下都找不到一只猫时，他们开始不安。大猫、小猫、黑猫、灰猫、虎斑猫、黄猫、白猫全都消失了；镇长老克拉农（Kranon）坚称是那些黑发之人为了报复美尼斯的小猫被害而带走了所有猫咪，还诅咒了商队和那个小男孩。但瘦削的公证人尼斯则认为老佃农和他的老婆的嫌疑更大，因为他们对猫咪的憎恶不仅臭名昭著，还越发肆无忌惮。尽管如此，也没人敢去责问那对夫妇，哪怕在听了客栈老板的儿子小阿塔尔（Atal）的话后也是如此——阿塔尔发誓说，他曾在黄昏时看见乌撒所有的猫都聚集在那个被诅咒的院落的树下，成两列纵队绕着破屋围成一圈，缓慢而庄严地踱步，仿佛是在执行某种前所未闻的动物的仪式。镇民们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说的话有多可信；尽管害怕那对凶恶的夫妇已经用魔法迷惑了所有的猫并将它们杀死，他们还是打算等那个老佃农离开他那黑暗而令人厌恶的院子之后再去谴责他。

于是，乌撒全镇在徒然的愤怒中入睡了。当人们在黎明中醒来时——哎呀！所有的猫都回来了，就趴在它们熟悉的壁炉边呢！大猫、小猫、黑猫、灰猫、虎斑猫、黄猫、白猫一只不缺。这些猫看起来都毛色光鲜，胖胖的，还不停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这件事成了镇民们谈论的话题，人们对此十分惊奇。老克拉农依然坚持说，是那些黑发之人带走了猫咪，因为从来没有一只猫能从那对老夫妇的破屋中活着回来。他们只能对一件事达成共识，那就是：所有的猫一齐拒绝进食或喝牛奶，这实在是太古怪了。接下来整整两天，这些皮毛光亮的、懒洋洋的乌撒猫都没碰任何食物，仅仅是在火炉边或太阳下打盹而已。

一星期后镇民们才察觉，到了晚上，那树荫下的破屋里再没亮起灯光。然后，瘦削的尼斯发现，从猫咪们消失的那晚开始，就没人再见过那对老夫妇。又过了一个星期，镇长决定克服自己的恐惧，把调查那座陷入诡异静谧的破屋当成自己的义务；尽管如此，他还是谨慎地带上了铁匠商（Shang）和石匠苏尔（Thul）作见证。砸开破烂的门后，他们只发现两具被剔得干干净净的人类骨架躺在泥地上，在阴暗的角落里爬着一大群甲虫。

那之后，乌撒的自由民们就此事讨论了很久。验尸官札斯（Zath）和瘦削的公证人尼斯唇枪舌剑，克拉农、商和苏尔被质问不休。就连客栈老板的儿子阿塔尔也被刨根问底，还得到了一块糖当报酬。他们谈论着老佃农和他的老伴、黑发的流浪商队、小美尼斯和他的小黑猫、美尼斯的祈祷以及当时天空的变化、猫在商队离开那晚的行为，还有在那个藏在废弃院落的树荫下的破屋里发现的东西。

最后，乌撒的自由民们通过了那条被哈提格（Hatheg）的商人讲述、被尼尔（Nir）的旅行者谈论的法律：在乌撒，严禁任何人杀猫。

(1)　埃古普托斯：希腊神话中的埃及国王。

(2)　梅罗伊：是埃塞俄比亚的古都。

(3)　俄斐：是《圣经》里提到的城市，盛产黄金，具体位置不明，一般认为在非洲。

塞勒菲斯
Celephais

译者：玖羽

在梦中，库拉尼斯（Kuranes）看到了坐落在山谷中的城市，看到了彼方的海岸，看到了能将大海一览无余的积雪的峰顶，还看到了涂着华丽的色彩、扬帆出港、航向遥远的海天相接之处的桨帆船。在梦中，他得到了库拉尼斯这个名字，醒来之后，别人自会用另外一个名字称呼他。他在梦中取了新的名字，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对所有家人都已去世、孤身一人生活在数百万冷漠的伦敦群众中的他来说，能和他说上话、唤起他的记忆的人并不会很多。他已经失去了财产和土地，也不在乎世人对他所行之事的看法——他只是喜欢做梦，然后把梦写下来。无论他把写下来的梦给谁看，换来的都是嘲笑，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只为自己而写，最后就什么都不写了。他脱离世间越远，看到的梦就越美妙，这样的梦就算想写下来也是徒劳的。库拉尼斯不是一个有现代精神的人，他的想法也完全不像其他作家那样。其他的作家一直想从“人生”身上剥除“神话”这件绣花长袍，让丑恶的躯体——让那肮脏的“真实”裸露在人们面前，但库拉尼斯所追求的，却只是“美”。在事实和经验中，找不到美的存在——明白这一点之后，他就开始在空想和幻想中寻求。于是他发现了，“美”就存在于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就存在于朦胧的记忆中，就存在于幼时听到的故事、做出的梦里。

很少有人知道，在我们小时候所见的幻象、所闻的故事中，究竟包含着多少惊奇。因为，当我们在童年时代听到故事、做了梦之后，我们只能在头脑中形成半实半虚的印象，而当我们长大成人，试图回忆那些印象时，我们已被“人生”这剂毒药搞得迟钝而乏味了。尽管如此，我们之中有些人依然能在夜晚看到奇异的幻影——看到充满诱惑的山丘或花园、看到在阳光之下歌唱的喷泉、看到能俯视低吟的大海的金色悬崖、看到向沉睡的青铜或岩石之城延伸出去的平原、看到如虚似幻的英雄们骑着穿有华丽马衣的白驹前进在树影深邃的林间——但我们却知道，我们会在这种时候扭头离去，在自己变得聪明、同时也变得不幸之前，离开那些通往奇妙世界的象牙门扉。

童年时代的库拉尼斯非常突然地发现了他的“旧大陆”。他在自己出生的宅邸里做了那个梦——那是一幢爬满常春藤的石建大宅，他之前的十三代先祖都生活在这里，库拉尼斯自己也希望在这里结束人生。在一个洒满月光的芬芳夏夜，库拉尼斯偷偷从家里跑出，穿过花园，走下台阶，经过耸立在庭院里的大橡树，踏上那条长长的、白色的道路，走向村庄。村庄看起来非常老旧，到处都是虫蛀的痕迹，就像开始残缺的月亮。库拉尼斯想知道，在村里小屋的尖顶之下隐藏的究竟是沉睡，还是死亡。街道上的草长得有长矛那么高，路两旁所有屋子的窗户玻璃就像是被打碎了似的，朦胧一片。库拉尼斯没有在此逗留，他就像被召唤一样径直走向自己的目标。他不敢违背这召唤，因为他怕这召唤可能像自己清醒时感到的冲动和渴望那样，只是一种幻象，无法将他导向任何地方。然后，他走过村庄，走上那条通往悬崖的小路，从悬崖上能看见海峡。他终于走到了大地的尽头——在那里，无论村庄还是世界，忽然全都掉进了无声的、无尽的虚无。前方只有绝壁和深渊，渊面空虚黑暗，就连破碎的月亮和隐约的群星也无法将它照亮。在信念的驱使下，库拉尼斯越过绝壁，跳进深渊，他感到自己正在飘浮着下落、下落、下落；在深渊里存在着黑暗、无形、尚未被做出的梦，也存在着微微闪亮的球体，那想必是已经被做出的梦的一部分。除此以外，更存在着一种有翼的、不停嗤笑的东西，它们看起来仿佛正在嘲笑全世界一切做梦的人。接着，在他前方的黑暗中好像出现了一个裂口，通过裂口，他远远地看到了下面那座坐落在山谷中的光辉灿烂的城市，看到了辽阔的大海和天空，也看到了头戴雪冠的高山巍峨地屹立在岸边。

库拉尼斯刚瞥了一眼那座城市就醒了。但他知道，自己刚才瞥见的，乃是坐落在位于塔纳利亚（Tanarian）丘陵之后的欧斯·纳尔盖（Ooth Nargai）山谷中的城市——塞勒菲斯（Celephais）。在那个早已远去的夏日午后，从奶娘那里逃开、望着飘在村子附近悬崖上的云朵、终于在温暖的海风中睡去的他的灵魂，已在宛如永恒的一个小时里拜访了那座城市。当大人们找到他，把他叫醒并带回家的时候，他抱怨道，自己刚乘上金色的桨帆船，正要向那位于海天相接之处的诱惑之地扬帆远航。如今，他正和当初被叫醒时一样愤愤不平——经过四十年疲惫不堪的岁月，他终于又找到了他那座瑰丽绝伦的城市。

但在三天后的夜里，库拉尼斯又去了塞勒菲斯。和以前一样，他首先来到那个不知是睡着还是死去的村庄，然后无声地在深渊里飘落。此时裂口再次出现，他便看见了城市里闪耀的光塔，看见了优雅的桨帆船在碧波中投锚，也看见了阿阑（Aran）山上的银杏树在海风中摇荡。可这次库拉尼斯不再只是看看而已，他就像肋生双翼一样向葱荣的山丘上慢慢落去，最终轻轻地站到了草地上。——他确实回到了欧斯·纳尔盖山谷，回到了辉煌的塞勒菲斯。

库拉尼斯走下铺满清香的草丛和鲜艳的花朵的山丘，走过那座架在泛着泡沫的纳拉克萨（Naraxa）河上的小木桥——很久以前他曾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桥上。走出沙沙作响的森林之后，他就到了通往城市大门的巨大石桥之前。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和过去丝毫无差，大理石的城墙没有一点变色，立在城墙上的雅致的青铜雕像也没有失去半点光泽。当库拉尼斯看到城墙上的哨兵也像以前那样年轻时，便知道他无需为自己熟知的事物可能消失而颤抖。他穿过青铜的城门、进入城市，走在铺着缟玛瑙的路面上，商人和骆驼驭手们向他打着招呼，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在用绿松石建成的纳斯·霍尔萨斯（Nath-Horthath）的神殿里也是一样，那些头戴芝兰花冠的祭司告诉他，在欧斯·纳尔盖没有时间的概念，这里的人可以永葆青春。然后，库拉尼斯通过竖着立柱的街道，走到面朝大海的城墙，那里聚集着贸易商、水手以及从海天相接之处来的古怪的人。他久久地伫立在那里，忘情地望着那座灿烂夺目的港口，港中的波涛闪烁在未知太阳的光辉之下，从遥远的国度越过大海而来的桨帆船轻快地破浪而行。他同样忘情地望着在岸边巍然矗立的阿阑山，它低处的山坡上有绿树摇曳，而那高耸入云的峰顶却覆盖着皑皑白雪。

在库拉尼斯心中，乘桨帆船出海、去探访那些产生过许多奇妙传说的遥远国度的愿望越发高涨，于是他再次去寻找那名很久以前曾允诺过让他乘船的船长。这个叫阿提布（Athib）的船长还像以前那样坐在香料箱上，仿佛不知道自己度过了多少岁月一般。就这样，两人划着小船，转搭到停泊在港里的一艘桨帆船上，向桨手发出命令，起锚航向波浪直通天空的塞雷纳利亚（Cerenerian）海。他们在大海的浪花上航行数天后，抵达了海天相接之处的水平线；在这里，桨帆船没有停下，而是轻轻地浮起，直飞向飘浮着绵软的玫瑰色云朵的天空。远在翱翔高天的桨帆船的龙骨下方，被仿佛永不黯淡、永不消逝的阳光照耀着，大地无远弗届地铺展开来。库拉尼斯能够看到，地上到处都是陌生的国度和河流，到处都是美丽无匹的城市。终于，阿提布告诉他，旅程即将结束，天上马上就要吹起西风，把桨帆船送到缥缈的天岸，送入那座用粉红色大理石筑就的云城塞拉尼安（Serannian）的港口。然而，就在塞拉尼安最高的石雕塔楼刚刚映入眼帘之际，从空中某处突然传来了声音，接着库拉尼斯就在伦敦的一个阁楼里醒了过来。

自那之后，库拉尼斯花了好几个月，枉费心机地寻找瑰丽的塞勒菲斯、寻找能够在天上飞翔的桨帆船。梦把他带到了许多绚丽多彩、闻所未闻的场所，可没有一个人能够告诉他，怎么才能找到位于塔纳利亚丘陵之后的欧斯·纳尔盖。有一夜，他飞过漆黑的山脉，看见许多相隔遥远的营火，还有一种毛糁糁的异样生物的大群，领头的生物正在摇着铃铛。其后，他就进入了这个丘陵密布的国度中的最遥远、最荒凉、最人迹罕至的地方，在这里发现了一道沿着山脊和山谷的走向蜿蜒曲折、其自身古老得可怕的石砌墙壁或长堤，它极其庞大，很难想象是出自人类之手，无论往哪边看都望不到头。当灰色的黎明降临之时，库拉尼斯已经越过这道墙壁，踏上一片有着许多古雅的庭园和樱树的土地。而当太阳升起之后，他更是看到了红白两色的美丽花朵、碧绿的树叶和草坪、洁白的小路、如钻石般闪耀的小溪、蔚蓝的池塘、饰以雕刻的桥梁，以及有着红色尖顶的宝塔。看到如斯美景，库拉尼斯沉浸在至纯的喜悦之中，甚至暂时忘记了塞勒菲斯的事情。但他很快又想起自己的目的，为了向这片土地上的居民打听去塞勒菲斯的路，他沿着洁白的小路走向有红色尖顶的宝塔，可一路上碰到的只有小鸟、蜜蜂和蝴蝶。在另一夜，库拉尼斯走上一条没有尽头的、潮湿的螺旋石阶，来到高塔上的一扇窗户之前，从窗户里可以俯瞰被满月照耀的广阔平原以及平原上的河流。沉默的城市从河岸的堤坝边向陆地扩展开来，他觉得自己过去就曾知晓这座城市的特征，或称布局。库拉尼斯想，如果顺着这螺旋石阶一直走上去，会不会直接到达欧斯·纳尔盖；此时，恐怖的极光从地平线彼方的遥远之地激荡而起，照亮了早已在久远的年代中化作废墟的城市，照亮了芦苇丛生的淤塞河流，也照亮了覆盖在这片土地上的死亡。自从凯纳拉托利斯（Kynaratholis）王从被征服之地归国、招致诸神的复仇以来，死亡已经在这里沉淀很久了。

就像这样，在寻找非凡的塞勒菲斯、寻找能把他带向空中的塞拉尼安的桨帆船的历程中，库拉尼斯目睹了许多奇妙的事物。曾有那么一次，他在冰冷不毛的冷原上见到了一位独自住在史前的岩石修道院中的大祭司，那位大祭司的脸上戴着黄色的丝制面具，其样貌难以形容——库拉尼斯好不容易才从他手里逃脱。在这段时间中，他越来越无法忍耐那打断了夜晚的白昼的凄凉，为了把睡眠的时间多延长一会儿，他开始吸毒。大麻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可以把他送到没有实体存在的空间，在那里，光辉的气体正在研究“存在”的秘密。有一种紫罗兰色的气体告诉他，这个空间处在“无限”之外；这气体从未听说过“行星”或“生物”这类东西，它好像只把库拉尼斯视为一个从拥有物质、能量和万有引力的“无限”的世界来的“他者”。现在的库拉尼斯无比渴望回到光塔林立的塞勒菲斯，为此他加大药量，终于用尽钱财，没法继续购买毒品。最后，在一个夏日，他离开阁楼，无意识地漫步在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就过了桥，走到房子越来越少的地方。于是，库拉尼斯满足了自己的愿望：他遇到了一队骑士，为了把他永远地带到塞勒菲斯，他们特意从彼方前来造访。

这些英俊的骑士骑在五花马上，身穿闪亮的铠甲，铠甲外还披挂着饰有奇怪纹章的金丝战袍。他们为数极多，看在库拉尼斯眼里，简直就是一整支军队；但骑士们的领袖却告诉他，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向他表示敬意——因为他在梦中创造了欧斯·纳尔盖的缘故，他将被永远奉为该地的主神。骑士们给了库拉尼斯一匹马，让他走在整个队列的最前头，接着，这一行人就威风堂堂地穿过萨里郡（Surrey）的丘陵，朝库拉尼斯和他的先祖们出生的地方前进。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不过骑士们仿佛是在逆着时流而行：当他们在黄昏下通过村镇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只有乔叟（Chaucer）或更早之前的人才能看到的房屋、集落，有时还能看见别的骑士带着寥寥无几的随从骑马经过。随着天色变得越来越暗，队伍前进的速度也不断加快，最后快得令人惊异，竟像是在飞翔。在黎明前的昏暗中，队伍到达了库拉尼斯梦里那座不知是睡着还是死去的村庄，这里也是他度过童年的地方。可现在这座村庄是活的，早起的村民听到骑士们的坐骑从街上疾驰而过的蹄声，便彬彬有礼地目送他们转向那条通往梦之深渊的小路。库拉尼斯以前只在夜里进过深渊，他想看看白天的深渊是什么样子，于是，当队伍接近断崖边缘的时候，他就急切地凝神观瞧。正当他们驱马登上通往悬崖的坡道时，从东方某处闪现出金色的光辉，给一切景象的边缘都镶上一圈耀眼的光芒。深渊现在变成了一团充满玫瑰色和天蓝色的混沌的光彩，不可见的歌者正在狂喜中尽情欢唱。在歌声中，库拉尼斯和随同的骑士们一起，越过断崖的边缘，在灿烂的云朵和辉映的银光里优雅地飘落。他们几无穷尽地飘了下去，胯下的马儿就好像在金砂上飞奔那样，不停地踢踏着以太；终于，光耀的雾霭逐渐散开，展露出更加辉煌的空间——在那里，库拉尼斯看到了瑰丽绝伦的塞勒菲斯，看到了彼方的海岸，看到了能将大海一览无余的积雪的峰顶，看到了涂着华丽的色彩，扬帆出港、航向遥远的海天相接之地的桨帆船。

从此，库拉尼斯就统治了欧斯·纳尔盖及其周边所有的梦之国度，他在塞勒菲斯和云城塞拉尼安交替处理政务，直至今日。在他的统治下，一切都美满而幸福——不过，在印斯茅斯（Innsmouth）的断崖之下，海峡里的波浪却嘲弄着一具流浪汉的尸体，黎明时分，他从半荒废的村庄里踉跄地走出，掉落悬崖；波浪嘲弄着他的尸体，把它推上爬满常春藤的特雷弗塔（Trevor Towers）附近的石滩。特雷弗塔已经被一位开啤酒厂的富豪买了下来，这肥胖而又无礼的富豪正在享受买下绝嗣贵族家的地产的乐趣。

来自遗忘
Ex Oblivione

译者：玖羽

最后的时日迫近了。就像拷问者让小小的水滴不停滴在受害者身体上的一点那样，生活中各种丑恶的琐事把我逼得快要疯狂。因此，我热爱睡眠中那光辉的避难所，在梦里，我能找到自己一直在人生中空虚地寻找的些许美丽，漫步在古老的庭园和充满魅惑的森林之中。

有一次，微风香柔，我听到南方的呼唤，在未知的群星下开始了倦怠的、无尽的航海。

有一次，细雨飘降，我棹着一条孤舟，在不见阳光的地底顺流而行，最后到达了一个异世界。在那里，有着紫色的薄暮、虹彩的凉亭，以及不谢的玫瑰。

更有一次，我走过黄金的山谷，树林和废墟在山谷中投下阴影。在山谷尽头是一面高耸的垒壁，枯萎的藤蔓为它穿上绿衣。垒壁之上，镶嵌着一扇小小的青铜门扉。

我花很多时间走过山谷，又在神秘的微明中久久伫立。在那里，巨树扭曲成荒诞的形状，在树与树之间，是延伸开来的灰色地面，地上散布着盖满青苔、属于被埋没的神殿的石头。不知何时，我的梦幻（fancies）已经抵达终点，站到了覆满藤蔓的垒壁和青铜小门之前。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清醒世界里那阴惨的、一成不变的时日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可容忍。我想，鸦片带来的安宁应该可以使我常常漫步在这山谷和阴影婆娑的树林之中，而后又想，怎样才能让这里成为我永恒的居所，使我再也不必爬回无聊而又灰暗的浊世？我盯着高耸垒壁上的那扇小门，感到门后有着铺展开来的梦幻国度，人一旦踏入，就再也不会归还。

此后，每晚一入睡，我就努力寻找那枚能打开覆满枯藤的垒壁上的门扉的钥匙，这钥匙被极为巧妙地藏了起来。我告诉自己，存在于垒壁之外的国度不仅更为恒久，还会更加可爱、更加绚烂多彩。

就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在梦之都扎卡利昂（Zakarion）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草。在这张纸草上写下文字的梦境贤者们过去曾经生活在这个城市，他们因为太过智慧而无法在清醒的世界里生活。纸草记载了很多幻梦世界的事情，它也提到了黄金的山谷、神殿旁神圣的树林，以及镶有青铜小门的高耸垒壁。我一看到这段文字，就立即明白它能解决折磨着我的困扰，于是我把这张泛黄的纸草读了很久很久。

关于那扇不可能通过的门扉之后的东西，有些梦境贤者用华丽的文笔记载了各种奇景，也有些人记下了自己看到的恐怖和幻灭。我不知该采信哪种说法，所以越来越渴望进入那片未知的土地，亲自看个明白。怀疑和秘密是最具蛊惑性的事情，无论会遇到怎样的恐怖，在平庸的生活带给我的苦闷面前都不算什么了。所以，当我学会能打开门锁的秘药的制法后，就决定在下次清醒的时候服用它。

昨夜，我吞下药，飘入金色的山谷和阴影婆娑的树林。当我到达那古旧的垒壁之前时，看见青铜小门稍稍打开了一点，从门对面射来的炽烈的光，古怪地将扭曲巨树和埋没神殿的顶端照亮。我轻快地向前飘去，心中满怀着对那进去了就不能再归还的国度中的荣耀的期待。

可当门扉大开，药与梦的魔力把我推进门中的时候，我知道所有的美景和荣耀都已终结；在我眼前展开的国度里，没有陆地也没有海洋，只有白色、虚无、无人，同时又无边无涯的空间。因此，我感受到的愉悦比曾经期望过的任何愉悦都强，对现在的我来说，人生只宛如短暂而孤寂的一个小时，我摆脱了这恶魔般的人生，再次融入了故乡的无限，融入了水晶般的遗忘。

伊拉农的探求
The Quest of Iranon

译者：玖羽

那个流浪到花岗岩之都提洛斯（Teloth）的年轻人戴着藤蔓编成的头冠，金发上闪耀着没药的光辉，他的那身紫袍在越过矗立在古老石桥前的锡德拉克（Sidrak）山脉时，被荆棘划破了口子。这些住在方形屋子里的提洛斯市民阴沉而严苛，他们皱着眉头问这个年轻人，他叫何名、来自何方；于是，年轻人这样回答：

“我叫伊拉农（Iranon），来自艾拉（Aira）。我对那座遥远的城市只有朦胧的记忆，为了再次见到它，我不断探求。我是个歌者，我在远方的城市学到了歌；我的职责是从童年的回忆中制造出美，我的财富是些微的记忆和梦。我只希望能在月影婆娑、西风将睡莲的花蕾摇动的时候，歌唱在庭园之中。”

提洛斯的市民们听到这些话，开始交头接耳。在这座花岗岩之都中，没有笑声和歌曲存在，这些严苛的市民只是有时望望春日里的卡尔提亚（Karthian）丘陵，想想旅人们口中那存在于遥远的欧奈（Oonai）的鲁特琴，仅此而已。他们正这么想的时候，那个陌生人宣布，他要在米林（Mlin）塔前的广场上演唱。市民们不喜欢他那身撕得破破烂烂的袍子的颜色，也不喜欢他涂在头发上的没药、戴在头顶的藤叶，以及荡漾在他悦耳声音里的青春。日落之时，伊拉农开始歌唱，他唱的是一个老人在祈祷，唱的是一个盲人见到了歌手头顶的光环；可是，听了他的歌后，提洛斯的很多市民只有打哈欠的念头，有人嘲笑他，有人直接去睡觉。因为伊拉农没有告诉他们任何有用的事情，他只是在唱他的记忆、他的梦，还有他的希望。

“我还记得那黄昏、那月亮，那美妙的歌唱。当时我在窗边的摇篮里入眠，从窗户外面射进了金色的光芒，以大理石砌就的屋宇的影子在房间里摇荡。我还记得，把地板照亮的月光是四方形的，不同于其他光芒，当妈妈给我唱歌的时候，在月光中舞蹈着各种各样的幻象。我同样还记得，夏天的朝阳照亮了多彩的丘陵，森林唱出南风，把甜美的花香带到我的身旁。

“啊，大理石与绿柱石之都艾拉，它是多么美丽！我是多么热爱那片温暖而芳香的森林，它横跨在澄净的尼特拉（Nithra）河上；我是多么热爱那条流经青翠山谷的柯拉（Kra）溪，瀑布在那条溪流上欢唱！在森林和山谷中，孩子们互相给对方编着花环，黄昏时分，蜿蜒的尼特拉河像闪光的带子那样，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和星光——我望着它，渐渐地在山中的亚斯（yath）树下睡去，看到不可思议的梦在眼前流淌。

“城里耸立着用带花纹的和带颜色的大理石建成的宫殿，那些宫殿有黄金的圆顶和涂彩的墙壁，在碧绿的庭园里还有天蓝色的水池和水晶般的喷泉。我常在庭园里玩耍，在水池里徒涉，躺在树荫下的白色花丛中进入梦乡。日落时，我会走上长长的山道，登上视野开阔的城堡，眺望城市的景象——那就是包裹着金色光辉的壮丽城市，大理石与绿柱石之都，艾拉。

“我离开艾拉已经太久了。被流放的时候，我还很小；但我的父亲是那里的王，因此，命运注定我会再度回到艾拉。为了寻找它，我走遍了七块土地，总有一天，我会统治它的森林和庭园、统治它的街道和宫殿。总有一天，听我唱歌的人将懂得我的歌，他们不会发笑，也不会转身不听。我就是伊拉农——艾拉的王子伊拉农。”

那一晚，提洛斯的市民让这个陌生人睡在马厩里。第二天早晨，执政官来见他，告诉他必须去补鞋匠阿托克（Athok）的店里当学徒。

“可是，我是唱歌的歌手伊拉农，”伊拉农回答，“我没有要当补鞋匠的打算。”

“所有在提洛斯居住的人都必须埋头苦干，”执政官道，“这是法律规定的。”

于是，伊拉农对他说：“您是为了什么而辛勤劳碌呢？劳碌的目的，不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幸福吗？如果只是为了劳碌而劳碌，那幸福何时才会找到您呢？即便是为了生存而劳碌也好，可人生不是由美和歌组成的吗？如果在你们这些人中没有歌手，那劳动的果实又在哪里呢？如果没有歌声陪伴，只是一味地劳碌，那岂不就像走上了没有目的、疲惫不堪的旅程吗？您不觉得，连死亡都比这样要好吗？”

但执政官根本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只是阴沉着脸，向这位陌生人斥责道：“你真是个奇怪的年轻人，我不喜欢你的面容和声音。提洛斯的诸神告诉我们，只有埋头苦干才是正确的行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对神灵的亵渎。我们的神灵许诺说，在死亡的彼方有一座光明的天堂，我们能在那里得到永恒的安歇。在那寒冷的、如水晶一般的所在，没有任何思考去烦扰头脑，也没有任何美去使眼睛疲劳。现在你要么去补鞋匠阿托克那里，要么在日落前离开本城。在本城居住的所有人都必须工作，唱歌这种行为简直愚蠢透顶。”

于是伊拉农便走出马厩，穿过阴暗的方形花岗岩房屋之间的狭窄小巷，想在春天的空气里寻找一点绿色。可提洛斯完全由石头建成，全城上下没有一片绿；市民们的脸上充斥着严苛的神情，唯有在缓慢流淌的祖罗（Zuro）河岸边，一个男孩蹲在石头堤坝上，用悲哀的眼神注视着河面——他在看被融化的雪水从丘陵那边带过来的出芽绿枝。

男孩对伊拉农说道：“您就是执政官说的那个寻找美丽土地和遥远都市的人吧？我叫罗姆诺德（Romnod），就生长在提洛斯，可我还没长大到能适应这座花岗岩城市里的生活。我日夜都盼望去那遥远的土地，去那有着美妙歌声的温暖森林；在越过卡尔提亚丘陵之后，有一座叫欧奈的城市，它是鲁特琴与舞蹈之都，大家全都压低声音谈论着它，觉得它既可爱又可怕。我本来就想等自己长得够大之后，去寻找通向那里的道路，如果您也希望有人听您的歌的话，咱们就一起走吧。让我们离开提洛斯，一起在春日的丘陵上旅行吧。您可以教给我旅行的方法，而我呢，当星辰一颗接一颗出现在夜空之中、给做梦的人们带去梦的时候，我就会聆听您的歌唱。再说，那座鲁特琴与舞蹈之都欧奈，说不定正是您寻找的艾拉呢。您已经很久没得到艾拉的消息了，它也可能是改了另外一个名字吧。让我们一起去欧奈吧，发色金黄的伊拉农啊。欧奈的人民一定会了解我们的渴望，像迎接兄弟那样迎接我们。在那里，没有一个人会笑话我们，或者向我们皱眉的。”

而伊拉农这样回答他：“好啊，我的小弟弟。在这座石砌的都市中，倘若有人想要得到美的话，就必须到山脉彼方去寻找。我不会把你的渴望抛在这条缓水慢流的祖罗河之畔，但你不要以为，你一跨过卡尔提亚丘陵，旅行个一天，或者一年，甚或五年，就能获得你说的那种快乐、懂得你说的那种方法。我在像你这么小的时候，曾住在寒冷的克萨利（Xari）河流过的纳尔托斯（Narthos）山谷，那里没有一个人会听我讲述自己的梦。当时我告诉自己，等我长大了，可以到建在南方丘陵中的希纳拉（Sinara）去，在市场上把我的歌唱给那些微笑着的单峰驼背人听。可是，等我真的去了希纳拉，却发现那些单峰驼背人尽是些下流的醉鬼，他们的歌和我的歌完全不是一回事。于是我就搭一艘驳船沿克萨利河而下，到了拥有缟玛瑙城墙的伽连（Jaren）。伽连的士兵们嘲笑我，把我赶走，从此我就在许多城市中辗转流浪。我曾经见过大瀑布下的斯特提罗斯，也目睹了曾有一个叫萨尔纳斯的城邦坐落在那里的沼泽。然后我顺着蜿蜒的艾河，途经刹拉、伊拉尼克、卡达瑟隆，来到位于洛玛尔之地的奥拉索尔，在那里住了很久。虽然我有时会得到一些听众，但他们的人数毕竟很少，因此我知道了，会欢迎我的，只有我父亲曾经君临过的大理石与绿柱石之都——艾拉。所以，让我们去寻找艾拉吧；虽然去探访一下位于卡尔提亚丘陵彼方、得到鲁特琴祝福的欧奈也是很好，但我不认为它能与艾拉相比。艾拉的美只能想象，艾拉的欢喜无法述说。但那些骑骆驼的家伙却用斜眼看着欧奈，压低声音谈论着它。”

日落之时，伊拉农和小小的罗姆诺德一起离开提洛斯，在翠绿的丘陵和凉爽的森林里流浪了很久。因为道路早就荒废，他们一直都未能接近那座鲁特琴与舞蹈之都欧奈。不过，每逢群星闪现在薄暮的天空之中，伊拉农都会歌唱艾拉和它的美丽，而罗姆诺德也会认真地聆听，他俩都非常幸福；两人吃饱了水果和红莓，他们谁都没有计算时间，但一定已有很多岁月流逝而过。小小的罗姆诺德已经不能再称为小，他尖细的声音逐渐变得粗犷低沉。和伊拉农戴在满头金发上的东西一样，他也从森林里采来藤蔓和芬芳的树脂，把它们饰在自己的头发上。最后，伊拉农在缓慢流淌的祖罗河岸边见到的那个盯着出芽绿枝看的小男孩，看起来竟比伊拉农还要年长了。

在一个满月之夜，这两位旅人登上高山，看见了欧奈的万家灯火。农民告诉他们，欧奈离这里不远；可伊拉农已经明白，这里不是自己的故乡艾拉。欧奈的灯火亮得刺眼，和艾拉根本不一样。艾拉的灯火是柔和的，如魔法般的光芒，就像伊拉农的母亲摇着摇篮、唱着歌哄他入睡时，他所看见的照到窗边地板上的月光那样。但欧奈毕竟也是鲁特琴与舞蹈之都，当伊拉农和罗姆诺德走下险峻的山峰时，他们觉得这里肯定有能在歌和梦中发现快乐的人。于是他们进了城，发现寻欢作乐的人群戴着玫瑰花冠挨家挨户串来串去，还从窗户或阳台探出身来。他们听完伊拉农唱的歌后，拍手喝彩，纷纷把花朵向他投去。有那么一会儿，伊拉农相信，虽然这里的美丽不及艾拉的百分之一，但他总算找到了和自己所想所感完全相同的人。

但当黎明降临时，伊拉农却惊讶而失望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欧奈的圆顶是灰色的，不会在阳光下发出金色的光辉，看起来非常凄凉。欧奈的市民耽于肉欲、面色苍白，醉倒在葡萄酒里，和艾拉那光耀的人民完全两样。可是，因为人们向伊拉农扔花、赞赏他的歌的缘故，他还是和罗姆诺德一起留在了这里。罗姆诺德倾心于这座城市的欢乐，他把玫瑰和桃金娘花戴到了自己黝黑的头发上。夜里，伊拉农经常向那些摆酒尽欢之人演唱，他总像以前那样戴着从山上采来的藤蔓，想念着艾拉的大理石街道和澄净的尼特拉河。在君主那画满壁画、以镜子做地板的大厅里，他站在水晶台上歌唱；听歌的人渐渐觉得，地板上映出的竟不再是喝得满脸通红、不停投着玫瑰的赴宴者们的样子，而是古老、美丽，半是来自记忆的图景。于是，欧奈的王就剥去伊拉农那褴褛的紫袍，给他换上用缎子和金线织成的华服，赐给他翡翠的戒指和彩色的象牙手镯，并让他住进涂金挂绸的房间，睡上用香木雕成的床，床上还覆以天盖和绣着花朵的丝绸床罩。就这样，伊拉农在鲁特琴与舞蹈之都欧奈住了下来。

伊拉农不知在欧奈住了多久。有一天，欧奈的王从利拉尼亚（Liranian）沙漠请来了能猛烈回旋的舞者，从东方的德利宁（Drinen）请来了皮肤浅黑的长笛手。从那以后，那些纵酒狂欢之徒投向伊拉农的玫瑰就不像他们投向舞者和长笛手的那么多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来自花岗岩之都提洛斯的小男孩罗姆诺德喝了太多的葡萄酒，品性变得粗俗恶劣，他做的梦越来越少，在伊拉农的歌中找到的喜悦也越来越少。伊拉农十分悲哀，但他没有停止歌唱，只是在夜里继续述说自己梦见的大理石与绿柱石之都艾拉。终于在一个晚上，面色通红、体躯肥胖的罗姆诺德裹着用罂粟装饰的丝绸，躺在宴会的躺椅上，重重地喘息，挣扎着死去了。他断气的时候，肤色白皙、身材苗条的伊拉农正在远离他的角落里为自己歌唱。其后，伊拉农在罗姆诺德的墓前流下眼泪，把他曾经爱过的出芽绿枝撒在墓上，脱去丝绸的美裳，摘掉俗丽的首饰，穿上来时所穿的褴褛紫袍，又用采自山里的新鲜藤蔓编成头冠，给自己戴上，就这样把鲁特琴与舞蹈之都欧奈抛在脑后。

伊拉农在夕阳下流浪，他依然在寻找故乡，寻找能理解、珍爱他的歌和梦的人。他走遍了位于塞达瑟里亚的城市以及位于布纳齐克沙漠彼方的城市，但快乐的孩子们却只是嘲笑他那古老的歌谣和褴褛的紫袍；然而，伊拉农还是那样年轻。他在黄金色的头发上戴着藤冠，尽情地歌唱着艾拉，歌唱着过去的喜悦和未来的希望。

一夜，他来到一个肮脏而破旧的小屋，有个年老的牧羊人住在这里。这个既驼背又邋遢的牧羊人在沼泽边的岩石山坡上养着一群瘦羊；就像对着许多人说话一样，伊拉农向他问道：

“请问您能告诉我吗，在哪里能找到那座城市？平稳澄净的尼特拉河在那里流淌，柯拉溪上的瀑布在那里欢唱。那里山谷青翠，丘陵上丛生着亚斯树，那就是大理石与绿柱石之都——艾拉。”牧羊人听见他的问话，用十分怪异的眼神久久地盯着伊拉农，盯着这位陌生人的脸，盯着他黄金色的头发，还有他戴在头上的藤蔓，仿佛在追忆遥远往昔的事情。但牧羊人已经很老了；终于，他摇了摇头，答道：

“哦，这位陌生人，我的确听过你说的艾拉，还有其他那些名字。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小时候有一个玩伴，是个以乞讨为生的小男孩，他总是会做奇怪的梦，会编关于月亮、花朵和西风的长长的故事。我们经常嘲笑他，因为我们明明知道他的出身，他还老说自己是国王的儿子。他长得像你一样标致，但脑袋里净是愚蠢而古怪的想法。还在很小的时候，他就为了寻找能快乐地听他唱歌、讲梦的人，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当时他还经常给我们讲那些不存在的土地、不存在的事情呢！艾拉就是他经常讲的。他总说什么艾拉呀、尼特拉河呀，还有柯拉溪上的瀑布呀；他还说自己以前是住在那里的王子，可我们都知道，他就是在这里出生的。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大理石之城艾拉，也没有人会在那不可思议的歌谣中找到快乐。除了在梦里，这一切全都不存在——除了在我的儿时玩伴伊拉农的梦里。”

暮色渐浓，星辰一颗接一颗出现，月亮把它的光投到沼泽上。在晃动的摇篮里睡去的那一晚，他所看到的景色也和现在一样。这个慢慢步进致命泥沼的龙钟老人身穿褴褛的紫袍，头顶枯萎的藤叶，他在梦中所见的美丽城市的黄金圆顶，仿佛正在前方浮现。那一晚，旧世界（elder world）中的一切青春和美都死去了。

蕃神
The Other Gods

译者：玖羽

大地上的诸神（gods of earth）住在地上最高的山顶，他们禁止人类见到自己的样子、谈论自己的行踪。起初，诸神住在比较低矮的山上，但随着平原上的人类登上被岩石和积雪覆盖的山坡，他们也被赶到越来越高的地方，最后，他们的居所只剩下一座山峰。诸神在离开曾经居住过的山巅时，会抹去自己留下的一切痕迹，据说，只有一个例外：他们在一座名叫恩格拉尼克（Ngranek）的高山的岩石上刻下了自己的面容。

但是，诸神如今已经去了冰冷荒野中未知的卡达斯，没有人类能够踏足那里。已经没有更高的山峰能让诸神逃避不断前来的人类了，所以，他们越发严厉，甚至禁止人类去往卡达斯，而万一有人去了那里，他就不可能回去了。人类最好对位于冰冷荒野中的卡达斯毫不知情，因为，如果人类知道了它的存在，就一定会不智地将它寻求。

有时，大地上的诸神会为思乡之情所困，在寂静的夜晚重访自己曾经住过的山峰，轻轻啜泣，在他们记忆中的山坡上试着像往昔那样游戏。人们能感觉到神祇从白雪皑皑的苏莱（Thurai）山上洒下的泪水，虽然他们只是把它看作雨滴；他们也能听到神祇的叹息，这叹息会夹在雷利昂（Lerion）山的晓风中传来。诸神经常乘着云船到处旅行，聪明的佃农会告诉别人这样的传说——神灵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宽大仁慈了，所以不要在多云的夜晚靠近某些山峰。

过去曾有一位老人住在坐落于斯凯河对岸的乌撒，他渴望目睹大地上的诸神。这位老人潜心钻研过《玄君七章秘经》（Seven Cryptical Books of Hsan），那本存在于遥远、苦寒的洛玛尔之地的《纳克特抄本》也被他烂熟于胸。别人称他为贤者巴尔塞（Barzai），镇民们至今还可以讲述，他是怎么在那个不可思议的月食之夜登上山顶的。

巴尔塞知晓很多关于诸神的事情，他能向别人宣告他们的来去、猜测出许多他们的秘密，以至于他自己也被视为半神。正是由于他明智的劝告，乌撒的镇民才制订了那条令人惊叹的法律——禁止任何人杀猫，也正是他第一次告诉年轻的祭司阿塔尔，黑猫们在仲夏节之夜到底去了哪里。巴尔塞读尽了关于地上诸神的传说，亲眼看看神祇颜容的愿望在他心里油然而生。他相信自己学到的伟大的神知秘识可以保护他不受诸神的愤怒伤害，因此当他得知神祇们会在月食之夜出现时，就决心在那一夜登上崔嵬的哈提格·科拉（Hatheg Kla）山。

哈提格·科拉山正如其名，位于哈提格远方的岩漠之中，就像一座沉默神殿里的岩石雕像一样矗立着。环绕峰顶的雾气总是充满悲伤，这雾正是诸神的回忆，昔日住在哈提格·科拉的时候，诸神是很爱这个地方的。地上诸神常会乘云船到访哈提格·科拉，使山头堆满苍白的云雾，而诸神就在明亮的月光下像过去那样舞蹈。哈提格的镇民们说，无论什么时候登上哈提格·科拉山都是不好的，如果在山顶沐浴着月光、笼罩着苍白的雾霭时登山，就更是会送命；然而，从附近的乌撒来到这里的巴尔塞却对此置若罔闻，他身边的弟子——年轻的祭司阿塔尔是客栈老板的儿子，所以有时还是会感到害怕，不过巴尔塞的父亲是一位住在古老城堡里的方伯，他的血统使他不会相信这些迷信，他只是嘲笑这些担惊受怕的佃农。

巴尔塞和阿塔尔不顾镇民的恳求，离开哈提格，走进岩石的荒野，晚上还在篝火旁谈论地上诸神的事情。他们走了很久，终于远远望见了顶着悲哀雾霭的哈提格·科拉山；第十三天，他们走到哈提格·科拉的脚下，这里荒凉不毛，阿塔尔的恐惧开始溢于言表。可年高而博学的巴尔塞却无所惧怕，他大胆地走在前面，率先登上山坡——自从那古旧的《纳克特抄本》用可怕的话语记载的参苏（Sansu）的时代以来，还没有人登上过这座山峰。

山路上堆满石头，裂缝、断崖和落石给他们带来了许多危险。越往上爬，天气就越冷，周围的积雪也越多，巴尔塞和阿塔尔不知滑倒了多少次，他们还必须用杖和斧开辟出向上的道路。终于，空气变得稀薄起来，天空也改变了颜色，两人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但还是努力登攀。他们为眼前奇特的景色而惊讶，更为自己的想象——当月光黯淡、山顶被苍白的雾气笼罩时，究竟会发生什么——而战栗。在三天中，他们一直忙于向世界屋脊攀登、攀登、攀登；而后，他们开始野营，等待云朵把月亮覆盖的那个时候。

他们等了四天，一直没看见云彩，泠泠的月光照亮的，只有被悲伤的雾气环绕的沉寂山巅。第五个晚上是一个满月之夜，巴尔塞发现从北方遥远之处飘来了厚厚的云团，于是他便和阿塔尔一起彻夜望着这些云团接近。那是一团团浓密而威严的云朵，它们缓慢地、从容不迫地向前推进着；云团围住这两人所在的山峰，挡住了月光和峰顶。在漫长的一个小时里，两人只能呆呆地仰面遥望，直到雾气开始卷起旋涡，直到云朵的帐幕越来越重、越来越活泼。熟知关于地上诸神的知识的巴尔塞凝神谛听着某些声音，而阿塔尔却为雾气的寒冷、为夜晚的畏怖，乃至为种种的一切而恐惧。很快，巴尔塞就开始向更高处攀登。他急切地向阿塔尔招着手，阿塔尔过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

浓雾使攀登非常困难，阿塔尔很快就落在了后面，他只能在被云朵遮掩的月光下隐约看见巴尔塞在山坡上攀行的灰色剪影。巴尔塞已经超过他很多了，尽管年事已高，他爬起山来却似乎比阿塔尔还要容易，他并不惧怕已经变得极为险峻的地形，这地形只有强壮而大胆的人才能越过；他也从不为那些宽宽的黑色裂口而停脚，这些裂口连阿塔尔也只能勉强跳过。就这样，两个人一边打滑，一边跌撞着爬上狂乱地耸立的岩石和深渊，有时，他们不得不在那凄凉的冰峰和缄默的花岗岩面前，为它们的广漠和令人恐怖的沉寂而敬畏不已。

突然，巴尔塞从阿塔尔的视线里消失了。他已经登上了前方突起的峭壁，那峭壁是如此可怕，甚至让人觉得，没有得到地上诸神启示的人断无可能登上这样的悬崖。阿塔尔被他远远地落在下面，还在想自己该怎么爬到那里——正在此时，他发现，一道奇妙的光线正在逐渐增强，仿佛无云的山顶和被月光照亮的诸神的集会场已经近在咫尺了。当他向突出的峭壁和明亮的夜空继续攀爬的时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没过多久，巴尔塞狂喜的欢呼就透过高处的浓雾，从他的视野之外遥遥传来：

“我听见诸神的声音了！我听见地上诸神在哈提格·科拉的山顶歌唱的声音了！地上诸神的声音被我这先知巴尔塞知晓了！雾气渐薄，月光照耀，诸神在他们年轻时曾经爱过的哈提格·科拉山上狂野地舞蹈！我巴尔塞用智慧凌驾了地上诸神，用意志使他们的咒语和障壁归于无效，现在，我巴尔塞看见了诸神——那骄傲的、神秘的、拒绝人类目睹自己的诸神！”

不管巴尔塞听见了什么，阿塔尔都没有听见。但他还是尽量靠近突出的峭壁，想找一块立足之地；这时，他又听见了巴尔塞的喊叫，这回的喊声更高、更强：

“雾已经非常薄了，月亮把影子投在山坡上，地上诸神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狂野，因为他们害怕比他们还强大的贤者巴尔塞的到访……月光开始闪烁，大地上的诸神背对月光舞蹈；诸神在月光中又跳又叫的样子，被我清楚地看到……月光暗了下来，诸神开始恐慌……”

在巴尔塞大叫的同时，阿塔尔感觉到空气发生了一种玄妙的变化，就好像是大地上的法则在更加深远的法则面前屈服了一样；虽然岩壁还是那样陡峭，但向上的攀登开始变得容易起来——简直容易得可怕。他不觉得有任何障碍存在，自己几乎是在凸起的岩石上朝峭壁滑去。月光奇怪地越发黯淡，阿塔尔在雾里不断攀登，此时贤者巴尔塞的叫声又在黑暗中响起：

“月光暗了，诸神在夜晚舞蹈。天空中存在着恐怖，月亮正被侵蚀，被没有一本人类的书籍或地上诸神的书籍曾预言过的东西侵蚀……在哈提格·科拉一定有着未知的魔力，瑟瑟发抖的诸神的悲鸣变成了笑声，我所站的包覆冰层的坡道正朝着黑暗的天空无尽地上升……嘿，嘿！终于，在这微暗的光芒中，我终于看到了大地上的诸神！”

现在，阿塔尔已经是在陡峭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岩壁上头昏眼花地向上滑了。他听到可憎的嘲笑从黑暗里传来，在嘲笑中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哀号。除了在混沌的噩梦中梦见的地狱火河佛勒革同（Phlegethon）之外，没有人听到过这种声音。那哀号仿佛是把饱受折磨的一生的恐怖和痛苦，全部集中到骇人听闻的一个瞬间：

“蕃神！是蕃神啊！这些外界地狱（outer hells）的诸神在保护着弱小的地上诸神啊！……转过头去！……回去！……不要看！……不能看啊！……这正是无限深渊（infinite abysses）的复仇……那被诅咒的、可恶的深坑……慈悲的地上诸神啊，我正在掉到天空里啊！”

阿塔尔紧闭双眼，捂住耳朵向下跳去，企图抵抗从未知的高空传来、想把他也拉上去的那股力量。就在这时，哈提格·科拉山上响起了恐怖的雷鸣，轰鸣的雷声惊醒了平原上善良的佃农，也惊醒了哈提格、尼尔和乌撒的那些老实的镇民。他们能望见笼罩的云雾，也能看到那没有任何书籍预言过的月食；当月亮再次露出脸庞的时候，阿塔尔已经平安地躺在了积雪的山坡上，无论是大地上的诸神还是蕃神，他都没有看见。

在那本古旧的《纳克特抄本》上记载着，当整个世界都还年轻的时候，参苏曾经登上哈提格·科拉山，除了沉默不语的冰块和岩石之外，他没看见任何东西。可是，当乌撒、尼尔和哈提格的镇民强压恐惧，在白天登上那座闹鬼的山峰，去寻找贤者巴尔塞时，他们却在山顶裸露的岩石上发现了一个宽约五十腕尺的巨大刻印，这刻印就像是被硕大的凿子刻在岩石上一样。在古老到学者们难以解读的《纳克特抄本》里，有许多可怕的地方都出现了相似的印记：那就是人们在山顶看到的东西。

贤者巴尔塞的行踪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也没有人能说服依然当着神圣祭司的阿塔尔为他灵魂的安息祈祷。从这之后，乌撒、尼尔和哈提格的镇民开始害怕月食，并且会在苍白的雾气掩盖山巅的夜晚祷告。在哈提格·科拉的雾霭之上，地上诸神仍然会时不时地像过去那样舞蹈。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他们也喜欢乘着云船、顺着老路，从未知的卡达斯来这里游玩，就像在大地还是簇新簇新、这些山峰还是人类无法攀达的时候那样玩耍。

记忆
Memory

译者：玖羽

在尼斯（Nis）的山峡中，被诅咒的亏月洒下惨淡的光辉，它绵软的双角顶过大箭毒树那致死的毒叶，画出光亮的细线。在峡谷深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从未被目睹过的东西在蠢动；两侧的山坡上葳蕤着杂草，恶毒的藤蔓与匍匐植物爬行在宫殿废墟的础石之间，轻柔地缠上倾颓的立柱和怪异的独石，拉拽起那些由早已被遗忘的手铺下的大理石地板。破败的庭园里，小猿猴在参天大树间跳来跳去，而在地下深处的藏宝库中出没的，只有扭动的毒蛇和无名的鳞族而已。

庞大的石堆在湿漉漉的绿苔下沉睡，那曾经强固的石墙如今已变成了这样。它的建造者们曾把全部人生都奉献给它，它至今仍高尚地履行着职责：一只灰色的蟾蜍在下面安了家。

撒恩（Than）河从峡谷底部流淌而过，黏稠的河水中丛生着水藻。它从隐秘的泉眼中流出，又往地下的洞穴流入。所以，峡谷的精灵既不知它的水为何是红的，也不知它究竟流向何处。

出没于月光中的神怪向峡谷的精灵搭话：“我已经很老了，忘记了很多事情。是谁垒起了这些石头？告诉我他们的行止、他们的容貌，以及他们的名号。”精灵回答：“我乃是‘记忆’的精灵，我精通那些过往的知识，但我也已太老，我不了解那些生物，就像我不了解撒恩河的水一样。我已忘却他们的行止，因为那只是如白驹转瞬过隙；我对他们的容貌稍有印象，他们颇似那些在树梢间跳跃的小猿。不过，他们的名号我倒是清楚地记得，因为那名号恰好和这条河的名字押韵。那些存在于往昔的生物名叫‘人’。”

于是，神怪飞回了光辉惨淡的月亮，而精灵则专心致志地望着一只在破败庭园里的参天大树上栖息的小猿猴。

阿撒托斯
Azathoth

译者：玖羽

漫长的岁月从世界上流逝而过，人们的心中失去了惊奇的能力。在灰色的都市里，丑恶而令人反感的高塔直刺天空，在它们的阴影中，没有人会梦见太阳、春天和鲜花盛开的草原。知识从大地上剥除了“美”，诗人只懂用模糊的双眼往自己的内心窥探、将扭曲的幻象歌唱。当这些事情真的降临、当童真的希望永远丧失的时候，有一个人抛弃人生，踏上寻求之旅。他寻找的，正是世界的梦想逃去之所。

这个人的姓名和住所都是属于清醒世界的俗物，微不足道、鲜为人知。我们需要知道的，只是他住在一个被不毛的黄昏永远笼罩的城市，那个城市被高高的壁垒围起。他日复一日地在阴影和混乱中劳苦，晚上回到住处、打开窗户之后，所面对的也不是原野或森林，而只是一个被所有窗口愚钝而绝望地凝视的昏暗庭园。他从窗户里只能看见垒壁和别的窗口，唯有把身体大大地探出窗外，才有可能望到在夜空中运行的微小星辰。一成不变的垒壁和窗口足可把一个经常做梦、读书的人迅速逼疯，因此这房客便夜复一夜地将身体探出窗外，望向高天，只为瞥见一眼那存在于清醒世界和灰色都市彼方的片段。他年复一年地仰望，甚至给那些缓慢运行的星辰取了名字，即使星辰遗憾地滑出视野，他依然在想象中将它们紧紧跟随。就这样，常人无法察觉的诸多秘密幻景终于能被他看见。一夜，巨大的鸿沟上架起了桥梁，萦绕着幻梦的天空越来越近，沉进那孤独的观星者的窗户，化入他周遭的空气，使他与难以置信的惊奇融为一体。

于是在他的屋内，飘浮着黄金尘埃的紫罗兰色暗夜奔涌而入，尘埃与火焰的旋涡从终极的虚空里喷出，又沉淀在来自世界彼方的芳香之中。催人入眠的大海涌了上来，在人的眼睛从未目睹过的阳光的照耀下，游弋在深不见底的旋涡中的奇异海豚和海中仙女现出身形。寂静的无限在入梦者身边缠卷而上，不需触碰从孤寂的窗口里僵硬地探出的身体，便将他轻轻卷起。在不可用人类的历法计量的许多天后，来自遥远领域的浪潮温柔地将他运进梦境——那正是他渴望的梦境，是人类已然失却的梦境。过了无数个周期，潮水只是体贴地让他留在绿色太阳照耀的岸边安眠，那岸边有盛开的莲花的芬芳，有红色的水生植物装点。

休普诺斯
Hypnos

译者：玖羽

致S.L.(1)

睡眠是深夜中不祥的冒险，人们每天都大胆无畏地上床睡觉，这只能是出于对危险的无知，否则，对我们来说，这份勇气就真的无法理解了。

——波德莱尔(2)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慈悲的诸神，那就请让我永远停留在睡眠的峡谷之间，既摆脱意志的力量，也摆脱由人类那狡猾的头脑制出的药物的有效时限吧。死亡是慈悲的，因为从来没有人能从那里回归，但是那些从最深处的夜之洞窟回来的人会得到知识，因此变得枯槁，他们将再也无法安眠。我实在是个白痴，因为我被毫无意义的狂热驱使，一头扎进人类绝不应理解的神秘，而我那不知该称为愚者还是该称为神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引导着我，先我而行，终于孤身进入恐怖之中：这恐怖也许正是我自己的恐怖。

还记得，我是在一个火车站里遇到他的，当时他正被粗俗而好奇的群氓包围，失去意识，不断抽搐，裹着极少几件黑衣的躯体奇怪地硬直着。我想他应该快四十岁了，虽然苍白的脸庞上已经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但那张椭圆形的脸依然可称端丽，他那浓密而卷曲的头发，以及曾经漆黑一片的胡须，现在都混进了白色。他的额头洁白如潘特里科斯（Pentelicus）山(3)的大理石，前额的高耸和宽阔都宛如神祇的雕像。激起我身为雕刻家的热情的事实是，他简直就是一尊由古希腊人雕刻、从神殿废墟中挖出的法乌恩（Faun）(4)像，以某种方式被带到我们这令人窒息的生活里，在严酷的时代中饱受寒冷和压迫。当他那双凹陷的、巨大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睁开时，我立即明白，这双眼睛一定能看到超越正常知觉和现实的国度中的荣耀和恐怖——那是我在梦境的幻想中一直无果地探求的国度。我也明白，他一定能成为我——这个从未拥有过朋友的人——唯一的朋友。我一边摆脱人群，一边请他到家里来，教授给我无可计测的神秘，他无言地同意了。在这之后，我发现他的声音简直就是音乐——属于低沉的维奥尔（viol）(5)和水晶般的天球的音乐。我们经常在夜晚长谈，而在白天，我雕了许多胸像和象牙雕像，这是为了把他的各种表情永远保存下来。

我们俩的研究和活人能够想象的世界几乎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不可能在这里描述。我们追寻的东西与广大而骇人的宇宙相关——在这种宇宙里，只有模糊的实体和意识存在，这些东西所在的地方比物质、时间、空间更加深邃，我们怀疑它们只会存在于某种梦境之中——这是特别罕见的、超越了梦境的梦境，普通人绝不会做这种梦，即便是想象力非常丰富的人，终其一生也只会做一两次。我们清醒时了解的世界正是从这种宇宙中诞生，正如肥皂泡从小丑手中的吸管里吹出一样，只有当小丑心血来潮地吹出肥皂泡时，人们才会讥讽几句，除此以外，他们和这种宇宙没有任何联系。有识之士倒是能猜出一点这种宇宙的事情，但他们大多都选择了无视。当贤哲们试图解释梦的时候，神会嘲笑他们。当拥有东方人眼睛的那个人(6)宣称所有时间和空间都互相联系时，人们会嘲笑他。可即使是拥有东方人眼睛的那个人也仅止步于推测，我希望得到比推测更多的结果，便和我的朋友共同努力，最后取得了部分成功。然后，我们把自己关在古意苍然的肯特郡（Kent）的一座老庄园宅邸的房间里，做了各种尝试，嗑了各种新式毒品，见到了或者恐怖、或者禁忌的梦。

接下来，在长达数日的时间里，我被各种折磨煎熬，这些痛苦的折磨我甚至难以描述。至于那些在诸神的探险中学习、目睹的东西，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讲说，就连表达一些象征或暗示也不可能。因为我们的探险自始至终只限于感觉的范畴，这些感觉与任何正常人类的神经系统能够接受的印象都毫不相干。虽然是感觉，但在其内部却有着难以置信的时间和空间的要素，它们位于感觉的最深处，绝无明确的存在可言。根据我们的体验，如果非要用人类的语言描述我们的普遍状态，就是突破或飞翔；在启示的所有阶段，我们精神的某一部分都会大胆地逃离一切现实存在，在骇人、黑暗、蕴含恐怖的深渊的空虚中疾驰，偶尔穿破一种清楚可认的、典型的障壁，这种障壁就像浓密而令人不悦的云朵或蒸汽一般。在这种脱却肉体的黑暗飞翔中，我有时独行，有时和朋友在一起，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的朋友经常飞在我前方很远之处。虽然没有肉体，但我却能理解他在那里，并对他的模样留下图像化的印象：这时的他总是被不可思议的光笼罩，发出金色的光辉，拥有诡异的美感。他的面容年轻得反常，他的眼睛像是在燃烧，他的额头宛如奥林匹斯的诸神，他的头发和长髯会拉出阴影。

我们没有记录经过的时间，因为对我们来说，时间无非是微不足道的幻影。我终于觉得一件事十分反常，那就是我们为什么没有变老。我们谈论的内容真可说是罪孽深重，时常包含着恐怖的野心——就算是神或恶魔，恐怕也不敢奢望那样的发现和征服，而这些计划都是我们在窃窃私语中制订的。我只是谈到它们就浑身颤抖，而且也不敢清晰描述。只有一次，我的朋友把他不敢说出口的愿望写在了纸上，我把那张纸烧掉，瑟瑟发抖地望向窗外闪烁的星空。我提示一下——我只能提示一下，他企图获得我们能够观测到的宇宙，甚至是更广阔领域的支配权，地球和群星都能被他随心所欲地操纵，一切活物的命运都将掌握在他的手中。我可以肯定——我发誓，我没有那么极端的野心。我朋友所说、所写的任何与我说的这些相反的事情，都是错误的。要想获得这样的成就，就必须独自一人在不可言说的领域中进行不可言说的战争；没有人禁得起这样的压力。

有一夜，从未知空间发出的风旋转着，不由分说地把我们带进那超越一切思考和实体的无尽虚空。我们感觉到的东西几乎能使人发狂，但却丰富万分，得到无穷感知的我们欢欣雀跃。现在我已经失去了当时的一部分记忆，就算是能记起来的部分，也无法解释给别人听。我们疾速突破一道又一道浓密的障壁，我想我们已经到达了比我们所知的最远之处还要遥远的国度。当突入这片全新的、令人敬畏的以太大洋时，我朋友见到了一张记忆中的年轻面容，它漂浮在遥远的前方，放出光芒。他陷入危险的狂喜；这时那面容突然模糊起来，迅速消失，我几乎立即发现，有一道无法突破的障壁挡在了面前。这道障壁和其他的基本相同，但更为浓密；尽管处于非物质的领域，不过，硬要说的话，它类似于黏黏糊糊、又冷又湿的团块。

虽然引导着我的朋友顺利越过，但我似乎没能突破那道障壁。我刚想再努力一次，靠药物带来的梦就终结了，我在宅邸的房间里醒了过来。这时我才看到，我的朋友横躺在对面的角落里，还没有恢复意识，苍白的身体一动不动，正在做梦。月亮把金绿色的光投到他身上，他那张仿佛是大理石所雕的面容憔悴得近乎怪异，可却有一种狂野的美。过了一会儿，那躯体颤动起来，慈悲的上天啊，但愿我别再听到，也别再看到这样的事情——我的朋友突然发出狂叫，在短短一瞬间之中，他那沉淀着惊恐的黑眼睛究竟映出了怎样的地狱，我无法用言语形容。我只能说，我立即昏了过去，但我的朋友却恢复了意识，为了摆脱恐怖和孤独，他摇晃着我，直到把我弄醒。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主动去梦之洞窟探险。我这位越过障壁的朋友谨慎恐惧地警告我，绝对不要再踏入那些国度。他不敢告诉我他看见了什么，但他明智地建议，必须尽可能地减少睡眠，即使依靠药物也在所不惜。在失去意识、被难以名状的恐惧吞没之后，我发现这建议完全正确。每当落入短暂但不可避免的睡眠，我都觉得自己变老了，而我朋友变老的速度更是快得令我愕然，他现在皱纹满面、白发苍苍，看起来十分丑陋。我们的生活习惯也已完全改变，在此之前，就我所知，我的朋友是个遗世独立的隐者——他从未对我说过他的本名和出身——可现在他却非常害怕孤独。他害怕一个人在夜里独处，就连几个人在他身边也无济于事。唯有狂欢和庸俗的喧闹才能为他带来安宁，但凡是年轻人或小伙子的集会，我们几乎没有不去的。我们的容貌与年龄似乎很容易遭到嘲笑，我极其愤怒，但我朋友觉得这至少比孤单一人要好。他特别害怕在星光闪烁的时候独自出屋，倘若非得出屋不可，他就会偷偷摸摸地窥视天空，好像要在天上寻找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不会总窥视一个地方——因季节而异，春夜看向东北天空的低处，夏季移到接近天顶的地方，秋季是西北，冬季是东方，在凌晨的时候更害怕，不过在冬至之夜，他倒完全不会感到恐怖。仅仅用了两年，我就知道他在怕什么了，因为他总是窥视一个特定的位置，还会随时间推移变换方向：他所窥视的地方，恰是北冕座（Corona Borealis）闪耀光辉之所。

我们俩如今身处伦敦的斗室，寸步不离，每天都在探索非现实世界的神秘，但从不加以谈论。我们拼命嗑药，竟日神经紧绷，因此变得衰老而虚弱；我朋友的头发越来越稀，胡须也已雪白一片。我们从漫长的睡眠中解放的时候已是惊人的少，面对阴影，我们能做到一次最多只屈服一两个小时——这阴影目前已变成最可怕的威胁。时光流逝，雾霾和阴雨的一月来临，我们的钱所剩无几，很难买到药物，我早就把胸像和象牙雕像全部卖光，也没钱再买新的材料；就算有材料，我也没有雕刻的精力了。我们痛苦非常。在一个夜晚，我朋友呼吸沉重地昏睡过去，我怎么也没法把他叫醒。当时的景象至今仍鲜明地刻印在脑海——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我们两人身处寒冷而阴暗的阁楼。挂钟嘀嘀嗒嗒地走着，我觉得自己似乎也听到了我们放在梳妆台上的手表的嘀嗒声，正在这么想的时候，从远处的屋邸那边传来百叶窗吱嘎作响的声音，雾和空间包裹了城市的一切噪声。而最糟糕的，还是我那躺在躺椅上的朋友的呼吸：他的呼吸十分沉重、平稳而凶险，我的朋友正在难以想象的、遥远得可怕的禁忌之世界里彷徨，这规则的呼吸仿佛正在一刻一刻地计量着他那超乎寻常的恐怖和苦闷。

守望的紧张是难忍的，我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信马由缰，塞满了各种印象和联想。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时钟敲响的声音，我们的钟根本不能报时，所以肯定不是我们的钟发出的。我病态的想象力把这当成无聊彷徨的出发点，时钟——时间——空间——无限——当我的想象重新回到现在这个地方时，我觉得，在屋檐、雾、雨、大气层的彼端，我朋友所惧怕的北冕座已从东北方冉冉升起，虽然肉眼看不见，但那些排成半圆形的星辰现在一定在无限的以太深渊中煌煌闪耀。同时，尽管我的耳朵狂热而敏感——药物强化了听力，使耳边一片嘈杂，可我还是清晰地听到了新的声音。那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低沉而不祥的声音，久久不散。它听起来像在低吟、在吵闹、在嘲笑、在呼唤——发出声音的方向，正是东北方。

可是，令我的躯体麻痹、在我的灵魂上烙下永不能抹除的恐怖烙印的，并不是那遥远的低吟；令我发出惨叫、全身疯狂地痉挛，致使其他房客和警察破门而入的，也不是那传来的声音。这不是因为我听见了，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在漆黑一片、房门紧锁、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的暗室里，竟有一道恐怖的金红色光束从黑洞洞的东北角射来。这光束驱走一切黑暗，直射到我那正昏睡着、一动不动的朋友头上。正当我的朋友越过障壁、投身于在最深处隐藏着噩梦的禁忌之洞窟时，一张既光辉又奇异的、记忆中的年轻面容被可怕地复制过来，我知道，这面容就存在于梦里，而这梦和深不可测的空间及被解除了枷锁的时间相关。

同时，我目睹到我朋友的脑袋开始抬起，那双凹陷的、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在恐怖中睁开，带着阴影的薄嘴唇也大张开来，仿佛他要发出的哀号极其可怕，以至于根本叫不出口。在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身体，只能见到那张返老还童、发散光芒的脸——那脸既苍白又年轻，它所带来的至高、猛烈、粉碎大脑的恐怖，比天地间任何东西曾带给我的恐怖都强得多。遥远的声音逐渐接近，但它却不是任何一种言语。我顺着那张记忆中的面容的疯狂视线，沿着那道光束看去，发现光束和低吟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一瞬间，我也看见了我朋友疯狂的双眼所看见的东西，顿时在癫痫中陷入痉挛，狂叫着跌倒在地；把其他房客和警察引来的，正是这狂叫。不管怎么努力，我也没法说出我究竟看见了什么，以及那张僵硬的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肯定看见了很多，但我永远不会告诉别人。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自己——从不知餍足地嘲笑着的沉眠之主休普诺斯（Hypnos）那里，从夜空、从知识和哲学带来的疯狂野心那里保护自己。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既是因为奇诡而可怕的事件剥夺了我的理性，也是因为一切都已归于遗忘，如果没有疯狂，那这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人们说，虽然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但我从未有过什么朋友，我这悲惨的人生只是被艺术、哲学和疯狂充满而已。那一夜，即便别的房客和警察不停安慰我，即便医生给我投放镇静剂，也没有人能够理解，发生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噩梦。他们没有对我那受尽折磨的朋友表现出半点怜悯，但他们在躺椅上发现了某个东西，因此就把让我作呕的称赞加到我头上。如今我在绝望中抛弃所有名声，连续几个小时地枯坐，我头顶变秃、胡子变灰、皮肤干皱、中风，整个人变成药罐子，全身衰弱不堪，只是一味地朝他们发现的东西崇拜、祈祷。

他们不承认我卖掉了最后一尊雕像。被那道光照过之后，变得冰冷、石化、无声的东西，让他们非常着迷。那正是我朋友——我那落入疯狂和破灭的朋友——现在的样子；这大理石雕像犹如神祇一般的头部仿佛只可能出自古希腊人之手，它的青春超越了时间，颊上生着美髯，唇边带着微笑，额头宛如奥林匹斯之神，头发浓密而卷曲。他们说，这雕像肯定是我根据萦绕于心的面容雕刻而成，那是我自己二十五岁时的面容。可在大理石的台座上，却只有一个用阿提卡字母刻成的名字——“ΥΠΝΟΣ”（休普诺斯）。

(1)　S.L.：洛夫克拉夫特的好友、业余诗人萨缪尔·拉夫曼（Samuel Loveman）。

(2)　波德莱尔：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19世纪法国现代派诗人。引文出自格言集《火箭》（Fusées），第9节。

(3)　潘特里科斯山：在雅典附近，盛产大理石。

(4)　法乌恩：罗马神话中的森林小神，常与希腊神话中的潘（Pan）或萨提尔（Satyr）混同。

(5)　维奥尔：一种中世纪弦乐器，现代提琴的前身。

(6)　拥有东方人眼睛的那个人：指爱因斯坦。

奈亚拉托提普
Nyarlathotep

译者：玖羽

奈亚拉托提普……伏行的混沌……我在最后……我将述说，倾听虚空……

我记不清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但那肯定是几个月之前的事。当时所有人都紧张得可怕，无论政治还是社会都在遭遇剧变，再加上许多骇人听闻的现实危险，这些都加剧了人们的不安。其中，有的危险仿佛威胁着一切，有的危险仿佛只能来自最为恐怖的噩梦中的幻想。我记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苍白的，充满了担忧，他们轻声念叨着警告和预言，但却没有一个人胆敢公开重复，或者承认自己曾听到这些话。这片土地上弥漫着令人震惊的罪恶，身处从群星之间的深渊里吹来的寒风中，人们只能躲在阴暗、偏僻的角落，瑟瑟发抖。季节的规律似乎也已被恶魔的力量改变——即使是秋天也依然暑热异常；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世界，不，这个宇宙可能已经脱离了已知诸神、已知力量的控制，如今支配着宇宙的，是未知的诸神、未知的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奈亚拉托提普从埃及来到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但他一定有着古代埃及人的血统，那形貌看起来就像一位法老。所有的埃及农民见到他都会跪拜，但没人能说出其中的理由。他说，自己乃是从二十七个世纪的黑暗中重生，而且他所听到的信息并非来自这星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奈亚拉托提普走遍了文明的国度，这位黝黑、纤瘦、不祥的奈亚拉托提普无论到哪里，都要购买许多玻璃或金属制的奇妙器具，并把它们组合成更加奇妙的东西。他发表了许多科学方面的长篇阔论——其中包括电学和心理学，每次演说都把观众震惊得哑口无言。很快，他就为自己赢得了煊赫的高名。人们一边颤抖着，一边建议旁人亲眼看看奈亚拉托提普；然而，凡是奈亚拉托提普所到之处都会失去安宁。在深更半夜里，常常响起被噩梦魇到的尖叫，以至于尖叫前所未有地成了一个社会问题。现在，智者们甚至考虑禁止人们在午夜睡眠，指望通过这种手段，在苍白色的、可怜的月光投到绿色河水——那流过桥下、流过在病态的天空下倾颓的尖塔的绿色河水——之中的时候，能够将那响彻整个城市的绝叫降低一些音量。

我还记得奈亚拉托提普来到我们这座巨大、古老、充斥着无数犯罪的恐怖之城时的事情。我的朋友告诉我关于他的事，同时还告诉我，他所揭示的信息有着强烈的魅力和诱惑。这激起了我的热情，我饥渴地想从他那里学到无比深奥的神知秘识。朋友说，奈亚拉托提普所揭示出来的东西甚至远远凌驾于我最狂热的空想之上，在黑暗的房间里，屏幕上投射出来的是除奈亚拉托提普之外无人胆敢承认的预言，他擦出的火花能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即使他们从来没有被吸引过视线；此外，我还听到一种流传甚广的传言说，认识奈亚拉托提普的人能够看到旁人看不到的景象。

那是一个闷热的秋夜。在叫人透不过气的房间里，我越过躁动不安的群众、越过无数级台阶，望着奈亚拉托提普。而在屏幕映出的阴影上，我看到了废墟中仿佛被遮盖住的形体，在累累的残垣之后，是许多黄色的、邪恶的面孔。我还看到了世界抵抗黑暗的样子；那世界围绕一个黯淡、冰冷的太阳苦苦挣扎，它旋转着、翻搅着，竭力抵抗来自无限宇宙的毁灭之波。这时，火花在观众的头顶以惊人之势闪烁，使头发悚立起来，投下怪异的、用语言难以形容——但可以说，似乎是蹲坐在人们头顶上的阴影。因为我比别人都要来得冷静和有科学头脑，所以我便用颤抖的声音咕哝着指摘说“这是骗术”，“是静电反应”。奈亚拉托提普于是就撵走所有观众，把我们赶下高得目眩的台阶，赶到湿热、无人的街道上。为了安慰自己，我尖叫着：“我不害怕，我决不能害怕。”还喊了其他一些话。我们大家发誓，这座城市依然丝毫不变地存在着，甚至还比以前更具活力，而当路灯的光开始暗下去时，我们就一遍遍地诅咒电力公司，还互相嘲笑对方那古怪的表情。

可以肯定，我们从那绿色的月亮中感觉到了什么。我们开始在月光的指引下前进，在无意识中慢慢地组成了一支奇妙的队伍。我们行进的样子，就好像知道目的地一样——尽管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知道目的地在什么地方。突然，我们发现路面上的石块变得松动，在石块的缝隙里长着草丛。我们看到了过去曾经跑过电车的、缺失而锈蚀的铁轨，还有一辆只剩空窗的电车孤单、残破地横倒在一边。当我们向地平线上远望的时候，发现已经看不到河岸边的第三座塔，只有第二座塔那塔尖的剪影在夜幕中破碎不堪。接下来，我们分成数列纵队，每一列似乎都要朝不同的方向前行；其中一列消失在左边狭窄的小巷里，只留下一阵可怕的呻吟回荡在耳畔。另一列走进了杂草丛生的地铁入口，他们一边走下去，一边疯狂地号叫、哄笑。至于我所在的队伍，则像被吸走似的往郊外远去。前进在一望无际的旷野里，我感到一阵与这酷热的秋天完全不符的恶寒。不仅如此，当我们大步走进这黑暗的原野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被邪恶的、反射着地狱般月光的积雪包围，那没有足迹、怪异莫名的积雪被吹往一个方向的风分为两部，造出两道闪耀的雪墙，而中间则是黑暗的深渊。我们觉得远方似乎立着极细的列柱，于是就像梦游似的缓缓走进深渊。我徘徊在队伍后方，对那被月光染绿的雪堆上的黑色裂口惧怕不已。我想我听见了我的同伴消失时那令人不安的哀号的回响，但我自己也已经不剩多少力气。就好像有人在远方向我招手一样，我在巨大的雪堆上半滑半走地行进，一边颤抖一边恐惧，就这样被吸进无法想象的、不可见的旋涡。

我想要尖叫，想要沉默地陷入谵妄，但我却只能述说那些神祇的事情。风像一个恶心而灵敏的影子那样回旋，既是手又不是手的东西在翻弄着它。在这充斥着腐烂造物的恐怖暗夜中，在已经死亡、长满名为城市的溃疡的诸世界的尸体上，回旋的风把人搅得头晕目眩。这冥府之风吹过苍白的群星，让它们颤抖着黯淡下来。越过世界与世界之间，隐约浮现出了如巨怪一般的幽影，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是不净的神殿的立柱——这立柱坐落于构成宇宙基盘的无名岩石之上，高高地矗立，超越光与暗的领域，直达于难以仰止的太虚；就在这座隐藏在宇宙之中的、令人作呕的墓地里，从超越时间、超越想象的黑暗房间中传来了疯狂敲打巨鼓的声响，以及长笛细微、单调、亵渎的音色。应和这可憎的敲击和吹奏，那些庞大而黑暗的终极之神——那些盲目、喑哑、痴愚的蕃神们——正缓慢地、笨拙地、荒谬地跳着舞蹈。而它们的魂魄，就是奈亚拉托提普。

魔女屋中之梦
The Dreams in the Witch House

译者：竹子

沃尔特·吉尔曼不知道究竟是那些梦境导致了这场高烧，还是这场高烧诱发了那些梦境。这段时间以来，他若不在那张单薄的铁床上辗转反侧，就在阁楼里书写、研究并且挣扎应付着那些数字与方程。这座古老小镇以及那间带着霉味、充满罪孽的阁楼所诞下的阴郁恐怖正蜷缩在一切事物之后潜滋暗长。他的听力渐渐变得超乎寻常的敏锐，甚至达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为此，他在很早以前就停掉了那只廉价的座钟，只因为那东西的嘀嗒声在他听来就像是炮兵部队的轰鸣。而在夜幕降临之后，来自屋外黑暗城市里细碎的喧闹，耗子在虫蛀隔板里匆匆跑过的不祥脚步，以及这座百年老屋里那些看不见的木料所发出的咯吱声响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片刺耳的喧嚣了。黑暗里总充斥着无法解释的响动——而在某些时候，他会恐惧地颤抖不已，唯恐自己听到的噪音会在某一刻消退平息，让他能够听到另一些更加微弱模糊的声响，一些他一直怀疑就潜伏在自己身后的声音。

他住在一成不变的阿卡姆。那座城市充满了民间传说。在那里，丛生的复折式屋顶歪斜、松垮地盖在一座座阁楼上。当新英格兰辖区(1)还处在那段古老而黑暗的岁月里时，女巫们就是躲在这样的阁楼里避过国王的耳目的。但在这座小城里，恐怕没有哪个地方会比吉尔曼现在的栖身之处拥有更多阴森恐怖的历史——因为这座房子里的这间阁楼曾经也是老凯夏·梅森的避风港。从来都没有人能够解释清楚凯夏·梅森最后是如何从塞伦监狱里逃出来的。那还是1692年的事情——当时看守监狱的那个狱卒发了疯，并且模糊不清地嘟哝着说有个身披皮毛、长着白色牙齿的小东西冲出了凯夏的单间。人们在监狱的灰色石墙上看到了用某种黏稠的红色液体涂抹出的弧线与尖角——甚至就连科顿·马瑟(2)牧师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或许，吉尔曼不该研究得那么专注。不论非欧几里得几何学还是量子物理都是让人耗费脑力的学问；倘若有人想将这些东西与民间传说混在一起，并且试图从那些哥特故事与壁炉旁的疯狂传说里寻找到一些涉及多维实现的离奇知识，那么很难想象他能完全免受精神紧绷的困扰。吉尔曼以前生活在黑弗里尔，但直到来阿卡姆读大学后，他才开始试着将自己所学习的数学理论与那些有关古老魔法的奇妙传说联系在一起。这座古老小城的空气里有某些东西潜移默化地触动了他的想象。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教授们曾经一再敦促他放松一点，而且主动削减了好几个领域里的课程。甚至，他们还禁止吉尔曼去查阅那些记录着禁忌秘密的可疑古书——多年来，这些书一直被牢牢锁着，而且打开它们的钥匙也放置在大学图书馆的一间地下室里。但这些预防措施终究还是来得太晚了，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所著的那本令人恐惧的《死灵之书》，还有残缺不全的《伊波恩之书》(3)以及冯·容兹编写的那本被查禁的《无名祭祀书》已经向吉尔曼暗示了某些可怖的秘密。而吉尔曼更将这些暗示与他所学习的那些用来描述空间性质以及已知与未知维度间相互联系的抽象数学公式联系在了一起。

他知道自己所住的房间就在那座古老的魔女之屋里——事实上，这正是他选择住在这里的原因。艾塞克斯郡的档案里记载了许多审判凯夏·梅森的细节。而她被迫向巡回法庭供述的内容更让吉尔曼觉得毫无道理地痴迷。她告诉霍桑法官：线与弧可以用来指明方向，引导人们穿越空间与其他空间之间的隔阂；此外她还表示当女巫们在梅朵山另一边有着白色石头的黑暗山谷里——或者河中无人居住的小岛上——举行某些午夜集会的时候，也会经常使用这样的线与弧。她还提到了“黑暗之人”，提到了自己的誓约，还有她的新秘名“奈哈比”。后来，她将这些东西涂抹在了自己牢房的墙壁上，然后消失了。

吉尔曼相信那些与凯夏有关的怪事，而当他得知凯夏所居住的房屋在经历过两百三十五年的风风雨雨后依然健在时，更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兴奋。后来，他又听说了许多流传在阿卡姆城里的隐秘传闻——像是凯夏会经常出现在那座老房子里，或者出现在某些狭窄的街道上；一些睡在那座房子——以及其他房子里的人身上会出现不规则的人类牙印；有人会在临近五朔节与万圣节的时候听到孩童的哭声；而度过这两个可怕的日子后，老房子的阁楼里经常会弥漫出恶臭的气味；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几个小时里，会有某个长有皮毛与尖牙的小东西出现在那座腐朽的大屋里，或者徘徊在小镇上，并且用鼻子去古怪地摩挲人们的身体。在听说了这些传闻后，吉尔曼决心不计一切代价也要在那座房子里住下来。想要在那座房子弄到一个房间其实并不困难；因为那座房子非常不受欢迎，很难租出去，因此很早以前就被用来从事廉价的寄宿生意。可是，吉尔曼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希望在那座房子里找到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自己希望住在这样一座房子里——因为这里的某些东西或多或少地让一个生于十七世纪的平庸老女人拥有了非常深刻的数学见解，而且这种数学见解可能远远超越了普朗克、海森堡、爱因斯坦以及德·西特等当代大师所钻研到的极限。

他仔细研究了那些墙纸已经剥落的地方，考察了每一块能够找到的木料与灰泥墙，试图寻找出某些神秘设计留下的痕迹，并且花了整整一个星期说服房东允许自己租下位于东面的阁楼——据说那里曾是凯夏练习魔法的地方。那个房间原本就是空着的——因为从来都没有人愿意在那里久留——但波兰房东在将它租出去这件事情上仍旧表现得非常谨慎。可是，实际上，直到吉尔曼开始发烧之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没有在阴暗的大厅与房间里看到凯夏的鬼魂突然飘过；也没有发现任何能够爬进自己房间，并用鼻子摩挲自己身体的长毛小东西；更没有找到任何女巫的魔咒来奖励自己矢志不渝的搜索。有时候，他会走进那些纠结交错在一起的幽暗小巷。在那些地方，未铺砌的地面裸露出原来的模样，空气里飘荡着发霉的臭味。年代不明的怪异棕色屋子在巷子两旁摇摇欲坠地倾斜着，并且透过镶嵌着小块玻璃的狭窄窗户向他投来嘲弄的一瞥。他知道这些地方曾经发生过奇怪的事情，而且在这片表象之下还存有一丝模糊的暗示：那些骇人听闻的过往或许尚未彻底消亡——至少它们还残留在那些最黑暗、最狭窄、最复杂曲折的小巷里。此外，他也曾两次划船登上河中央那座被认为非常邪恶不祥的小岛，并用素描画下了那些由一排排披覆着青苔的灰色立石组成的奇异夹角——那些石头全都有着极为晦涩和久远的起源。

吉尔曼租下的那个房间非常大，但却有着一个不规则的奇怪形状；阁楼北面的墙体出现了由外向内的明显歪斜，同时低矮的天花板也沿着相同的方向略略有点儿垂下。除开一个显眼的耗子洞，以及其他几个耗子洞被堵死后留下的痕迹外，房间里没有什么入口能通往夹在房屋北面笔直外墙与歪斜内墙之中的隔间，也没有痕迹说明曾经存在着这样一个入口。但当吉尔曼站在屋子外面眺望时，他看到阁楼北面的外墙上有一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而且这个窗户应该是在很久以前封死的。此外，吉尔曼也没办法进入阁楼顶层位于那块倾斜天花板上方的隔间——但那里肯定有一个隔间，而且隔间的地板肯定是倾斜的。不过，当吉尔曼沿着一条梯子从阁楼里的其他房间爬上满是蜘蛛网的阁楼顶层时，他找到了一些痕迹证明阁楼顶层的确存在有一个通往天花板上方隔间的入口——不过那个入口被一些非常古老的厚木板给紧紧地封死了，而且还有人用英国殖民时代常见的结实木桩进一步加固了那些封条。可是，不论吉尔曼说些什么，固执的房东都不允许他继续深入调查那两处被封死的隔间。

随着时间的流逝，吉尔曼对房间里歪斜的墙面与下垂的天花板感到更加着迷了；因为他开始意识到了那些古怪墙角背后的数学意义——这些数学意义似乎提供了一些模糊的线索，让他能够窥探到这些夹角的用途。他意识到，老凯夏也许是因为某些非常重要的原因才会选择居住在这样一个有着奇怪墙角的房间里；她不是曾声称自己能够通过某些夹角穿越我们所知道的空间的边界吗？渐渐地，他的兴趣出现了转移。他不再关心那些位于倾斜墙面与天花板背后、无从探明的封闭隔间，因为这些倾斜表面的用途似乎与他所居住的这个房间有关。

2月初的时候，吉尔曼开始有了头脑发烫的感觉，并且开始做奇怪的梦。这段时间以来，吉尔曼房间里的那些古怪墙角似乎对他产生了一种离奇的、近乎催眠般的影响；随着凛冬渐渐离去，他发现自己开始越来越专注地盯着向下垂倾的天花板与向内歪斜的北墙所夹成的墙角。此时的他已经没办法集中精神从事日常的学习了。这让他感到非常焦虑，此外他也非常担心即将到来的年中考试。另一方面，极度超常的听力依然让他感到烦恼。生活里充满了持续不断而且几乎无法忍受的噪音，而且他还觉得有另一些持续不断、令人恐惧的声音——也许并非源自日常生活的声音——在自己能够听到的范围边缘颤动着。到目前为止，在那些能够听到的声音中最让人心烦意乱的是耗子在老旧隔板里发出的声音。有时候，那些耗子活动时发出的声音丝毫没有鬼鬼祟祟的感觉，似乎更像是故意弄出来的。当这种响动从歪斜的北墙里传出来的时候，中间总混合着一种干瘪的喀嚓喀嚓声——而当它从下垂的天花板上传下来的时候，吉尔曼总会绷紧自己的神经，仿佛随时准备好迎接一个正在等待时机突然俯冲直下将自己完全吞噬的恐怖怪物。

而他的梦境也完全超出了理性可以解释的范围。吉尔曼觉得这是他在学习数学与民间传说的结果。他一直在思索他的方程式为自己揭露的那些存在于人类所知道的三维世界之外的晦涩世界；思索老凯夏是否真的——在某些无法想象的力量的引导下——找到了通向那些晦涩世界的大门。泛黄的乡郡档案上记录了她与指控方的证词，那些证词令人憎恶地暗示一些完全超出人类经历的事情。此外，记录上还提到了那个四处乱窜、长着皮毛的小东西——她的魔宠——那些描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细节，但却又真实得可怕。

那只东西似乎是一起非常特别的群体妄想症的产物，因为在1692年至少有十一人声称自己瞥见过那个东西。它的尺寸接近一只大号的耗子，而市民们更是奇怪地将它称作“布朗·詹金”。此外，吉尔曼还发现了许多年代较近的谣言，这些传闻之间的相似程度多得令人困惑和不安。目击者声称它有着长长的毛发，外形像是只耗子，但那张长着尖牙与胡子的面孔却像是一张邪恶的人脸，而且它的爪子也像是细小的人手。它在老凯夏与魔鬼间传话，而且是用女巫之血养大的——它会像吸血鬼一样吸食血液。它的声音像是一种令人憎恶的窃笑，而且它能说所有语言。在吉尔曼梦见的所有离奇怪物中，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这个亵渎神明的小怪胎更让他感到作呕与恐惧。在那些梦境里，它那一闪而过的形象要比吉尔曼在清醒时根据古老记录或是近代流言想象出的模样还要可憎成百上千倍。

在那些怪梦中，吉尔曼大部分时间都在坠落着摔向无底的深渊。那些深渊里充满了拥有着神秘色彩的微光与杂乱得令人迷惑的声响。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些深渊的物质性质，引力特点，以及深渊与自己的关系。在梦里，他既不在行走也不在攀爬，既不在飞行也不在游泳，既不在匍匐也不在蠕动；他总觉得自己以一种部分出于自愿、部分不由自主的方式在运动。他没办法准确判断自己究竟处在怎样的状况下，因为当他看到自己的手臂、腿脚与躯干时，这些身体部位似乎总被某些古怪无序的景色给割裂开了；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组织与生理机能却通过某种方式进行了奇妙的转变，间接地联系在了一起——而且还与自己在正常情况下的身体比例与性质保持着某种怪诞的联系。

那些深渊也不是空的。那里面挤满了大堆大堆难以形容的带有棱角的东西。在这些闪现着异样色泽的事物里，有一些似乎是有机体，而另一些则不是。有一小部分有机体似乎唤起了某些位于吉尔曼脑海深处的模糊记忆，但他没办法形成一个清晰的念头去辨认它们究竟在滑稽地模仿或暗示什么东西。后来，梦中的他开始将那些有机体按照看上去的模样归类到几个互不相干的类别里。他发现每个类别似乎都有着与其他类别完全不同的行为模式与基本运动方式。在他看来，所有这些类别中，有一类物体在行动上要比其他类别的成员稍稍有规律一些，也稍稍符合逻辑一些。

吉尔曼完全没办法描述他梦见的所有物体——不论是不是有机体——他甚至都无法理解那些物体。有几次，他试图把那些大块的无机体比作棱柱、迷宫、大量立方体与平面堆簇的东西，或者巍峨的建筑；而那些有机体则让他想到了各式各样的其他东西，比如一堆泡泡、章鱼、蜈蚣、活的印度神像，还有像是蛇一样活动的复杂阿拉伯式蔓藤花纹。他看到的所有东西都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险恶与恐怖；每当有某个有机体做出似乎在留意他的举动时，吉尔曼总会感到纯粹的、毛骨悚然的恐惧，而且通常会因此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至于那些有机体是如何运动的，吉尔曼却完全说不清楚，就好像他没法解释自己是如何移动的一样。随着时间推移，他注意到了一个更大的谜团——有些东西会突然出现在原本空荡荡的地方，或者有些东西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深渊里充斥着尖锐与轰鸣的声音，吉尔曼完全没办法区分这些混乱噪音的音调、音色或旋律；但当所有那些不确定的物体——不论是有机体还是无机体——表现出视觉可见的含混变化时，那些混乱的噪音也会同步地变化。吉尔曼一直害怕那些噪音会在一个又一个模糊而且必然无休止的起伏波动中发展到响亮得无法承受的程度。

但吉尔曼并不是在这些充满了怪诞的旋涡里见到布朗·詹金的。那只令人惊骇的小怪物只会出现在那些较浅也较鲜明的睡梦中——那些在吉尔曼坠入最深的沉眠前侵扰着他的梦境。每天夜晚，他会躺在黑暗里，努力保持清醒，然后这个有着百年历史的房间会闪烁起一种模糊摇曳的光辉，而那个一直狡诈地侵占着吉尔曼脑海、由倾斜平面会聚形成的墙角也会显现出一团紫色的薄雾。接着，那只可怖的怪物似乎也从角落里的耗子洞里钻了出来，啪嗒啪嗒地经过下陷的木地板，向他小跑过来，而那张长着胡子、如同人脸一般的微小面孔上还流露着邪恶的期盼——万幸的是，这样的梦总会在那只东西爬近到足够用鼻子摩挲吉尔曼之前消散殆尽。他甚至都能看到它长得可怕的尖锐犬齿。每一天，吉尔曼都会尽力堵死那个耗子洞，但每天夜里，隔间里的住客们——不论它们是什么——都会啃掉洞口的阻塞物。曾有一次，他让房东用马口铁钉死了耗子洞，但第二天晚上，耗子们又啃出了一个新洞口——在啃出洞口的时候，它们还从洞里推，或拖出一小块奇怪的骨头碎片。

吉尔曼没有因为高烧的事去找医生。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还想通过年中考试，就必须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临时抱佛脚上，而医生有可能会命令他去大学里的医务室进行检查，这肯定会影响他的复习进度。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通过微积分D与高等普通心理学考试，不过他起码还有希望在学期结束前做些补救。3月的时候，那些浅层的、像是序幕一样的梦里出现了新的元素。另一团朦胧模糊的东西开始伴随着布朗·詹金那梦魇般的形象一同出现在了他的梦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团模糊的东西越来越像是一个佝偻的老妇人。这个新出现的景象让他感到格外不安，甚至超出了他能够解释的范围，但他最后觉得那个人影很像是自己曾见过的一个干瘪的老太婆。他曾经两次在废弃码头附近、曲绕幽暗的巷子里遇见那个老太婆。每次遇见她时，那个老丑婆总会用一种似乎目的不明的邪恶讥讽眼神盯着他，几乎让他不寒而栗——特别是第一次遇见那个老丑婆的时候，吉尔曼还看到了一只臃肿的耗子窜过了相邻小巷的阴暗街口，那让他毫无道理地联想到了布朗·詹金。吉尔曼思索着，现如今这些曾让他神经紧张的恐惧记忆被倒映进了自己错乱的梦境里。

他承认这座老房子给自己的身心健康带来不利的影响；但早前那种病态的兴趣却依旧将他留在房间里。他觉得每夜的幻想只是高烧导致的结果；而等到退烧的时候，他就能摆脱这些可怕的噩梦了。不过，这些噩梦实在太过生动，太过真实，这让他觉得颇为憎恶。而且在醒着的时候，他总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在梦中经历的事情要比他醒来后记住的事情多得多。他毛骨悚然地觉得——在那些他无法记起的噩梦里——自己曾与布朗·詹金还有那个老妇人有过交流，而且他们还在怂恿自己与他们一同去某个地方，去与另一个有着更伟大力量的存在会面。

到了3月末，吉尔曼已经在数学领域里取得了不小的进展，而其他课程却让他越来越觉得烦恼。渐渐地，他开始用一种近乎直觉般的诀窍来解决黎曼方程，而他对于第四维度，以及其他一些能够难倒班上所有同学的问题，有了颇为深刻的理解——这一点甚至让阿帕姆教授都觉得有些惊讶。有天下午，他们举行了一次研讨会，打算探讨空间能够被扭曲成怎样的奇特结构，以及宇宙中我们所在的区域与其他各个区域——像是最遥远的恒星，或者星系间的巨大深渊，甚至那些理论设想出来的、位于爱因斯坦时空连续体之外、遥远得难以置信的宇宙区域之间是否存在从理论上看较为靠近，甚至相互连通的特殊地点。吉尔曼在这一议题上的表现赢得了所有人的钦佩，然而他举出的某些假设性的例证让那些一直以来都不绝于耳的、有关他神经质与独居怪癖的流言蜚语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真正让学生们大摇其头的还是他在清醒时发表的那套理论：一个人——假如拥有了全人类都不可能获得的渊博数学知识后——或许能够自由地从地球跨越到其他天体上去，只要那个天体位于整个宇宙模型中无穷多个特殊点中的某一点上。

他认为，这样的跨越仅仅只需要经历两个阶段：首先，他需要沿一条通道离开我们所熟悉的三维空间；然后，他再沿一条通道回到三维空间中的另一点上——而那个点可能在无限遥远的地方。这样的跨越并不一定会让旅行者送命——有许多事例可以推导出这样的结论。生活在三维空间任何地方的任何生物或许都能够在四维空间里存活；而它是否能够活过第二阶段则取决于它选择从何处重新回到三维空间，以及那个地点的实际情况了。某些行星上的居民或许能够在其他一些行星上生存下来——即使那些星球可能存在于其他星系，或其他时空连续体里的相似维度空间——当然，这当中也存在着大量不适宜旅行者居住的选择，即便从数学角度来看这些天体，或者空间里的区域，与旅行者的出发点是邻接的。

而生活在特定维度空间里的居民同样也能够安全地进入许多未知而且不可思议的更高维度，甚至无限的维度空间——那么这个时候，他们是还在原来的时空连续体内，还是已经离开那个时空连续体了呢？——反过来想，相反的过程同样也是成立的。这些都只是猜想而已。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从任意维度前往相邻的更高维度并不会对我们所知道的生物体完整性造成任何形式的破坏。吉尔曼非常确定最后这一条假设；但关于这一问题，他解释得很含糊，与面对其他复杂要点时的清晰思路很不相称。此外，他还论证了高等数学理论与神秘学的某些方面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而这些历经漫长岁月传承下来的神秘知识有着某个难以言明的古老源头——不论是人类或是出现在人类之前的东西——它们对于宇宙以及宇宙法则的了解肯定远远胜过了现在的人类——而阿帕姆教授特别欣赏这部分的观点。

大约4月1日的时候，吉尔曼变得更加焦躁了，因为长时间的高烧并没有出现消退的迹象。此外，还有一件事也让他觉得有些不安——有好几个房客都说他患上了梦游症。住在楼下房间里的那个房客说，吉尔曼似乎经常在夜晚的某几个小时里离开自己的床，并且在地板上弄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个人声称自己听到鞋子在地板上走动时发出的声响；但吉尔曼觉得他肯定听错了，因为每天早上他都能看见自己的鞋子与其他衣物都准确地摆在原来的位置上。待在这座令人生厌的老房子里，任何人都会发展出各式各样的幻觉——吉尔曼不是也觉得歪斜北墙与下垂天花板的后面——即便在白天——也会发出某些不同于耗子刮擦墙壁的声音么？依靠着那对灵敏得已趋病态的耳朵，他逐渐觉得头顶那早在许久以前就被封死的顶层房间也会传出模糊的脚步声。有些时候，这种错觉甚至逼真得让他感到苦恼。

不过，他知道自己的确患上了梦游症；因为有人曾两次在半夜里发现他的房间是空的，但他所有衣服却都留在原地。弗兰克·埃尔伍德向他证实过这件事情。弗兰克·埃尔伍德是他的同学，由于家境贫寒，他也住在这个不受人们欢迎的污秽大屋里。有一次他学习到了很晚，并且被一个微分方程给难住了。于是，他来到了阁楼里，希望能向吉尔曼请教。起先，埃尔伍德敲了敲门，却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推开了没有上锁的门——虽然这个举动有点儿冒昧，可他实在很需要帮助，而且他觉得房间主人也不会介意自己礼貌的打扰——然而，他却发现吉尔曼并不在房间里。像这样的事共发生过两次——而当吉尔曼听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不由得纳闷起来：光着脚、仅仅穿着睡衣的自己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呢？于是，他下定了决心，如果梦游的情况继续出现，他就必须搞清楚这件事情。他还想过把面粉撒在走廊的地板上，看看脚印会通往什么地方。因为狭小窗户的外面没有可立足的地方，整个房间唯一可能的出口就是房门。

4月份的时候，吉尔曼遇到了新的麻烦。他极度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乔·马祖尔维奇发出的如同哀怨一般的祷告声，而这些声音搅得他不得安宁。那个迷信的织机修理工住在房子的一楼。他说过不少混乱而冗长的传说——关于老凯夏的鬼魂，关于那只长着尖牙、喜欢用鼻子嗅来嗅去的小杂种。他还说自己有一段时间经常被这些东西纠缠，只有他的银十字架——圣斯坦尼斯洛斯教堂的伊万伊奇神父给他用来对抗这些邪物的银十字架——能够给他带来安宁。他之所以在这个时候祈祷，是因为女巫们的拜鬼仪式(4)已经近了。五朔节前夕就是沃尔帕吉斯之夜(5)，届时地狱里最阴暗的邪恶将会在世间飘荡，而撒旦所有的奴隶都会聚集在一起实施不可名状的仪式与行为。虽然好人们总会在这个时候聚集在密斯卡托尼克大道、海尔街，或是克索顿斯托尔街上，并假装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但于阿卡姆镇来说，这总是个非常糟糕的日子。到时候会发生糟糕的事情——而且会有一两个小孩消失。乔知道这些事情，因为他住在古老村庄里的老外祖母从她的外祖母那里听说过这些事情。乔知道这些事情，所以在这个时节里，祈祷和埋头数念珠总是比较明智的。何况凯夏和布朗·詹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靠近乔的房间，或者靠近保罗·切尼斯奇的房间，或者其他任何地方了——像他们这样拖延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们肯定在忙什么。

4月16日，吉尔曼顺道去了一次诊所，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体温实际上没有他担心的那么高。医生深入地询问了他一系列问题，并且建议他去找个神经科专家来看一看。再三考虑之后，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去咨询学校里那个更加爱打听的校医。老瓦德伦以前就限制过他的课余活动，而这次肯定会强迫他好好休息一阵——而这几乎是最不可能接受的事情，因为他已经快够到自己研究的那些方程的伟大结果了。吉尔曼很确定自己已经接近了这个已知宇宙与第四维度之间的边界了，又有谁能预言得到他还能在这条路上走出多远呢？

虽然他是这么想的，但吉尔曼却不知道这种奇怪的自信究竟源自何处。难道这种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危险感觉全都源自他一天天在纸上演算的那些公式吗？从头上完全封闭的顶楼里传来的那些想象出来的轻柔、鬼祟的脚步声更让他觉得紧张不安。而此刻，吉尔曼还有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奇怪感觉——他觉得某个人正在坚持不懈地说服他去做某件他不能去做的事，某件非常可怕的事。梦游症的事情又该怎么解释？夜晚的时候，自己到底去了哪里呢？那些即使在大白天——自己完全清醒的时候——也能偶尔透过一片无法辨认的嘈杂噪音，悄悄传进耳朵里的模糊响动又是什么？那些响动的韵律或许与一两首在女巫拜鬼仪式上诵唱的、不能提及的圣歌有些相似，但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与它们相似的声音了。不过，有些时候吉尔曼觉得那些旋律在某些方面与自己做梦时在那些极度怪诞的深渊里听到的模糊尖叫与轰鸣有些相似。

与此同时，他的梦也变得越来越险恶了。在那些进入更深沉睡眠前的较浅梦境里，那个邪恶老妇人的形象已经清晰得让他觉得有些可憎了。吉尔曼知道她就是那个出现在陋巷里，让自己颇感恐惧的老妇人。她有着佝偻的背脊、长长的鼻子以及皱缩的下巴，吉尔曼绝对不会认错这些特征，而且她身上也裹着一些与记忆里非常相似的破烂棕色衣物。她脸上流露着充满恶意与狂喜的表情，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而当吉尔曼醒来后，他依旧记得那个老妇人在说服与威胁自己时发出的沙哑嗓音。那个老妇人说，他必须去觐见“黑暗之人”，并且与他们一同前往位于终极混沌中心、属于阿撒托斯的王座。因为他已经独自探索了太多的东西，所以他必须用自己的血在阿撒托斯之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并且挑选一个新的秘名。但有件事情让吉尔曼绝不会跟着她、布朗·詹金，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前往混沌的王座，前往那个永远回响着无意义尖细笛音的地方——他曾在《死灵之书》上见过“阿撒托斯”这个名讳，他也知道这个名字象征着一个原始的、太过于恐怖而无法描述的邪恶。

那个老妇人总会凭空出现在下垂天花板与内斜的墙面所构成的墙角前。她似乎总在更靠近天花板的某个位置上显现成形，而且每晚都会赶在梦中的内容出现变化前靠近一些，同时也变得更清楚些。布朗·詹金也总会变得更靠近些，而且它黄白色的尖牙始终在神秘的紫色磷光中泛着令人惊骇的寒光。它尖锐可憎的窃笑声深深地刻进了吉尔曼的脑子里，越刻越深，甚至早晨的时候，他还能记得它是如何发出“阿撒托斯”和“奈亚拉托提普”这样的词的。

而在更深的梦境里，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更加清晰了。吉尔曼觉得自己梦见的那些昏暗深渊就是四维空间。那些在运动时似乎不那么缺乏规律与动机的有机体很可能就是我们星球上的生命——包括人类——在四维空间里的投影。而其他东西在它们各自的维度空间里会是什么样子？吉尔曼甚至都不敢去想象。在那些不那么完全无规律运动的东西中有两个似乎注意到了他——其中一个比较大，它是由许多彩虹色扁球体的泡泡堆积而成的聚集体；另一个则要小得多，并且是有着陌生色彩与快速变换平面与棱角的多面体。当他在那些棱柱、迷宫、大量立方体与平面堆簇的东西以及类似建筑群的集合间改变位置时，那两个东西也会跟在他周围，或是飘浮在他前面；与此同时，那些模糊的尖叫与轰鸣也在变得越来越大，仿佛他正在接近某个洪亮得完全无法忍受的可怕顶点。

4月19日到20日的那个夜晚，事情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当吉尔曼有点儿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堆泡泡与小多面体在昏暗的深渊里移动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些由相互毗邻的棱柱簇的边缘构成的、非常规则的棱角。紧接着，他突然跳出了深渊，颤抖着站在一片刺目绿光里。他的脚下是一片满是岩石的山坡。吉尔曼发现自己光着脚，身上只穿着睡衣，而当他试图走动时，却发现自己几乎无法抬起脚来。打着旋的水汽将所有东西都隐藏了起来，只能看见近处的山坡。水汽里似乎涌动着一些声音，而当他思索这些声音的来源时，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然后，他看到了那两个身影——那个老妇人与那只披着皮毛的小东西——正在费力地向他爬过来。那个干瘪老太婆费力地抬起她的膝盖，并设法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将手臂交叉了起来。而布朗·詹金则明显很艰难地举起一只可怕的、类似猿猴手掌的前爪，指向了某一个方向。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触动了吉尔曼，于是他开始拖着步子朝着老妇人手臂所组成的角，以及那个小怪物前爪所指出的方向，走了过去。但他只拖着身子走了三步，接着就回到昏暗的深渊里。几何形状在他周围翻滚扰动。他觉得头晕目眩没完没了。最后，他在那座怪异老房子里的那间有着疯狂墙角的阁楼中的那张属于他自己的床上醒了过来。

整个上午他都觉得精神不振，并因此翘了所有课程。某种未知的吸引力总是拉扯着他的视线转向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方向，因为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盯着地板上的一块空地。随着时间流逝，他双眼茫然凝视的焦点也在慢慢变化。中午的时候，他终于克制住了这种总是盯着空地的念头。大约两点钟的时候，吉尔曼出门去吃午餐。而当他步行穿过城市里的狭窄小巷时，他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转向东南方向。在经过洽奇街的一家自助餐馆时，他努力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但在用过午餐之后，他觉得这种未知的牵引变得更加强了。

他本该去请教神经科专家的——也许这件事和他的梦游症有什么关系——不过，现在他至少得想办法打破这层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病态的魔咒才行。毫无疑问，他依然能想办法偏离牵引的方向；因此他下定决心拖着身子沿着加里森大街走向了北方。等到吉尔曼抵达密斯卡托尼克河上的大桥时，他已经满头大汗了。他紧紧地抓住了桥上的铁栏杆，逆着河流向上望去，凝视着河中那座被认为是邪恶之地的小岛。午后的阳光忧郁地照在小岛上，将那上面排列成许多规则线条的古老立石笼在其中。

然后他抖了一下。因为在那座原本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有一个清晰的、活动着的人影。接下来，他非常确定地认出了那个人影——她是那个奇怪的老妇人——她阴险不祥的模样已经灾难般地刻进了吉尔曼的梦境里。靠近她的高草丛也在晃动，就好像有什么活物在她脚边的地面上爬行一样。而当老妇人将头转向他的时候，吉尔曼猛地跑下了桥，逃向城市滨水区那迷宫般的小巷寻求庇护。尽管那个小岛非常遥远，但他仍旧感觉到了那个藏在棕色衣服下、老态龙钟的佝偻人影所投来的讥诮凝视中包含着无法战胜的可怕邪恶。

来自东南面的吸引依然存在，吉尔曼依靠着极大的毅力才拖着身子回到了老房子里，爬上了吱呀作响的楼梯。他茫然地坐了几个小时，默不作声，双眼渐渐瞟向西面。大约六点钟的时候，他敏锐的耳朵又捕捉到了乔·马祖尔维奇在两层楼下发出的哀怨祷告声。绝望之中，他抓起了自己的帽子，离开了老房子，走进了被落日镀成金色的大街，任由此时已转移到正南方的牵引领着他继续前进。一小时后，他来到了汉格曼斯溪另一边的昏暗旷野里。那种驱使他前进的吸引已经逐渐神秘地指向了空中。突然间，他意识到这股吸引着自己的力量源自哪里了。

它来自天空。某个位于群星之间的地方控制着他，召唤着他。它似乎在长蛇座与南船座之间的某个点上。而且吉尔曼知道，自黎明他醒来的时候起，那个地方就在召唤自己。在早晨的时候，那个位置正好位于他的脚下，而现在它则大约位于南方微微偏西的方向上。这种新出现的症状意味着什么呢？自己是不是发疯了？它会延续多久呢？吉尔曼再次坚定了决心，转过身去，拖着步子走回了那座邪恶不祥的老房子。

回来的时候，吉尔曼发现马祖尔维奇正在大门前等着自己。那个织机修理工既焦虑又很不情愿地低声说起了一些新的迷信言论。这次是关于魔女之光的传说。由于那天是马萨诸塞州的爱国者日，黄昏时候，乔外出庆祝了一番，一直玩到午夜时分才回来。而当他站在外面望向房子的时候，他本以为吉尔曼房间的窗户是黑的，但随后却看见那里面透出了某种黯淡的紫罗兰色微光。乔想要警告这位先生小心那些微光，因为在阿卡姆生活的人都知道那种光芒是凯夏的魔女之光，因为它总会在布朗·詹金与那个老丑妇的鬼魂附近出现。要是在过去，乔是不会说起魔女之光的，但现在他不得不说了，因为他知道那种紫色光芒的出现意味着凯夏和她长着长牙的宠物正在纠缠这位年轻的先生。他、保罗·切尼斯奇还有房东多布罗夫斯基曾好几次觉得自己看见那种光线从吉尔曼房间上方那个密封的顶楼房间的缝隙里露出来，不过他们都觉得还是不要谈论这些事情为好。不过，乔建议吉尔曼最好还是调换到另一个房间去住，而且还必须要从一个好神父——比如伊万伊奇神父——那里讨一个十字架来保护自己。

那个男人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东西，而吉尔曼觉得某种无可名状的恐惧牢牢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他知道乔在回家前肯定已经喝得醉意朦胧了，但乔提到的那种出现在阁楼窗户后面的紫色光芒仍然让他觉得恐惧不已。在坠入未知深渊前出现的那些较浅也较鲜明的梦境里，那个老妇人与那只长毛的小东西身边也闪烁着同样的光芒。如果有另一个清醒着的人也能看到那些出现在他梦境里的光芒，那么这件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理性可以解释的范围了。如果乔没有看见那些光芒，那么他又是从哪里获得这些奇怪念头的呢？难道自己在梦游的时候一边在房子里走动，一边还在自言自语地说话？但乔告诉了他否定的答案——不过吉尔曼仍觉得自己必须进行一些详细的调查。也许弗兰克·埃尔伍德能告诉他一些事情，但吉尔曼讨厌去询问别人。

高烧——疯狂的梦境——梦游症——幻听——来自天空之中某个位置的召唤——现在还可能患上了疯狂的呓语症！吉尔曼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停止研究，并且找神经科专家谈一谈，以便控制住自己。爬上二楼的时候，吉尔曼在埃尔伍德的门边停顿了一会儿，却发现对方并不在房间里。于是，他很不情愿地继续向上走去，回到了自己的阁楼房间，呆坐在黑暗里。他的视线依旧盯着西南方，而且他发现自己正在专注地聆听着从头顶密封的阁楼里传出来的某些声音，隐约幻想着那种邪恶的紫色光芒正从倾斜低垂的天花板上的某个难以察觉的裂缝中渗漏下来。

那天晚上，待吉尔曼睡下之后，紫色的光芒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并且变得越发明亮了。那个老巫婆和那只长毛的小东西靠得更近了，前所未有的近。他们发出非人的尖笑，做出魔鬼的姿势。吉尔曼很庆幸自己很快就坠入了回荡着模糊轰鸣的昏暗深渊，但那个彩虹色的泡泡堆与那个千变万化的小多面体仍追踪着他，让他觉得既恼火又害怕。接着，许多由看起来非常平滑的物质所组成的巨大平面突然显现在他的头顶与脚下，然后世界出现了变化。变化结束的时候，他看到幻象一闪而过，随后是一片陌生而且怪异的强烈光线。在这片光线中，纯黄、洋红、靛蓝三种颜色疯狂而又纠缠地混杂在一起。

接着，吉尔曼发现自己正半躺在一座边缘环绕着奇妙栏杆的露台上。那座露台很高，而它的下方绵延着一片无边无际、由无数建筑构造组成的丛林——那当中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古怪尖峰、均衡的平面、穹顶、像是宣礼塔(6)的立柱、顶着圆盘的小尖塔，以及其他更加疯狂怪诞的形状。那当中的有些建筑是用石头修建的，有些则是金属质地。所有一切都在色彩斑斓的天空所投下的、几乎要将人烫出水泡的多彩强光中灿烂地闪闪发亮。他抬起头看见三个巨大的火球，每一个都有不同的色彩，并且悬挂在不同的高处，但全都距离那些低矮群山所勾勒出的弯曲地平线无限遥远。在他身后是一层层更高的露台，它们如同阶梯一样延伸向高处，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外。露台下方的城市也一直延伸到他的视线尽头，而且他希望那里面不会传出什么声音来。

随后，吉尔曼从铺砌着地砖的地面上爬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费多大力气。露台上的地砖是用一种带有脉络纹理的石头经过抛光制成的，但他没办法分辨出石头的种类。所有的地砖都被切割成一些非常怪异的多角形。但吉尔曼觉得那些形状是依据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神秘对称原理设计而成的，并非像看上去那样毫无对称可言。露台的栏杆约有齐胸高，样式巧妙，做工精细。扶手上每隔一小段距离就安置着一个制作精湛但样式怪诞的小雕像。这些雕像，与整个栏杆一样，似乎是用某种光亮的金属制成的，但在色彩斑斓的光芒中，很难分辨这种金属原有的色泽；至于金属的种类与性质就更无从猜起了。雕像表现了某种有脊的桶状物体。这些桶状物的中央腰部水平地延伸着好几条如同轮辐般的肢体，而它们的上下两端则鼓起突出，形成某种竖直的瘤或是球茎。不论桶状物的顶端还是底端都有五条很长并且尖端逐渐收拢成三角形的扁平肢体。这些肢体以球茎为中心向周围延伸开去，就像是海星的触手——所有肢体都呈现出轻度的弯曲，有偏离中央桶状结构的上翘或下垂趋势，但整体上还是水平延伸的。桶状物底部的球茎被熔焊在了长长的栏杆上，但两者的接触点非常脆弱，因为吉尔曼留意到扶手上的好几个雕像已经折断丢失了。整个雕像大约四英寸半高，算上像钉子一般向外伸出的触肢，最大直径约有两英寸半。

待吉尔曼站起来后，他觉得地砖对于自己的赤脚来说有点儿烫。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他径直走到了露台的栏杆旁，头晕目眩地向下望去，俯视着那个距离自己将近两千英尺的城市。那是一座铺展得无边无际的雄伟都市。而当吉尔曼仔细聆听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听到一些涵盖了宽广音域，犹如音乐一般的笛音混乱但却有节奏地从下方狭窄的街道间飘了上来。他希望自己能辨认出这个地方的居民，但距离实在太远了。过了一会儿，下方的景象开始让吉尔曼觉得有点儿昏眩，于是他本能地抓住了光亮的栏杆，免得自己头昏眼花地摔倒在地砖上。他的右手搭在了一只突出的雕像上，指间传来的触感似乎让他稍稍镇静了一点。但是这些奇异的金属制品有点儿太精细了，那只满是枝丫的雕像被他给生生地折了下来。但吉尔曼依旧觉得有点儿昏眩，于是他继续紧紧地握着雕像，同时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光滑扶手上的一截空当。

然而，在这一刻吉尔曼极度敏锐的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些源自背后的响动。他回过头去，望向身后的露台，看见五个身影正悄悄地靠了上来。对方的动作很轻柔，但并没有表现出偷偷摸摸的样子。五个身影中有那个邪恶不祥的老妇人，也有那只长着尖牙与皮毛的小畜生，但真正让他昏过去的却是另外三个身影——因为那三个身影虽然有大约八英尺高，却与栏杆上那些满是枝丫的雕像一模一样。但它们是活生生的东西，而且正蠕动着身体下端海星般的触肢，如同蜘蛛一样爬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吉尔曼发现他还躺在自己的床上，但浑身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一阵阵刺痛的感觉从手臂、双脚与脸上传来。随后，他跳下床，发疯一般仓促地洗了脸，然后换上了衣服，就好像自己必须尽快地离开这间屋子一般。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自己可能又要翘课了。那种指向天空中位于长蛇座与南船座之间某点的古怪牵引并未减弱，但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取代了它的支配地位。如今，吉尔曼觉得自己必须往北走——无限遥远的北方。他不敢经过那座能够看到密斯卡托尼克河上无人小岛的大桥，所以从皮博迪路大桥上过了河。一路上他总是磕磕碰碰，因为他的眼睛与耳朵都被拴在蓝色空旷天空中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完全无暇顾及身边的情况。

大约一个小时后，吉尔曼终于控制住了自己。这时候，他已经离城市很远了。在他的周围只有空旷荒凉的盐沼，脚下的狭窄小路一直通向印斯茅斯——说来奇怪，阿卡姆人都非常不愿意去拜访那座几乎已经荒废的古老小镇。不论如何，指引他向北行进的力量并没有减弱，但他能像之前对抗另一股力量一样对抗它，并且最终发现自己几乎可以用这股力量平衡先前的那股力量了。就这样，吉尔曼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城里，并且在一台冷饮柜前要了一杯咖啡。随后，他又拖着身子走进了公共图书馆，开始漫无目的地浏览起那些比较轻松的杂志。其间他碰到了几个朋友，他们都提到吉尔曼身上有奇怪的晒伤，但吉尔曼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步行出城的事情。三点钟的时候，他在一家餐厅里吃了些午餐。在这期间，那股牵引既没有减弱的迹象，也看不到分裂的可能。在那之后，他又去了一家廉价电影院，盯着银幕上的疯狂表演，继续消磨接下来的时光。那些表演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吉尔曼却对其中的内容毫不关心。

大约九点钟的时候，他游荡着走向了回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那座古老的屋子。乔·马祖尔维奇还在哀怨地念叨着那些无法理解的祷词，于是吉尔曼加快速度径直回到了阁楼上的房间里，没有中途停下来查看埃尔伍德是否在家。而当吉尔曼打开昏暗电灯的时候，令他万分惊恐的事情发生了。起先，他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不属于他房间里的东西，接下来的查看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桌面上的东西正是他在可怕噩梦里从那条奇异栏杆上掰下来的那个满是枝丫的雕像。它躺在桌面上——因为奇特的形状使它没办法独自立起来——每个细节都与梦里一模一样。分布着脊线的水桶形身躯，向外辐射伸展的触肢，位于两端的球茎，还有那些自球茎上延伸出来稍稍向外弯曲的扁平海星触手——所有特征一个不少。在电灯下，它的颜色看上去像是一种闪耀着多彩光芒的灰色，中间夹杂着绿色的纹理。此外，沉浸在恐惧与困惑中的吉尔曼还注意到雕像一端的球茎底部有一处不整齐的断口，而那个断口恰好能与梦中栏杆上残留的连接点吻合起来。

吉尔曼并没有大声尖叫，因为他已经陷入了一种茫然的恍惚状态。现实与梦境的融合已经超出他能够承受的限度。晕眩中，他抓起了那个满是枝丫的东西，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朝着房东多布罗夫斯基的房间走了过去。迷信的织机修理工念叨的那些哀怨祷词依旧在满是霉味的大厅里回响，但吉尔曼已经无暇理会它们了。房东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很和蔼地接待了吉尔曼，并且告诉吉尔曼自己从未见过那东西，也对它一无所知。不过，房东告诉吉尔曼，他的妻子说自己中午整理房间的时候曾经在一张床上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锡制品，也许她说的就是这个东西。随后，多布罗夫斯基叫来了自己的妻子。而那个女人也认出了吉尔曼手里的东西。她说她是在吉尔曼的床上靠墙的那一侧找到这东西的。她觉得这东西看起来非常奇怪，不过吉尔曼房间里的许多东西都很奇怪——书、古董、图画，还有画在纸上的符号。显然，她对这东西也一无所知。

于是，吉尔曼再次爬回了楼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觉得自己要么还在做梦，要么就是梦游症已经发展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极端，导致自己从某个未知的地方抢来了这样一个东西。但他是从哪里抢来这个怪诞东西的呢？他不记得自己曾在阿卡姆的哪家博物馆里见过这样的东西。但是，它肯定曾摆在某个地方；而且梦游时抓住它的情景肯定导致了那段发生在有栏杆露台上的怪梦。明天，他应该做一些谨慎的调查——也许还得去找个神经科专家来看看。

此外，吉尔曼还打算追踪自己梦游时的路径。他向房东借了一些面粉，准备撒在楼梯与阁楼大厅上——听说他的目的后，房东很爽快地同意了。路过埃尔伍德房间的时候，吉尔曼停了一会儿，却发现里面一片漆黑。于是他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那个满是枝丫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甚至都没来得及脱掉外衣。他觉得自己听到从下垂天花板上方的封闭空间里传来了微弱的刮擦声与脚步声，但他的思绪已经完全混乱了，没有心思再去理会。那种指向北方的召唤又变强了，但现在它似乎指向天空中一个相对低矮的地方。

那个老妇人与那只长着尖牙与皮毛的小东西再次出现在了梦中令人眼花的紫色光芒里，而且变得比以往的任何时候更加清晰。这一次，他们甚至触碰到了他。吉尔曼觉得那个老妇人伸出干瘪枯萎的爪子抓住了自己，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拖进了虚空之中。在一瞬间，他听到了有节奏的轰鸣，看到了模糊深渊里昏暗无定形的事物在自己身边翻滚沸腾。但这个过程非常短暂。很快，他又出现在了一处简陋无窗的小房间里。在他的头顶上，粗糙的横梁与木板架成了一个尖顶；而在他的脚下，地板奇怪地垂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斜面。一摞摞摆在地板上、装满了书籍的矮箱子充当了支撑梁。箱子里的书都很古老，显现出不同程度的腐朽迹象。地板的中央则摆着一张桌子与一条长凳，两件东西显然都被牢牢地固定在了地上。箱子的顶端排列着一些形状奇怪、作用不明的小物件。借着火焰般摇曳的紫光，吉尔曼觉得自己看见了另一个与那个令他极度困惑的雕像类似的满是枝丫的东西。在地板向左延伸到一处时戛然中断，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三角形的黑色深坑。在一阵干枯的嘎嘎声后，那只有着黄色尖牙与蓄胡子人脸的可憎小怪物从那个深坑里面爬了出来。

那个老丑妇仍旧紧紧地拽着他，咧着嘴露出邪恶的笑容。而桌子的另一边还站着的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那是一个高大精干的男人，有着一身暗黑色的皮肤，却看不到一丁点儿黑人的特征；他既没有胡子也没有头发，身上只穿着一件由某种厚实黑色织物缝制的怪异长袍。由于那个人站在长椅和桌子的另一边，因此吉尔曼看不见他的脚，但他一定穿着鞋子，因为当他走动时，总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那个男人没有说话，那张瘦削匀称的脸上也没有显露出任何的表情。他仅仅指了指桌面上一本已经翻开而且尺寸巨大的书，然后老丑婆将一只巨大的灰色鹅毛笔塞进了吉尔曼的右手里。所有的一切蒙上了一层足可令人发疯的恐怖气氛。而当那只长着皮毛的小东西爬上吉尔曼的衣服，越过他的肩膀，然后顺着他的左臂爬下去，最后狠狠地咬在他袖口下的手腕上时，那种恐怖发展到了顶点。鲜血从吉尔曼手腕上的伤口里喷了出来，而他也跟着跌倒在地丧失了意识。

22日早上，吉尔曼醒了过来。他觉得自己的左手手腕疼痛难忍，并且看到衣服的袖口已经被干竭的血液染成了褐色。他觉得脑里的记忆一片混乱，但那个肤色黝黑的男人站在陌生房间里的情景却仍栩栩如生。他睡着的时候肯定被耗子给咬了，而且这件事演变成了整段可怕梦境里最恐怖的部分。推开房门，吉尔曼只在地板上的面粉里发现了住在阁楼另一边的那个粗野家伙所留下的大脚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痕迹。所以，这一次他没有梦游。不过，他还得想办法对付那些惹人厌的耗子。他打算和房东说说这些祸害，并且准备再一次试着堵住歪斜北墙上的耗子洞。这次他塞进去了一个大小看起来正合适的烛台。他的耳朵里一直可怕地回响着嘈杂的声音，就好像某些在梦里听到的噪音还在不停回荡。

洗澡并换下身上的衣服的时候，吉尔曼一直试图回忆起梦中离开闪耀有紫色光芒的房间后还发生了些什么，但却始终得不到清晰具体的印象。最初的场景肯定与头顶上那处封闭的房间有关，因为那个地方近来一直在猛烈地激发着他的想象力。但后面的情景却非常模糊朦胧。吉尔曼隐约记得自己进入了模糊昏暗的深渊，然后是某些位于那些深渊之外，更加浩瀚、更加黑暗的深邃——在那个地方不存在任何确定的印象。他是被那堆泡泡聚积体与那个总是尾随着自己的小多面体带进那个地方的；但它们，还有吉尔曼自己，在进入这片更空旷的终极黑暗后就变成了一缕缕隐约散发光亮的乳白色迷雾。在他们的前方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那是一团更大的迷雾，并且偶尔会凝聚出某些不可名状的轮廓——吉尔曼觉得他们并非沿着一条直线进行，而是沿着某种虚无旋涡中的怪异弧线或是螺线不断前进。这种弧线或螺线遵循着一种完全怪异的法则，与任何能够被理解的宇宙所拥有的物理和数学原理都不相同。后来，还有其他一些模糊的印象，例如一群不断跳跃的巨大阴影，一种似乎能被听到的恐怖脉动，还有从一只看不见的长笛里吹奏出来的纤细可怕笛音——但仅此而已。吉尔曼觉得后半段梦境肯定起源于自己在《死灵之书》里读到的内容。那本书曾经提到过一个叫作阿撒托斯的疯狂存在，它待在混沌中央的黑色王座里，统治着一切时间与空间。

洗掉手腕上的血迹后，吉尔曼发现手腕上的伤口其实很浅，但那两个小刺孔的位置让他觉得非常迷惑。他记得床罩上自己躺过的地方并没有留下血迹——但胳膊和袖口上却残留了不少凝结的血液，这让他觉得特别奇怪。难道他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梦游，而耗子咬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某张椅子上，或是停留在某个比较奇怪的位置上？他翻遍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想找到一些血滴或污迹，但却一无所获。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在房间里也撒上面粉——就像门外一样——不过，他已经不需要更多有关自己梦游症的证据了。他知道自己会梦游——而现在要做的事情是阻止这些行为。他必须得找弗兰克·埃尔伍德来帮忙摆脱困境。这个早晨，那种来自远方的奇怪召唤似乎有所减弱，但另一种更加难以解释的奇怪感觉取代了它们的位置。那是一种模糊但却一直存在的冲动；他想要飞，要飞离现在的处境，但又不知道具体该飞向哪个方向。当吉尔曼拿起桌子上那个满是枝丫的雕像时，他觉得那股指向正北方的召唤又变得稍稍强烈了一点；不过它依旧被新出现的那种更加令人困惑的冲动给压制着。

他拿着那个满是枝丫的雕像下楼来到了埃尔伍德的门前，咬紧牙关忍受住了一楼织机修理工发出的哀怨祷告，敲了敲门。谢天谢地，埃尔伍德正在房里，似乎刚刚才醒。时间还早，因此他们能赶在出门吃早餐与上学前进行一次简短的交谈，于是吉尔曼匆匆忙忙地向他的同学叙述了自己近来的梦境与焦虑。埃尔伍德对吉尔曼的处境深表同情，也同意应该做些什么。看到吉尔曼痛苦憔悴的模样后，他觉得很担心，此外他也注意到了其他人在上个星期曾提过的那些看上去不太正常的奇特晒伤痕迹。可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从未见过吉尔曼梦游，也完全不认识那个奇怪雕像。不过，他曾在某天晚上意外听见住在吉尔曼楼下的法裔加拿大人与马祖尔维奇的对话。那两个人谈到了还有几天就要到来的沃尔帕吉斯之夜，而且全都表现得非常担忧与恐惧；此外，他们也谈到了那个厄运缠身的可怜年轻人——吉尔曼——并且全都对那个年轻人的遭遇表示了同情。那个住在吉尔曼楼下的房客——德斯罗切斯——说自己常常在夜晚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其中有穿鞋的脚步声，也有没穿鞋的脚步声——而且有天晚上他还充满恐惧地偷偷跑上楼去，想透过钥匙孔看看吉尔曼在做些什么。但是他最后没敢去看，德斯罗切斯告诉马祖尔维奇，因为他看见房门周围的裂缝里透出了紫色的光芒。此外，德斯罗切斯说他还听到过一些低声的谈话——但当他开始描述谈话内容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说起了旁人无法偷听的耳语。

埃尔伍德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这些迷信的家伙们说起了这些闲言碎语，但他觉得吉尔曼熬夜、梦游、梦呓等行为让他们产生了不好的联想，而传统上对于五朔节前夜的恐惧情绪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吉尔曼显然经常说梦话，而且德斯罗切斯肯定在门外偷听到了吉尔曼的梦话，如此一来他们会觉得自己也看到了那种紫色的光芒，于是与梦中紫色光芒有关的虚妄念头就这样传开了。那些头脑简单的家伙只要听说了一丁点儿奇怪的事情，就会立刻想象成自己也遭遇了同样的经历。至于下一步该做什么——埃尔伍德觉得吉尔曼最好还是搬下来，和自己住在一起，并且尽量避免一个人在房间里睡觉。一旦吉尔曼开始梦游或说梦话，只要埃尔伍德醒着，他就会把吉尔曼也叫醒。当然，吉尔曼必须马上找一位专科医生进行检查。与此同时，他们还要带着那个满是枝丫的雕像走访各个博物馆与某些教授，谎称他们在一个公共垃圾箱里找到了那件雕像，并且希望找些专家进行鉴定。当然，他们还得让多布罗夫斯基毒死那些藏在墙里的老鼠。

埃尔伍德的陪伴让吉尔曼鼓起了勇气。他参加了那天的课程。虽然那些奇怪的牵引依旧在召唤他，但他已经能很成功地忽略它们了。在课余时间里，他向好几位教授展示了那个奇怪的雕像。虽然见过雕像的人都对它表现出了相当大的兴趣，但没有人能知道它的材质与起源。埃尔伍德让房东搬了一张睡椅放进二楼的房间，那晚，吉尔曼就睡在睡椅上。数周来，他第一次完全从那些让人不得安宁的梦境中解脱了出来。不过，他的高烧仍旧没有退去，而织机修理工那哀怨的祷告依然让他觉得紧张不安。

接下来的几天里，吉尔曼欣慰地发现，那些可怕的异状被几近完美地隔离在了自己的生活之外。根据埃尔伍德的观察，他没有在梦中说话，更不会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梦游；此外，房东在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撒上了耗子药。唯一让他觉得有些不安的就是那些迷信的外国人所谈论的东西。最近的事情大大地激发了那些外国人的想象力。马祖尔维奇一直试图说服吉尔曼去弄一个十字架来保护自己，后来他干脆硬塞给了吉尔曼一个据说是由虔诚的神父伊万伊奇祝福过的十字架。德斯罗切斯也说了许多话——事实上，他坚持说吉尔曼离开的头两天晚上自己曾听见头顶上的空房间里传出过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保罗·切尼斯奇则觉得自己在晚上听见大厅里和楼梯上传出过一些声音，而且还说有人轻轻地推过他的房门。而多布罗夫斯基夫人则发誓说自己看见了布朗·詹金——这还是她自万圣节结束后第一次看见那个小怪物。但这些幼稚的故事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而吉尔曼随手把那个廉价的金属十字架闲挂在了埃尔伍德的衣橱把手上。

三天来，吉尔曼与埃尔伍德跑遍了城里的博物馆，想找人鉴定那个满是枝丫的雕像，但却一无所获。然而，不论他们走到哪里，雕像总能招来浓厚的兴趣；因为那个东西实在是太怪异了，任何有科学好奇心的人都将它视为一个莫大的挑战。他们折断了一根辐射状伸展的细小触肢进行了化学分析，而分析的结果到现在仍是大学学术圈里的讨论话题。埃勒里教授在那种奇怪的合金里发现了铂元素、铁元素和碲元素；但除此之外，合金中还掺杂了另外三种化学家完全无法鉴定的重元素。这些未知元素不仅不能与已知的元素进行对应，也不能与元素周期表上为可能存在的新元素所留下的空位对应起来。时至今日，这件神秘的雕像依旧陈列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图书馆里，但围绕在它身上的谜团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4月27日早晨，吉尔曼借宿的房间里出现了一个新的耗子洞，不过房东多布罗夫斯基在白天用马口铁把洞口给封死了。耗子药没有起多大的效果，因为耗子依旧在隔板里刮擦墙面、小步快跑，而且它们发出的细碎声响几乎没有减弱。那天的晚些时候，埃尔伍德出门了，因此吉尔曼只好熬夜等他回来。他不希望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独自入睡——尤其在黄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瞥见了那个一直出现在他噩梦里、令他作呕的老妇人。当时那个老妇人站在一座肮脏天井的大门前，吉尔曼想知道那个老妇人究竟是谁；也想知道那个在她身边垃圾堆里翻弄锡罐头，并且弄出喀啦喀啦声响的东西又是什么。那个老妇人似乎注意到了他，并且向他投来了邪恶的眼神——不过，这或许仅仅只是他的妄想而已。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两个年轻人都觉得疲惫不堪，而且都觉得等夜幕降临时，自己会睡死得像块木头。于是，那天晚上他们两个睡意蒙眬地讨论起了那些让吉尔曼沉陷其中无法自拔——甚至还可能对他有害——的数学理论研究工作；并且猜测起了这些数学理论与那些似乎确有其事的民间传说与古老魔法之间的联系。他们谈到了老凯夏·梅森。埃尔伍德觉得吉尔曼的推测的确有着扎实的科学依据——她也许在偶然间发现了某些奇特但却非常重要的信息。女巫们参加的那些隐匿邪教时常传承并守护着某些从被遗忘的遥远亘古里流传下来的惊人秘密；凯夏完全有可能真的掌握了穿越多维空间之门的技艺。传说经常强调物理上的障碍不能阻碍女巫的行动，那么谁又能说清楚那些骑着扫帚飞越夜空的民间传说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呢？

一个当代的学生到底能否通过研究数学理论获得类似的力量？这件事依旧值得商榷。吉尔曼补充说，即便有人成功了，他也可能会面临危险而且无法想象的处境；谁能预言一个毗邻却无法通过正常手段抵达的维度空间里会有什么东西呢？另一方面，这当中也存在着许许多多美好的可能。在空间里的某些地带，时间可能是不存在的。如果有人进入并停留在这样的地带里，那么他或许能够将生命与年龄无限地延续下去；他的器官会停止新陈代谢，停止老化，除非他再度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区域，或者与之类似的区域。例如，一个人或许能进入一个没有时间的维度空间，等地球上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后再度出现，并且依旧像当初一样年轻。

至于是否真的有人做到这一点，没人能够猜测得出来。那些古老的传说既含糊又隐晦，而历史上所有尝试穿越那些禁忌隔阂的举动似乎都非常复杂难解——因为那些尝试者总会与某些从外面来的存在或使者结成古怪而又恐怖的誓盟。自远古以来，一直有一个角色充当着这些隐匿可怖力量的代理人或使者——他是女巫教团口中的“黑暗之人”，是《死灵之书》所记载的“奈亚拉托提普”。此外，还有着一些令人困惑的东西充当着较次要的使者或是媒介——一些类似动物的杂种怪物，传说将它们描绘成为女巫的魔宠。当吉尔曼与埃尔伍德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无法继续讨论下去的时候，他们听到喝得半醉的乔·马祖尔维奇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房子里，又念叨起了那些哀怨的祷词——那个织机修理工在祷告里流露出的疯狂绝望让他们俩打了个寒战。

那天夜晚，吉尔曼又看见了那种紫色的光芒。在梦里，他听到房间的隔板里传来了一阵刮擦和啃咬的声音，然后又觉得有人正在笨拙地摸索门闩。然后他看见那个老妇人与那只长着皮毛的小东西出现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向他一步步走来。老丑婆的脸上洋溢着一种非人的狂喜，而那只长着一口黄牙的小怪胎则抬起前肢，指向房间对面另一张长椅上睡着的埃尔伍德，同时充满嘲弄地窃笑起来。恐惧麻痹了吉尔曼的身体，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像上次一样，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老丑妇抓住了吉尔曼的肩膀，猛地把他拉下了床，拖进了虚空。随后，回荡着尖叫声的昏暗深渊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他觉得自己来到了一条阴暗、泥泞、飘荡恶臭的陌生巷子里，四面八方都耸立着古老房屋的腐朽高墙。

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袍子、肤色黝黑的人。他曾在另一个梦里——那个关于尖顶房间的梦里——见过这个人。此外，他还看见那个老妇人站在更近一点的位置上，皱着眉头傲慢地示意自己过去；而布朗·詹金则待在那个肤色黝黑的人身边，在他被烂泥遮盖了大半的脚踝旁如同嬉戏般亲切地摸索着自己的身体。那个肤色黝黑的人正静静地指着右边一扇敞开着的黑暗入口。随后，老妇人皱着眉头，拉起吉尔曼的睡衣袖子，拖着他走进了那个入口。接着，他们走上了一条散发着邪恶臭味的楼梯。一路上脚下的台阶一直在不祥地吱呀叫唤。而那个老妇人似乎也散发出了模糊的紫色光芒。最后，他们在连接着一扇房门的楼梯平台上停了下来。老妇人摸索着拉开了门闩，推开了房门，示意吉尔曼等在外面，然后消失在了门后的黑暗里。

年轻人过度敏锐的耳朵听到一阵从被扼住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没过多久，那个老丑妇带着一个没有动静的小东西走了出来，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了吉尔曼，似乎命令他拿住那东西。可是，那东西的模样，以及它脸上的表情打破了施加在吉尔曼身上的魔咒。他觉得头晕目眩，无力尖叫，只能沿着恶臭的楼梯不顾一切地冲了下去，跑进了满是污泥的巷子；但那个等在门外、肤色黝黑的男人抓住了他，卡住了他的喉咙。在昏迷前，他听见那只长着尖牙、如同耗子般的怪胎发出了微弱而刺耳的窃笑声。

29日早晨，吉尔曼在极度恐惧中醒了过来。在睁开眼睛的同时，他便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待在那个有着倾斜墙壁与天花板的阁楼房间里，四肢伸展地躺在还未铺好的床上。他觉得喉咙莫名其妙地隐隐作痛。而当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后，吉尔曼惊恐地看见自己的双脚与睡衣下摆上沾满了已经结块的褐色泥巴。在那时候，他的记忆一片朦胧，但他至少知道自己肯定又梦游了。埃尔伍德肯定睡得太沉，所以没听到他发出的声响，也没能阻止他。地板上满是泥泞的脚印，可非常奇怪的是，那些脚印并没有延伸到门边。吉尔曼越是盯着它们看，就越觉得奇怪；因为除开那些他认出来属于自己的脚印外，他还看到了一些较小的、近乎圆形的污迹——就像是用大椅子或桌子的腿弄出来的一样，只不过大多数圆形污迹都被分成了两半。此外，地上还有一些耗子留下的奇怪泥印。那些足迹从一个新的洞口里延伸出来，然后又折返了回去。随后，吉尔曼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门边，却发现外面的走廊上没有任何泥泞的足迹。疯狂的恐惧与迷惑折磨着他的神经。他越是回忆昨夜的恐怖噩梦，就越觉得惶恐，而乔·马祖尔维奇在两层楼下发出哀怨的吟诵更让他感到绝望。

于是吉尔曼走下楼去，回到了埃尔伍德的房间里，摇醒了仍在熟睡的房间主人，并且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告诉了他。可是埃尔伍德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完全不知道吉尔曼昨夜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吉尔曼在返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没能在大厅里留下泥泞的足迹；更不知道那些留在吉尔曼卧室地板上的足迹里为什么会混进好像是由家具留下的泥印。然后，埃尔伍德发现吉尔曼的喉咙上残留着一些暗淡的青紫色瘀痕，就好像他曾试图扼死自己一样。但吉尔曼把手放在瘀痕上的时候，却发现它们完全不能吻合。他们说话的时候，德斯罗切斯路过了门口，并且告诉他们自己曾在凌晨时候听见头顶上传出过一阵可怕的响动。他还补充说，午夜过后就没有人用过楼梯——但在临近午夜的时候他曾听见阁楼里传来了模糊的脚步声，以及小心翼翼下楼的声音，后者让他觉得特别可怕。德斯罗切斯告诉他们，对于阿卡姆来说，这是一年里非常糟糕的时候。吉尔曼最好还是确保自己戴着乔·马祖尔维奇给的十字架。就算是白天也不安全，因为在黎明之后，房子里曾传出过一些奇怪的声音——特别是一些微弱的婴儿哭声，然后又突然给捂住了。

吉尔曼机械地出席了那天上午的课程，却完全无法将精力集中在学习上。一种混合了极度忧惧与期盼的情绪占据了他的脑海，而他似乎正在等候着将会彻底消灭自己的最后一击。中午的时候，他去大学里的理疗中心吃顿午饭。在等待甜点的时候，吉尔曼随手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了一张报纸。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忘记了自己的甜点；因为报纸第一版上的一条新闻让他瘫软了下去，双目圆瞪，最后只能付过账单，摇摇晃晃地走回埃尔伍德的房间里。

那则新闻报道了昨天夜里发生在奥恩巷中的一起离奇绑架案。米斯基娜·沃莱索杰科——一个愚昧的洗衣房工人——声称自己两岁大的孩子突然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了。这位母亲似乎在很早之前就一直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她担心的原因却太过怪诞，因此没人把她的焦虑当真。她说，自3月份开始，她就经常看见布朗·詹金在房子周围出现。她看到那只怪物的鬼脸，也听到了它的窃笑，所以她知道女巫肯定选择了小拉迪斯拉斯作为沃尔帕吉斯之夜举行可怕拜鬼仪式时的祭品。她曾请求邻居玛丽·卡赞克一同睡在房间里，想办法保住孩子，但玛丽不敢这么做。她也不能求助警方，因为警方从来都不相信这类事情。然而自她记事以来，每年都有小孩失踪。而她的朋友皮特·司铎瓦奇也不会帮助她，因为他正希望这个孩子消失。

但真正让吉尔曼吓出一身冷汗的则是一对狂欢者的报告。刚过午夜的时候，他们曾从那条巷子的路口前经过。虽然那两个人承认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但又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到了三个着装怪异的人鬼鬼祟祟地走进了那条黑暗的巷子。他们说，那当中有一个穿着袍子的高大黑人、一个衣衫破烂的矮小老妇，还有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白人。那个老妇人一直在拖着年轻人前行。而在那个黑人的脚边的褐色泥地里，还有一只温顺的耗子正在摩挲着来回地穿梭。

整个下午吉尔曼都精神恍惚地坐在房间里。埃尔伍德也看到了那份报纸，并从中推测出某些可怕的想法。因此回家的时候，他找到了吉尔曼。这一次，他们俩都相信有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急事情正在向自己逼近。夜晚噩梦中的幻觉与客观世界中的真实间逐渐形成了一条可怖而又不可思议的纽带，唯有尽最大努力保持警戒才能避免事情向更可怕的方向发展。吉尔曼必须尽快找一个专家来看一看，但不能是现在，不能在所有报纸都在报道这桩绑架案的时候。

但事情的真相却依旧模糊不清，几乎要让人发狂。有一会儿吉尔曼与埃尔伍德压低了声音，相互交换了彼此所能设想到的最疯狂的假设。难道吉尔曼在研究过程中不经意地掌握了空间与维度的秘密，只是他还不知道而已？难道他真的离开我们的世界，去过某些无从猜测也无法想象的地方？在一夜夜险恶的怪事发生时，他去了哪里呢？那些轰鸣着的昏暗深渊——那片绿色的山丘——那块炙热的露台——那种源自群星之间的召唤——那个黑色的终极旋涡——那个肤色黝黑的人——那条满是污泥的巷子与那段楼梯——那个老巫婆与那只长着长牙与皮毛的恐怖怪物——那泡泡聚集体与那小多面体——吉尔曼身上奇怪的晒伤——手腕上的伤口——来历不明的雕像——满是污泥的双脚——喉咙上的瘀痕——那些迷信的外国人口里传说与他们的恐惧——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中间理性的成分又有多少呢？

那晚他俩都没睡着，因此第二天他俩都旷了课，而且全都疲倦不堪。这天是4月30日，女巫们会在这天黄昏举行让所有外国人与迷信老人都备感恐惧的可憎拜鬼仪式。下午六点钟的时候，马祖尔维奇回到了家里，说磨坊里的人都在偷偷议论沃尔帕吉斯夜狂欢的事。他们说女巫们会在梅朵山另一边的黑暗幽谷里举行这场仪式。那地方有一块古老的白色石头，而这块石头的周围寸草不生。磨坊里的一些人甚至报了警，建议警方去那里寻找沃莱索杰科被绑架的孩子。不过，警察们都不相信会发生什么事情。乔坚持让可怜的吉尔曼戴上自己那柄用镍质项链串起来的十字架。为了迁就他，吉尔曼只好戴上了十字架，并把它塞进了衬衫里。

那夜晚些时候，两个年轻人昏昏欲睡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听着楼下织机修理工有节奏的祷告声，渐渐松弛了下来。打盹的时候，吉尔曼还能听到周围的声音。而他敏锐得不可思议的耳朵似乎从老房子里的噪音中剔出了一些琐细却让人恐惧的靡靡低语。某些记载在《死灵之书》与黑皮书上的危险内容开始逐渐在他的记忆里涌现，他发现自己正在跟随着某些太过恐怖因而无法描述的旋律慢慢摇摆着——据说那种旋律与拜鬼仪式上最为邪恶的典礼有关，而且起源于我们所能理解的时空之外的地方。

没过多久，他便意识到自己正在倾听的声音是什么了——那正是回荡在远方黑暗山谷里的可憎圣歌。他很清楚那些人期望得到什么；他知道他们需要在献上黑山羊与黑公鸡后再献上一只装满祭品的碗；他也知道奈哈比(7)和她的助手该在什么时候带来那只碗，但他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他看见埃尔伍德已经睡着了，于是试图大叫起来，吵醒自己的朋友。然而某些东西却哽住了他的喉咙。他没法再控制自己。难道他最后还是在那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的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时，他异常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远方由风递来的讯息。它们飘荡了数英里的距离，翻过山丘，越过田野，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来到了房子里，但吉尔曼依旧能或多或少地分辨出那些声音。一堆堆篝火肯定已经燃起来了，狂欢者们肯定已经开始跳舞了。他怎么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参加那些仪式呢？究竟是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数学理论——民间传说——这栋房子——老凯夏——布朗·詹金……此刻，他忽然发现墙上靠近自己所躺长椅的地方多了一个新的耗子洞。另一种声音盖住了远处的圣歌与近处乔·马祖尔维奇的哀怨祷告——那是从墙壁隔间里传来的、鬼鬼祟祟却又非常坚定的刮擦声。他希望电灯不会在此刻熄灭。然后，他听见门边传来了微弱的摸索声；看见那张蓄着胡子长着尖牙的小脸出现在了耗子洞里——他最终意识到，那张该被诅咒的小脸滑稽但却令人惊骇地像是老凯夏的面孔。

回荡着尖叫的昏暗深渊自他眼前一闪而过。他觉得那个彩虹泡泡聚集体伸出没有固定形状的爪子抓住了无助的自己。而那个千变万化的小多面体在前方领着他们全速前进。从始至终，翻滚搅动的虚空里回荡着一种加速拔高的模糊音调，似乎预示着某种无法描述也无法承受的高潮即将降临。他似乎知道将会发生什么——那是沃尔帕吉斯之曲的可怕爆发，在那些无限宽泛的音色之中浓缩着藏在物质世界之下、最初也是最终极的时空搅动。有时，终极混沌的搅动翻滚会以一种可以听到的振动形式隐约地穿透过每一层现实，在无数世界里为某些令人恐惧的时期赋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

但是，这一切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吉尔曼再次出现在了那个被紫色光芒点亮的狭窄尖顶房间里。倾斜的地板，一个个装满古书的低矮巷子，长凳与桌子，奇怪的物件，还有位于房间一端的三角形深坑，一个不少。桌子上躺着一个白色的小东西——一个男婴，一丝不挂，昏迷不醒——而那个睨视着他的可怕老妇人正站在桌子的另一边。她的右手拽着一把有着怪异把手、刃口闪闪发亮的匕首；左手则拿着一只比例怪异的灰白色金属碗——那只碗的碗身上覆盖着奇怪的浮雕图案，而且还有一个精致的横向把手，老妇人捏着的正是那个横向的把手。此时，她正在用某种语言诵念某些低沉沙哑的仪式咒语。吉尔曼听不懂那种语言，但觉得它们与《死灵之书》里小心引述过的某些东西有些相似。

渐渐地，吉尔曼眼前的场景变得更清晰了。他看见那个老丑婆弯下腰，越过桌面，将那只空碗递了过来——随后，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活动了起来。他将身体往前倾过去，用双手接下了空碗，发现它比自己想象的要轻一些。与此同时，令人作呕的布朗·詹金从左手边的三角形深坑中爬了出来。随后，那个老丑婆示意他将碗举到某个特定的位置上。接着，她对准了那个白色的小受害者，将抓着那柄怪异大匕首的右手举到了最高处。那只长着皮毛与尖牙的小东西窃笑着开始了一连串陌生的仪式，而那个巫婆也用她低沉沙哑的嗓音可憎地回应着。吉尔曼觉得一股强烈而又痛苦的厌恶感贯通了他麻痹的精神与情感，而他握着的那只轻巧金属碗也摇晃了起来。片刻之后，匕首下落的动作完全打破了施加在吉尔曼身上的魔咒，他将碗扔向地面，后者发出了如同钟鸣一般的回响。然后，他抬起双手，不顾一切地飞扑向前试图阻止眼前的恐怖举动。

在那个瞬间，他从倾斜的地板上站了起来，猛地拧过老丑妇的爪子，夺走了匕首，扔向了那个狭小的三角形深坑。匕首撞击地面发出一阵硬物碰撞的声音，越过了深坑的边缘，掉了下去。随后，事情发生了逆转。那双凶残的爪子紧紧地锁住了他的喉咙，疯狂的暴怒扭曲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吉尔曼觉得廉价十字架的链子正在被慢慢碾进他的脖子里，而在危机关头，他想到拿出自己的十字架是否会影响这个邪恶的家伙。她的力气完全超越了常人的范围，但就在她进一步扼紧吉尔曼的脖子时，吉尔曼无力地抓住了自己的衬衣，拖出了那柄金属十字架，扯断了它的链子，将它举了起来。

看到那个东西，老巫婆似乎有些惊恐。她的双手放松了一会儿，留给吉尔曼足够的机会完全摆脱它们。他将那双钢铁般的爪子拉开了自己的脖子，并且打算把那个老丑妇扔进房间角落的深坑里，但是那双爪子很快又恢复了力量，并且再度合拢了。这一次吉尔曼决定以牙还牙。他伸出双手扑向老巫婆的咽喉，在她意识到自己的打算前，将十字架的项链缠在了她的咽喉上，然后绷住了链子，切断了老丑婆的呼吸。在她挣扎的最后时刻，吉尔曼觉得某个东西咬住了自己的脚踝，随后看见布朗·詹金已经爬了过来，正试图帮助它的主人。于是他凶狠地一脚将那个怪胎踢进了深坑里，并且听到它在很深的坑底发出阵阵呻吟。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结果了那个老丑婆，不过当她跌倒在地板上时，他并没有多加理会。然而待吉尔曼转过身去，看到桌上的情景时，他最后的一丝理智也跟着崩断了。当巫婆打算掐死他的时候，精力充沛、四只小手也灵巧得可怕的布朗·詹金一直都在忙碌，他所有的努力全都化成了泡影。虽然那把匕首没有插进受害者的胸口，但那个长着皮毛与黄色尖牙的亵神怪物在受害者的手腕上做了相同的事情——而不久前才被他摔在地上的碗，此时也正满满地摆在了那具毫无生气的小躯体旁。

在狂乱的梦境中，他又听到了那种旋律怪异的可憎圣歌。它正从无限远处的拜鬼仪式上源源不断地飘来，吉尔曼知道那个肤色黝黑的人一定也在那里。混乱的记忆与他所知晓的数学理论搅在一起，而他相信自己的潜意识一定还记得那个角度，能够让自己回到正常的世界。而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返回。吉尔曼确信他就在自己房间上方那个很早以前就被封锁的顶楼隔间里，但他很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通过倾斜的地板或者早在很久以前就封死的那个入口逃离那个房间。此外，如果他从梦里的顶楼隔间逃出去，会不会仅仅只是进入梦里的房子呢——或许他抵达的地方仅仅只是目的地衍生的异常投影？在所有经历中，梦与现实之间的联系总让他感到颇为困惑。

穿越昏暗深渊的通道将会变得非常可怕，因为沃尔帕吉斯之曲正在那里回荡，而且吉尔曼还必须面对那些虽然一直摸不清但依旧让他无比恐惧的宇宙脉动。即便待在那个尖顶房间里，他还是能感觉到一种低沉、可怕的震动。他甚至能一点不差地猜出那种震动的节拍。在举行拜鬼仪式的时候，这种低沉的震动总会传播、扩散直到无数世界的各个角落，呼唤那些新加入者一同举行那些无可名状的仪式。拜鬼仪式上的圣歌里有一半都是在模仿这种隐约能够感觉到的模糊震动——但是，没有凡人的耳朵能够在毫无阻碍的情况下承受它的完整力量。况且，本能真的能将自己领回正确的位置吗？吉尔曼有点儿不太确定。他可能前往那片位于某个遥远行星上，绿光笼罩的山坡；也可能前往那座位于银河系外某个由长着触手的怪物建立的城市上空的露台；或者前往恶魔之主阿撒托斯统治着的终极混沌虚空里的黑暗螺旋旋涡。

当他准备进入通道的时候，紫色的光芒突然熄灭了。房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这肯定意味着那个老巫婆——老凯夏奈哈比已经死了。远方拜鬼仪式上诵唱的圣歌与下方深坑里布朗·詹金发出的呻吟混合在一起环绕着吉尔曼。但他觉得自己还听到另一种更加疯狂的哀怨声音正从下方的某个未知地方传了上来。那是乔·马祖尔维奇——抵抗伏行之混沌的祷词此刻变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狂喜尖叫——讽刺的现实世界与高烧的混乱梦境碰撞在了一起——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万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凌晨，距离黎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时候，那个有着奇怪墙角的阁楼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声骇人的尖叫。德斯罗切斯、切尼斯奇、多布罗夫斯基以及马祖尔维奇立刻跑上了楼，甚至就连熟睡的埃尔伍德也惊醒了过来。人们在阁楼房间的地板上找到了吉尔曼。他还活着，双眼圆瞪，但似乎已经不省人事了。他脖子上有被人扼过的痕迹，左脚脚踝上还有一个耗子咬出来的可怕伤口。他的衣服被拉扯得很凌乱，乔的十字架也不见了。埃尔伍德打了寒战，甚至都不敢去猜测自己的朋友在这次梦游时经历了怎样的遭遇。马祖尔维奇却似乎有些晕眩，他说自己在先前祷告时曾经得到了一个“征兆”。随后，他们听见倾斜的墙壁后面传来一只老鼠的尖叫与呻吟，而马祖尔维奇疯狂地在胸前画起了十字。

大家把昏迷中的吉尔曼抬到了埃尔伍德房间里，并将他安顿在之前睡的长椅上，然后又派人叫来了麦考斯基医生——对方是当地的职业医师，而且从来不会泄漏病人的难堪。麦考斯基医生给吉尔曼做了两次皮下注射，使他放松了下来，进入了更加自然的睡眠状态。到了第二天白天，病人断断续续地清醒了几次，支离破碎地向埃尔伍德嘟哝了一些昨晚噩梦的内容。这是个非常费力的过程，因为在他刚开始叙述的时候，埃尔伍德就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新变化。

虽然在不久前吉尔曼还有着异常灵敏的听力，但他此时已经完全聋了。匆忙间，人们再次叫来了麦考斯基医生。经过详细检查，医生告诉埃尔伍德，吉尔曼的双耳的鼓膜已经破裂，像是被某些超出人类想象和承受能力的洪亮声音震裂了。然而他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些声音的呢？像这样的声音足够惊醒密斯卡托尼克山谷里的所有居民，但显然没有人听到过这样的声响。对于这个问题，诚实的医生也没办法解答。

为了和吉尔曼顺畅交流，埃尔伍德只得将要说的话通通写在了纸上。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是什么导致这一连串混乱的事情，但都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多想。此外，他们俩一致认定必须尽快从这栋被诅咒的老房子里搬出去。当天的晚报报道了警方的一次突击行动——在快拂晓的时候，警方突然搜捕了一群聚集在梅朵山另一侧深谷里的古怪狂欢者。同时，报纸也提到了那块迷信者们一直都非常关注的白色石头。这次事件中没有人被捕，不过有人曾在四散的逃亡者中瞥见过一个高大的黑人。在另一个版面里，报纸表示米斯基娜·沃莱索杰科丢失的孩子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然而，最恐怖的事情恰恰发生在那天晚上。埃尔伍德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夜晚发生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情压垮了他的神经，让他一直休学到了学期结束的时候。入夜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听到耗子一直在房间隔板里活动，但却没有在意。等到他与吉尔曼睡下很久后，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埃尔伍德跳起来，打开了电灯，急急忙忙跑向房客睡着的长椅。吉尔曼在不断地尖叫，那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就好像他正承受着某些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折磨与痛苦。他看见吉尔曼在床毯下痛苦地扭曲着，与此同时，一大块红色血污开始在床单上浸润开来。

埃尔伍德几乎不敢去碰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尖叫与扭动都渐渐平静了下来。这时，德斯罗切斯、切尼斯奇、多布罗夫斯基、马祖尔维奇还有顶楼的其他房客们全聚集到了走廊里。房东让他的妻子回去打电话找麦考斯基医生来帮忙。忽然，一只大老鼠模样的东西从血染的床单下跳了出来，所有人都大叫了起来。那只耗子飞快地窜过了地板，就近钻进了一个敞开着的新耗子洞。而等到医生赶到房间里，揭开那张可怕的床单时，沃尔特·吉尔曼已经死了。

至于吉尔曼的死因，实际发生的事情比描述起来要疯狂和野蛮得多。他的身体上出现了一个几乎穿透的洞——某些东西把他的心脏给吃掉了。多布罗夫斯基因为自己没能彻底毒杀耗子觉得大为懊恼。他放弃了出租这座老房子的打算。没出一个星期，他就领着所有的老房客搬到了瓦伦特大街上的另一座房子里——那是座肮脏的房子，但至少没有这么古老的历史。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最麻烦的事情就是让乔·马祖尔维奇保持安静——这个忧郁的织机修理工似乎永远都没法镇定下来。他总是含糊地嘀咕着一些阴森恐怖的事情。

在那个毛骨悚然的夜晚，乔曾弯下腰仔细查看过那一行从吉尔曼的躺椅延伸到旁边洞口的鲜红色老鼠脚印。虽然地毯上的足迹非常模糊，难以辨认；但在地毯边缘到踢脚板之间还有一截裸露出来的地板。而马祖尔维奇在那截地板上发现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或者他自以为发现了一些异样，因为尽管那些脚印看起来确实非常怪异，但没人赞同他的看法。虽然那些留在地板上的染血脚印显然与普通耗子的足迹大不相同，但就连切尼斯奇与多布罗夫斯基也拒绝相信马祖尔维奇的看法——因为他说那些足迹看起来像是四个微小的人类手掌。

再也没有人租用过那座房子。自多布罗夫斯基从房子里搬出去后，帷幕渐渐落下。人们纷纷避开了那座房子，不仅仅因为过去的恶名，也因为它里面飘荡着一股新出现的恶臭。或许那位前房东的耗子药最后还是发挥了效果，因为他搬出去没多久，那个地方就变成了邻里间的公害。卫生署的工作人员仔细检查后发现那股气味是从东面阁楼房间旁边与上方的封闭空间里传出来的。几个工作人员觉得那里面肯定堆积了很多死老鼠，但他们认为没必要拆开那个早在很早前就已经封死了的密封空间，进行消毒处理；因为恶臭很快就会消散，而且周边的居民对于卫生问题也不是特别挑剔。事实上，经常有隐晦的地方传说声称——五朔节与万圣节过后，魔女之屋的楼上就会传出无法解释的恶臭气味。由于懒惰，当地的居民们虽然常有抱怨，却也习以为常了——但是，这种恶臭依旧为那座房子增添了一笔新的罪过。再后来，建筑督察员从住宅名单上划掉了这座房子，并宣布它不能再住人了。

吉尔曼的噩梦，以及伴随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始终都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埃尔伍德对于整件事情有自己的看法，但其中的某些观点可怕得几乎让人发狂。他在第二年秋天回到了学校，并且于第三年的6月顺利毕业。他发现小城里有关鬼怪的流言蜚语少了很多。虽然直到房子被拆除前一直有人报告说在那座废弃的建筑里听到鬼魅般的窃笑声，但自从吉尔曼死后，再也没有人嘟哝着说自己看到老凯夏或布朗·詹金了。随后的那一年，某些事情意外地让阿卡姆的居民们重新谈论起了那些与古老恐怖有关的当地传闻。但幸运的是，那一年埃尔伍德并不在阿卡姆。当然，他听说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并且有了一些困惑而又阴暗的猜想。这些想法让他受尽了无法言喻的痛苦折磨；可即便如此，埃尔伍德仍然觉得这比置身现场，并且亲自目睹其中的一些场景要好得多。

1931年3月，一阵强风掀起了魔女之屋的屋顶，并摧毁了房子的主烟囱。那些剥落的砖块、长满苔藓的暗色木瓦以及朽烂的木板与横梁一股脑地刮进了顶楼，并且压坏了下方的地板。整座阁楼塞满了倒塌的残砖破瓦。由于这座破旧建筑物的拆毁工作已经提上了日程，因此在开始拆迁前没人愿意费功夫去清理那堆垃圾。最终的拆除程序于12月开工，而当那些忧心忡忡的工人极不情愿地开始清理吉尔曼以前住过的房间时，以前流行过的传闻又复苏了。

工人们在那些从倾斜天花板上垮塌下来的残砖破瓦里发现了几样东西，并且叫来警察。随后，警察又依次找来了验尸官和大学里的几位教授。他们找到了一些骨头——虽然经历严重的碾轧并且裂成了碎片，但人们依旧能轻易地辨认出那是人类的遗骸。它们显然是从头顶上那个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封死，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低矮小隔间里掉下来的。虽然那个隔间在很早以前就被封死了，但这些骨头的年代却要近得多，这一矛盾让所有人都觉得困惑不已。与验尸官随行的医生检查后断定，其中一部分骨头属于一个小孩，而另一些——一堆与腐朽的棕色碎布混在一起的骨头——属于一个矮小、佝偻的年迈女性。当人们小心地移开残砖碎瓦后，他们又发现了许多细小的骨头——有些是楼顶倒塌时被困在里面的耗子，还有些是年代更久远些的耗子骨头，上面还留着一些细小牙齿啃咬过的古怪痕迹——那些痕迹时常会引起许许多多的争论与思考。

此外，他们还发现了许多书籍与手稿的散乱碎片，以及一些更加古老的书籍手稿完全朽烂后留下来的黄色尘土。所有书籍似乎无一例外地牵涉到了那些最为高级、最为恐怖的黑魔法；此外，人们还发现了一些明显是近代才出现的东西，与那具明显属于近代的人骨一样，它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依旧是个未解之谜。但那些古老的手稿带出一个更大的谜团——根据那些手稿的保存状况及水印来看，最新与最老的手稿相隔了至少一百五十到两百年的时间，但手稿上那些潦草的古老字迹却完全相同。但是，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次发现中最大的谜团则是那些散落在残砖破瓦里，明显受到不同程度损毁的小物件。这些东西的种类很多，但全都令人困惑不解——没有人能够猜测出它们原本的形状、材质、制作风格以及实际用途。其中的一件东西曾让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几个教授兴奋了好一阵子——那是一个严重损坏的畸形雕像，与吉尔曼当初送给学校博物馆的那尊奇怪雕像非常相似，但新发现的这尊雕像要更大一些，而且所使用的底材不是金属而是某种奇怪的淡蓝色石头。这尊雕像安置在一个拥有奇怪棱角的台座上，而那只台座上还铭刻有无法解读的象形文字。

如今，考古学家与人类学者依然在努力解读某些雕镂在一个已被压扁的轻巧金属碗上的奇异图案。发现那只碗的时候，碗的内侧沾满了不祥的褐色污渍。而外国人与容易受骗的老太太们则会絮絮叨叨地谈论起那柄混在垃圾堆里、断了链子的十字架——乔·马祖尔维奇曾经颤抖地表示，这正是几年前他送给可怜的吉尔曼的那柄十字架。有些人觉得这柄十字架是被耗子拖进封闭隔间的，而另一些人则觉得它当时肯定遗失在吉尔曼房间中的某个角落里。还有些人，包括乔本人，有着另一套看法，但那些想法太过疯狂和荒诞，因此没有人会把它们当真。

挖开吉尔曼房间里那面向内倾斜的墙壁后，工人们发现那个夹在倾斜内墙与房子北面外墙间的三角形空间里没有积累多少建筑垃圾——即使按面积比例来考虑，那块地方的建筑垃圾也比外面要少得多；但这块三角形空间里却铺着一层古老得多，也阴森得多的东西。那些东西吓呆了清理现场的工人。简单来说，那个地方是个货真价实的纳骨所——里面堆满了幼儿的骸骨。其中一些骸骨的年代并不久远，但另一些则要古老得多，这些骸骨无穷无尽地一层层叠在一起，最底端那些最古老的骨头几乎已经完全崩碎了。在深深的骸骨堆里躺着一把明显非常古老的大匕首，匕首的样式非常怪异，上面有着复杂的装饰。许多建筑垃圾都垮塌在匕首的上方，堆成了一个小堆。

而在那堆残砖破瓦里，有一个东西注定会比这座被诅咒的闹鬼老宅里发现的其他任何东西更让人困惑与恐惧，并且会引起更多迷信的传说。那个东西被卡在了一块掉落下来的木板与一堆水泥黏合起来的砖头之间。它是一具巨大、病态的老鼠骨架。骨架的一部分已经被压碎了，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比较解剖系的成员至今依旧会为它争论不休，同时又奇怪地对外界保持沉默。他们极少泄漏与骨架有关的信息，但发现它的工人们却总是用惊骇的语气低声谈论着骨架周围的棕色长毛。

有传闻说，骨架上组成细小爪子的那部分骨头体现出许多抓握的特征，因而更像是猴子而非老鼠；而那具有着凶狠黄色尖牙的头骨最为反常怪异。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它非常可怕地像是一个严重退化的人类头骨。当遇到这尊亵渎神明的东西时，工人们纷纷充满恐惧地画了个十字。但在离开老房子后，他们会去圣斯坦尼斯洛斯教堂里点亮一支蜡烛表示感恩，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往后再也不会听到那种刺耳的阴森窃笑了。

(1)　新英格兰辖区：指基督教新英格兰辖区。

(2)　科顿·马瑟：（1663—1728），新英格兰地区的著名清教徒牧师，曾参与过塞伦女巫审判运动。

(3)　《伊波恩之书》：原文是Liber Ivonis，其实是《伊波恩之书》的拉丁文书名，字面大概的意思似乎是：Ivonis的子孙。

(4)　拜鬼仪式：中世纪基督徒想象的巫师集会，他们认为女巫和男巫通过这种方式聚集在一起，崇拜魔鬼并实践巫术。

(5)　沃尔帕吉斯之夜：指4月30日到5月1日的夜晚，其原本是欧洲的传统民间节日五朔节的一部分，在基督教传播到欧洲后，这个节日划归为异教徒节日，后来逐渐被扭曲成了女巫集会的时间。

(6)　宣礼塔：常见于伊斯兰教清真寺里的一种建筑，类似于在顶端收拢变尖细的圆柱形。

(7)　奈哈比：女巫凯夏的秘名。

夜魔
The Haunter of the Dark

译者：竹子

我看见黑暗的宇宙张开大嘴

黑色的星球在它嘴中茫然滚动——

它们在自己从未曾留意过的恐怖中转个不停

这些恐怖没人知晓、没有光泽、没有名字

——涅墨西斯(1)

对于罗伯特·布莱克的死因，那些谨慎小心的调查人员并不会贸然质疑大众所认可的结论——即他要么死于闪电，要么死于由放电过程引起的深度神经性休克。虽然，他当时所面对的那扇窗户并没有任何形式的破损，但大自然已向我们证明她的确有能力制造出许多匪夷所思的怪事。他死亡时的面部表情也能很容易地归结为某种尚不清楚机理的肌肉作用——而这个过程与他在死前所看见的东西应该没有任何关系。一些流传在当地的迷信思想与他揭露出来的某些古老往事在他的脑海里激起了一系列离奇怪异的假想，而他日记里所留下的文字显然就是这种荒诞奇想所造就的产物。至于联邦山上那所废弃教堂近来所发生的反常情况——那些思维敏锐、精于分析的人肯定能迅速地将它们归结于某种骗局，而且不论有意无意，布莱克至少暗地里牵扯上了其中的一部分活动。

说到底，死者只是一个作家兼画师。这个年轻人全身心地沉迷于神话、梦境、恐怖与迷信等领域的研究与创作，并且渴望追寻那些离奇鬼怪的场景与效果。早年间，他曾在城里住过一段时间——为了拜访一个像他一样致力于那些神秘禁忌知识的奇怪老头——但这段生活最后以死亡与火焰而告终。但某些病态的直觉将他从位于密尔沃基的家中再度引到了这里。尽管他在日记里矢口否认，但他可能的确知道那些古老的故事，而他的死亡可能也使得某个注定会在文学领域激起巨大反响的惊天骗局中途夭折了。

然而，在那些检查过所有证据，并将它们拼凑起来的调查人员中，仍有几个人依旧在坚持某些不太寻常，也不太合理的推论。他们倾向于关注布莱克日记中的字面意义，并指出了某些值得注意的事情——例如老教堂的记录无疑是真实无误的；那个招人嫌恶、名叫“繁星之慧”的异端教团在1877年之前也的确存在过一段时间；同时也有记录显示，在1893年之后，的确有一名叫埃德温·M.勒里布里奇的好刨根问底的记者失踪了——最重要的是——这名年轻作家死亡时，脸上留下的那种可怕甚至变形了的恐惧。而在这些笃信者中，有一个甚至走向了入迷的极端，他将一块从老教堂尖塔里找到的古怪石头与一个上面带有奇怪装饰、用来装这块石头的金属盒子一同扔进了海湾里——奇怪的是，这块石头是在那座黑暗无窗的尖顶塔里找到的，而不是布莱克日记中所说的它们原本该在的位置上。虽然遭到了众多来自官方与非官方的谴责，这个人——这位对古怪民间传说颇有兴趣的著名医生——仍旧坚持声称自己为这个世界除掉了某个太过危险而不应该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东西。

读者必须在这两种意见之间做出自己的判断。报纸已从一个怀疑论者的角度给出了部分确凿的细节，并留待他人自行描绘出罗伯特·布莱克亲眼看到的东西——或是他以为自己所看到的东西——或是假装自己曾看到过的东西。现在，为了进一步、不带偏见地研究这些日记，让我们从事件主角所表达出的观点出发，对这一系列隐晦的事件做一个概述。

年轻的布莱克于1934年到1935年之间的那个冬天回到了普罗维登斯，并在一座老宅的上层住了下来。这座老宅被一片通向学院路的青翠庭院围绕着，坐落在布朗大学校园附近——即用大理石修建的约翰·伊图书馆后方那座朝向东面的山丘顶上。这是一处既舒适又迷人的住所，四周是乡村般古雅的宜人花园，友善的大猫时常会在合适的屋顶上晒着太阳。这座乔治亚时期的方正大屋有着分层式的通风屋顶、带有扇形雕刻的古典走廊、小方格窗户以及其他一些体现着十九世纪早期工艺特色的物件。房屋里面安装着由六面嵌板组成的房门、宽大的地板、一条带有殖民时期风格的旋转楼梯以及亚当式(2)的白色壁炉架。而房屋后半部分的房间则要比大屋的整体水平面低上三个台阶。

布莱克的书房是一间位于西北方向上的大房间。房间的一面能够俯视到宅邸的前花园，而位于西面的窗户则正对着山地的悬崖边缘，恰好能够俯瞰到一片位于下方的壮丽风景——那儿有低地城镇上绵延不断的屋顶，以及在它们后方燃烧着的瑰丽晚霞——而布莱克就将他的书桌安置在了其中一扇朝向西面的窗户下。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是一片位于旷阔乡野间的紫色山坡。依靠着这一片山坡作为映衬，在大约两英里开外的地方，耸立着联邦山那鬼怪般的小山丘。挤在一起的屋顶与尖塔林立于那座山丘之上，远远看去，它们的轮廓仿佛在不可思议地摇曳着一般。而当城市里的烟雾旋转着不断上升，最后将它们笼罩在其中时，这些屋顶与尖塔也跟着展现出了许多奇妙怪异的模样。布莱克因此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某个虚无缥缈的未知世界，觉得如果自己试图寻找那片地方或亲自走入那里的话，它会不会就此消失在那片梦境里。

布莱克把大部分书寄回了家，并添置了一些与自己住处相称的古典家具，然后安顿了下来，开始专心写作与绘画——他一个人住在那里，并致力于亲自完成一些简单的家务劳动。他把工作室设立在北面的阁楼上，因为分层式通风屋顶的格子窗为这间小阁楼提供了绝佳的光照条件。在那里的第一个冬天，他创作出了五个在他所有作品中最为出名的短篇故事——《地下掘进者》《墓穴阶梯》《夏盖》《潘斯之谷中》以及《群星欢宴者》——此外他还画了七幅油画，试着描绘那些无可名状的非人怪物以及地球上不曾有过的异域风景。

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常会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恍惚入迷地盯着铺展在西面的开阔景色——位于下方纪念山上的黑色高塔，乔治亚式的法院钟楼，闹市区的高大尖塔，以及远方那顶端环绕着尖塔、闪闪发亮的小丘。那些陌生的街道与迷宫般的山墙强烈地刺激着他的幻想。从少数几个他所认识的当地人那里，他得知西面那片遥远的山坡是一片非常宽阔的意大利人聚居地，不过那里的大多数房子只是过去北方佬与爱尔兰人居住时遗留下来的一小撮残余而已。偶尔他会用自己的双筒望远镜眺望那片位于缥缈烟尘之后、不可触及的鬼怪世界；试着分辨出单个的屋顶、烟囱与尖塔，并暗自思索那里面究竟躲藏着怎样一些离奇古怪的神秘事物。即便有着望远镜的帮助，联邦山看起来仍给人以些许怪异、难以置信的感觉，让人联想起布莱克所创作的故事与图画中那些虚幻无形的奇迹。山丘的形状渐渐消散在灯火星星点点闪烁的紫罗兰色微光中，接着法院大楼的强光灯与工业信托的红色灯塔开始放出强烈的光芒，令夜空看起来怪诞无比。

在所有位于联邦山上的遥远事物中，最令布莱克感到着迷的是一座尺寸肯定非常巨大的黑色教堂。在一天的某几个小时里，它显得极为清晰；而等到日落时分，映衬燃烧着的天空，那座巨大的高塔与顶端渐细的尖顶则会变成若隐若现的漆黑阴影。它所在的地势似乎特别高；因为布莱克可以望见它脏兮兮的正面，还可以瞥见那盖着倾斜屋顶北侧以及有着巨大尖窗的尖顶，而所有这些部分全都突兀地耸立在周围那凌乱的屋脊与烟囱管帽之上。它似乎是由石头修建起来的，在风暴与烟尘中历经了一个多世纪的侵袭与浸染，显得格外阴森与简朴。教堂的风格，就望远镜从远处能看到的局部来说，是庄严的厄普约翰时期之前、哥特式风格复兴的那段时间里最先使用过的试验性样式，同时也保留了部分乔治亚时期建筑所具备的轮廓与比例特征。因此，它可能是在1810年到1815年间修建起来的。

几个月的时间里，布莱克一直在远远地眺望那座不祥的建筑，更加古怪的是，他对这座建筑物的兴趣越来越浓。由于那些巨大的窗户从未露出过半点光芒，所以他知道一定没有人住在那里面。他眺望得越久，想象得就越多，直到最后，他开始幻想起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来。他相信有某种模糊而奇异的荒凉氛围一直笼罩在那块地方，所以就连野鸽与燕子也会避开它那被烟雾熏染的屋檐。当他用望远镜眺望其他钟楼与尖塔时，他总能看到一大群的鸟儿，但这些鸟儿从不在那块地方落脚。至少，他是这么想的，而且也是这么在日记里记录的。他曾将这个地方指给他的几个朋友，但他们当中没有人去过联邦山，也没有人能说出丁点儿有关那座教堂当下或过去的情况。

等到春天的时候，布莱克逐渐变得极端的焦躁不安起来。他原本打算开始写作自己计划已久的小说——一个有关想象中缅因州女巫教团余党的故事——但是却非常奇怪地无法进行下去。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坐在朝西的窗户前，盯着那座位于远方的山丘以及那座令人愁眉紧锁、连鸟类也避之不及的黑色尖塔。渐渐地，花园的枝丫开始长出了纤细优雅的嫩叶，而整个世界也充满了新的优美景色，可布莱克的焦躁不安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越发强烈起来。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萌生了探险的念头，打算穿越城市，勇敢地爬上那片仿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山坡，深入到那片被熏染风蚀的梦幻世界里去。

4月的晚些时候，就在那自古以来便阴暗不祥的沃尔帕吉斯之夜之前，布莱克开始了他第一次探索未知的旅程。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了无穷无尽的闹市区街道，然后又走过了城市外围荒凉而破败的广场，直到最后，他来到了那条上山大道前。大道上风吹雨打了一个世纪之久的阶梯、下陷倾斜的多利安式门廊以及周围那些窗户模糊的圆顶阁楼都让他觉得这条道路一定能将他引向那片位于迷雾之外，他早已熟识却从未抵达过的世界。他看到了肮脏的蓝白色街道标示，但却完全不知其意。而后不久，他留意到那些游荡着的人们都长着一副有些陌生的深色面庞，而那些经营在历经了数十年风雨的褐色建筑中的古怪小店都悬挂着像是来自外国的陌生招牌。他找不到任何在远处曾望见过的东西，所以，他再一次开始幻想那座位于远方的联邦山只是一片从未有活人涉足过的梦境世界。

他偶尔会见到一座破败教堂的正门，或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尖塔，但它们都不是他所寻找的那座被烟雾染黑了的古旧建筑。当他向一位店主询问起那座雄伟的石头建筑时，那个男人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他倒是能说得上一口流利的英语。而当布莱克爬得更高些时，周围的世界似乎变得越发古怪起来，由无数阴沉的褐色小巷组成的复杂迷宫永远在向着南方延伸。他穿过了两三条宽阔的大道，其间有一次觉得自己瞥见了一座熟悉的高塔。于是，他再次向一位商人问起了那座巍峨的石头教堂，而这一次他敢发誓，对方只是在假装自己对那座建筑一无所知。当那个有着深色皮肤的男人试图掩盖内心的想法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副惊恐的神情。接着，布莱克看见他用右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突然之间，他的左侧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出现了一座黑色的尖塔。那座高塔凌驾在沿着向南小巷分布的一排排褐色屋顶之上，而布莱克在瞬间便意识到那是哪一座建筑，并径直穿过沿着小巷向上攀升的肮脏泥土道路，冲向了那个地方。其间两次，他迷失了方向，但却不知为何不敢上前去询问任何坐在门阶上的长者与主妇，甚至都不敢向那些在阴暗小巷的泥土上玩耍尖叫的孩童问路。

直到最后，他终于清楚地看见了那座屹立在西南面的天空下的巨大塔楼，以及那条小巷尽头阴郁耸立着的巨大石垛。这时，他正站在一座历经风吹雨打的露天广场上。广场的地面铺设着古老的鹅卵石，并在远端的一侧修建着一堵高大的护墙。这便是他探寻之旅的尽头：那是一个比周围街道足足高出六英尺的独立小世界，而那片被护墙支撑着、周围竖立着铁制栏杆、野草丛生的宽阔高地上耸立着一座阴森巨大的建筑——尽管与之前的视角有所不同，但布莱克仍能毫不迟疑地认出它来。

闲置的教堂已经显得极为破败了。一些高大的石头拱壁已经倒塌，而几处精美的尖顶饰物也掉落了下来，几乎被埋没在了不引人注意的褐色野草中。被烟雾熏黑的哥特式窗户大多还完好无损，但许多石头框格已经不见了。那些涂抹着晦涩图案的窗户玻璃倒是保存得相当完好——考虑到世界各地的小孩都有着某些人们熟知的共同嗜好——这让布莱克感到颇有些不解。巨大的门扉依旧完好无损，并且紧紧地闭着。在护墙的顶端有着一圈生锈的铁栅栏将整块地方完全地围绕了起来，而栅栏的大门——就位于从广场延伸出的几级阶梯顶端——被挂着的大锁紧紧地锁着。从大门到建筑物的道路完全被茂盛的植被给遮盖住了。荒凉与衰败的气息如同一张棺罩一般覆盖在这片土地上，在那挂满常青藤的黑色高墙与没有飞鸟栖息的屋檐所投下的遮蔽中，布莱克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他无法解释的邪恶意味。

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站在广场上，但布莱克看到一名警察正站在广场的北角，于是他走了过去，试图询问一些有关教堂的问题。那名警察是一个健康正常的爱尔兰人，可奇怪的是，当布莱克问起有关那座教堂的事情时，他只顾着一边画十字，一边嘟哝着说人们从不谈论那座建筑。待布莱克进一步追问时，他便慌慌张张地回答说有个意大利牧师警告所有人要小心它，并发誓说某个可怕的邪物曾居住于此，并在那里留下了它的印记。而他自己则曾经从他父亲那里听到过一些有关它的邪恶传说，因为他父亲还记得小时候曾在这一带听说过的某些声音以及一些风言风语。

过去，这里曾有过一个邪恶的秘教在此活动——这个非法的教团从夜空中的未知深渊里召来了某些可怕的事物。也许需要一个好牧师才能将那个降临此地的东西驱除出去；但也有人说仅仅依靠光便可将那东西驱离出去。如果奥麦雷神父还在世的话，他也许能说出不少相关的事情来。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只能将这座教堂孤零零地留在这里。说到底，它现在对生活在周围的人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害处，而那些拥有它产权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躲在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在1877年，当那些带有凶恶预兆的流言开始流传的时候，这些人便像是耗子一样远远地溜走了，也就是那个时候，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地区不时会出现行人失踪的事情。有朝一日，市政府会介入这些事情，并接管这片无人继承的地产，但即便如此，任何与它有瓜葛的人仍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去管它，任它逐年倒塌，免得再度惊动了那些应该永远长眠在黑暗深渊里的东西。

警察走后，布莱克站在原地，盯着那座阴森的塔形建筑。得知其他人与自己一样，也觉得这座建筑邪恶不祥，让他感到备受鼓舞。同时他也不由得开始想象，那位警察所复述的古老故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是真实的。它们有可能仅仅只是一些因为这片地方所显露出的不祥外貌而激发产生的无稽传说。可即便如此，它们仍奇怪地在他自己所构思的一个故事里变得栩栩如生起来。

午后的太阳从散开的阴云里再度显露了出来，但却似乎无法照亮那些耸立在高地上、搭建起这座古老神殿的熏染高墙。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就连春天的绿色也无法染上那些位于高地上、被铁栏杆围绕在其中、憔悴不堪的褐色植被。这座漆黑神殿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可怕诱惑。铁栏杆在靠近台阶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可供进入的开口，但在北面附近却有一些铁栏杆不见了。他能够登上阶梯，然后沿着栏杆外围、护墙的狭窄顶端一直走到缺少栏杆的豁口处。如果人们真的那么疯狂地恐惧着这个地方，那么他的举动应该不会遭到任何干涉。

于是布莱克走上了护墙，而且直到他快要钻进铁栏杆之前都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接着，他往后看了看，便发现有几个人站在广场的远处用右手做着与大街上那个零售店店主一样的手势。几扇窗户猛地关上了，同时一个胖女人飞跑上街，将几个孩童推进了一座未经粉刷的破旧房子里。铁栏杆上的豁口非常容易进入，稍后不久，布莱克就走进了这片荒弃庭院，费力地挤过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腐败植被。一些四下散落、早已风化磨蚀的墓碑告诉他，这块地方曾埋葬着某些死者；但，他意识到，那肯定是非常非常古老的事情了。当他逐渐接近时，教堂那陡峭的巨大体形逐渐变得沉重而压迫起来，但他征服了自己的情绪并走上前去，试图推开那三扇耸立在正面的大门。可是，它们全都牢固地锁着，所以他开始绕着这座巨大的建筑行走，试图找到一些更小，也更容易进入的开口。但即使是这个时候，他仍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进入那座充满了荒芜与阴影的巢穴，然而它所表现出的奇异与神秘却在机械地拉着他不断前行。

教堂后面一处没有护窗、敞开着的地窖窗户为布莱克提供了所需要的入口。透过入口，他望向里面，看到一个被西面落日渗过阴云的阳光所隐约点亮的地下深渊。深渊里满是灰尘与蛛网，此外他还看到了一些碎石、旧木桶、破损的箱子以及无数种不同的家具，但所有东西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灰，让事物原本清晰的棱角变得圆润模糊起来。一堆因热风炉锈蚀后留下的残余说明，直到维多利亚时代中期，这座建筑物仍在被使用着，并且保持着原有的模样。

布莱克几乎不假思索地爬过了窗户，进入了地窖，踩在了覆盖有厚重灰尘并且落满了碎石的水泥地板上。这座地窖非常宽敞，并且没有对空间进行分割；在笼罩着厚重阴影的右侧角落里，他看到了一扇明显是通向上方的阴暗拱门。当切实置身在这座巨大而诡异的建筑中时，布莱克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压抑感，但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小心地检查四周的情况——起初，他在灰尘中找到了一只依旧完好的桶子，并将它滚到了敞开的窗户下作为离开时的垫脚石。然后，他鼓起了勇气，穿过了挂满了蛛网的宽大空间，径直走向了拱门。无所不在的灰尘与覆盖在房间里鬼魅般的蛛丝让他感到窒息，但他仍旧抵达了拱门前，并向上爬进了通向黑暗的破旧石梯。他没有照明，只能小心地用手摸索着。在一个急转弯后，他感觉到前面出现了一扇紧闭着的大门，接着在经过简单的摸索之后，他摸到了门上古老的门闩。门是向里打开的，在它之后，布莱克看到了一条两侧排列着虫蛀嵌板、微微明亮了些的走道。

一进入地面上的那一层后，布莱克便开始快速地探索起来。建筑物内部的房门都没有上锁，所以他能自由地从一间房间进入另一间房间。教堂内部的巨大中殿是一处几近怪异可怖的地方。箱式的长凳、圣坛、漏斗状的布道坛、传声板上都覆盖着厚重如山的灰尘，长串巨大的蛛网悬挂在长廊尖尖的拱门上，并紧紧地缠绕着哥特式的柱子。午后西斜的太阳穿过半圆形窗户上那些几乎被熏黑的奇怪小片玻璃，投射出一道沉闷呆滞的骇人光线，照耀在这一片死寂的荒凉上。

窗户上的绘画已被煤烟熏黑了许多，所以布莱克几乎无法解释它们到底在表达些什么，但仅从剩余的那一部分来看，他觉得自己不会喜欢这些绘画。这些图案大多都很传统，通过他所掌握的那些晦涩的象征主义知识进行辨认，他意识到这些图画与某些古老的图案与花纹有着莫大的关系。少数几位描绘到的圣徒都带着一副明显会招人责难的表情；还有一扇窗户上则仅仅只画着一片黑色的空间，并在里面零散分布着由发光点组成的奇怪螺线。当布莱克把注意力从这些窗户上转移开后，他很快便留意到位于圣坛上方挂满蛛网的十字架并不是那种常见的普通样式，反而有些像是埃及黑暗时代所使用的早期的T形十字章，或者说安可架(3)。

在半圆形后殿后方的礼拜室里，布莱克发现了一张已经腐朽了的桌子与几张有天花板高的发霉书架。这里有许多已经腐烂破碎的书籍。这也让他第一次因客观存在的恐怖事物而感到极度的惊骇，因为那些古籍的名字告诉了他许多东西。它们都是些被查禁的邪恶事物，甚至那些心智健全的人们根本不可能听说过这些东西，或者最多只会在某些隐秘胆怯的谣言与传说中才会听到这些东西；它们是一些令人畏惧同时也被严格查禁的宝库，储藏着模棱两可的秘密与远古时代的咒语，而这些秘密始终在时间长河里流传着，能一直追溯到人类这一种群尚且年幼的时代，甚至人类之前那传说中的黑暗时代。不过，那里面的大部分书目他都曾读过——包括可憎的《死灵之书》拉丁文本，邪恶的《伊波恩之书》，由厄雷特伯爵所撰写的、恶名昭彰的《尸食教典仪》，由冯·容兹所著的《无名祭祀书》，由老路德维希·蒲林所编写的、可憎的《蠕虫的秘密》。但这里还有一些他仅仅听闻过它们名声的书籍，甚至有些书他根本就没听说过——例如《纳克特抄本》和《德基安之书》，以及一本已经完全破烂的典籍——这本典籍使用了某种无法辨识的文字，但却有着某些让人胆寒地辨认出来与神秘学研究有关的符号与图画。很显然，至今仍流传在当地的谣言并非全是谎言。这个地方的确曾盘踞着一个比人类更古老，比已知宇宙更加深远的邪恶事物。

在那张已经完全腐朽的桌子上有一本皮革包边的小手簿。手簿里写满了某种古怪的密码记录。整份手稿里出现了大量至今仍常用于天文学领域的寻常符号，同时也包含着许多用于炼金术、占星学以及其他可疑领域的古老符号——一些代表太阳、月亮、星球、方位以及黄道符号的图案——这些符号反复出现在写得满满的文本中，并且带有区分与分段，暗示着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某些文字字母。

寄希望于将来能解开这些密码，布莱克把这本古籍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书架上的许多典籍都让他颇为着迷，让他不由得想过些时候再来借走它们。他也想知道它们如何能不受打搅地度过如此漫长的时光。难道那种遍布在当地、将人们紧紧摄住的恐惧在近六十年的时光里一直保护着这片荒废的地方不受拜访者打扰？难道他是第一个征服这种恐惧的人？

在彻底地探索过地面楼层后，布莱克再次从阴森中殿的灰尘中穿了过去，来到前面的门廊。在那里他看到了一扇门与一条大约是通向黑色高塔与尖顶的楼梯——在远距离上他早已对那些东西非常熟悉了。在楼道里向上攀登是一段令人窒息的过程，因为灰尘积得很厚，而蜘蛛在这块狭窄的地方做足了工作。整个楼梯沿着一级级高而窄的木头阶梯螺旋上升。偶尔，他会经过一扇灰暗的窗户，并令人晕眩地俯瞰着这座城市。当他用望远镜研究这座尖塔那狭窄的尖顶百叶窗时，他并没有在那下方看到有任何绳索，但他仍希望能在这座高塔里找到一座大钟或听到隆隆的钟声。但他的希望却落空了；因为当他抵达楼梯的顶端时，他发现塔室中并没有大钟，而且显然被改作了完全不同的用途。

光线从位于四面墙上的四扇尖顶窗中漏了进来，微微照亮了这间只有十五平方英尺的房间。四扇窗户在腐朽百叶窗间透进来的光线中显得闪闪发亮。这里还曾安装着一些不透光的紧密帷幕，但现在它们已大半腐烂了。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竖立着一个形状奇怪的多角石柱。这根石柱大约有四英尺高，平均直径约两英尺，每一面上都粗陋地雕凿着某些奇异但却粗糙的刻痕，以及一些完全无法辨认的象形文字。在立柱上放置着一个外形极不对称的奇怪金属盒子；它那由铰链连接的盖子向后翻开，露出内部的情形，而在它的里面装着一个大约直径四英寸大的东西——那是一个蛋形，或者说不规则的球形物体，深深地掩埋在数十年累积起来的灰尘中。在立柱的周围，有七把依旧大部分保存完好的哥特式高背靠椅，它们绕着中心的立柱围成了一个粗糙的圈，而在它们的后面，沿着镶嵌着暗色嵌板的墙壁，分布着七座涂抹着黑色灰泥、早已破败不堪的巨大雕像——那像极了神秘的复活节岛上那些蕴意不明的巨石雕刻。在一处蛛网覆盖的角落里，有一条修建在墙体中的梯子，一直通向上方进入无窗尖顶的紧闭活门。

当布莱克习惯了微弱的光线后，他注意到那些雕刻在浅黄色开口金属盒上的古怪浅浮雕。他走上前去，用手与手帕抹掉了上面的灰尘，而后发现上面的雕刻极其可怕同时也极其陌生；它们所描绘的东西，虽然看起来仿佛活的一般，却与这颗星球上演化出的任何生命形式都完全不同。而那个直径约四英寸大小的球体实际上是一个表面分布着许多不规则平面、近似黑色并带有红色条纹的多面体；可能是某种非同寻常的水晶，或是某种矿物雕刻并极度抛光后制作而成的工艺品。它并没有接触盒子的底端，而是悬挂在一个环绕在它周围的金属箍中，而金属箍上则水平地伸出七条样式古怪的支持物架在靠近盒子顶端的内壁夹角上。当暴露出来后，这块石头立刻带给布莱克一种近乎警觉的想象。他几乎无法将眼睛从上面移开，而当他看着它闪耀的表面时，他几乎觉得这块石头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无数若有若无的神奇世界。在他的脑海里漂浮出了许多的画面，其中有些是耸立着巨大石塔的陌生星球，其他一些则是绵延着巍峨山脉却毫无生命迹象的行星，甚至比太空更加遥远，只有一片搅动着的模糊的黑暗还能说明那里存在着某种知觉与意志。

当他望向别处时，他又注意到在房间远处的角落里，靠近通向尖顶楼梯的地方，有一堆看上去有些古怪的灰堆。虽然布莱克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特别在意那撮灰堆，但是它轮廓上的某些特征向布莱克的潜意识传递了某些信息。他穿过灰尘，走向那撮灰堆，并将吊在周围的蛛网拨开，接着他开始辨认出那灰堆可怕的一面。布莱克用手与手帕拨开灰尘后很快便发现那堆灰尘下掩盖着什么，接着他带着一种迷惑而复杂的情绪望着他新发现的东西。那是一具人类骷髅，而且肯定已经摆在这里很长时间了。覆盖在它上面的衣物已经变成了破布条，但还有一些纽扣与衣物碎屑预示着那是一件男士灰色套装。附近还有一些其他的证据——鞋子、金属扣子、圆领袖口上的大纽扣、老式的领带夹、一张写有“普罗维登斯电讯报”的记者章，以及一本破烂不堪的皮夹。布莱克小心仔细地检查了后者，发现中间夹着几张老版的票据，一张1893年赛璐珞广告年历片，几张写着“埃德温.M.勒里布里奇”的名片，以及一张写满了铅笔速记的纸片。

这张纸上的信息颇为让人迷惑，布莱克在西面泛着昏暗微光的窗户下仔细地阅读了上面所写的一切。它上面断断续续的文字如下：

“1844年5月伊诺克·鲍恩教授从埃及回乡——7月购入自由意志老教堂——他在考古工作与神秘学方面的研究成就众所周知。”

“1844年12月29日，第四浸信会的吉奥纳博士在布道时警告繁星之慧教徒。”

“1845年末会众九十七人。”

“1846年——三人失踪——第一次提及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

“1848年七人失踪——传出血祭的流言。”

“1853年，调查毫无结果——传出有关声音的流言。”

“奥麦雷神父提到了某些与一个在某座巨大埃及废墟里发现的盒子有关的邪教崇拜活动——称他们召唤来了某个不能存在于光中的东西。遇见微光会逃跑，强光则能驱逐它。然后需要再度进行召唤。可能是从弗兰西斯·X.菲尼的临终忏悔里得知的。此人在1849年加入繁星之慧教团。有些人说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向他们展示了天堂与其他世界。夜魔以某些方法告诉他们秘密。”

“1857年，奥林·B.埃德利的故事。他们通过注视着晶体召唤它，他们有一套自己的密语。”

“1869年，帕特里克·里根失踪后爱尔兰人围观教堂。”

“1872年3月14日，隐晦的文章见报，但人们不愿谈论它。”

“1876年，六人失踪——秘密组织拜访道尔市长。”

“1877年2月，行动批准——教堂被查封。”

“5月——一群——联邦山少年——威胁博士——以及教区代表。”

“一百八十一人于1877年末离开城市——未提及姓名。”

“1880年前后鬼故事开始流行——试图核实自1877年起无人再进入教堂的报道。”

“询问朗尼根1851年照片拍摄地点。”

将纸放回皮夹后，布莱克将整个皮夹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然后转向那具掩埋在灰尘中的骷髅。纸条的含义已经很明确了，这无疑就是那个四十二年前，为了追寻一条轰动新闻，而踏入这座荒废建筑的记者——其他人从未有胆量敢踏入这里。也许没有人知道他的计划——谁能说得清楚呢？但他再也没有折返发布自己的报道。难道那原本被勇气压抑住的恐惧在某个时刻突然再度反扑了过来，并导致他因心力衰竭而死？布莱克弯下腰盯着灰尘中的骸骨，接着便注意到它们的情况有些异样。骸骨中有一些显得非常散乱，而且一小部分的末端似乎被奇怪地溶解了。其他一些则奇怪地发黄，并隐约有烧焦过的痕迹。这种烧焦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了一些衣物的碎片上。头盖骨的状态也显得特别奇怪——染成了黄色，并在顶部留有一个烧焦的孔洞，仿佛某种强酸腐蚀透了坚实的头骨。至于在这四十多年间，这具骷髅在它死寂的坟墓中遭遇了什么，布莱克就无从想象了。

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又转过身去注视那块石头了，而且任由它那种奇怪的影响力在自己的脑海里唤起星云般的壮丽景象。他看见由无数身穿长袍头戴遮帽身形完全不似人类的东西组成的长长队伍，看到一列列雕刻成形、直达天际的巨大独石耸立在方圆无数里的荒漠中。他看到无数尖塔与高墙耸立在大洋之下的漆黑深渊里，看到宇宙的旋涡中有一缕缕黑色的迷雾飘浮在一片冰冷紫色薄霾所散发出的稀薄光芒前。而在所有这一切之外，他瞥见了一个黑暗的无尽深渊，在那里面实体与半实体只有在它们如风般搅动时才能被察觉，而模糊不清的力量似乎在将秩序强加在混沌之上，给予一把能够解除我们所知世界里一切矛盾与奥秘的钥匙。

接着，在一瞬间，难以确定但却折磨人的恐慌突然袭来，打破了施加在布莱克身上的魔法。布莱克屏住呼吸，转身离开石头，意识到某些无形的怪异存在正在接近，并怀着可怖的专注紧紧地盯着他。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某些并不在石头里，但却能透过石头看着他的东西——某些能够用并非像物理视线那样的感觉方式一直紧紧跟随着他的东西。显然，这块地方让他感到紧张——考虑到他所发现的阴森景象，这地方的确应该让他感到紧张。光线已渐渐暗淡了，由于身边没有光源，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

这个时候，在聚集的微光中，他觉得自己看到那个有着疯狂棱角的石头中隐约发出了一丝光芒的迹象。他试图把视线从上面移开，但某些模糊难解的力量强迫他重新看向那块石头。那是否是因为这个东西具有放射性，而散发出的微弱磷光？那个死人字条上所说的“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究竟是什么？总之，这个无限邪物所废弃的巢穴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还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鸟儿回避的阴影里？似乎在附近某处传来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恶臭，但那臭味的源头却并不明显。布莱克抓住那个长久打开着的盒子，并关上了它。它那怪异的铰链仍颇为灵活，于是盒盖完完全全地遮住了无疑在发光的石头。

随着盒盖扣上时的那阵清脆声响，布莱克头上活门后尖顶里的永恒黑暗中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声。那无疑是老鼠——因为自从他走进这座被诅咒的建筑物以来，这是他唯一见过的活物。然而，这阵从尖顶里传出来的骚动仍让他感到了极度的恐慌，于是他几乎是疯狂地冲下了螺旋的阶梯，穿过阴森的中殿，跑进地下室里，在逐渐阴暗下来的黄昏中爬上了外面荒废的广场，离开了那些位于联邦山上、始终被恐惧困扰着的拥挤小巷，回到了学院区那些健康正常的中央大道与如家一般温暖的砖石人行道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布莱克没有向任何人谈起他的探险之旅。相反，他反复阅读了某些书籍，检查了归档储藏在市区里、多年以前的报纸，并兴奋地试图解读那本从挂满蛛网的小礼拜室里拿到的密码册子。他很快便意识到，册子上的密码并不简单；在经历过长时间的努力后，他敢肯定册子上所使用的语言并不是英语、拉丁语、希腊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或德语。最后，他不得不开始求助于自己那广博却古怪的学识中为最为幽深的部分。

每天晚上，过去那种凝视西面的冲动便会回到他身上，而他也会像过去一样，望着那座黑色的尖顶耸立在那个仿佛传说中的遥远世界里的一片林立的屋顶之间。但，此刻对他来说，那座黑色尖顶多了一分新的恐怖意味。他知道那些邪恶学识所留下的遗产就躲藏在它的遮蔽之下，怀着这些认识，他的想象力开始放纵地驰骋在全新的也更加古怪的道路上。春天的候鸟已经飞回来了，当他看着它们在夕阳中飞行时，他会幻想着它们也在越发迅速地回避着那座荒凉、孤单的高塔。当一大群鸟儿接近那里时，他觉得，它们会在恐慌的混乱中盘旋逃离那里——他甚至可以猜到那些因为相距数英里而未能传到他耳朵里的惊恐啁啾声。

布莱克在日记中宣称他于6月份的时候攻克了那本密码册子。他发现那本册子里的文字使用了晦涩神秘的阿克罗语(4)，这是一种在古老而邪恶的时代里被某些异教所使用的语言，但他曾在过去的研究中通过一些颇为艰难的方法了解到了这门语言。布莱克在描述这本日记时显得奇怪地缄默，但他明白无误地对他所获得的研究结果表现出了畏怯与惊惶。文中提到人们可以通过凝视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来唤醒一位夜魔，并且对它被召来之前所出没的黑暗混沌深渊进行了颇为疯狂的揣测。据称这个生物掌握着一切知识，并要求举行可怖的献祭。布莱克叙述中的某些部分显示他唯恐那个东西就在外面追捕它的猎物，甚至表现得好像它已经被召唤了出来一样；但他也在文中补充说那些路灯组成了一道无法穿越的壁垒。

不过，他倒是经常在叙述中提起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称它是一扇位于一切时间与空间上的窗口，并且将这个物件的历史上溯到了远古者将之带到地球上之前，那段它在黑暗的犹格斯星上被塑造出来的时候。那些生活在南极洲的海百合类生物将它视为珍宝，并把它放置在了那个奇怪的盒子里；伐鲁希亚的蛇人从远古者的废墟里抢救出了它；无数年后，利莫里亚的第一批人类生物依然凝视着它。它穿越了奇怪的陆地，漂过了更为奇怪的大洋，与亚特兰蒂斯一同沉没，然后又被一个克利特渔夫用渔网捞了上来，卖给了来自黑暗肯恩的黝黑商人。法老涅弗伦·卡(5)围绕它修建了一座庙宇与无窗的地窖，这个举动后来导致人们从所有的纪念碑与记录上擦去了他的名字。接着它继续沉眠在那座被祭司与新法老摧毁的邪恶神殿里，直到探索者的铲子再度将它带到被诅咒之人面前。

7月初的报纸为布莱克的叙述做了奇怪的补充，但这些消息太过简略与随意，只有日记才能唤起大众对它们的关注。似乎在一个陌生人进入那座令人恐惧的教堂之后，一阵新的恐惧情绪开始在联邦山周围扩散开来。意大利人在悄悄地传说，称在那个无窗的黑暗尖顶塔里会传出不寻常的骚动声、碰撞声与刮擦声，并纷纷找来牧师驱除困扰着他们梦境的一个奇怪存在。他们说，某些东西时常在一扇门前观望，看外面是否黑暗到可以冒险前行。杂志社的消息提到长期存在的当地迷信，但却并没有对这种恐惧的早期背景做出清晰的说明。很显然，如今的年轻记者对这些古老的事物并不太感兴趣。布莱克把这些东西也写进了他的日记里，同时表达出一种奇怪的不安与自责。另外，他还常提到自己有义务掩埋那个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并驱逐他因为让日光射入那座可怖尖塔而激起的某些东西。然而，与此同时，他显示出自己的幻想已经发展到了危险的地步，并开始病态地渴望回到那座被诅咒的高塔，再次凝视那闪光石头所蕴含的宇宙秘密，这种渴望甚至蔓延进了他的梦中。

接着，7月17日早晨，杂志上的某些东西令日记作者陷入了确确实实的极度恐慌。那不过是另一条半开玩笑式的、有关联邦山骚动的报道，但不知为何，对于布莱克来说，这条消息却的的确确让他感到了极度的恐怖。夜晚的时候，一场雷暴让城市的照明系统罢工了长达四小时之久，而在这段漆黑的时间里，那些意大利人几乎被恐惧逼到了疯狂的边缘。那些住在可怕教堂周围的人发誓说那个潜伏在高塔尖顶里的东西趁着路灯消失的时候，进入了教堂里，以一种黏糊但却极为令人恐惧的方式在里面摔打、撞击。直到最后，它碰撞着爬回了高塔，并传来了一阵玻璃被打碎的声音。它能够抵达任何黑暗触及的地方，但光明却总是驱赶它逃离开去。

当电流恢复时，塔里传来了一阵令人惊骇的骚乱，因为即便微弱的光芒透过那被灰尘染黑、遮着百叶板的窗户后，对于那个东西来说仍太过强烈了。它及时地碰撞着、滑动着进入了那个黑暗的尖顶——稍晚一点，光芒便会将它遣回深渊之中，那个疯子陌生人就是从这里将它召唤出来的。在那段漆黑的时间里，祈祷的人群冒着大雨聚集在了教堂边，点着用折纸与雨伞保护着的蜡烛与油灯——组成了一道光芒壁垒，将城市与那潜行在黑暗中的梦魇隔开。那些最靠近教堂的人宣称，在这段时间里，教堂的外门曾一度令人毛骨悚然地咯咯作响。

但就算这样，仍不算是最糟糕的事情。那天晚上，布莱克在《公告报》读到了记者所发现的东西。有两个记者对当地意大利人表现出的疯狂举动不屑一顾，他们在发现无法打开大门后，选择通过地窖窗户爬进了教堂，这让布莱克的恐惧上升到了全新且几乎古怪的高度。他们发现门廊与阴森中殿里的灰尘被奇怪地犁开了，还有一些腐烂的垫子与长凳缎子内衬也奇怪地散落在周围。四处飘荡着一股糟糕的恶臭，偶尔还有些好像是烧焦了的黄色污迹与斑点。打开通向高塔的大门后，他们因为怀疑上面传来了一阵刮擦的声音而停顿了下来，接着他们注意到狭窄的螺旋形阶梯上的灰都被粗略地擦干净了。

同样，在高塔内部也有着相似的灰尘被抹除的情况。他们谈到那个七边形的石柱、翻倒的哥特长椅，以及奇异的灰泥图画；但却奇怪地没有提到那只金属盒子与那具破碎残缺的骷髅。可最令布莱克感到不安的是——除了那些污点、焦痕与奇怪臭味外——最后一点细节解释了那些玻璃被打碎的声音。高塔上的每一扇尖形窗都被打碎了，有什么东西用污损的长凳内衬与马鬃垫子塞进了位于两扇窗户之外的倾斜百叶窗之间，将两扇窗户完全地堵死了。许多缎子碎片与马鬃扫帚凌乱地散落在刚被什么东西擦过的地板上，仿佛有人在试图将高塔改造成完全遮蔽的绝对黑暗空间时，被什么东西打断了计划。

他们在通向无窗尖顶的楼梯上发现了一些淡黄色的污迹与焦痕，但当一个记者爬上楼梯，推开了水平滑动的活门，将一束微弱的手电筒灯光投进那个泛着奇怪恶臭的黑暗空间时，他只看到一片黑暗，以及一些散落在入口附近、各式各样的奇怪垃圾。当然，他们认定这一切只是一场骗局。某些人与那些居住在小山上的迷信民众开了个玩笑，否则就是某些狂信者在推动他们的恐惧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或许，是某些更加年轻、更世故的居民向外界排演了一场精巧的恶作剧。当警局派遣一位警官证实这份报道时，出现了一些让人发笑的结果。连续三个人都找了各种理由来逃避委任，第四个非常不情愿地前去调查，接着便飞快地折返回来汇报了与记者完全相同的结果。

从这之后，布莱克的日记逐渐显示出他内心的恐惧与神经质的焦虑开始呈现出不断上升的趋势。他开始谴责自己的无所作为，并疯狂地推测再一次电力崩溃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可以证实的是——在雷暴期间——他曾三次打电话给电力公司，用几乎发疯的口气绝望地要求对断电进行预防。偶尔，他会在叙述中提到那些记者，在探索房间时，没有发现金属盒子、石头与那具被奇怪污损的古老骷髅，并对此表示了急切的关注。他假设这些东西都被移走了——至于是谁，或是什么东西移走了它们——他只能依靠猜测了。但他最为畏惧的还是有关自己的事情，害怕那种——他自认为——存在于自己心智与那潜伏在遥远尖顶里的恐怖怪物之间的某种邪恶联系——由于他鲁莽的举动，这个黑夜里的可怖之物才会被他从黑暗的终极虚空里召唤了出来。他似乎一直觉得自己的意志在受某种力量牵引。在那个时候拜访他的人也都记得他常常心不在焉地坐在自己的桌子前，紧紧盯着西面窗户外那位于城市打旋的烟雾后、林立着尖顶的遥远小山丘。他的叙述里单调地充斥着某些可怕的梦境，而那种邪恶的联系也在他的睡梦中变得越来越强大。其中有一处提到他在某天晚上发现自己穿戴整齐，出门在外，机械地向着西面走下学院山。他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在日记中详细描述，声称那个潜伏在黑塔尖顶里的东西知道该在哪里找到他。

根据其他人的回忆，7月30日之后的那个星期，布莱克几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开始不穿衣服，完全依靠电话订购自己的食物。拜访他的人注意到了他放在床边的绳索，他说梦游症迫使他每天晚上不得不将自己的脚踝绑在床上，只有这样也许能拖住他，或者至少能在自己解开结扣的时候清醒过来。

在他的日记中，布莱克描述了那段令他崩溃的可怖经历。在30日晚上休息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在一个几乎完全黑暗的空间里四处摸索。他能看到的只有短短的、呈现出一段段水平条纹的昏暗淡蓝色微光，但他能闻到一股几乎无法忍受的恶臭，并听到头上传来一阵轻微但却混乱鬼祟的声响。每当他移动时，他总会碰撞跌倒在某些东西上，而他每发出一次噪音，头上便会仿佛回应一般传来一阵新的声音——一种模糊的骚动声，其中夹杂着木头与木头间缓慢滑动发出的声响。

其间，他摸索的手碰到了一个顶端空空的石头立柱，接着，他发现自己抓住了一只砌在墙内的梯子上的一节横档，并摸索着向上方那个有着更强烈恶臭的地方爬去。接着一阵滚烫焦灼的气浪向下迎面朝他涌来。在他的眼前显现出了一系列万花筒般的幻象，然后所有这一切又不时地溶解在一片深不可测的辽阔黑暗深渊里，无数更深的黑色世界与太阳就在这片深渊里旋转。他想起了古老传说中提到的终极混沌——在那混沌的中央蔓生着盲目痴愚之神，万物之主，阿撒托斯。他被大群毫无心智也没有固定形状的舞者松散地环绕着，随着由那抓握在无可名状的爪子里的可憎长笛所吹出单调笛音而安顿平歇。

接着，一阵来自外部世界的尖锐声响让他从恍惚麻木中惊醒了过来，使他意识到自己正处的地方究竟有多么恐怖骇人。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或许那是某些迟来的烟火声响，整个夏天联邦山上都能听到当地居民为了庆祝他们各式各样的守护圣徒，或是为他们在意大利故乡的圣人们而燃放的烟火。无论如何，他大声尖叫着，疯狂地跳下楼梯，跌跌撞撞地在几乎无光的房间里盲目地横冲直撞，穿过满是障碍的地面。

他几乎在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在哪儿，并且不顾一切地冲下了狭窄的螺旋楼梯，在每一个转弯都狠狠地撞在墙上几乎绊倒。那对他来说是一段仿佛噩梦般的飞奔经历，他穿过了挂着蛛网的宽阔中殿，那里阴森的拱门径直耸立在一片仿佛满怀恶意的阴影之中，接着他跳进了满是垃圾、什么也看不见的地下室，爬进了有着路灯灯光的外部世界，接着疯了一般直冲下山墙影影绰绰的鬼怪山丘，穿过一座阴森、死寂、耸立着许多黑暗高塔的城市，爬上陡峭的东面山崖，回到了自己的古老住所中。

当早晨，意识逐渐恢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穿戴整齐地躺在书房的地板上。泥土与蛛网将他完全地盖住了，身上的每一寸仿佛都是瘀伤，疼痛难忍。当他面对镜子时，他发现自己的头发被严重地烧焦了，同时还有一丝古怪邪恶的臭味黏附在他穿在最外面的衣服上。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彻底崩溃了。在那之后，他穿着晨袍精疲力竭地躺着，什么都不做，只是盯着西面的窗户，为雷暴的威胁感到不寒而栗，同时在自己的日记中留下了疯狂的叙述。

在8月8日的午夜之前，大风暴降临了。闪电反复地击在城市的各处，报道称看到了两团闪电时的巨大火球。大雨倾盆，连同着一连串的雷声令数千人无法入眠。布莱克则完全因对电力系统崩溃的恐惧而疯狂了。在凌晨1点左右的时候，他试图打电话给公司，但那个时候，考虑到安全问题，所有工作已暂时中止了。于是，他将所有事情记在了日记上——那些在黑暗中胡乱书写下的巨大、神经质而且时常难以辨认的潦草文字记载了那种越来越强烈的疯狂与绝望。

他不得不让房间保持黑暗，好看见窗户外的景象。似乎大多数时候，他都坐在桌子前，焦虑地凝视着外面的大雨，穿过绵延数英里城市中心反光的屋顶，望着那被遥远微光标记出的联邦山。偶尔，他会颤抖地在日记上做下些记录，例如“光芒必须不能熄灭”“它知道我在哪里”“我必须摧毁它”以及“它在召唤我，也许这一次不会受伤了”，这些句子都散乱地分布在两页纸上。

接着，整个城市的灯光都熄灭了。根据电力公司的记录，这发生在凌晨2点12分的时候，但布莱克的日记上并没有显示当时的时间。记叙仅仅只有“灯光熄灭了——上帝救我”。在这个时候，联邦山上也有一群与他一样焦虑的留守者。一群群被雨水浸透的人列队行走在邪恶教堂周围的广场与小巷上，持着雨伞遮挡住蜡烛、手电筒、油灯、十字架，以及意大利南部常见的各种神秘护身符。每次闪电时，他们便祝福，而当风暴导致那闪光收缩，并最终消失时，他们便充满恐惧地用右手做出某个神秘的手势。一股涌起的风吹灭了绝大多数蜡烛，所以场面变得越发充满威胁的黑暗起来。有些人找来了圣灵教堂里的梅诺卓神父，他急急忙忙地赶到了广场上，发出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有帮助的言语。所有人都敢肯定，那座黑暗的高塔里传出了无休止的古怪声响。

至于凌晨2点35分发生的事情，有以下人等的证词可供参考——一位聪明且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牧师；来自中央电站的巡查员威廉·J.莫纳汉；一位极为可靠的警察，他当时正逗留在他的巡逻区域内检查拥挤的人群；还有拥挤在教堂高高护墙周围的七十八个人中的大多数——特别是那些站在广场上能看见教堂东侧的人。当然，这些证词中没有什么可以被证实的确违反了自然法则的东西。可能导致这一现象的原因有很多。没有人能够肯定一座古老、巨大、有着阴森氛围、长久以来一直荒废的建筑会产生怎样一些奇怪的化学物理过程。有毒的气体——自燃——长久腐烂产生的气体造成的压力——无数种情况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导致了那一切的发生。然而，当然，有意的骗局也不能排除在外。事情本身的确非常简单，实际发生的时候不过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梅诺卓神父，作为一个严谨的人，其间曾多次查看过自己的手表。

事情开始的时候，黑暗高塔内传来了一阵摸索碰撞发出的沉闷声音，而且那声音明显变得越来越响亮。之前教堂里偶尔隐约散发出的古怪的邪恶臭味此刻也变得更加引人注意，更加让人不快起来。接着，传来了一阵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一块巨大、沉重的东西从高处掉落了下来，砸在教堂东面下方的庭院里。由于没有蜡烛在燃烧，所以根本看不见高塔，但当那东西接近地面时，人们知道那是高塔东面窗户上早已被烟尘熏黑的百叶窗。

紧接着，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从看不见的高处涌了下来，让瑟瑟发抖的留守者们感到窒息与作呕，几乎要瘫倒在广场上。与此同时，空气开始颤动，仿佛有巨大的翼在拍打，一阵突然吹向东面的狂风袭来，比之前的任何气流更加猛烈，掀起了人群头上的帽子，猛地扭开还在滴水的雨伞。在没有蜡烛的黑夜中，无法真切地看到什么，但某些向上仰望的目击者觉得他们瞥到了一团颜色更深更暗的巨大东西在延伸，遮住了黑墨一般的天空——某些像是无形云烟一般的东西流星一般地飞向了东面。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待在教堂前的留守者因为恐惧、敬畏、不安以及无所适从而走了大半。由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并没有放松自己的警戒；不久，一道迟来的闪电带来的短暂明亮的光芒，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从天际汹涌而来，而他们则为这光芒开始祷告。半个小时后，雨停了，接着在十五分钟内，路灯相继亮了起来，让疲倦湿透了的留守者们放松地返回了自己的家中。

第二天在对风暴进行综合报道时，将这些事情当作小插曲略带地提了一些。那道在联邦山变故发生之后紧随而来的强烈闪电与轰隆巨响在东部更远一点的地区起到了更加惊人的效果，同时那边也爆发出了一阵奇怪的臭味。这种情况在学院山上最为明显，那声巨响惊醒了睡着的居民，并导致了一系列令人迷惑的推测。那些醒着的人中间只有一小部分人看到了靠近山顶顶部的反常闪光，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注意到了那阵几乎将树叶统统剥离枝干并且吹倒了花园植被的古怪狂风。虽然后来并没有人发现任何痕迹，但人们一致认定，那道突然到来的闪电肯定击中临近的某个地方。一个来自陶－欧米伽兄弟会的年轻人觉得，就在那道最初的闪光爆发时，他看到了一团怪诞可怖的烟雾笼罩在上方，但他不太肯定自己所见到的东西。然而，所有的观察者都同意那阵来自西面的强风与无法忍受的恶臭就发生在那道迟来的闪电之前；而那些在闪电之后有关瞬间焦灼恶臭的迹象则非常普遍。

这些问题都被详细地讨论过，因为它们可能关系到罗伯特·布莱克的死因。其中塞－德塔宿舍上端的后窗能看到布莱克的书房，居住在那里面的学生注意到了9日早晨对面的苍白模糊面孔，并不由得好奇他为何会是那副表情。当他们在晚上仍看见这张面孔时，他们开始感到有些担心，并意识到他公寓里的灯都熄灭了。于是他们按响了那间黑暗楼层的门铃，并最后找来警察强制性地打开了那扇门。

那具僵硬的尸体直挺挺地坐在窗户边的桌子前，当闯入者看到那双鼓胀如玻璃般的双眼、僵硬的痕迹以及扭曲面容上令人骇然的恐惧神情时，不由得都转过身去，陷入了恶心的惊慌中。稍后不久法医便赶到做了检查，尽管面前的窗户仍完好无损，但闪电或是由于放电过程引起的神经紧张被认定为布莱克的死因——至于布莱克最后所留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则被完全地忽视了，被当作是这样一个有着怪诞想象力与不稳定情绪的人在陷入深度休克时产生的某种结果。法医在房间里发现了那些书籍、绘画与手稿，并阅读了桌上日记里留下的潦草叙述，最后做出了如上的结论。布莱克一直将这些疯狂的记录延续到了最后时刻。当人们发现他时，那只折断了笔尖的铅笔依旧被紧紧地握在他的右手中。

在灯光熄灭后留下的叙述完全是断断续续的，并且只有部分能够辨认出来。一些调查人员从这些内容里得出的结论与官方的唯物主义裁决截然不同，但这些推测很难撼动那些保守的人们。迷信的德克斯特医生所做的事情也对这些有想象力的怀疑者没有任何帮助。这位医生把一个怪异的盒子与一个有棱角的石头一起扔到了纳拉甘塞特湾最深的海峡里。当那个石头在黑暗的无窗尖顶里被发现时，正明白无误地泛着微光。布莱克发现了那个存在于过去的邪恶异教所留下的惊人痕迹，而这个异教保留的知识加重了他过度的想象力与情绪上的不稳定，而这些东西成为了绝大多数人用来解释那最终疯狂叙述的理由。这就是那些叙述，或者那些能够辨认的部分。

“还是没有光——肯定已经有五分钟了。所有一切都依赖光。亚狄斯保佑它就这么一直持续下去吧！……某些力量似乎战胜了它……大雨、雷声和狂风吵得厉害……那东西抓住我的思想……

“记忆出现了问题。我看见了从来都不曾知道的东西。其他的世界与其他的星系……黑暗……闪电看起来好像是黑色的，黑暗看起来好像是光……

“我在漆黑中看见的东西不可能是真的山丘和教堂。那肯定是闪电在我眼睛里留下的残象。要是闪电停止了，老天保佑那些意大利人都拿着蜡烛走出来吧！

“我在害怕什么？那是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在古老阴暗的肯恩它曾以人类之态现身。我记得犹格斯星，记得更遥远的夏盖星，记得包容黑色行星的终极虚空……

“漫长飞行穿越虚空……不能穿越有光的宇宙……由被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捕捉的思想再造……将它送过可怕的光芒深渊……

“我的名字叫布莱克——罗伯特·哈里森·布莱克，住在威斯康辛州、密尔沃基市、东奈普街620号……我在这颗行星上……

“阿撒托斯发发慈悲！——闪电不再闪耀了——恐怖——我能用一种并非视觉的可怕知觉看见一切东西——光芒就是黑暗，黑暗就是光芒……那些在山上的人……守护……蜡烛与护身符……他们的牧师……

“距离感消失了——远处就在身边，身边就在远处。没有光——没有玻璃——看见那尖顶——那塔——窗户——能听到——罗德里克·亚瑟——疯了，或者要疯了——那东西在尖顶里骚动碰撞——我就是它，它就是我——我想出去……必须出去统一那力量……它知道我在哪里……

“我是罗伯特·布莱克，但我能在黑暗中看见高塔。有一股可怕的臭味……感觉变形了……登上塔的窗户，碰撞，找到出路……咿呀……恩盖……依嘎……

“我看见它——过来了——阴风——巨大模糊——黑色的翅膀——犹格·索托斯救我——那裂成三瓣、燃烧着的眼睛……”

(1)　涅墨西斯：此处出自洛夫克拉夫特于1917年所作的长诗《涅墨西斯》（即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

(2)　亚当式：一种从乔治亚风格发展而来的装饰风格，总体风格华丽，在美国东北部极为流行。

(3)　安可架：具体形状为一形状类似T上方增加一圆环（早期），或一倒水滴形圆环。这是古埃及象形文字中的一个，也被称为“生命之匙”“尼罗河之匙”，象征着“永生”。

(4)　阿克罗语：亚瑟·梅琴所杜撰的一种神秘语言，最早出现在他所著的《the White People》中，洛夫克拉夫特后来接受了这一设计并将之写进了自己的作品。

(5)　涅弗伦·卡：一个虚构的埃及疯法老。

复仇女神
Nemesis

译者：玖羽

穿过食尸鬼守卫的沉眠之门

越过惨白月光下的夜之深渊

经历了无以胜数的诞生死灭

我的目光已能洞察万事万情

破晓前我挣扎着尖叫，在惊恐中被疯狂所擒

我与地球在晨光中共同旋转

其时天穹被火焰和蒸汽充盈

我曾目睹宇宙张开漆黑大口

黑暗的星辰漫无目的地运行

运行在恐怖未知之中，痴愚、幽暗，亦无名

我在无尽的洋面上滑翔而过

头顶密布着不祥的灰色阴云

此时分叉的闪电将云层撕开

随即回荡着歇斯底里的哀鸣

那是无形魔鬼的悲叹，它们升起在海面清零

我像只轻盈的野鹿跃入拱门

这拱门通往古意苍然的树林

那里的橡树感到有物在阔步

可没有鬼魂胆敢在此地漫行

我从那物的包围逃脱，其物睨视于枯枝混溟

我蹒跚登上坑穴纵横的山脉

那贫瘠光秃的山脉君临平原

我满掬豪饮恶臭升腾的泉水

淙淙泉水渗入沼泽以至地间

有物栖于滚沸的湖泊，我不敢再向那里转睛

我曾探寻在藤枝攀附的大殿

我曾踯躅于空无一人的堂前

那里有月亮蠕动着爬出山谷

月光照亮了饰挂在墙的物件

混杂的绣帷布满轮廓，我无胆忆起那些奇形

我从奇特的窗棂间向外看去

只见四面躺遍了衰朽的草原

只见村庄的屋顶连汇成一片

它已被周遭茔地的诅咒紧钳

白石的碑群传出声音，墓碑之讯我侧耳听聆

我曾出没在岁月悠久的墓场

我曾挥动着恐惧的羽翼翱翔

那里有喷吐烟雾的黑暗蔓延

那里有阴沉雪山的峰顶隐现

沙漠的太阳浑浊黯淡，那国度之中万古无明

法老初次登基时我已然年迈

尼罗河畔有美钻的宝座安平

历经无尽时代的我已然年迈

只有我，只有我，污秽莫名

而人类依然纯洁愉快，在极北孤岛陶醉怡情

啊，我灵魂的罪是多么深重

踏上的毁灭之路是多么壮观

即使天国的怜悯也无法拯救

即使坟墓的长逝也无法安眠

拍打残酷的黑暗翼翅，它从无尽的永恒降临

穿过食尸鬼守卫的沉眠之门

越过惨白月光下的夜之深渊

经历了无以胜数的诞生死灭

我的目光已能洞察万事万情

破晓前我挣扎着尖叫，在惊恐中被疯狂所擒

可怕的老人
The Terrible Old Man

译者：玖羽

拜访那位可怕的老人——这正是安吉洛·里奇（Angelo Ricci）、乔·赞尼克（Joe Czanek）、曼纽埃尔·席尔瓦（Manuel Silva）三人的计划。这位老人独居在一座极其古老的房屋里，地址是临海的水街；传说他富有得超乎寻常，身体也衰弱得超乎想象。对于里奇、赞尼克、席尔瓦等专业人士来说，这实在是太有魅力的目标——这三位先生所做的正是“强盗”这门体面的职业。

尽管所有人都肯定，在老人那座发霉、朽败的房屋中藏有无可估量的财富，但金斯波特（kingsport）的居民们众口相传、心中所想的事情却足以让里奇等三位先生的同道对那座老屋敬而远之。说实话，这老人的确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人们相信，他年轻时是一艘隶属于东印度公司(1)的三桅大帆船的船长，但那已经非常久远，没有人还记得当时的事情，由于老人自己寡言少语，就连知道他的本名的人也为数甚少。几株扭曲的树木长在他那古旧而疏于打理的前院，同时，老人还在院子里安置了自己的藏品：许多古怪的巨石，它们被怪异地分为群组、涂上彩色，看起来就像边远的东方神殿里的偶像。镇上的孩童们喜欢嘲笑他长长的白发苍髯，试图用顽劣的石块打碎他屋子的小玻璃窗，但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恐惧这些异样的巨石，不敢靠近这座房屋。那些年纪更大、好奇心更强的镇民有时会偷偷跑过去，透过肮脏的窗户往里窥视——让他们恐惧的是另外的事情。他们说，一楼的房间空荡荡的，除了桌子几乎没有别的家具，许多奇特的瓶子摆在桌上，瓶子里用丝线吊着小小的铅块，就像钟摆那样。可怕的老人会和这些瓶子对话，管它们叫“杰克”“疤脸”“高个子汤姆”“西班牙的乔”“彼得斯”“埃利斯大副”(2)等等，他每次叫出名字，某个瓶子里的小铅块就会像回应似的振动。所有目睹过这位高大、清癯、可怕的老人与瓶子进行的异常对话的人都不愿再看他一眼。但安吉洛·里奇、乔·赞尼克、曼纽埃尔·席尔瓦三位先生并不是土生土长的金斯波特本地人，他们都属于新近到来、种族混杂的外国移民，是处在新英格兰的生活和传统之外的“圈外人”(3)。在他们看来，这位“可怕的老人”只是一个必须扶着虬结的拐杖蹒跚、羸弱的双手可怜地颤抖、几乎完全无力的老家伙罢了。他们真心地用他们的方式同情这位被所有人排斥、被所有人避之不及、连所有的狗都对他狂吠的老人，但生意就是生意，这三人都已将灵魂献给强盗事业，对他们而言，这位极其衰朽的老人既是一个诱惑，也是一个挑战：这老人没有银行账户，当他不得不在镇里购买少许必需品的时候，会支付西班牙铸造的金币和银币，这些钱币已经有两个世纪的历史了。

里奇、赞尼克、席尔瓦三位先生把拜访老人的时间定在4月11日的夜晚。里奇先生和席尔瓦先生去和那位可怜的老绅士直接面谈，而赞尼克先生应把一辆汽车隐蔽地停在船街，靠近主人庭院高墙的后门，等待他的同伴带着预想中的金属负荷归来。为了避免向突然出现的警察做出多余的解释，整个计划必须安安静静、避人耳目地启动。

按照定好的计划，这三位冒险家先是分头行动，以防在事后招来恶意的怀疑。里奇和席尔瓦二位先生在老人位于水街的家门前会合，虽然不喜欢透过扭曲树木的萌芽枝条洒在涂色巨石上的月光，但他们现在必须考虑比无根无凭的迷信更加重要的事情。他们担心，年老的海船船长都特别顽固而偏执，为了让那位可怕的老人吐露收藏金币和银币的所在，必须做一些可能不是那么令人愉悦的工作。不过，他毕竟太老、太虚弱，再说访客有两个人。里奇先生和席尔瓦先生都拥有让守口如瓶之人变得口若悬河的技艺，况且，一位孱弱的龙钟老者的惨叫很容易就能闷住。于是两人靠近唯一一扇透出亮光的窗户，听到可怕的老人正像孩子一样跟那些装着铅摆的瓶子说话；然后，他们戴上面罩，礼貌地敲响了被风雨染黑的橡木门。

对赞尼克先生来说，等待的时间未免太过漫长了。他待在隐蔽好的汽车里，这汽车就停在船街，靠近可怕的老人的住所后门。他是一个极其善良的人，所以对老房子里传出的可怖哀号感到心神不宁——这时，离约定的时间刚好过了一个小时。他想，不是已经关照过两位朋友，叫他们不要对可怜的老船长下手太重吗？他的神经变得紧张，直望着嵌在爬满藤条的石墙里的那扇狭窄橡木门，还看了好几次手表，觉得两位同伴的拖延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难道那老人在供出藏宝的所在之前便一命呜呼，他们只得把屋子彻底翻找一遍？赞尼克先生不喜欢在这么暗的地方等太久。这时，他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或拍打声从门内传来，听到生锈的门闩被悄悄拉出，又看到狭长而沉重的门扉向内开去。孤单而昏暗的路灯射出苍白的微光，他焦灼地看向后门，满心期望他的同事们走出近旁这座阴森而凶险的房子，把“东西”搬上车；但期望落空了。当他的目光落到门内时，发现在那里的根本不是他的同事们，而是那位可怕的老人——对方正倚着自己那根虬结的拐杖，脸上的微笑简直令人发指。赞尼克先生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老人眼睛的颜色，现在他看清楚了：那双眼睛是黄色的。

在这种小镇上，一点点小事就足以让人大惊小怪。因此，金斯波特的镇民对那三具身份不明的尸体整整讨论了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这三具尸体被海浪冲上岸，身上千疮百孔，就像被许多短刀细细地碎割过、被许多靴跟狠狠地践踏过一样。有些镇民甚至谈到了一些琐碎的小事，例如那辆被遗弃在船街上的无人汽车，或者某些半夜醒来的镇民听见的非人哀号——那号叫声可能来自流浪的动物或迁徙的鸟类。但可怕的老人对这些闲扯的八卦毫无兴趣，他天生就不爱说话，随着年纪渐长，也越发变得沉默寡言。况且，身为一名老迈的海船船长，他肯定在早已被忘却的年轻时代目睹过太多更加刺激的事情。

(1)　东印度公司：于1874年解散。

(2)　“杰克”“疤脸”“高个子汤姆”“西班牙的乔”“彼得斯”“埃利斯大副”：似乎都是船员的名字或外号。

(3)　“圈外人”：安吉洛·里奇、乔·赞尼克、曼纽埃尔·席尔瓦三人的名字分别是意大利式、波兰式、葡萄牙式，这三个国家的人均为当时新英格兰的主要移民。

雾中怪屋
The Strange High House in the Mist

译者：玖羽

清晨，雾气会从金斯波特（Kingsport）远方断崖下的大海中升起，缭绕的雾气会满载着来自潮湿草地和海怪洞窟的梦幻，从深邃的大海飘向它的云朵兄弟身边。其后，云朵会在诗人们的房屋的陡峭斜顶上静静地洒下夏雨，同时也将断续的梦境洒入他们的脑海；这些诗人的人生中充满了关于古老而怪异的秘密的流言、充满了只在长夜群星间流传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当故事不断交织在特里同（triton）(1)的洞穴、当覆满海藻的诸城里的海螺吹出习自旧日之神（Elder Ones）的狂野曲调时，弥天的大雾就会带着传说升上高空，如果这时有人从岩边望向大海，他只能看到一片溟蒙的白雾，仿佛脚下的断崖就是世界的尽头，仿佛航标上的庄严钟声(2)正在仙境的虚空里回荡。

在古老的金斯波特以北，高耸的奇妙岩山层叠着渐次升高，最北的那一座竟像冰冷的灰色风卷云一般高悬天际。它那孤独而荒凉的顶端伸入无尽的天宇，恰在这里，海岸线弯曲成一个锐角，伟大的密斯卡托尼克河裹挟着森林地区的传说和新英格兰丘陵的略带离奇的记忆，穿过阿卡姆周边的平原，奔流入海。就像其他地方的渔民仰望北极星那样，金斯波特的渔民会仰望这座高崖，根据大熊座、仙后座和天龙座被遮挡或露出的情况计算夜晚的时间。对他们来说，这座断崖也是苍穹的一员，事实上，当浓雾遮蔽群星或太阳的时候，它也同样会消失不见。有些悬崖特别受渔民喜爱，这座因为怪诞的轮廓被叫作“涅普顿(3)老爹”，那座由于层叠的柱状阶梯被称为“堤道”，如此等等；但最高的这座悬崖却让渔民们感到害怕，因为它离天空太近了。结束航程、进入港口的葡萄牙水手会在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画出十字，当地的年老美国佬认为攀登它比死亡更可怕——如果有人真的能爬上去的话。然而，却有一座老屋建在崖顶，夜幕降临之后，人们可以看到灯光从狭窄的玻璃窗里透出。

那座老屋一直就在那里；金斯波特的居民们说，住在那座房屋里的人会与从深海升起的朝雾对话，当断崖变成世界的尽头、当航标上的庄严钟声在仙境的白色虚空中回荡的时候，他大概能在大海中看到某些奇特的东西。因为这些谣传，至今没有人拜访过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悬崖，当地人甚至不愿用望远镜向它瞭望。夏天来避暑的游人倒是会用望远镜快活地向它远望，但他们能看到的无非是古老的、贴有木瓦的灰色尖顶，几乎与灰色地基相接的屋檐，以及黄昏时分从屋檐下的小窗里发出的黄色微光。游人们不相信有人连续几百年住在这座房子里，但无法让土生土长在金斯波特的人认同自己的看法。就连那个可怕的老人——那个住在位于水街的古旧房屋里、会和玻璃瓶里的铅摆交谈、用几世纪前的西班牙金币购买食品杂货、把石头偶像摆在庭院里的可怕的老人——也只能说，当他的外祖父还是孩子时，那座房屋就是那样了。要知道，他所说的时代已经遥远得难以想象，当时此地还是英王陛下的马萨诸塞湾省(4)，总督可能是布里奇、雪莱、鲍纳尔或伯纳德中的一位(5)。

某个夏天，一位名叫托马斯·奥尔尼（Thomas Olney）(6)的哲学家来到了金斯波特，他在纳拉干西特湾（Narragansett Bay）(7)附近的一所学院教授呆板沉闷的课程。身材发胖的妻子和欢蹦乱闹的孩子和他一起过来；因为积年累月地看着一成不变的事物、思考循规蹈矩的想法，他的眼中满是疲惫的神色。他曾站在“涅普顿老爹”的王冠上眺望雾气，也曾试图通过“堤道”的巨大石阶走进神秘的白色世界。连日清晨，他都会躺在崖顶，望向奇妙虚空彼方的世界尽头，耳边是若隐若现的钟声和也许来自海鸥的狂野鸣叫。而当云开雾散、大海在汽船的黑烟中显露身形的时候，他会叹息着回到镇里。他喜欢步过上下山坡的狭窄小道，喜欢研究摇摇欲坠的离奇山墙和被怪异立柱支撑的大门——这些房屋曾为多少个世代的健壮渔民遮风挡雨。他甚至与那位从不喜欢陌生人的可怕的老人谈过了话，并受邀走进老人那座令人恐惧的古旧房屋，在那屋中，低矮的天花板和虫蛀的镶板常在幽暗的深夜听到令人不安的独语。

当然，奥尔尼肯定会注意到那座无人敢去探访的灰色老屋——那座建在位于北方、与迷雾和天空融为一体的不祥悬崖上的老屋。那房子总是孤悬于金斯波特的天空，关于它的神秘流言也总是在金斯波特曲折的小巷中回响。那个可怕的老人曾喘息着告诉他，他的父亲曾经讲过，在一个晚上，闪电从那座有陡峭斜顶的房子疾射向阴云密布的高天；奥纳（Orne）奶奶住在船街的一座拥有复状斜顶、爬满地衣和常春藤的小屋里，她用嘶哑的嗓音转述了她的外祖母从别处听来的事情：从东边的浓雾中，某些东西会拍着翅膀飞出，径直进入那房子仅有的一扇窄门——这扇门紧贴临海的悬崖，只有坐船到海上才能看见。

奥尔尼对新奇事物的狂热使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可怕的决定。他既没有像金斯波特的居民那样被恐惧吓住，也没有像一般的避暑客那样陷入怠惰，尽管所受的教育非常保守——抑或正因如此，因为枯燥乏味的生活会使人生出对未知事物的渴望，他发誓要登上那座无人敢于接近的北方山崖，拜访那座悬于天际的、怪异的灰色老屋。他的理智向自己解释：那座房屋里的住户来自内陆，他们是从密斯卡托尼克河入海口那边平缓的山脊上爬上去的；他们也许知道金斯波特人不喜欢他们的住所，抑或因为朝向金斯波特一侧的山崖过于陡峭，他们爬不下来，因此他们只去阿卡姆购物。奥尔尼顺着较矮的峭壁来到这座傲慢地上达星辰之间的高崖下，立即断定人类是无法从它险峻的南侧上下的。它的北面和东面有数千英尺高，垂直于海面，因此，只剩下朝向有阿卡姆所在的内陆的西面可以攀登了。

八月的一个早晨，奥尔尼出发，去寻找通往那条难以攀达的高崖的道路。他先沿着宜人的小路向西北前进，经过霍普（Hooper）家的池塘和老旧的砖制火药库，来到山脊上的牧场，从这里能够俯瞰密斯卡托尼克河，也能遥望位于好几里格(8)之外的阿卡姆，它那乔治亚式风格的白色教堂尖顶清晰可见。他在此处发现了一条通往阿卡姆的林中道路，但并未发现他所期望的、可以去往海边的小径。密斯卡托尼克河入海口两旁高高的河岸全部被森林和野地占满，不要说人类活动的迹象，就连一道石墙或一头迷路的奶牛都没有，目力所及之处，都是高高的野草、参天的巨木、缠杂的荆棘——在遥远的往昔，印第安人第一次目睹这里时，这里大概就是这样了。奥尔尼继续缓慢地向东攀登，左侧的河口在他下方越来越远，而大海离他越来越近。他发现自己的前进已经十分困难，不禁想，住在那疏外之地的居民怎样去到外部世界，他们是否经常前往阿卡姆的市场。

接下来，树木变得稀疏，他看到金斯波特的山丘、古老屋顶和塔尖在右下方的遥远之处出现。这里已经比中央山（Central Hill）(9)还高，他只能勉强认出公理会医院旁边的古老墓地，谣传那片墓地之下存在着可怕的洞窟(10)。他的前方是稀疏的青草和蓝莓树丛，再往远看，就是裸露的岩山和那座可怕的灰色房屋的尖顶。现在山脊已经变得十分狭窄，奥尔尼孤单地站在高空中，不由得一阵目眩。他的南侧是能俯瞰金斯波特的可怖悬崖，北侧则几乎垂直在河口上方，有将近一英里高。突然，一道深约十英尺的裂缝出现在他眼前，他不得不手脚并用，沿着倾斜的岩壁爬到裂缝的底部，然后再冒险从对面岩壁上的一条天然形成的隘道爬上去。那座怪异的房屋里的居民就是这样在大地和天空之间通行的！

当他爬过裂缝时，朝雾开始缠聚起来，他这才看清了前面那座在凶险的高处兀立的房屋。它的墙壁是和岩石一样的灰色，在弥漫大海的乳白色迷雾衬托下，它高耸而肮脏的屋顶显得格外清晰。他发现，在房屋朝向陆地的墙壁上没有门，只有两扇用铅格子分割的肮脏小窗，其样式是十七世纪流行的牛眼窗。云雾和混沌包围了奥尔尼，他即使往下望去，也只能看到无垠的白色空间，仿佛只有他与这座怪异的、令人不安的房子一同置身于天穹之中。他悄悄地绕向房子的正面，发现正面的墙壁正与悬崖的边缘齐平，除非从空中走过，否则不可能进入那扇窄门。他感到一种无法完全归咎于此处的高度的恐惧；非常怪异的是，屋顶的木瓦已被严重蛀蚀，但却没有塌落，残碎的砖石也依然维持着烟囱的形状。

在越发浓重的雾气中，奥尔尼蹑手蹑脚地沿着北侧、西侧和南侧的窗户转了一圈，挨个试着打开，却发现它们都被锁住了。但他却隐约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越是看着这座房子，他进入其中的向往就越淡薄。这时，一个声音让他突然站定不动：他听到门锁被打开和门闩被抽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长长的咯吱声，就像是一道沉重的门扉正被缓慢而小心地推开。声音是从奥尔尼看不见的房屋临海一侧传来的——位于那一侧、高于海面数千英尺的那扇窄门向着充满茫茫迷雾的虚空开启了。

接下来，房屋里响起了沉重的、故意踏出的脚步声，他听到窗户被打开的声音。首先是与奥尔尼所在的南侧正相对的北窗，然后是转过一个方向的西窗，下面就该轮到南窗了，而他就站在南侧低矮的屋檐下；必须承认，他一想到自己的一面是这座令人嫌忌的房子，另外三面都是高高的虚空，就感到很不舒服。当近旁的窗棂开始传来摸索的响动时，他又悄无声息地转到西侧，站在一扇已经打开的窗户旁，身体紧紧地贴着墙壁。房屋的主人显然已经回来了，但他既不是从陆地的方向上来的，也很难想象是坐气球或飞艇回来的。又响起了脚步声，奥尔尼沿着房屋的边缘向北挪去，但在找到能藏身的地方之前，他就被一个柔和的声音叫住了。于是他明白，自己必须面对房屋的主人了。

从西窗探出的，是一张生满黑髯的宽大脸庞。他的双眼闪着磷光般的光辉，那仿佛是闻所未闻之物给他留下的印记。但他的声音却十分轻柔，还带着奇妙的古风，因此，当他伸出一只褐色的手，帮奥尔尼越过窗沿时，奥尔尼没有畏缩，在他的帮助下翻进天顶低矮的房间，置身于黑色橡木镶板和雕花的都铎式家具之中。屋主的穿戴古意盎然，奥尔尼总觉得在他身边飘浮着大海的传说，飘浮着高耸桨帆船的梦境。关于他所讲述的匪夷所思之事，奥尔尼记住的不多，甚至连他的名字也已忘记，但感觉他既陌生又亲切，并且充满了来自时空那不可计测的虚无的魔力。屋里似乎荡漾着微微的绿色水光，奥尔尼看到房间尽头的东窗没有打开，厚厚的磨砂玻璃就像旧瓶子的瓶底，把缭绕着迷蒙雾气的虚空关隔在外。

这位大胡子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但他的眼睛就像是见惯了古老的神秘。从他那涉及许多令人惊奇的古代事物的传说看来，村民们的传言是正确的：早在下方的平原上建起任何一座能够仰见他这沉默之屋的村庄前，这个人就在与海雾和云朵交流了。一天就要过去，奥尔尼仍在听他讲述那些关于太古的时代和遥远的土地的传闻——面对从海底裂缝中蠕动而出的亵渎之物，亚特兰蒂斯的诸王如何与它们战斗；波塞冬神殿覆满海藻、被列柱支撑，船只若在午夜瞥见这座神殿，就会知道自己偏离了航向。泰坦的时代也被他重新忆起，但主人在谈到那个众神乃至旧日之神都尚未诞生的、朦胧而混沌的时代，以及只有蕃神能在坐落于岩漠之中、离斯凯河对岸的乌撒很远的哈提格·科拉山的山顶起舞的事情时，变得有些胆怯。

这时，门被敲响了——那扇朝向白色云雾弥漫的深渊打开、饰以门钉的老橡木门被敲响了。奥尔尼大吃一惊地站起，但大胡子男人示意他安静，然后悄然无声地走近木门，从一个极小的窥孔向外看去。他一定不喜欢自己看到的东西，因此用手指按在唇上，悄悄沿房间绕了一周，关上并锁闭了所有的窗户，这才回到客人身边，在一张古老的高背椅上坐下。然后，奥尔尼看到一个奇怪的黑色形体逐次在昏暗小窗的半透明玻璃后出现——这位来访者在离开之前，好奇地围着屋子转了一圈；他很高兴房屋的主人没有应门。在大深渊（the great abyss）里存在着某些怪异之物，将幻梦探求的人必须小心，不要搅扰或接触什么不该碰见的东西。

渐渐地，阴影开始聚集；先是小块阴影鬼鬼祟祟地潜藏在桌下，然后更加大胆的那些开始在装有镶板的黑暗角落里出现。大胡子男人做了一个奇妙的祈祷动作，然后点燃了细琢着奇怪纹样的黄铜烛台上的那些长蜡烛。他频频往门那边看去，仿佛在期盼谁的到来；终于，犹如回应他的视线，一阵特别的敲门声响起，这声音一定遵循着某种万分古老、万分神秘的暗号，因为大胡子男人听到声音后，并没有看窥孔，而是直接拉开巨大的橡木门闩，将沉重的木门大敞向星空和迷雾之间。

紧接着，一阵模糊的和声传来，顿时，大地上所有被淹没的大能者（Mighty Ones）的梦境和回忆一齐从深渊飘进了房间。任金色的火焰在蓬乱的发梢边戏跃，奥尔尼头晕目眩地向他们致敬——在那里的是手持三叉戟的涅普顿、欢闹的特里同和梦幻般的海中仙女（nereid）；海豚们平稳地背负着一个边缘有小锯齿的巨大贝壳，在贝壳里的，就是那位皓首苍颜、尊容庄重的大深渊之主，至高者诺登斯（Nodens）。特里同的海螺吹出了诡异的音调，海中仙女也敲响了潜藏在黑暗海底洞窟中的未知生物的怪诞贝壳，发出奇怪的声响。白发苍苍的诺登斯伸出一只长满皱纹的手，帮助奥尔尼和房屋的主人进入贝壳。随后，海螺和壳鼓发出狂野而令人敬畏的喧哗，这难以置信的行列盘旋着飞向无尽的天空，吵嚷的欢呼被雷鸣的回声淹没。

金斯波特的居民们整夜遥望那座巍然的高崖——风暴和浓雾几乎完全遮掩了它，人们只能从缝隙中偶尔瞥见；当那些小窗里的昏暗光芒在午夜消失的时候，他们开始低声议论，是不是有什么恐怖之事或惨事发生了。奥尔尼的孩子们和胖妻子一起向浸信会的那位平和恰当的神明祈祷，希望这位旅客能借到伞和胶鞋，除非雨到早上就停。终于，朝阳在簇拥的雨雾中从海面升起，浮标上的钟声在白色虚空的旋涡中庄严敲响。到了中午，就在精灵角笛的响声从海上传来的时候，奥尔尼干着身子，轻快地从悬崖上攀爬下来，回到了古老的金斯波特，但他的眼神仿佛依然望着遥远的彼方。他不记得在那位仍不知道名字的隐士的小屋里梦到了什么，也说不出是怎么从那座从未有人踏足过的悬崖上爬下来的。奥尔尼只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可怕的老人；之后，老人在长长的白胡子下面咕哝着奇怪的话，说他很肯定，这个从悬崖上下来的人已经不完全是爬上去的那个了。在那灰色的尖屋顶下面，或是在不祥的白雾中的难以想象的某处，徘徊着这个曾经是托马斯·奥尔尼的人的迷失的灵魂。

从那时以来，哲学家的白发增加了。他依然过着死板单调的日子，勤奋工作、进食、睡眠，毫不抱怨地履行着公民的责任。他已经不再憧憬遥远山丘的魅力了，也不再为那宛如幽深大海里的绿色暗礁一样的秘密而感叹了。一成不变的人生不再会让他感到悲伤，墨守成规的思想已固化到足以终结想象。他善良的妻子越来越胖，孩子们也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平凡、越来越对社会有用，奥尔尼会在所有必要的场合，准确地为他们露出自豪的微笑。他的眼中不再跃动着不安的光亮，只有在深夜，当往昔的梦境萦绕在脑海时，他才会听到庄严的钟声，听到遥远的精灵角笛在吹响。他再也没去过金斯波特，因为他的家人不喜欢那些可笑的老屋，而且抱怨那里的排水太糟糕了。他们如今在布里斯托尔高地（Bristol Highlands）(11)拥有一幢整洁的别墅，那里没有高耸的峭壁，邻居们也都是充满现代气息的城里人。

然而，怪谈却在金斯波特扩散开来，甚至那位可怕的老人也承认，连他的外祖父都没有讲过类似这样的事情。现在，每当狂嚣的北风吹过与天空融为一体的高耸老屋，就会打破长久以来一直令金斯波特的海边雇农感到不安的源头——那座房屋不祥的沉默。老人们说，从房屋那里传来了悦耳的乐音和歌唱，更有越来越响的、简直超越地上一切欢喜的笑声。他们还说，那些低矮小窗在夜里放出的光辉更加明亮，猛烈的极光比以往更频繁地降临到崖顶，北方的天空显出蓝色的光芒，那里有冰冻世界的异象。与此同时，被流光溢彩的奇幻背景衬托，那座险峻的高崖和房屋变成黑色的剪影，显得玄妙非常。清晨的雾气也比以前更加浓厚，而今就连水手也难以肯定，那在海中闷重鸣响的，到底是不是雾钟的声音。

但一切之中最糟的，莫过于在金斯波特的年轻人心中，自古以来的恐惧开始枯萎，他们开始越来越多地在夜里聆听北风带来的淡淡而悠远的声音。这新声音有着欢乐的节拍，和音乐一起的是语笑欢阗。他们断言说，既然能发出这么动人的声音，那座斜顶陡峭的房屋里的住户一定不会给人带来伤害或痛苦。他们甚至不晓得海雾给极北那座神鬼化生的高崖之顶带去了怎样的故事，就希望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好得知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雾气最浓时敲响了那扇朝崖外虚空打开的门。长老们唯恐有朝一日，年轻人会一个接一个地将那高耸天边、难以攀达的峰顶寻求，从而得知历史悠久的秘密，那秘密就隐藏在贴有木瓦的尖顶之下，是岩石、群星及金斯波特的古老恐惧的一部分。他们并不怀疑这些喜欢冒险的年轻人会回来，但害怕光芒从他们的眼中消失、意志从他们的心里离去。他们不愿看到古朴的金斯波特与它的陡坡小巷、与它的陈旧山墙一道，年胜一年地颓堕委靡下去；与此同时，在那从大海向天空而行的迷雾及迷雾的梦境会暂且歇息的、未知而恐怖的高崖之屋，却有一个又一个新的声音加入，使笑声变得愈加高亢、奔放。

长老们不希望年轻人的心离开老金斯波特舒适的壁炉和有着复状斜顶的酒馆，也不希望悬崖上的笑声和歌声越发响亮。因为，就像那声音从大海、从北方新出现的光芒那里带来了新的雾气一般，或许还会有别的声音带来新的迷雾和光芒；他们担心，或许老神们（the olden gods）——为了不让公理会的教长听到，人们只敢在低语中提到这些存在——会从深邃的大海或冰冷荒野中未知的卡达斯升起，在那座适合它们的不吉悬崖上定居，自此便与平缓的丘陵和谷地、与安静而单纯的渔民为邻。作为朴素的普通人，他们并不欢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因此长老们并不希望这些事情发生。另外，可怕的老人还常常想起奥尔尼提到的、令那座房子里孤独的住者惧怕的敲门声，以及他透过铅框牛眼窗的奇特半透明玻璃所看到的、从雾气里好奇地向屋中窥视的那个黑色形体。

但这些事情或许只有旧日之神才能决定；晨雾依然会在那座令人目眩、上建一座老屋的孤崖周围腾涌，尽管没有人能看到，但在斜顶陡峭、屋檐低矮的灰色房子那里，夜晚会出现鬼祟的光亮，北风会讲述怪异的狂欢。缭绕的雾气会满载着来自潮湿草地和海怪洞窟的梦幻，从深邃的大海飘向它的云朵兄弟身边。当故事不断交织在特里同的洞穴，当覆满海藻的诸城里的海螺吹出习自旧日之神的狂野曲调时，弥天的大雾就会带着传说升上高空；而金斯波特就依偎在较为低矮的悬崖上，头顶高悬着那座令人敬畏、宛如哨兵的巨岩。如果这时有人望向大海，他只能看到一片溟蒙的白雾，仿佛脚下的断崖就是世界的尽头，仿佛航标上的庄严钟声正在仙境的虚空里回荡。

(1)　特里同：希腊神话中的半鱼人。

(2)　庄严钟声：即雾钟。有些航标上装有发声装置，用于在能见度不良时为船舶指示航道。

(3)　涅普顿：罗马神话中的海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波塞冬。

(4)　马萨诸塞湾省：马萨诸塞湾周边地区从1629年起成为英国政府认可的正式殖民地。1692年，英国设立“马萨诸塞湾省”（Province of the Massachusetts-Bay），辖区包括后来美国的马萨诸塞州、缅因州和加拿大的新斯科舍省（新斯科舍于1696年分离），直到1776年美国独立。

(5)　布里奇、雪莱、鲍纳尔或伯纳德中的一位：皆为马萨诸塞湾省总督。乔纳森·布里奇（Jonathan Belcher），1730—1741年在任；威廉·雪莱（William Shirley），1741—1749、1753—1756年在任；托马斯·鲍纳尔（Thomas Pownall），1757—1760年在任；弗朗西斯·伯纳德（Francis Bernard），1760—1769年在任。

(6)　托马斯·奥尔尼：奥尔尼是普罗维登斯市一条主要街道的名字。

(7)　纳拉干西特湾：普罗维登斯市旁边的海湾。

(8)　里格：旧时长度单位，大约是三英里或者四千米。

(9)　中央山：马萨诸塞州萨默维尔市的一座小山。

(10)　可怕的洞窟：参见《魔宴》。

(11)　布里斯托尔高地：在罗得岛州东部，邻近普罗维登斯市。

银钥匙
The Silver Key

译者：竹子

在他三十岁那年，兰道夫·卡特遗失了他穿越梦境之门的钥匙。在这之前，作为他平淡无奇的生活的一种补偿，他曾每晚漫步在某些奇怪、古老而且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城市里；游荡在某些位于以太之海彼岸、可爱而又不可思议的花园中。但是，年龄的增长让他变得木讷——他能感觉到这种惬意的自由一直在悄悄地溜走，直到最后，他被完全关在了门外，再也不能驾驶着他的桨帆船航行在奥卡诺兹河上，经过索兰镀金的尖塔森林了；也无法驱策着自己的大象商队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肯德那弥漫着芳香的丛林里，看着某些装饰着象牙色柱子、早已被人遗忘的宫殿可爱地长眠在月光中。

他曾读过许多诸如此类的东西，也与许许多多的人谈论过这些事情。好心的哲人们让他多留心关注这些事物之间的逻辑联系；分析是哪些过程塑造雕琢出了他的念头与幻想。如此一来，奇妙便消逝了，而他也渐渐忘记一切生活不过只是存在于脑海里的一系列图像的集合而已——就这些图像来说，那些来自于真实事物的情境与那些源自内在梦境里的图景之间没有任何的区别；更加没有道理认为其中的一些会比另一些来得更有价值。可是，常识再三向他灌输一种对于那些可触知的、实际存在的事物的盲目崇拜；甚至使得他暗暗地为自己沉溺在这些幻想里感到羞耻。那些聪明人也告诫过他，说他脑海里那些天真的妄想全是疯狂而又孩子气的。卡特相信这些话，因为它们看起来的确如此；但他却忘记现实里的行为同样也是疯狂而又孩子气的，甚至还有些荒诞而愚蠢——因为即便这个盲目痴愚的宇宙正漫无目的却又坚定无情地运行在它那由虚无衍生出万事万物，然后又由万事万物再度回到虚无的轨道上；即便它既不知道也不会注意到在那无尽的黑暗虚无里会偶尔闪现出一丝由希望或者因心智存在放射出的微渺光芒，但这些生活在现实里的人们却依旧坚持幻想一切都应该是充满了目的与意义的。

他们将他束缚在这些事物上，然后开始解释那些东西的运作方式，直到这世界上不再剩下任何神秘可言。他开始抱怨，并且渴望逃回那些朦胧模糊的世界里——只有在那里，才有奇妙的魔法能将他脑海里所有那些生动鲜明的细琐片段与他思想所建立的那些让他珍视的事物联系整合成一幅幅令人窒息地期待，同时又愉悦得令人无法遏制的美妙图景。可每当此时，那些聪明人就会将他的注意力转向那些新发现的科学奇观，嘱咐他去寻找那些位于原子混沌里的奇迹，或是那些隐藏在天空世界里的秘密。而当他无法从这些已知的、可测量的法则中发现任何乐趣时，他们却说他缺乏想象力，而且表现得极不成熟——仅仅因为他更喜好那些存在于梦境里的虚影，而非这些关于我们的自然世界的奇想。

所以，卡特努力试着去做那些其他人都会去做的事情，并且假装那些普通的事务与俗世的情感要比那些由珍稀精妙的灵魂所产生的狂想来得更加重要。不过，当他们告诉他一只待宰的猪或一个患有胃病的农夫所感受到的肉体上的疼痛，远比那个他依稀记得的、出现在自己梦境里的纳拉斯城以及城内数百座雕饰大门与玉髓(1)穹顶所展现的无双美丽来得更加重要时，他并没有表示出任何的异议。甚至，在他们的指导下，他认真地培养发展出了一种怜悯之情与悲剧意识。

虽然如此，偶尔，他仍忍不住会去想人类的渴望是多么肤浅、浮躁而又毫无意义；而相较于那些我们自称拥有的狂妄理想来说，我们真正的动力又是何等空虚。每每这时，他就会将这一切诉诸于一个文雅的微笑——就是那种他们教他用来对付那些夸张而又矫造的梦境的笑容。因为在他看来我们世界里的日常生活和那些梦境完全一样，一样荒诞与造作，而且完全不值得去敬重。因为它们不仅缺乏美，而且它们还愚蠢地不愿承认自己毫无动机和目的。就这样，他成了一个幽默作家，因为虽然在这个宇宙里既没有任何目的，又缺少任何一致或矛盾的真正标准，可他还没有发现连幽默本身也是空虚的。

在他刚被束缚住的那些天，凭借着对于他祖先那幼稚的信赖，他转而试图喜欢上那些文雅温和的教会信仰，因为这些伸展开去的神秘大道曾许诺他能逃避那俗世的生活。但只有当他接近这一切时，他才留意到那些空洞的妄想和美丽、那些陈腐乏味的平庸、那些看似智慧的庄重以及那些所谓的坚实真理——他看到这些令人发笑的主张让人厌烦地支配着它的大多数传道者的言行；他感到这里面满是笨拙和不雅——虽然它原本应该充满活力——那就好比是一个原始物种面对未知时恣意生长的恐惧和猜疑。而当卡特看到那些故作严肃的人们努力试图将那些古老的神话——那些每字每句都与他们狂妄自大的宗教相抵触的神话——赶出这俗世的真实时，他感到了厌烦。这种不合时宜的严肃抹杀掉了他仅存的最后一丝信赖。他们所拥有的古老信条只是满足于用有关缥缈奇想的伪装来提供一些洪亮的仪式和情绪上的出口而已。

但是，当他开始学习那些已经抛弃掉古老神话的人们时，卡特意识到这些人甚至要比那些紧抱神话不放的愚民更加丑恶。他们不知道美的本质在于和谐；也不知道在一个漫无目的的宇宙里，生命的美好本没有任何标准可言——除非那种美好能与那些之前经历过的，将我们这颗小行星与其他混沌区分开来的梦境与感觉协调一致。他们看不到善良与邪恶、美丽与丑陋只不过是由不同观念结出的，只具修饰意义的果实而已——这些词句唯一的价值在于它们联系着那些引发我们祖先思考和感受的事物；甚至对于每个族群每种文化来说，在这些问题的琐碎细节上也都有着完全不同的态度。相反，他们要么完全否定这一切，要么将这一切看成是那些与生俱来的、模糊本能——那种他们与农夫、与野兽一同享有的生物本能；如此一来，他们便能在痛苦、丑恶和矛盾中继续令人厌恶地拖延下去，同时还能让自己满怀一种荒谬的自豪，认为自己逃离了某些不洁的事物，可事实上这些事物绝不会比那些仍掌控着他们的东西更加不洁。他们用对错误神明们的恐惧与盲目虔诚换来了放纵和无人管束的混乱行为。

对于这些现代的自由，卡特大多浅尝辄止；因为它们的肮脏与廉价让一个仅仅只热爱美的灵魂感到嫌恶。然而他的理由却为那些浅薄脆弱的道理所抵触，因为它们的拥护者一直都依靠着这些肤浅的道理，以及一份从那些被他们抛弃的偶像那里所剥离出的神圣意义来粉饰他们自身的动物冲动。他看见他们中的大部分，和那些他们所鄙弃的神职者一样，无法摆脱同一个错觉——他们同样认为生活，除开那些人们所梦到东西之外，是暗含着某种意义的；同样，他们也无法放下那些不属于美的、有关伦理与责任的幼稚概念，甚至当这个世界借由所有他们得到的科学发现向世人尖叫着它既没有意识，也客观地不具备任何道德情感时，他们仍拘泥于这些观念之中。依靠执迷和扭曲那些有关公正、自由、前后一致等等先入为主的错误信仰，他们抛弃了那些过去的传说与学识，抛弃了那些过去的信仰与道途；却从未停下来反思那些学识与道途正是他们当下思想与判断的唯一缔造者，也正是他们在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宇宙、一个没有任何固定目的或是任何稳定而又可供参考的观点的世界中的唯一标准与指导。失去了这些人为的规定，他们的生活逐渐开始缺乏方向与生动的乐趣；直到最后他们只能努力让自己沉溺在对于那些忙乱与所谓的价值、那些喧嚣和兴奋，以及那些野蛮的炫耀和动物感官的倦怠中。当这些东西变得乏味，变得令人失望或是经历过某些情绪剧变后变得令人作呕时，他们转而开始冷嘲热讽、制造苦难、挑剔社会秩序的毛病。他们从未能认识到自己那毫无理性的本性就如同他们先祖的神明一样易变，一样充满矛盾。他们也从未能意识到此刻的满足就是下一刻的灾祸。平静与延续不变的美仅仅只存在于梦境之中，可当这个世界在它对真实的盲目崇拜中抛弃了童年与天真所蕴含的秘密时，也一同抛弃了这一丝安慰。

在这空虚与纷乱的混沌中，卡特努力试着如同一个有着敏锐思想与优秀血统的人那样生活着。随着他的梦境在年岁的嘲弄中逐渐黯淡褪色，他开始无法再相信任何事情，但对于和谐的热爱使得他依旧保持着与自己血统和地位相称的风度。他木然地走过满是行人的城市，发出一声声叹息，因为没有什么图景看起来是完全真实的：因为那金黄阳光洒在高高屋顶上的每道闪光，那投向夜幕里华灯初上的雕栏广场的每一瞥都仅仅只能让他再度回忆起那些曾经有过的梦境，仅仅只能让他思念那片他再也不知道如何去寻回的奇幻之地。旅行就像是个笑话；甚至就连第一次世界大战也几乎未能波及他，虽然在一开始他还是加入了法国外籍兵团。有那么一会儿，他找到了朋友，但很快又对他们那粗糙的情感，以及他们那千篇一律而又世俗的梦境感到腻烦。当他所有的亲戚开始疏远他、不再联系时，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模糊的欣慰，因为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他的精神生活。只有他的祖父和叔父克里斯多夫能够理解这一切，但他们在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后来，他重新拾起自己在梦境刚开始让他失望的时候放弃的写作事业。不过他仍没有感到丝毫的满足或成就感；因为俗世的感觉占据着他的思想，让他无法像昔日一样想象那些美好的事物。反讽的幽默拖垮了他在微光中竖立起的每一座宣礼塔；而对于那些未必存在的事物的恐惧枯萎了他仙境花园里每一朵精巧娇贵而又令人惊叹的花朵。俗世间伪装出怜悯之情的习俗让他的个性里充满了无用的伤感；而那关于某个重要真相的神话以及那大量的俗世活动和情感均使得他的瑰丽奇想贬低成了一些蕴意浅薄的寓言与廉价的社会反讽。可他的新小说却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因为他已经知道世人是何等空虚，已经知道如何去取悦这群空虚的民众。那全都是些文笔非常优美的小说，在这些小说里，他文雅地嘲弄了自己曾经简单描绘过的梦境；但他看到人们的世故已经将他们生活的乐趣消磨殆尽。最后，他烧掉了自己的作品，不再写作。

在这之后，他开始精心构造自己的幻想，并开始涉猎那些反常而又奇异怪诞的观念，将它们当作每日平凡俗事的一剂解药。然而，它们中的大多数很快显示出自身内涵的贫乏和荒芜。他看到那些流行的神秘主义教条就如同当下的科学一样干瘪与守旧，然而却没有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做出哪怕丁点儿尝试。这些虚假、臃肿蠢笨、困惑不清的东西绝对不会是梦；也不会为他提供一条途径从俗世生命逃向另一个比他们更高级的心智。所以卡特买来各式各样更加古怪的书籍，并继续探访那些掌握着更艰深、更恐怖的奇妙学识的人。他钻研过这些几乎无人涉足过的、有关意识的奥秘；学习过这些蕴含在生命、传说以及那无法追忆的亘古里所包含的秘密——在这之后，这些东西就一直困扰着他。他决定活得更杰出一些，于是重新布置了自己在波士顿的家以适应自己变换的情绪。他为每个房间都漆上合适的色彩，布置好恰当的书籍与物件，甚至为自己每种感官准备好了舒适的环境。

曾有一次，他听说了一个住在南方的人的故事。人们纷纷回避这个人，并对他备感恐惧，只因为他从某些非常古老的典籍上读到过一些亵渎神明的事情，而且通过走私从印度和阿拉伯地区带回了一些泥板(2)。随后他拜访了这个南方人，与他一同研究和生活长达七年之久。直到某天午夜，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古老墓地里，恐怖突然袭来，结果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后来，他折回了阿卡姆——这个位于新英格兰地区，他祖先曾生活过的闹鬼小镇。在这里，他体验到了那种在一片漆黑中，置身于那些古老的柳树与摇摇欲坠的复折屋顶之间时所感受到的某名恐惧。这种体验让他将一位有着疯癫思想的祖先所留下的日记中的某几页永远地黏封上了。但这些恐怖的经历也只能将他带到真实的边缘，而不是那些他在年轻时所见到的真正的梦境之乡；所以在他五十岁那年，他开始对这样一个太过忙碌而无暇顾及美、太精明而无暇顾及梦的世界里是否真的还有任何的安宁和满足感到绝望。

意识到那些真实事物的虚妄与空洞之后，卡特把日子都花在了隐居生活上，渴望能重新拼凑起那些年轻时充满了梦境的记忆。他开始觉得继续这么费心活下去是件很傻的事情，于是从一个南美洲的熟人那里弄到了一种非常奇特的液体，好让自己毫无痛苦地结束这一切。然而，懒惰以及习俗的教育让他一再拖延这一举动。于是他优柔寡断地徘徊在那些对过去时光的怀念里。他从墙上取下那些奇怪的帘帐，将房子整修成他年轻时候的那个样子——装上紫色的窗格玻璃，换成维多利亚时期的家具，等等一切。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又开始为自己当初的徘徊犹豫感到高兴了。年轻时残余下的记忆以及他与整个世界的割裂似乎使得生活本身，以及那些凡俗的世故变得非常遥远起来，非常不真切；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有那么一点点不可思议而又长年期待的东西又偷偷地潜回到了他夜间的睡梦中。多少年来这些睡梦和那些世人所知道的、最平凡无奇的梦一样，只有对那些日常事务扭曲后的滑稽倒影，但现在它们开始摇曳闪烁着某种更加怪异、更加疯狂的东西；某种迫近的，而且略微有些可怖的东西。这些东西正异常清晰地以他幼时记忆的形式重新出现在睡梦里。这使得他开始重新思考一些他早已遗忘但却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常常从睡梦中醒来，叫喊着自己母亲与祖父的名字，可他们都已经进入坟墓四分之一个世纪了。

而后，在某个晚上，他的祖父向他提到了钥匙。那位头发灰白的老学者，如同在世时一般栩栩如生，始终在认真地谈论着他们的家谱，以及那些细腻敏感的人们所梦见的奇异梦境。他谈到了那位有着火红双眼的十字军先祖——他从俘虏他的伊斯兰教徒那里学到了许多疯狂的秘密；以及兰道夫·卡特爵士一世——他在伊丽莎白女王时期学习过某些奇妙的魔法。他也谈到了埃德蒙·卡特——他在塞伦女巫审判运动中逃脱了被吊死的命运，并且把一把自他祖先传下来的银钥匙放进了一个古董盒子里。在卡特醒来前，这位文雅的幽灵告诉了他应该到哪里去找到那个有着古怪盖子却没有把手的盒子——这个古老的、被精雕细琢过的橡木盒子已经存在有两个世纪了。

接着，在那个满布灰尘与阴影的大阁楼里，他找到那个盒子——它已经被遗忘在一个大箱子里的一个抽屉底端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个是大约边长一英尺大小的方块。那上面那哥特式雕刻是如此恐怖，甚至让他一点儿也不惊讶为何自从埃德蒙·卡特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胆敢打开这个盒子。当卡特晃动这个盒子时，他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但盒子却神秘地飘散出一股早已被他遗忘了的香味。显然，关于它里面装着一把钥匙的说法一直都是一个模糊的传说，甚至兰道夫·卡特的父亲都不知道存在着这样一个盒子。它被生锈的铁条整个地包裹着，而且似乎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打开那个棘手的锁。但是卡特隐约知道自己将会在它里面找到某把钥匙，某把能打开那失落的梦境之门的钥匙，但是他的祖父却没有告诉他应该在哪里使用它，或者如何去使用它。

最后，一个老仆人用蛮力打开了那满是雕纹的盖子。当他这么做的时候，那几张雕刻在发黑的木头上，不怀好意地凝视着他的可怕脸孔，以及那种他说不出源头的熟悉感让他颤抖不已。在那个盒子中，有一卷褪色的羊皮纸。而包裹在那羊皮纸里的是一把巨大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银钥匙。这把钥匙上覆盖着密码一般的阿拉伯蔓藤花纹；但却没有任何清晰可读的解释或说明。羊皮纸很大，上面用古时的芦秆写着某种未知的象形文字。卡特认出那些字符属于一种他以前在某份纸莎草卷轴上读到过的古怪文字。那时那份卷轴还属于那个可怕的、最后于某个午夜消失在一个无名坟茔中的南方学者。卡特还记得每当那个男人读到那份卷轴时，他总是止不住地颤抖。而现在轮到他了。

但是他仍将那把钥匙清洗干净，并把它放回到那个散发着芳香的古橡木盒子里，整夜伴在自己身旁。他的梦境也随之变得栩栩如生起来，但是却没有向他展现出任何他以往梦见到的那些奇怪的城市或不可思议的花园。这些梦境全都包含着同一种明确的性质，一种不可能被误解的目的。它们在召唤他回溯那些往昔的时光，并且混杂着他所有先祖的意志将他拉向某个隐匿的古老源头。这时，他知道他必须深入过去，将自己与那些古老的事物融合在一起。日复一日，他思考着那些位于北上的群山里的事物，在那里有着闹鬼的阿卡姆，还有奔涌着的密斯卡托尼克河以及他那偏僻的乡下家产。

等到火红的秋日降临时，卡特终于驱车驶上了记忆里的那条古老小道。他穿过一行行起伏的群山与被石墙分割的草甸，驶过偏僻的深谷与陡坡上的林地，路过那弯曲的小路与让人舒适的农场，沿着乡野里那木质或石砌的小桥来回横越过密斯卡托尼克河上那水晶般的波涛。在某个转角，他看见过一片由巨大的榆树组成的密林——他知道在一个半世纪前，曾有一位自己的祖先神秘地在这里消失了。风在那片树林意味深长地簌簌作响，这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然后，他还看见了老女巫古蒂·福勒那破败的农场——而今它那不再邪恶的窗户和巨大的屋顶几乎要斜到北边地面上了。当穿过这里时，卡特有意加快了汽车的速度，一直到他需要驾车爬上那座他父亲与他父亲的先祖所出生的高山时才渐渐将速度放慢下来。在那高山上，有座古老的白色房子仍然屹立着，越过公路骄傲地俯视着下方那可爱得令人屏息的图景。在这幅图景里不仅有那多石的山坡与青翠的溪谷，而且还有那地平线上金斯波特城里那遥远的尖塔，以及最遥远的背景里那隐约浮现的、满载梦境的古老海洋。

接着在那更陡峭的山坡上是那座卡特已经四十多年未曾见过的老卡特的房子。当他抵达山脚时，下午已经过去大半。等到他驶上弯曲的半山小路时，他停了下来向那被西沉落日洒出的美妙金色魔法所笼罩着的绵延乡野投下一瞥。此时此刻，最近出现在他梦境里的那些奇妙与期盼仿佛都出现在了这块宁静而又超凡脱俗的风景里。天鹅绒般的无人草地绵延在倒塌的断壁残垣之间，如同波涛般起伏着；美丽的森林勾勒出远方那暗紫色群山轮廓；而生长着鬼魅密林的山谷渐渐下沉深入到那阴湿的深谷里；而深谷里的涓涓细流则轻吟着，汩汩作响地淌过那些肿胀、扭曲的根茎。所有这一切都让他想到了宇宙中其他行星之间那未知的寂寞与孤单。

某些东西令他觉得汽车这种东西不应该属于那个他所寻找的神秘王国，于是他在森林的边缘离开了自己的汽车，将那把巨大的钥匙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徒步走向山上。此刻森林已经完全吞没了他，不过他知道那座房子还在更高的地方，在一座除了北面周围都没有树木的小丘上。他想象着它现在会是怎样一副模样，毕竟自从三十年前，他那古怪的叔父克里斯多夫死后，就一直因为他的疏忽而闲置着，无人照料。在他小时候，他一直不愿长时间地留在那儿，并且曾在果园外的树林里找到过许多怪诞的奇异事物。

黑暗在他身旁越积越厚，因为黑夜已经近了。有一次，森森树木在他的右侧留出了一道狭长的缝隙，好让他向那方圆数里格的昏暗草地做最后的告别，也好让他瞥一眼那位于金斯波特中央山上的老公理会教堂的尖顶——落日最后的余晖将那白色的尖塔染作奇特的粉红色，让那小圆窗上的玻璃闪烁起夕阳的火焰。然后，当他继续踏入那更深的暗影时，他突然惊觉，意识到那一瞥肯定完全来自于他幼年时的记忆，因为那座白色的老教堂在很久以前就被推倒了，好为新的公理教会医院腾出地方。那时他饶有兴致地读完了整条消息，因为报纸提到在那座岩石山丘下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洞穴或通道。

当他还在迷惑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这让他不由得为这个相隔多年依然熟悉如故的声音再次感到震惊。那是老贝利加·科里的声音！卡特还记得这个人曾是他叔父克里斯多夫一家的用人。但即使在很久以前，他在孩提时代到访这里时，老贝利加已经很老了。那现在他一定年过百岁了。可卡特却找不到那尖细声音的主人。虽然他没法分辨那声音所说的词句，然而那种口吻仍然在他心头萦绕不去而且也绝不会弄错。想想看，老贝利加应该还活着！

“兰迪(3)先生！兰迪先生！你在哪里？你要把你婶婶玛莎活活吓死吗？难道她没告诉你下午的时候应该待在房子附近吗？没有告诉你晚上要回家吗？兰迪！兰……迪！……你这跑进树林里的家伙是我见过的最调皮的小孩，大半个晚上坐在上面那个蛇窝附近的树林里！……喂！兰……迪！”

兰道夫·卡特在黏稠的黑暗里停了下来，用手晃过自己的眼睛。事情有些奇怪。他正身处某个他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并且与他本应该存在的地方越来越远。而且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毫无疑问地迟到了。他没有注意金斯波特城里尖塔大钟上的时间，虽然他能轻而易举地利用他的袖珍望远镜办到这一点；但他已知道自己这次迟到实在有些怪异而且前所未有的晚。他甚至都不确定他是否带着自己的小望远镜。卡特将手伸进了自己上衣口袋里找了找，却发现它不在那儿。取而代之的是他在某个地方从一个盒子里找到的一把巨大的银钥匙。克里斯多夫叔叔曾告诉过他一些古怪的事情，一些关于一个装着一把钥匙、没人打开过的盒子的事情，但是玛莎婶婶突然唐突地打断了这个故事，说这些东西不该说给一个已经满脑子都是离奇幻想的小孩听。他努力回忆自己是在哪里找到了这把钥匙，但有些事情却令他颇为混乱。他猜它应该在波士顿的家中的阁楼里，而且他还依稀记得自己用半周的薪水收买了帕克斯，让他帮忙打开盒子并且对整件事保持沉默；但当他回想起这些事情时，帕克斯的脸似乎变得非常怪异起来，那就好像多年的皱纹突然一下子全都积压在了那个活泼的小伦敦佬脸上了。

“兰……迪！兰……迪！嗨！嗨！兰迪！”

一盏飘忽的提灯忽然出现在漆黑的转弯处，然后老贝利加猛地收住了声音，迷惑地看着眼前这位旅者的模样。

“该死的，小子，原来你在这里！难道你一句也没有听到吗，难道还不能答应一句吗？我已经这么喊了半个小时了，你一定老早就听见了！你不知道你玛莎婶婶自你晚上出去后就一直慌慌张张的么？等在这儿，等我告诉你克里斯多夫叔叔再说！你要知道在这个时候，这片树林可不是个闲逛的好地方！你要知道有些东西在外面，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就像我外祖父告诉我的那样。过来，兰迪先生，不然汉娜不会再为你准备晚饭了！”

于是兰道夫·卡特跟着他走上了那条小路。迷离的星光透过那秋天高大的树木枝丫闪烁不定。当远处转弯处出现那从小格窗户里透出的黄色光线时，卡特听到了狗叫。昴宿星云的光芒穿过空旷的小山顶不停地闪烁着，而山顶一侧一座巨大的复折老屋在西面昏暗天际的衬托下耸立在黑暗里。玛莎婶婶就站在门前。当贝利加推着他进屋时，她并没有过分地责骂他。她很了解克里斯多夫叔叔，也同样知道卡特的血液里流淌着怎样一种天性。兰道夫没有展示他的钥匙，只是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的晚餐，仅仅在睡觉的时候才表现出一点点抗拒。他有时候能在醒着时梦到更美妙的东西，而且他希望能使用那把钥匙。

早上的时候，兰道夫起得很早，要不是克里斯多夫叔叔抓住他、强迫他回到早餐桌前属于自己的椅子上，他肯定又会跑进那位于高处的茂密树林里了。他不耐烦地四下打量着这个布置简陋，有着破布地毯以及外露的横梁与角柱的房间，最后直到看见果园里那已经碰到房后窗户那大块的窗格玻璃上的树木枝丫时，兰道夫才微微地笑了笑。这些树木与群山让他感到亲近，而且也为他组成了那通向永恒王国的大门，只有那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国度。

然后，当他自由时，他感觉到自己上衣口袋里的钥匙，开始放心下来，悄悄地穿过果园跑向后面的山坡——在那边覆盖着密林的山丘再次向上延伸到甚至比这边光秃秃的小丘更高的地方。那里的森林覆盖着苔藓，显得神秘莫测。在树林昏暗的光线下，许多长满地衣的巨石歪斜地耸立在各处，仿佛是那些神圣小树林内在那浮肿、扭曲的树干之间竖立起来的德鲁伊圣石。在一段上坡路上，兰道夫跨过了一条湍急的小溪。那溪流的瀑布好像正在为那些潜伏起来的半人羊、潘神以及森林妖精们吟诵着神秘的咒语。

接着，他来到了森林山坡上那个古怪的洞穴，那个可怖的、让乡里人避之不及的“蛇窝”。贝利加一次又一次地警告过他要远离那块地方，但他就是不听。这洞穴很深，远远比除了兰道夫以外的任何人所想象的都要深，因为这孩子曾经在那最深的黑暗角落里发现过一道裂缝，一条通向更高处石室的裂缝——那是一个鬼魅阴森的地方，在那里的花岗岩石墙上仿佛奇怪地残留着某种有意设计后留下的痕迹。在这里，他如往常一样匍匐爬行，用从起居室的火柴盒里偷来的火柴照亮眼前的道路，怀着一种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热切与渴望缓缓地爬过最后的裂隙。他完全说不出自己为何会如此自信地靠近远处的石墙，也说不出自己为何会像这样本能地带着那把巨大的银钥匙前进。但他这么做了，而当他那晚手舞足蹈地回到房子里时，他没有说出任何理由为自己的迟到而辩护，同时也完全没有在意他因为不理会中午和晚餐的呼唤而招来的责骂。

现在，兰道夫·卡特所有的远亲都认为在他十岁那年，发生了某些事情让他的想象力被极大地激发了。他的堂兄，芝加哥的欧尼斯特·B.阿斯平沃尔先生整整年长他十岁，仍清晰地记得1883年秋天，发生在那孩子身上的转变。兰道夫看到了一系列极少数人能够瞥见的幻象，不过更奇怪的还是他对于俗世事物的表现中流露出了某些琢磨不透的特质。总之，他似乎在偶然间获得了某种古怪的预言能力，而且开始对那些虽然当时并没有任何特殊含义，但后来却能证实他奇异幻觉的事情产生一些异乎寻常的反应。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随着新发明、新名词、新事件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历史书里，人们时不时会惊讶地回忆起卡特曾在数年，甚至十几年前无意中漫不经心地说出过某些词句——某些毫无疑问与当下那些事物相联系的词句。他自己并不理解这些词句，也不知道为什么某些事情会让他产生这种触动；但却一直在幻想这是某些他已忘却的梦境在起作用。早在1897年，当某些旅行者提到一个名叫贝卢瓦昂桑泰尔的法国小镇时，他整个脸都变白了。而另一些朋友们还记得1916年，当卡特加入法国外籍兵团投身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在那个镇子上差点把命都送掉了。

由于卡特最近的失踪，他的亲戚说了不少这类事情。他那多年来一直忍受着他怪异行为的老仆人帕克斯最后看见他早上带着一把他最近刚找到的钥匙，独自驾车离开了。帕克斯曾帮助他从一个古老的盒子里拿出了那把钥匙，并且奇怪地觉得自己被那些盒子怪诞的雕刻，以及其他一些他无法名状的古怪性质所影响了。当卡特离开时，他曾说他准备去拜访他那位于阿卡姆附近的古老祖先的故乡。

在榆树峰的半山腰那通向老卡特住宅的废墟的路上，他们找到了卡特的汽车，它被小心地停靠在路边；在车里面有一个由某种散发着芳香的木头制作的盒子。在那个古老的盒子上雕刻着一些奇异的花纹，吓坏了那些偶然发现它的乡下人。盒子里装着一张奇怪的羊皮纸，上面记载着一些没有任何语言学家和古文书学者能够译解或辨识的符号。雨水已经抹去了一切可能的足印，但波士顿来的调查人员在老卡特古宅那倒塌的木料之间发现了某些骚乱的痕迹。他们声称，好像某些人最近在那片废墟里摸索过什么东西。另外人们还在山坡森林里的乱石间找到了一条普通的白色手帕，不过没人能确定它是否属于那个失踪的男人。

至于兰道夫·卡特的房产在他继承人之间的分配问题还有待讨论，但我将坚决反对这一程序，因为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时间和空间、幻觉与真实之间一直纠缠不清，只有一个做梦的人才能发现这一切。以我对卡特的了解，我想他仅仅是发现了一种方法去穿越这些混乱的迷境。他是否还会回来，我无法断言。他怀念着他遗失掉的梦境之地，渴望着自己孩童时期的旧时光。然后，他找到了一把钥匙，而我开始有点相信他能够利用它那奇异的特质了。

当我遇见他时，我会问问他，因为我现在还期待着与他短暂地在某个我们过去常常出没的梦境之城里会面。在乌撒当地，有谣传说在斯凯河那一边，一位新的王君临埃莱克－瓦达的猫眼石王座；有谣传说那座传说中的尖塔之镇位于能够俯瞰到一片微光之海的玻璃悬崖顶端，而在那微光之海里长着胡须与鱼鳍的格罗林(4)建造了属于他们的奇异迷宫。我相信我知道如何解释这些谣言。很确定，我焦急地期盼着见到那把银质的大钥匙，因为它那充满神秘隐喻的阿拉伯式蔓藤花纹也许正象征着这个客观而又漫无目的的宇宙中的目的与秘密。

(1)　玉髓：一种质感像玉的变种石英。通常有淡蓝白、灰、黄、褐色、鲜红或褐红。常作为一些价位较低的手串制品的原料。

(2)　泥板：公元前4000年前后至公元后若干世纪内，生活在西亚两河流域、古埃及、古印度等地区的人使用板块泥土作为文献的载体。典型代表即两河流域留下的楔形文字文献。

(3)　兰迪：兰道夫·卡特的昵称。

(4)　格罗林：一种类似人鱼（雄性人鱼），但拥有额外一到两条手臂的生物。

梦寻秘境卡达斯
The 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

译者：竹子

兰道夫·卡特曾三次梦见那座精美绝伦的城市，但每次他都只能在城市上方高处的露台上稍作停留，旋即便被某种力量紧紧攫住，从梦境中拖离开去。一连三次，皆是如此。他记得，在夕阳的照耀下，整座城市——那些高墙，那些庙宇，那些柱廊，还有那些由带纹理的大理石修筑起来的拱桥——全都闪耀着金碧辉煌而又美妙动人的光辉；银色底座的喷泉在宽阔广场与芬芳花园里喷吐着泉水，散发出棱彩光芒；优美雅致的树木、繁花锦簇的花坛以及象牙色的雕像排列在宽阔的街道两侧；层层叠叠的红色屋顶与老旧的尖形山墙爬在北面的山坡上，为下方草绿色鹅卵石铺筑的小巷提供一份遮蔽。这座城市是诸神的宠爱；是天国喇叭吹奏出的仪仗乐曲，是神界铜钹碰撞发出的洪亮音符。神秘的气息笼罩着这座城市，就仿佛阴云笼罩在一片无人造访、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山脉上一般；而当卡特屏住呼吸，满怀期待地站在修砌着栏杆的矮墙前时，各种情绪纠缠着一同涌了上来，其中有几乎快要褪去的记忆所带来的辛酸与焦虑，也有因失去所爱事物而感到的苦痛，还有那强烈得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渴望——渴望想要再度出现在那个令人敬畏而又非同寻常的地方。

他知道这座城市对他来说一定曾有着非凡的意义；但他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个循环，或哪具躯体里(1)知道这个地方的，也说不出当时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它模糊地唤起了一些片段，一些有关某段遥远的、几乎已被遗忘的幼年岁月的片段——在那个时候白昼中的一切神秘都充满了奇妙与愉悦，而不论黎明还是黄昏都在预兆般地大步向前，走在鲁特琴与歌唱交织的渴望之声中；打开仙境的大门，迈向更多令人惊讶的奇迹。但每次当他站在高处有着奇怪瓮坛与雕栏的大理石露台上，俯瞰着这座肃穆、美妙而又超脱俗世的夕阳之城时，他总能感觉到梦境里那些暴虐专横的诸神所施加的束缚；因为他永远都无法离开那个高台，也不能走下那条宽阔的大理石阶梯——虽然它一直无穷无尽地延伸到下方那些铺展开来、诱人心动同时也充满了古老魅力的街道。

当他第三次从这样的梦境里醒来时，他仍旧无法走下那些阶梯，也无法横穿那片被夕阳照耀着的肃穆街道。兰道夫·卡特花了许多时间向那些躲藏起来的梦中诸神祈祷——这些神明总会反复无常地徘徊在无人知晓的卡达斯峰上方的阴云里，而那座山峰则位于杳无人迹的冰冷荒野上。可即便如此，那些神明仍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也没有展现出丝毫的怜悯与慈悲。卡特也曾试着在梦境里向他们祷告，甚至通过蓄着胡子的那许与卡曼·扎进行了带有牺牲性质的祈求——这两位牧师所掌管的那座矗立着火焰立柱的洞穴神庙就坐落在距离通向清醒世界的大门附近不远的地方——但那些神明仍没有因此展现任何有帮助价值的神迹。不过，他的祈祷似乎传达到了诸神那里，并引起了相反的效果：因为从他第一次祈祷开始，卡特就再也不能俯瞰那座精美绝伦的城市了；就仿佛前三次从高处得到的短暂一瞥仅仅是缘于某种意外或勘漏，违背了某些诸神制定的隐秘计划或意愿。

直到最后，卡特厌倦了继续缅念那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街道与那些隐藏在古老瓦檐间的山地小巷。可他既睡不着，也不能将这些念头赶出脑海。于是他决定带着自己那大胆的愿望前往那片从未有人去过的地方，不惧结冰的荒野，穿过黑暗，前往无人知晓的卡达斯——这座被云雾遮罩的山峰环绕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星辰，而梦境诸神所居住的那座永夜的神秘缟玛瑙城堡就坐落在这座山峰上。

在浅睡里他向下走过了七十级台阶，来到了火焰洞穴中，向长着胡子的牧师那许与卡曼·扎谈论起了他的计划。两位牧师摇晃着他们戴有双重冠(2)的头，发誓说这将是他灵魂的死亡之旅。他们告诉卡特，梦境诸神已经表达了他们的意愿，而他们不会因为卡特坚持不懈的祈愿而感到愉快或决定退让。他们还提醒他，不仅没有人去过无人知晓的卡达斯，甚至没有人能够推测出它到底在哪里；它可能坐落在围绕着我们世界的梦境之地里，也可能坐落在那些围绕着北落师门或毕宿五的未知梦境里。如果它在我们的梦境之地里，那么卡特还有可能抵达那里；如果不是，那么从太初至今，只有三个完完全全属于人类的灵魂成功地穿过亵渎神明的漆黑深渊抵达其他梦境并折返了回来，而在这三个人中，有两个回来时已经彻底疯了。这种旅途中的每一处地方都充满了无法估量的危险；而且在旅途的最后，旅行者还需面对那个只有在无人胆敢谈及的胡言乱语中才会被提到的最终危险——它存在于有序的宇宙之外，一个任何梦境都无法触碰到的地方；这股没有确定身形的毁灭力量存在于最深的混沌里，待在一切无垠的中央，翻滚冒泡，亵渎着一切神明——那就是无所限制的恶魔之王阿撒托斯。没有哪张嘴唇胆敢高声言及它的名讳。在那些超越时间之外、让人无法想象的黑暗巨室里，污秽巨鼓敲打着隐约而又令人发疯的回响，邪恶长笛吹奏出的空洞而又单调的哀号，而在这一切之中，它饥饿地啃咬着。那些巨大的至高神明缓慢笨拙而又荒诞不经地伴着那令人憎恶的敲打与尖啸翩翩起舞。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类神明，盲目痴愚而又阴暗无声，而他们的灵魂与使者即是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

这就是牧师那许与卡曼·扎在火焰洞穴里对卡特所做出的警告。但即便如此，卡特仍决心要找到那些居住在无人知晓的卡达斯城中的诸神，不管这座城市在哪里；同时他还要从他们的手里赢回与那座美妙绝伦的夕阳之城有关的一切记忆，并重新看到这座城市，甚至行走居住在这座城市里。他知道这趟旅程将会离奇而又漫长，而梦境诸神也将对他百般阻挠；但他已经在梦境之地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且因此积累了许多将会有助于他的经验与设备。所以在向两位牧师祈求过道别的祝福后，卡特机灵干练地规划好了自己的旅行线路，然后勇敢地向下走过七百级台阶来到沉眠之门前，准备出发穿越那片被施加过魔法的树林。

在这片被施加过魔法的树林里，无数低矮巨大的橡树扭曲盘绕，编织着自己向外摸索的粗壮枝干；奇异蕈类散发出的磷光昏暗地点亮了这个地方。那些隐秘而又鬼祟的祖各就生活在这些由纠缠扭曲的树木构成的通道里。这些小东西知道许多梦境世界里的隐秘秘密，也知道些许有关清醒世界里的事情——因为这片林地中有两处地方与人类的世界接壤，不过要是说出这两处地方在哪儿肯定会引起灾难性的后果。祖各出没的地方总会出现某些无法解释的流言、怪事与人口失踪案件，万幸的是它们并不能离开梦境世界太远。但是，它们的确能自由地出入那些靠近梦境世界的地方，它们的棕色身影会在不被人发觉的情况下悄声一闪而过，然后带着许多有趣的故事回到它们所钟爱的森林里，在自己的灶台边为这些故事陶醉上几个钟头。它们中的大多数都住在地洞里，但也有一些住在巨大树木的枝干上；虽然它们大多数时候都靠蕈类为食，但也有传闻称它们对肉食亦有些许兴趣——不管那是实实在在的血肉还是精神上的躯体——因为有很多入梦者在进入了树林后便再也没出来过。不过，卡特对此并不在意；因为他早已是个老练的入梦者了，不仅学会了祖各那种使用拍打来表达意义的语言，而且也曾与它们订立过不少的条约。他曾在它们的帮助下找到了塞勒菲斯——这座辉煌的城市位于塔纳利亚丘陵另一侧的欧斯·纳尔盖山谷里。在一年中，它有一半的时间是被伟大的库拉尼斯王统治着。不过，卡特知道这位君主在现实世界中的另一个名字。而这个库拉尼斯正是那三个穿越群星深渊然后又折返回来的灵魂中的一个，而且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因此而疯掉的。

在昏暗的磷光中，卡特一面快速穿行在那些由巨大树干组成的复杂通道里，一面按照祖各的方式发出拍打的声响，并时不时停下来聆听它们的回应。他记得有一个由这种生物组建起来的村落就坐落在靠近树林中央的地方，他还记得那里有一个由许多长满了苔藓的巨大石块所围成的石圈——这显然说明那里过去曾生活着某些更加古老也更加可怕的居民，但它们早已被遗忘了——而卡特此刻正飞快地赶往那里。那些生长在林地里的怪诞蕈类为他提供了有利的指引，但凡靠近那些古老存在曾舞蹈与献祭过的地方，这些奇异的真菌就会生长得格外茂密。很快，茂密的真菌所散发出的微光便汇聚成了一片广阔而又不祥的灰绿色，沿着森林的根部弥漫铺展开来，一直蔓延到视线之外。这里便是最近的巨石圈了，而卡特也知道自己离祖各的村落不远了。他重新发出了一阵拍打的声响，然后耐心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便感觉到有许多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这就是祖各了，在看到它们怪异的眼睛之后，人们往往还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分辨出它们那细小且皮毛光滑的棕色轮廓。

它们从隐匿的地洞与蜂巢般的树干中蜂拥而出，拥挤在这片区域里，直到整片被微光点亮的区域都充满了它们活跃的身影。某些较为野化的祖各在卡特的身边令人不悦地摩挲着，甚至有一只还颇为讨厌地在啮咬他的耳朵；但这些无法无天的精灵很快便被更加年长的祖各管束了起来。在认出了来访者之后，贤者议会为卡特提供了一瓢发酵后的树汁——这种树汁是祖各们从某棵与众不同的大树上提取出来的，据说过去某个月亮上的存在扔下了一颗种子，后来这颗种子便生长成了这棵它们用来酿造汁液的大树；当卡特按照仪式隆重地喝下树汁之后，一场非常怪异的谈话便开始了。可不幸的是，祖各们并不知道卡达斯峰在哪里，也不知道冰冷荒野究竟是在人类世界的梦境之地上，还是在别的梦境之地上。关于梦境诸神的传说各式各样；只能说人们更可能在高耸的山脉上找到他们，而不是在河谷里，因为当月亮升起、云层下沉时，他们会在这些山脉的高处缅怀往事般翩然起舞。

接着，一只年纪非常大的祖各回想起了一件其他祖各从未听说过的事情；它说在斯凯河对岸的乌撒还保存着最后一本根据那些古老得不可思议的《纳克特抄本》制作的副本。一群生活在某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北方王国里的古人在清醒的时候制作了这份副本；但后来当身披长毛、吞食人类的诺弗·刻征服了满是庙宇的奥拉索尔城(3)，屠杀了洛玛尔大陆(4)上的所有英雄之后，这份副本便被传到了梦境之地里。那只年长的祖各告诉卡特，这些手稿讲述了许多有关诸神的事情；而且，在乌撒还曾有人看见过诸神的神迹，甚至还有一个老牧师曾攀登过一条巨大山脉试图目睹诸神在月光中起舞的情景。虽然他失败了，但是他的同伴却成功了，并且因而招致了无可名状的毁灭。

于是兰道夫·卡特对这些祖各表达了他的感谢，而它们则友善地拍打回应，并再次送给他一瓢用月亮树汁液发酵而成的美酒供他随身携带。稍后卡特便再次出发，开始继续穿越这片遍布磷光的树林，前往它的另一侧——在那里，斯凯河的流水从雷利昂山的山坡上奔涌而下，而哈提格、尼尔与乌撒就坐落在山下的平原上。当卡特离开村落时，几只好奇的祖各鬼鬼祟祟地悄然跟在他的身后，因为它们想知道卡特会遇到些怎样的奇遇，并打算将这些故事带回给它们的族人。在离开村落后不久，巨大的橡树林开始变得茂密起来，于是卡特停下来敏锐地寻找那些树木较为稀薄的地方——那些矗立在稠密得极不自然的真菌群落中、已经死亡或垂垂将死的大树，以及那些腐坏的沃土，还有那些橡树倒下所残留下来的长满苔藓的原木。他得拐一个急弯，因为在那边林地的地面上铺着一块极大的石板；而那些胆敢靠近这块石板的人回来说那石板上面摆放着一个三英尺宽的铁环。祖各们还记得那个由长满了苔藓的巨石所组成的古老石圈，也记得它可能是用来做什么的，所以祖各们绝不会在那个摆着巨大圆环的石板附近多做停留；因为它们明白并不是所有被遗忘了的东西都必定是已经死亡了的，而它们也不希望看到那块石板在某个时候缓慢而又从容不迫地升起来。

卡特选择了一条合适的道路，绕开了那个地方，同时他也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几只比他更加胆怯的祖各受惊时所发出的拍打声。他知道它们会跟着自己，所以他并不在意；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好打探的生物所表现出的怪异举动了。当卡特来到林地边缘时，他看到天边正泛起微光；而那逐渐变亮的微光让他意识到这是清晨的曙光。他能看见农舍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雾正从斯凯河奔流着的肥沃平原上缓缓升起，各个方向上都是一片平和的景象——树篱、耕作过的田野以及用茅草铺盖的屋顶。他在一家农舍前的井口边暂作停留，讨了杯水，与此同时，所有的狗都在对着他身后那几只趴在草地上、毫不起眼的祖各恐吓性地吠叫。在另一处人群忙碌的农舍边，他试着向农夫打听一些关于诸神的事情，以及他们是否经常在雷利昂山上翩翩起舞；但农夫与他的妻子仅仅只是画了个旧印，然后给他指出了通向尼尔与乌撒的道路。

等到中午的时候，卡特已经走在尼尔城内一条宽阔的主路上了。他曾经来过这里一次，而且这也是他在这个方向上到过的最远距离；中午过后，他便来到了那座横跨斯凯河的雄伟石桥前——一千三百年前，修建这座石桥的时候，他们还曾将一个活人当作牺牲封进了这座石桥的中央桥墩中。穿过这座石桥之后，猫的身影便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周围（这些猫咪无一例外地对着尾随在他身后不远的祖各充满了敌意地弓起了背）。这些猫咪的出现说明卡特已经距离乌撒的近郊不远了；因为那个地方存在着一条古老但却非常重要的法则：在乌撒，严禁任何人杀猫。乌撒的近郊是片让人颇感愉快的地方，因为那里有着浅绿色的农舍与被整洁的篱笆圈出来的田野；但更让人感到愉悦的还是那座古雅的小镇本身——这里有着古老的尖形屋顶；也有许多从小楼中突出悬挂在道路上方的楼层；还有不计其数的烟囱管，以及狭窄的山地小巷——大群的猫咪游荡在这些街巷上，透过它们之间的空隙，卡特能看见那些铺设在小巷上的古老鹅卵石。那些若隐若现的祖各让乌撒的猫咪纷纷散开，藏了起来，但卡特并不在意，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座供奉着旧日之神的庙宇——据说牧师与那些古老的记录都待在这座简单而朴素的神庙里；其间，他爬上了乌撒最高的山丘，在这座山丘顶上坐落着一座庄严的圆形高塔，而在这座攀绕着常青藤的石头高塔里，卡特找到了大长老阿塔尔。这位年长的牧师曾爬上了砾石荒漠中被视为禁忌的哈提格·科拉峰，并活着折返了回来。

阿塔尔坐在一张象牙色的讲台上，而这张讲台则被摆放在神庙顶端一个饰以彩花的圣祠里。这个老人已经足足有三百岁了，却仍有着极其敏锐的思维与清晰的记忆。卡特从他那里了解到了不少有关诸神的事情——他们事实上只不过是一群尘世里的神明；只能软弱无力地统治着我们的梦境之地。倘若离开了我们的梦境之地，他们便既没有居所，也没有力量。阿塔尔说，他们在心情愉悦的时候也许会留意凡人的祷告；但凡人绝不该去尝试寻找他们位于冰冷荒野上的居所——那座矗立在卡达斯巅峰的缟玛瑙要塞。没有人知道卡达斯的位置实在是件极为幸运的事情；因为攀登这个地方必定会招致极其悲惨的后果。阿塔尔的同伴，贤者巴尔塞(5)，仅仅因为爬上了那座人们所熟知的哈提格·科拉峰，就在尖叫中被某种力量拖进了天空。如果有人找到了卡达斯，那么等待他的后果要比发生在巴尔塞身上的悲剧糟糕得多。因为，虽然一个睿智的凡人可能会在某些时刻胜过那些俗世里的神明，但这些神明却被来自宇宙之外的另一批神明保护着，而凡人们最好还是不要讨论有关那些神明的事情。这些神明曾将他们的力量烙在了地球上的原始花岗岩中，而且这种事情在历史上曾发生过两次：其中一次发生在上古时期，人们猜想说那本古老得已经无法去解读的《纳克特抄本》上有一张绘画正表现了这件事情；另一次则发生在哈提格·科拉峰，当贤者巴尔塞试图窥探俗世诸神在月光中舞蹈的情景时，这些神明将他拖进了天空之中。所以，阿塔尔说，除了进行机智委婉的祈祷外，人们最好还是不要去理会所有这些神明。

虽然阿塔尔的劝告令人泄气，而《纳克特抄本》与《玄君七章秘经》也没有提供有利的帮助，但卡特却并没有完全绝望。起先，他向老牧师询问起了他在带栏杆的露台之上所看到的那座精妙绝伦的夕阳之城，希望能不通过诸神的帮助独自找到这座城市；但阿塔尔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阿塔尔说，这个地方可能存在于他独有的梦境里，而不在大多数人所熟悉的普通梦境世界中；可以想象，它也可能存在于另一个星球上。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便那些俗世里的神明愿意协助，他们也对此无能为力。但这不太可能发生，因为卡特梦境的戛然而止似乎非常清楚地说明梦境诸神并不希望他知道这个地方。

接着卡特耍了一个邪恶的伎俩，他拿出了祖各们给他的月亮酒，请坦诚接待自己的神庙主人喝了不少，结果让这位老人开始变得不负责任地健谈起来。可怜的阿塔尔开始毫无节制地嘟囔起那些被人们视为禁忌的事物，一点儿也没有保留；他谈到旅行者们曾报告说在南方海洋里的奥瑞巴岛上的恩格拉尼克山脉中看到过一座雕刻，一座被凿刻在山脉坚实岩床中的巨大雕像；同时阿塔尔还暗示说这幅图画可能是一幅模仿之作——当初俗世里的诸神在这座山脉顶端伴着月光翩然起舞时，曾将他们的容貌精巧地描绘在了天空中，而某些力量将这些画像摹刻在了石头里。同时，他还打着嗝说那幅图画里的画像都非常奇怪，所以任何人都能轻易地认出它们，而且它们肯定可信地表现了诸神所属的族类。

有了这些消息，寻找诸神的目标对于卡特来说变得近在咫尺了。据说梦境诸神中那些较为年轻的神明经常会披上伪装迎娶人类的女子，所以那些在卡达斯的冰冷荒原附近居住生活着的农夫们肯定全都承载着他们的血脉。这样一来，想要找到冰冷荒野就必须去看一看那些凿刻在恩格拉尼克山脉上的面孔，并且记下这些特征；然后他只需要仔细在活人间寻找那些特征。这些特征表现得越明显、越密集的地方也就距离诸神们越近；而那铺展在这些村落之后的砾石荒野就肯定是卡达斯坐落着的地方。

卡特肯定能从这些地方了解到不少有关梦境诸神的事情，而那些体内流淌着诸神血液的居民或许也能从祖先那里遗传到一些有利于寻神者的记忆。他们也许不知道自己的血统与祖先，因为人们对于诸神的容貌众说纷纭，大相径庭，因此也无法确定谁曾有意观察过他们的容貌；事实上早在卡特寻找卡达斯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些诸神的子嗣可能有着会被其他人误解的、古怪而又高傲的思想；也许还会吟诵某些遥远的景致与花园——这些景致和花园可能会与人们所了解到的其他地方，甚至包括梦境之地里的景色，都完全不同，以至于普通人可能会把他们称为傻瓜；但也正是从这样的言语中，人们也许能了解到一些关于卡达斯的古老秘密；或者搜集到一些有关那座诸神想要隐藏起来的夕阳之城的信息。而且，凡人也许还能因此抓住某个诸神所喜爱的子嗣当作人质；甚至可能俘虏到某个年轻的神明——尤其是当他伪装起来与自己的新娘，某个标致的乡间处女，一同生活在凡人之间的时候。

可是，阿塔尔却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奥瑞巴岛上的恩格拉尼克山脉；不过他建议卡特沿着石桥之下欢唱的斯凯河一直走到南部海洋边去看看；乌撒的自由人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是那些坐着船，或是驾着骡拉大篷车队、推着两轮货车的商人都是从那个方向上过来的。那边有一座巨大的城市，狄拉斯·琳。不过在乌撒，这座城市的名声并不算好，因为会有满载着红宝石的黑色三层多桨大帆船从说不清是哪里的海岸航向这座城市。那些从这些帆船里走出来与珠宝匠进行贸易的商人都是人类，或者基本上是人类，但却从来没有人见过那些划动这些帆船的桨手；而在乌撒，商人们若是要与这些从未知海岸航行过来却从不展示自己桨手的黑色大船进行贸易的话，也都会被认为是不正常的。

当他说出这些事情时，阿塔尔早已昏昏欲睡了，于是卡特温柔地把他放躺在由黑檀镶嵌成的睡椅上，然后彬彬有礼地将他的长胡子摆放在他的胸口上。当他离开神庙准备继续前进时，卡特突然发现再没有隐约的拍打声跟在他身后了。他不由得奇怪那些祖各为何会在追求新鲜事物时变得如此松懈倦怠起来，然后他便注意到所有那些生活在乌撒、皮毛光滑得意自满的猫儿都怀着非同寻常的嗜好舔着自己的下颌。接着，他回忆起在与老牧师对话的时候，曾听到神庙下端传来过吱吱的声音与猫咪的打闹声；同时，他也回想起鹅卵石街道边曾有一只特别大胆放肆的年轻祖各对一只黑色小猫表现出过极为邪恶的渴望。因为他喜爱黑色小猫胜过世上的一切东西，所以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那些舔着自己下颌、皮毛光滑的猫儿，却并没有多做哀悼，因为那些好寻根探底的祖各们不会跟在他身后了。

这时已经是落日时分了，于是卡特在一间坐落在陡峭小巷上方、能够俯瞰小镇低矮部分的旅舍里安顿了下来。当他走上自己房间的露台，俯瞰下方的景致时，他看到了由红色屋顶组成的海洋，看到了铺设着鹅卵石的小巷，还看到了更远处令人愉悦的田野。当他看着这一切在倾斜的阳光中变得柔和与魔幻起来时，他敢发誓，如果不是记忆中那座更雄伟的夕阳之城在不停刺激着他前去探索未知的危险，那么乌撒无论如何都是一个非常适合居住的地方。接着，暮色渐暗，用石灰糊刷的山墙由粉红色逐渐转变成了充满神秘氛围的紫色，微亮的黄色灯光开始一盏接一盏地浮现在了古老的格子窗之后。神庙高塔上传来了悦耳的钟声，而入夜的第一颗星辰也开始在斯凯河对岸草甸之上的天空中静静地眨起了眼睛。当夜晚开始轻声低吟时，卡特也附和着轻轻地点着头，仿佛鲁特琴手正在金银丝装饰的露台与棋盘格局的纯朴乌撒之外的地方传唱着那些古老的岁月，甚至就连乌撒众多猫咪所发出的声音中也可能会流露着甜美的感觉，但它们大多数都很饱足，而且闭口不言那顿奇怪的餐宴。它们中的一部分偷偷离开了乌撒，前往那些只有猫儿才知道的神秘国度——乡村里的人们说这些王国都在月亮的暗面，而猫儿们则会从高大的房屋顶端跳向那个世界。不过此时有一只黑色小猫从楼上悄悄匍匐爬过，跃上了卡特的膝盖，一面打闹着一面发出愉快的呼呼声。当卡特最后躺在小小的睡椅上，靠在用具有催眠作用的芬芳香草填充起来的枕头上沉沉睡去时，那只黑色小猫也跟着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蜷起了身子。

早上的时候，卡特加入了一支由商贩组成的车队，与他们一同前往那座名叫狄拉斯·琳的城市。车队的货物主要是乌撒出产的纺织羊毛与从乌撒那忙碌的农场里收获来的卷心菜。一连六天，他们摇晃着叮当作响的铃铛，走在斯凯河一侧平坦的马路上；有几个晚上，他们停留在一些古雅奇异的渔镇上，并在那儿的旅舍里落脚；而在其他几个晚上，他们则在繁星之下扎营，听着平静的河流上不时传来船夫片刻的歌声。田野的风光非常漂亮，卡特看到了不少青绿的篱笆与树林，还有如画的尖顶农舍和八角形的风车磨坊。

第七天，前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片烟雾般的朦胧事物，接着出现的便是狄拉斯·琳那高耸的黑塔。这座城市与那些大多由玄武岩修建起来的黑塔从远处看起来有些像是著名的巨人堤(6)，而那些黑塔间的街道既阴暗又无趣，毫无魅力可言。在数不清的码头附近挤满了阴沉的海员酒吧，整座城镇里挤满了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的水手，其中一小部分甚至说不上是从地球上来的。卡特向城市里那些穿着古怪长袍的居民问起了奥瑞巴岛上的恩格拉尼克山脉，随后便发现他们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城市里的一些船就来自那座岛屿上的巴哈那港，而其中有一艘船更预计会在一个月内返回这里；从那座港口出发，骑上斑马，再花两天的时间便可抵达恩格拉尼克山脉。但是，很少有人见过那些描绘着诸神容貌的石头雕刻，因为它位于恩格拉尼克山脉中非常险峻的一侧，从上面俯瞰下去只能看见险峻的峭壁与充满了险恶熔岩的山谷。过去诸神们曾迁怒于居住在山脉那一侧的凡人，并将这些事情告知了那些蕃神们。

在狄拉斯·琳的海员酒吧里向那些商旅与水手打听消息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更倾向于去偷偷地谈论那些黑色的多桨大帆船。根据日程的安排，不出一周就将会有一艘黑色桨帆船载着从某块无人知晓的海岸上带来的红宝石停靠在码头上。可镇子上的居民却很害怕看见它停靠在这里。那些从船上走出来与其他商旅进行贸易的人都长着宽得不同寻常的嘴，而他们缠头巾的方式也格外难看——那些头巾会在他们的前额奇怪地隆出两个小包。这些人所穿的鞋子也是他们所见过的整个六王国中最短、最奇怪的。但最让人感觉害怕的还是那些看不见的桨手。那些三层长桨划动得太过轻快，太过有力，太过协调准确，反而让人感觉不太安心；而且，若是有一艘船在码头边停上几个星期，期间只看见船上商人往来贸易，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个船员，那么这事情多少都让人觉得有些蹊跷。对于那些在狄拉斯·琳开酒吧的业主们，以及那些食品商与屠夫们来说，事情多少有些不太公平；因为从来都没人往这些黑色桨帆船上送过一丁点儿补给。他们没有从食品商和屠夫那里买走任何东西，仅仅只带走了黄金与他们用黄金买下的来自帕格的矮胖黑奴——这就是那些模样让人颇不愉快的商人与那些看不见的桨手所需要的一切。当南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时，会把这些帆船上的气味带到港口边，而这些被南风带过来的气味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就算是海员酒吧里最能忍耐异味的常客也只有通过频繁地用浓烈的塞格草进行烟熏才能忍受这种气味。事实上，倘若有人能从其他地方弄到那些黑色桨帆船带来的红宝石，那么狄拉斯·琳就绝不会容忍这些黑色桨帆船在码头上靠岸；但实际上，在属于地球的梦境之地里，没人知道有哪种矿藏能开采出这样的宝石来。

狄拉斯·琳里那些四海为家的人们闲聊时的主要内容就是这些东西。在此期间，卡特一直都在耐心等候着从巴哈那港开过来的航船，因为那艘船也许能把他载到奥瑞巴岛上，而那贫瘠荒芜但却雕刻着诸神面容的恩格拉尼克山脉就高高地耸立在这座岛屿上。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放弃在那些游历得很远的旅行者们所出没的地方搜寻任何有用的故事——任何可能与冰冷荒野上的卡达斯，或是与那座他在夕阳之中、从露台上看到的有着大理石墙与银色喷泉的辉煌城市有关的故事。可是，他却没有打听到任何有关这些东西的事情；不过，当他提到冰冷荒原的时候，曾有一个非常年长的斜眼商人看起来奇怪地像是掌握着一些相关的消息。据说这个老人在与一些可怖的石头村落做贸易，而这些石头村落就坐落在荒芜而又覆盖着冰雪的冷原上——没有哪个正常的人类愿意造访那个地方，而且晚上的时候，人们还能在远处看见那片高原上面放射着邪恶的火光。但是这个老人的非凡之处不止如此，有传闻说他还与那个难以描述的高阶祭司打过交道——这个脸上遮盖着黄色丝绸面具的祭司独自居住在一座非常非常古老的石头修道院里。这样一个人无疑曾与许多在人们的想象中应该居住在冰冷荒原上的生物进行过小规模的贸易，可是卡特很快便发现向他发问毫无结果。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所说的那艘黑色多桨大帆船安静地驶过了高大的灯塔与玄武岩修筑的防波堤，轻巧地滑进了港口里，带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接着，南风便为镇子带来了一股奇怪的恶臭。这在滨水区的酒吧里引起了一阵瑟瑟的骚动与不安。过了一会儿，那些脚掌短小、肤色深暗、长着一张大嘴的商人头戴隆起小包的头巾，鬼祟笨拙地走下了船，开始寻找那些聚集着珠宝匠的集市。卡特靠了过去，打量了一会儿，可他越看这些人就越不喜欢他们。接着，他看到他们驱赶着那些来自帕格的矮胖黑人走上踏板，嘟囔着坐进那艘古怪的桨帆船。这让卡特不禁有些好奇这些肥胖可怜的人将会被送到哪片陆地上去——或者他们是否会被送到陆地上去都是个问题。

接着，在桨帆船停泊进港口后的第三个夜晚，那些令人不安的商人中的一员与卡特攀上了话。他邪恶而得意地讪笑着，向卡特暗示说他在酒吧里听说了卡特所追寻的东西。他似乎知道某些不宜公开谈论的秘密；因此即便他的声音可憎得让人无法忍受，但是卡特仍旧觉得不应该轻易忽视这样一个远道而来的旅行者所讲述的见闻。因此他邀请这位商人作为自己的客人到楼上上锁的小房间里坐一坐，并倒出了最后一点祖各们送给他的月亮酒，想要撬开客人的口。那个奇怪的商人醉得厉害，可月亮酒并没有改变他脸上的讪笑。随后，他掏出了一个奇怪的瓶子，那里面装着自己带来的酒水。卡特发现这个瓶子是由一颗中间挖空的红宝石做成的，而且瓶子上还雕刻着一些难以置信甚至于都无法理解的图案。那个奇怪的商人邀请他一同喝一杯，于是卡特非常谨慎地啜了极小的一口。可虽然只抿了那么一点儿，但他仍感觉到了天旋地转的晕眩与难以想象的燥热。这其间，客人脸上的笑意变得越来越明显，当卡特滑进一片黑暗时，他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那张黝黑可憎的脸颤动着邪恶的大笑，甚至他额前那两个由橘黄色的头巾所隆出的小包中有一个也在他癫痫般的大笑中被弄乱了。

当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卡特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极度可憎的恶臭中；一张帐篷样的雨篷立在船的甲板上，将他整个遮挡在下面；而南方海洋那美妙绝伦的海岸正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迅捷速度向后飞去。他并没有被锁链锁着，但却有三个面带讥讽的商人咧着嘴站在他身边。当卡特看到他们头巾下的鼓包时，几乎就和闻到从邪恶船舱里渗透出来的恶臭一样昏厥过去。而后，他看到了许多辉煌的土地与城市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在过去的时候，曾有一个来自地球的入梦者——一个居住在古老的金斯波特港里的灯塔看守人——经常谈起这些土地与城市。在那些土地与城市之中，卡特认出了扎尔的梯台群庙，那里是忘却之梦的容身之所；同时，他也看到了恶名昭彰的塔纳利昂，并且认出了那些矗立其中的尖塔——一个名叫拉提的精魂统治着这座有着一千个奇迹的恶魔之城；另外他还认出了那些修建在修拉——那片欢愉不曾光临之地上的阴森花园；还有那一对双生的水晶海岬——它们在上端交会成一座辉煌灿烂的拱门，而这座拱门则守护着索纳尼尔港，被祝福的幻想之地。

这艘散发着恶臭的黑船以一种远非正常的速度飞驶过那些绚丽夺目的土地。而所有这些土地都在提醒他那些待在甲板下看不见的桨手正在以一种极不寻常的快速节奏划动着那些长桨。在那一天结束前，卡特看到舵手一直在保持船正对着西面的一片玄武岩石柱航行。那些单纯愚笨的人们声称在那片玄武岩石柱林之后便是光辉的卡瑟里亚；但那些更加睿智的入梦者则很清楚地知道那片玄武岩石柱林其实是许多扇大门，它们都通向一座可怖的巨大瀑布，而这座出现在地球梦境之地的海洋里的瀑布会翻滚奔腾向深不可测的虚无，倾倒过空洞的空间，流向其他世界与其他星球，甚至流向有序宇宙之外的恐怖虚空。在那片虚空里恶魔之王阿撒托斯在混沌中饥饿地啃咬着。而在他的身边，那些来自世界之外、盲目痴愚而又阴暗无声的神明与他们的灵魂和使者奈亚拉托提普一同狠狠地敲打着，尖啸着，让人毛骨悚然地翩翩起舞。

在此期间，三个面带讥讽的商人没有对他们的意图做出任何的解释，但卡特很清楚，这些人肯定与那些希望让他停止追寻卡达斯的存在们是一伙的。生活在梦境之地里的人们都知道：那些来自世界之外的另一批神明有着许许多多的代理人，而这些代理人就行走在人群之中；他们有些是完完全全的人类，有些则与人类有些许细微的不同，但无论如何他们都热衷于去实现那些盲目痴愚的东西所提出的一切意愿，并借此换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灵魂与使者——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的恩惠与宠爱。所以卡特推断，那些戴着鼓包头巾的商人们在听说了他正狂妄地打算寻找那些居住在卡达斯城堡里的梦境诸神后，便决定将他带走，然后献给奈亚拉托提普来换取某些无可名状的恩惠作为奖赏。可是，卡特猜不出这些商人来自哪片土地，也不知道他们的家园在我们所熟知的宇宙之内，还是在外面那些怪异的空间里；他也想象不出这些商人打算在哪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与伏行之混沌会面，好献上自己来索取他们的奖赏。但是卡特知道，这些像是人类一样的家伙中，没有谁胆敢接近那存在于无形的中央虚空中、属于阿撒托斯的终极黑暗王座。

当夕阳西下时，商人们舔着他们极为宽大的嘴唇，表现出了饥饿的神色。其中有一个商人向下走进了船舱里，然后从某个隐秘而又令人作呕的小舱中拿出了一个小罐与一篮筐盘子。接着，他们在雨篷下相互靠紧蹲了下来，相互传递起了熏肉，开始晚餐。但当他们递给卡特一份晚餐时，卡特发现这份晚餐在尺寸与模样上有着某些非常吓人的特征；所以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于是他在没人看着他的时候将晚餐丢进了海里。接着，他又想起那些待在甲板之下始终看不见身影的桨手，想起了那些能为这些桨手提供如此强壮力量的可疑补给。

当桨帆船穿过西面的玄武岩石柱林时，天色已经黑了。终极瀑布发出的巨响仍在船的前方不祥地咆哮着，而瀑布激起的浪花与飞沫则一直向上攀升，甚至遮掩住了天空中的星辰。甲板变得越发地潮湿起来，瀑布边缘那汹涌澎湃的浪潮卷绕着将船身围在当中。接着，在一阵古怪的呼啸声中，整只船向前跃了出去，一头栽向了深渊。当整个世界突然转折，陡峭地向下坠去时，卡特感觉到了只有在梦魇里才体会得到的恐怖。整只巨大的帆船像是彗星一般无声地射向行星空间中。而在此之前，他还从不知道会有怎样一些无定形的漆黑之物在这片以太之海里潜伏、雀跃与挣扎；这些东西待在这片可怕的空间里不怀好意地睨视着那些可能从此经过的航海者们，对着他们咧嘴嬉笑，有时甚至会用它们满是黏液的爪子触碰感受那些激起他们好奇心的移动物件。这些东西是蕃神们那无可名状的幼体，它们与蕃神一样盲目痴愚，同时还拥有着不同寻常的饥饿与渴望。

但这艘无礼的桨帆船并没有如卡特所恐惧的那样航向以太之海深处，因为他很快就看到舵手在调整路线，把船头对准了月亮。这时的月亮还是一轮新月，随着他们不断的接近，它柔和地闪耀着变得越来越大，同时也逐渐向船员们展现出它上面那些奇异的环形山和令人有些不安的尖峰。帆船逐渐航向月亮的边缘，这让卡特很快便清楚地意识到它的目的地正是月亮那总是背对着地球的神秘一面；也许除了入梦者斯尼瑞斯·寇之外，没有哪个人类曾目睹过月亮的这一面。当帆船靠得更近些时，月亮的近貌让卡特变得非常不安起来；他不喜欢那些散落在月亮表面各处的破败遗迹，它们的尺寸与形状都让他觉得有些恐惧。那些散落在群山上的神庙遗迹全都矗立在特定的位置上，这让它们不可能用来供奉和赞美那些理性正常的神明；而那些耸立在神庙里的残破立柱所遵循的对称法则中似乎也潜伏着某些内在的，并不愿引人去破解的邪恶意味。至于那些过去在这些神庙里顶礼膜拜的崇拜者究竟生得一副什么模样，卡特则坚定地拒绝再去揣测。

当帆船绕过月亮边缘，航行在那些人类从未见过的土地上时，大地上出现了一幅奇异的风景明确地显示出那上面有生命存在的迹象。卡特看到了许多低矮、宽大的圆形小屋散布在由发白的怪诞蕈类组成的田野里。他注意到这些小屋并没有窗户，并且觉得它们的形状让自己想起了爱斯基摩人修建的临时小屋。接着，他瞥见了一片在迟缓呆滞的海面上扬起的油腻波浪，同时也意识到他们的航行将再次回落到水面上——或者至少是某种液体上。船体冲破液体表面时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声响，而那些波浪接纳船体时表现出的那种古怪而又充满弹性的状态也让卡特觉得颇为迷惑。接着，他们开始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在这片油腻的海洋上滑行，并且经过了另一艘有着类似模样的桨帆船，还与它打了个招呼。但粗略地看过去，除了这一片奇怪的海洋与头上的天空外，什么也看不到。虽然此时太阳正灼热地照耀着天空，但天空仍旧是黑色的，而且撒满了繁星。

不久之后，桨帆船的前方便逐渐出现了一条由犬牙交错的群山构成的嶙峋海岸，与此同时，卡特也看到了一座城市。那座城市里簇集着令人不快的灰色高塔。这些高塔倾斜弯曲的外观，还有它们抱团聚簇的情形，以及塔上完全没有窗户的建筑方式都令这个囚徒觉得颇为不安，他不禁为自己愚蠢地啜了一口那个戴着鼓包头巾的商人拿出来的怪酒而感到苦涩和悲伤。当海岸线拉得更近些时，那座城市所散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臭也跟着变得强烈起来。同时，他还看见那些犬牙交错的群山上生长着大片的森林，而那些森林中的某些树木与地球上的魔法森林里那棵形单影只的月亮树明显出自同一祖先。那些细小的褐色祖各们正是利用这种树的汁液酿制出了它们那奇异的美酒。

这个时候，卡特已经能分辨清楚前方恶臭码头上移动的人物了。可他看得越清楚，就越觉得恐惧和嫌恶它们。因为它们根本就不是人类，甚至一点儿也不像是人。它们是一些巨大而又黏滑的灰白色生物，能够自由地膨胀与收缩。而它们的模样——虽然经常改变——大致类似于无眼的蟾蜍，并且在它们那轮廓模糊的钝吻前端生长着一丛古怪颤动着的短小粉红色触手。这些东西忙碌地蹒跚行走在码头周围，并不时用它们的前爪抓着长桨跳上或跳下已经下锚的桨帆船。偶尔也能看到一个这种生物赶着一群脚步啪嗒啪嗒直响的奴隶。那些奴隶事实上很像长着一张宽嘴的人类，和那些在狄拉斯·琳里做生意的商人们非常相似；只有那些没有头巾、衣物和鞋子的人群才看起来不那么像是人类。那些生物会把一些奴隶——工头们会试验性捏一捏，挑出那些更肥胖的——从船上运卸下来，然后再将他们装钉进巨大的板条箱里。而工人们则会将这些板条箱推进低矮的仓库或是装进巨大而笨重的篷车上。

当一辆篷车拉上挡板缓缓驶离时，卡特才看见拉动整辆篷车的竟是一只令人难以置信的生物。虽然后来他还曾在那个可恨的地方见过其他许许多多的怪物，但那只拉车的生物仍让他惊讶得倒吸一口冷气。不时会有一小群穿戴得像那些黝黑的商人们一样的奴隶从某艘帆船上被驱赶下来，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一大群那种蟾蜍一般灰色、黏滑的生物——它们有的是军官，有的是领航员，有的则是桨手。卡特看到那些几乎和人类长得一样的生物都被保留了下来，用于执行那些不需要太多力气但却更不光彩的工作，例如烹饪、拿取与搬运，以及与地球及其他星球上的人讨价还价。这些生物在地球上活动起来肯定非常方便，因为只要披上衣服，仔细地穿戴好鞋子与头巾，它们看起来就和人类没什么两样，足够它们在人类的店铺里讨价还价而不需要感到任何窘迫，或是做出任何奇怪的解释。除了那些或瘦削羸弱或疾病缠身的奴隶外，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穿任何衣物，而且都被装钉在板条箱里，被由令人难以置信的生物拉着的笨重篷车拖离港口。偶尔卡特也看到有一些其他的生物被卸载下来打包装箱；其中有些非常像是这些类人生物，有些则不那么像了，还有些则压根一点儿也没有相似之处。于是，他不禁好奇是不是也有一些来自帕格的可怜矮胖黑人也会在这儿被卸载下来，打包装箱，搬运到那些可憎的货车上然后被拉进内陆地区去。

接着桨帆船在一处由海绵状岩石修筑起来、看上去颇为油腻的码头前靠了岸，接着一大群像是从噩梦里跑出来的蟾蜍般生物从船舱里蹒跚地走了出来。两只蟾蜍模样的生物抓住了卡特，并把他拖上了岸。那座城市的模样与空气中飘荡的气味都难以用语言去描述，连卡特自己也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画面——例如铺设着地砖的街道，黑色的大门，由无窗的垂直高墙组成的无尽峭壁。最后他被拖进了一个低矮的大门，并被迫在沥青般的黑暗中爬上了无数级阶梯——对于那些蟾蜍般的生物来说，有没有光亮似乎都是一样的。这个地方弥散着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而当卡特被锁进一间小囚室，留下来一个人独处时，他已几乎没有力气再爬动与探知整座囚室的形状与尺寸了。但后来的摸索告诉他，这是一间圆形的囚室，直径大约有二十英尺。

从这时起，时间似乎就停止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食物被推进来，但卡特却根本不愿去碰。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走向何方，但他觉得自己被囚禁在这里是为了等待蕃神们那可怖的灵魂与使者的到来。最终，在不知道多少小时或多少天之后，那扇巨大的石门再次打开了。卡特又被推挤下了楼梯，带到了那座可怖城市被红光点亮的大街上。这时是月亮上的夜晚，整个城市里都部署着手持火炬的奴隶。

接着看守们在一个可憎的广场上组成某种队伍；队伍中包括十个蟾蜍般的生物和二十四个类似于人类的火炬手——两侧各十一个，前后各一个。卡特被它们安置在了队列的中间；五个蟾蜍般的生物站在他前面，五个站在他后面，同时在他的两侧还各有一个火炬手。某些蟾蜍般的生物拿出了上面雕刻着恶心图案的象牙长笛，并吹奏出了令人作呕的声响。在邪恶可憎的笛音中，这列纵队向前走过铺着地砖的街道，进入了那生长着污秽蕈类的漆黑平原，接着很快便开始攀登位于城市后方一座较为低矮和平缓的山丘。卡特敢肯定，伏行之混沌就在某面让人恐惧的山坡上，或是某块亵渎神明的高原上等待着；他由衷地希望这种充满悬念的等待将很快过去。那些不敬的长笛吹奏出的哀号让人觉得骇然，他几乎愿意献出一切来换取一点儿哪怕是接近正常声音的声响；但那些蟾蜍般的生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奴隶们也缄口不言。

这时，从闪亮着点点星光的黑暗里的确传来了一点儿普通正常的声音。它从更高一些的山丘上传了过来。与此同时，所有那些围绕着山丘呈犬牙交错状的山峰抓住了这声音，将之回响成为一股喧嚣嘈杂而且不断膨胀的大合唱。那是猫咪在午夜时分的叫声。直到此时，卡特才意识到村子里的那些老人们对于那些只有猫儿才知道的神秘王国所做出的低声猜测是正确的——那些猫儿们中的年长者会在夜间悄然潜行，并从高大房屋的屋顶上跳跃进那些神秘王国里会合。的的确确，它们跳进了月之暗面，并在这里的山坡上雀跃嬉戏，与那些古老的阴影交谈。此时，在那恶臭的队列之中，卡特听到了它们平凡、友善的嘶叫，同时想起了陡峭的屋顶，想起了温暖的壁炉，想起了家中那被微光点亮的窗户。

卡特知道不少猫儿们的叫声，而在这个偏远而可怖的地方，他也能发出合适的叫声。但他根本不需要这样做，因为在他嘴唇张开时，他听到猫儿们的合唱变得更大也更近了。对着星光他看到许多优雅细小的身形所留下的迅捷阴影从一座小丘跳到另一座小丘上，仿佛逐渐组成了一个军团。亲族的召唤已经发出，在这支污秽的队伍有时间恐惧之前，一片由皮毛与致命利爪组成的令人窒息的方阵已犹如潮水般狂风暴雨似的扑向了队伍。长笛的声音戛然而止，黑夜中传来了尖叫。那些垂死的类人奴隶在大声地尖叫，而那些蟾蜍般的生物在它们恶臭的绿色脓浆致命地汩汩流出落到生长着污秽蕈类的多孔土壤上时，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火炬的照耀下，卡特面前出现了一幅令人震惊的景象。卡特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猫。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黄色的、虎斑纹、杂色的；普通家猫、波斯猫、马恩岛猫、西藏猫、安哥拉猫、埃及猫；所有这些猫咪都置身在这片狂暴的战场上，而它们的身上都环绕着一丝深厚而又纯洁的神圣光辉，也正是这种圣洁的光辉让它们的女神在布巴斯提斯(7)的神庙里备受尊崇。它们以七倍的力量扑向那些类人奴隶的咽喉，或是蟾蜍般生物那长着粉红色触须的钝吻，将它们野蛮地扑倒在长着真菌的平原上。接着由无数同伴组成的大军便会涌向它们的敌人，在神圣的战斗怒火中用狂暴的爪子与牙齿撕扯它们。卡特从被抓伤的奴隶手里抓过一把火炬，但很快便被他忠诚的守护者所组成的汹涌浪潮扑倒了。于是他躺在完全的黑暗里，听着战斗发出的铿锵声响与胜利者嘶叫，并在援军们于他身边前冲后突展开战斗时，感受着他朋友们那柔软的脚垫。

直到最后，卡特在敬畏与疲惫中合上了眼睛，而当他再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一幅非常奇异的景象。他看到地球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圆盘，比我们看到的月亮还要大上十三倍。而此时此刻，这个明亮而巨大的圆盘正从一片泛滥在月球风景上方的诡丽光线中冉冉升起；而眼前那方圆无数里格的高原旷野与犬牙交错的群山顶峰上，队列整齐地蹲伏着无数的猫儿，构成了一片辽阔无际的猫咪海洋。它们一圈又一圈地抵达这里，两三只离开队列的首领正舔着他的脸，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抚慰着他。而那些死去的奴隶与蟾蜍般的生物则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了，卡特仅仅觉得他看到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在他与那些小战士们组成的坚实圆圈之间的空地上——有一小块骨头还残留着。

这时，卡特用那种猫儿们使用的柔和语言与几个首领们开始了对话，并从中了解到他与整个猫咪族群之间的古老友谊早已声名远扬了，猫咪们经常在它们聚会的地方谈论起这段友谊。不过当他从乌撒经过的时候，它们并没有立刻注意到他。那些皮毛光滑的年长猫咪还记得在它们对付了那些邪恶地盯着一只黑色小猫的饥饿祖各们之后，他是如何轻轻拍打抚慰它们的。它们也记起了他是多么友善地招待了那只前去旅店看望他的小猫，而且，他离开的那天早晨还留给了小猫一茶碟奶油作为款待。那只小猫的祖父便是这只军队的首领，因为它看到那支从遥远山丘上走过来的邪恶队伍，并且认出了队伍中的囚徒是一位与它那在地球上以及梦境之地里的族类起誓结交过的挚友。

这时，从一座远方的山峰上传来了一声呼号，而年长的首领听到呼号后突然中止了谈话。发出呼号的是大军的一支前哨，它们驻扎在最高的山峰上，监守着地球猫咪所恐惧的仇敌——一群来自土星、非常奇怪而又巨大的猫。它们没有忘记月之暗面的魅力，并且与那些邪恶的蟾蜍生物签订下了条约，结成了同盟。它们对于地球猫咪的敌意众所周知；所以这次碰面将会是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在猫咪将军们进行过短暂的磋商之后，猫咪们起身采取了一种更加紧密的编队，保护性地围绕在卡特身边，并且着手准备进行一次长途跳跃，穿过星空回到那些位于地球和地球的梦境之地中的房顶上。年长的元帅告诉卡特，在这个过程中他需要让自己平稳、顺从地迎合猫咪们的动作，让大队有着柔软皮毛的跳跃者把他驮在身上。同时年长的元帅还向他说明了当支撑他的猫咪跳跃时，他该怎样跳跃；而当支撑他的猫咪们着陆时，他又该怎样优雅地着陆。元帅答应它们将会把他放在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所以卡特决定要回到黑色桨帆船起程离开的狄拉斯·琳港；因为他想要从那里航海去奥瑞巴岛以及恩格拉尼克山脉的顶峰，同时他也想要警告那座城市里的人民不要与黑色桨帆船再进行任何交易——如果他们真的能机智而审慎地中止这些交易的话。接着，随着一声号令，猫咪们将它们的朋友安全地包裹在中央，然后优雅地高高跃起；而与此同时，在月球山脉上某座遥远不洁的尖峰上的黑暗洞穴里，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仍旧在徒劳地等待着卡特的到来。

猫咪们跳跃穿过星空的过程非常迅速；在同伴们的围绕下，卡特这一次并没有看到那些潜伏、跳跃、挣扎在深渊里的巨大黑色无定形体。事实上，在他完全反应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便已经返回了狄拉斯·琳港，并且回到了旅舍中那间他熟悉的房间里。来自乌撒的年长领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当卡特摇晃着它的爪子时，它告诉卡特他将会在鸡鸣时分回到自己的家里。接着，当黎明到来时，卡特走下了楼梯，并从其他人那里了解到自从他被俘虏并被带走之后，已经过了足足一个星期的时间了，不过他还需要再等上两个星期才有船从当地折返航向奥瑞巴岛。而在等候的这段时间里他说了一切他能说的东西，向人们揭露出那些黑色桨帆船的真实面目与它们污秽的行径。城里的大多数居民都相信他的话；可是他们仍对那些珠宝商们带来的大块红宝石异常痴迷，所以没有人敢完全担保不再与那些长着宽阔大嘴的商人们进行贸易。不过，即便是这样，如果狄拉斯·琳将来因为这种交易最终招来任何邪恶之事的话，那么这也不能算是卡特的过失了。

大约一个星期后，卡特所期盼的那艘航船终于穿过了黑色的防波堤与高大的灯塔，滑进了港口里。卡特很高兴地发现它是一艘漂亮且满载着正常人类的三桅帆船，有着刷过油漆的船侧与黄色的大三角帆布，还有着一位穿着丝绸外袍头发灰白的船长。它的船舱里装着从奥瑞巴岛上小树林里开采出来的芬芳树脂，还有着用恩格拉尼克山脉上的火山岩雕刻出来的奇怪小塑像。他们用这些东西买下了那些产自乌撒的羊毛，以及从哈提格来的七彩织物，还有河对岸帕格城里的黑人们雕刻好的象牙。船长与卡特达成了协议，答应载他去巴哈那港，并告诉他这趟行程要花上大约十天时间。所以，在他等待帆船起程的这一周里，卡特与船长谈论了不少关于恩格拉尼克山脉的事情。船长告诉他，其实很少有人见过那些雕刻在山脉上的石头容貌；实际上，绝大多数旅行者都乐于从那些生活在巴哈那港的老人、火山岩收集者以及雕像艺人们那里了解这些有关石头容貌的传说，并且满足于此——而等他们回到自己那遥远的家乡时，他们则会声称自己真的见过那些山脉上的雕刻。甚至就连船长自己也不敢确定是否有哪个现在还活着的人曾见过那些雕刻在石头上的容貌，因为恩格拉尼克山脉的背面非常艰险贫瘠而又凶恶不祥，而且还有谣传说那些山顶的洞穴里居住着夜魔。但船长并不愿意说夜魔究竟长什么模样，因为人们都知道，若是谁太过频繁地想起这些牲畜，那么它们就会极其坚持不懈地频繁侵扰那个可怜人的梦境。后来，卡特还向船长问起了有关冰冷荒原中无人知晓的卡达斯的事情，还有那座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可对于这些东西，这位好心的船长的确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一个清晨，潮水转向的时候，卡特搭上了三桅帆船，起航离开了狄拉斯·琳港。他看到清晨旭日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这座阴沉的玄武岩城市那稀疏怪异的群塔上。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他们在绿色海岸的陪伴下，不断向东航行。他们经常能看到一些讨人喜欢的渔村，看到它们那红色的房顶与烟囱从只会出现在梦境里的古老码头边陡峭地向上延伸，层层叠叠地攀附在海岸上；还有那些沙滩，那是渔民们晒网的地方。但在第三天，他们转了个急弯向南方航去。这个方向上的水流要急得多，而陆地很快便失去了踪影。等到第五天的时候，水手们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不过船长为他们的紧张做出了解释与道歉，他告诉卡特帆船将要经过一座沉没的城市上方。这座城市里满是生长着水藻的石墙与破碎的立柱，当海水足够清澈的时候，人们甚至能看到许多移动的阴影出没在那个幽深的地方——而那些纯朴的人们是不会喜欢这样一个地方的。同时，他还承认有许多船在那里失踪了；有人曾在那个地方附近与那些失踪的船只打过招呼，但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些船。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明亮，他们甚至能看到一条宽阔的大路正在水下铺展开去。当时的风很小，所以船航行得并不快，整个大洋一片平静。从船栏边向下望去，卡特看到在几寻(8)深的水下有一座巨大神庙的穹顶，而在神庙的前方则是一条旷阔大道。这条两侧林立着古怪狮身人面像的大道一直通向一处过去曾是某种公共广场的地方。海豚们愉悦地在这些遗迹里进进出出，而另一些鼠海豚则分散在各处嬉戏欢闹，偶尔也游到水面，甚至完全跃出海面。随着船继续向前漂去，海床上隆起了一片丘陵。而人们可以清晰地认出一行行盘山小道以及无数小屋被冲垮后倒塌的墙壁。

不久，这座沉没都市的近郊出现在了帆船前方的水底，最后，卡特看到了一座修建在小山上的巨大建筑。比起这座城市的其他房屋，这座孤零零的建筑有着更加简单的结构与风格。它是一座低矮、四周都被覆盖着的暗色方形建筑。在建筑的每个角上都耸立着一座尖塔，而在整个建筑的中央则是一个经过精心铺设的庭院。建筑的各处都开着奇怪的圆形小窗。整座建筑可能是用玄武岩修建起来的，但水藻悬挂遮盖住了它的大部分区域。这应该是一座神殿，或是某种修道院，因此它才会被孤单而又毫不起眼地安置在这座边远的小山上。一些散发着磷光的鱼类在建筑物里来回游动着，让那些奇怪的圆形小窗看起来似乎正在散发着光亮，因此卡特并没有对水手的恐惧心理多加责怪。接着，在如水的月光中，卡特注意到在那座中央庭院的中心还矗立着一块高大的独石。他看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绑在这块石头上，于是他回到了船长室里拿来了望远镜。透过望远镜他看到那个被绑在石头上的东西是一名来自奥瑞巴岛、身穿丝绸长袍的水手。他被倒着绑在石头上，并被剜去了双眼。这幅景象让卡特由衷地庆幸渐起的微风正在把船推向这片大洋中更加正常、普通的海域。

接下来的第二天，他们碰上了一艘有着紫色风帆的大船。这艘船的船舱里满载着能生长出颜色怪异的百合花的球茎，准备驶向扎尔——那个属于忘却之梦的国度。之后，等到起航之后的第十一天的入夜时分，他们看到了奥瑞巴岛的风景，同时还看到恩格拉尼克山脉那覆雪的尖顶参差不齐地耸立在远处。奥瑞巴岛是一座非常巨大的岛屿，而它上面的巴哈那港也是一座非常雄伟的城市。巴哈那港的码头都是用大块的斑岩修建起来的，而整个城市就耸立在码头之后的巨大石头梯田上。城市里有着许多由层层阶梯构成的街道，而在这些街道上方常常还横跨着建筑物，或是连接着不同建筑物的天桥。而在整座城市的下方还有着一条巨大的运河。这条运河奔流在一座有着花岗岩大门的巨大隧道中，并一直流进一个名叫亚斯的内陆湖泊中。在亚斯湖的远岸有着一座远古城市最后留下的巨大泥砖遗迹，而这座城市的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入夜的时候，帆船被拖进了港口里。码头上，双生的两座灯塔，索恩与索尔，正闪烁着欢迎的光芒。与此同时，在巴哈那港的梯台上，千万窗户也都逐渐安静地隐约闪现出温润柔和的光芒，仿佛头顶上的群星正在黄昏中闪烁。最后，整个陡峭攀爬在山坡上的海港变成了一片灿烂闪烁的星群，悬挂在漫天繁星与平静港湾所映射出的星辰倒影之间。

登陆后，船长邀请卡特去他自己位于亚斯湖岸上的小屋里去做客。这座小屋坐落在小镇背面的山坡上，在那里，船长的妻子与仆人拿出了奇怪但却美味可口的食物招待了卡特。在之后的日子里，卡特在酒馆及其他那些火山岩采集者和塑像艺人聚集的公众场合打听起了有关恩格拉尼克山脉的谣言与传说，但却发现没有人曾爬上更高处的山峰，也没有人见过那些刻在岩石上的容貌。恩格拉尼克是一条险峻的山脉，而在它后面仅仅只有一段被诅咒了的山谷而已，所以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风险，况且，也没有人敢确定那些有关夜魔的传闻完全都是无根据的猜想。

当老船长再次起程航向狄拉斯·琳时，卡特在一家开在城市老区一条台阶小径旁的古老酒馆里住了下来。这家酒馆是用泥砖修建的，和亚斯湖远岸的古老遗迹有些相似。在这里，他制定好了攀登恩格拉尼克山脉的计划，并汇总了一切他能从火山岩收集者那里打听到的、有关前往那里的道路信息。这间酒馆的主人是个非常年长的老人，曾听说过许多对卡特大有帮助的传说。他甚至将卡特领到那个古老小屋的上层房间里向他展示了一幅粗糙的图画。在古老的过去，曾有一个旅行者将这幅画画在泥墙上——那个时候的人们比现在要勇敢得多，也不像现在这样不愿意去攀登恩格拉尼克山脉的高峰。年长的酒馆主人的外祖父曾从他的外祖父那里听说，那个画出这幅图画的旅行者曾爬上过恩格拉尼克山脉，而且还看到了那些雕刻在岩石上的容貌，后来他把那些情景画在这里，好让其他人也能看见；但卡特对此深表怀疑，因为那些巨大粗糙的雕塑看起来画得既仓促又粗心，而且还笼罩在一大群很小的东西所投下的阴影里。而那些陪伴着雕塑的小东西有着最让人嫌恶的模样，它们长着犄角与翅膀，还有爪子和卷曲起来的尾巴。

最后，当卡特在巴哈那港的公共场合与酒馆收集了所有他能收集到的信息后，他租了一只斑马，于一天早晨沿着亚斯湖滨岸的小路出发了。在那内陆的地区耸立着的就是乱石嶙峋的恩格拉尼克山脉。一路上，在他的右侧一直都是起伏的丘陵、令人愉快的果园以及整洁的石头农舍，这让他总是想起斯凯河两岸肥沃的土壤。等到入夜的时候，他已经接近了亚斯湖远岸那处古老的无名遗迹了。虽然，那些年长的火山岩采集者警告过他，让他不要在入夜的时候扎营于此，但卡特并没有将这些警告放在心上。他把斑马拴在了一根位于破败泥墙前的奇怪柱子上，然后在一处避风的角落里铺开了毛毯。在这处临时庇护所的上方雕刻着一些奇怪的塑像，但没有人能说得清楚这些塑像到底表达了些什么。在躺下来之后，他往身上包裹住另一条毛毯，因为奥瑞巴岛的夜晚依然颇为寒冷；他在中途醒来过一次，并感觉似乎有某些昆虫的翅膀正在刮擦着他的脸庞，于是卡特把自己连头蒙住，然后再度平静地睡了过去。他就一直安稳地睡着，直到最后，远处芬芳小树林里麦格鸟的叫声将他吵醒了。

这个时候太阳刚刚爬上巨大的山坡。而在那片山坡上，方圆数里格的原始泥砖地基、风化的墙体、四处散落的破碎的立柱与基座等诸多远古城市的遗迹一直荒凉地铺展到亚斯湖的滨岸上。但当卡特看到自己那只温顺的斑马一动不动地伏倒在那根拴它的奇怪立柱边时，他感到颇有些惊慌。而当他恼怒地发现这匹斑马已经死了时，更加强烈的惶恐笼上他的心头。斑马的咽喉上有一个奇怪的伤口，而它全身的血液都被某种东西吮干了。他的包裹也被翻乱了，丢失了几样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儿。在周围满是灰尘的土地上，卡特找到一些他完全无法解释的巨大有蹼脚印。这时他想起了那些火山岩采集者们的警告与传说，不禁开始怀疑夜晚的时候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脸庞边骚动。接着他看到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大道，这条大道穿过了一座古老神殿墙上那开裂的巨大拱门，然后变成级级台阶向下延伸到他望不见的黑暗深处；这让他感到一阵战栗，于是卡特迅速地背上了包裹，飞快地大步向恩格拉尼克山脉走去。

他向上穿过了更加荒凉、部分已经变成树林的乡野，一路上他只看见一些烧炭人的棚屋与从树林里收集树脂的工人所安扎的营地。空气里弥漫着香脂的芬芳，所有麦格鸟都在欢乐地歌唱着，它们七色的身躯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直到接近日落的时候，他才遇到一个火山岩收集者建立起来的营地。这些火山岩收集者不久前才从恩格拉尼克山脉上较低矮的山坡上折返回来，每个人都带着沉重的麻袋。于是，卡特也在这里扎了营，听着那些工人们的歌唱与故事，同时也偷偷探听到了他们私下的讨论。这些采集者们在这次开采过程中走失了一个同伴。据说那个工人爬得很高，试图去收集一堆上好的火山岩，但直到入夜时分也没回来与其他人会合。当第二天他们出发寻找失踪的同伴时，只找到了他的头巾，而悬崖峭壁上也看不到他跌落下去的迹象。于是，其他的火山岩采集者便放弃了，因为他们中的那些老人说继续搜寻下去也无济于事。没有谁能再找到那些被夜魔带走的失踪者，不过没有人敢肯定这些野兽是否真的存在，它们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卡特询问他们那些夜魔是不是会吸血，喜欢闪亮的小东西，并会留下带脚蹼的脚印，他们都统一地摇了摇头表示否定；而且当他询问起这些问题时，他们似乎变得有些害怕。当他看到他们变得沉默寡言时，他没有再多说话，而是缩进了毛毯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与那些火山岩采集者一同起了床。他从火山岩采集者手上买下了一匹斑马。而当他们骑着斑马向西走去时，卡特也骑上了斑马准备继续向东行进。他们相互做了道别，而他们中的年长者祝福了卡特，同时也警告他不要在恩格拉尼克山脉上爬得太高。卡特由衷地感谢了他们，却决计不愿就此被说服。因为他仍觉得自己必须要找到那些居住在无人知晓的卡达斯之上的诸神们，并且还要从它们那里赢得前往那座引人入胜、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的方法。中午时分，在骑着斑马走了一长段上坡之后，他遇到了一些山地人废弃的泥砖村落。这些山地人曾居住在非常靠近恩格拉尼克山脉的地方，并且在恩格拉尼克山脉上的光滑火山岩中雕刻了许多的图案。上溯到那个年长的酒吧所有者的外祖父还健在的时候，这些山地人还居住在这里，但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他们渐渐感觉到自己开始变得不受欢迎了。他们的家园曾经一度延伸到山脉的山坡上，但是他们发现自己越往高处修建房屋，在日落之后就会有越多的人失踪。最后他们觉得最好还是完全离开这块地方，因为总有某些东西在黑暗中盯着他们，而却又没有人能做出合理的解释；所以他们最后迁移到了海边，住进巴哈那港里。直到现在，他们还居住在港口中的一个非常古老的城区里，并一直在向他们的子辈传授那些至今仍然在用于制作雕刻的古老技艺。当卡特待在港口里，成天在巴哈那的古老酒馆里收集消息的时候，他从这些背井离乡的山地人的子孙那里打听到的有关恩格拉尼克山脉的传说总是最可靠的。

当卡特逐渐接近巍峨的恩格拉尼克山脉时，它那巨大而又荒凉的山坡则一直在狰狞地向上延伸，变得越来越高。他看到在山地上较为低矮的地方还散布着稀稀拉拉的树木，而在那之上则是些低矮薄弱的灌木，再向上就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岩壁——这些可怖的岩石如同幽灵般直插进天空中，而覆盖在它们上面的只有冰霜与亘古不化的积雪。卡特能清楚地看到山坡上崎岖险峻的地貌，也能清楚地望见那些分布在阴沉岩石间的裂缝，因此他一点儿也不愿意去想接下来的登山之旅。已经凝固的熔岩流与大堆的火山渣胡乱地散布在山坡与岩架上。在九百亿年前的亘古过去，甚至连诸神都还不曾在它那尖锐的顶峰上翩翩起舞时，这座山脉曾口吐炙热的火焰，并从内部爆发出如同雷鸣般的咆哮声。但时至今日，它只是沉默而险恶地矗立在这里，遮挡着自己背面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巨大隐秘图案。在这些山脉上有许多洞穴，这些洞穴也许是空的，孤独待在更加古老的黑暗中；也可能——如果传说所言不虚的话——居住着人们根本不敢去猜测模样的恐怖存在。

大地倾斜着往山脚下延伸过去。地面上覆盖着茂密的胭脂栎与白蜡树，偶尔也可以看到一些石块、火山岩与古老的火山渣。一路上卡特看到了许多堆篝火余烬，这些地方都是火山岩采集者们习惯停留扎营的地方。他甚至还看到了几个由工人们修建起来的粗陋祭坛——那些攀登上山的采集者们试图通过这种方法来平抚取悦梦境诸神；或者保护自己，避开那些他们所想象的出没于山脉高处与迷宫洞穴里的东西。入夜的时候，卡特抵达了最远的一堆篝火余烬，并在那里扎了营。他把斑马拴在一株小树上，然后裹好毛毯，睡了过去。整个晚上，有只乌尼斯一直在远处某个隐秘的水塘岸边嗥叫，但卡特并不惧怕这只两栖怪物，因为人们曾非常肯定地告诉他，这些东西根本不敢接近恩格拉尼克山脉的山坡。

在第二天清晨明亮的阳光中，卡特开始了漫长的攀登之旅。他尽可能牵着斑马往前走，一直走到这匹颇为有用的牲畜再也爬不上去的陡峭坡地前。最后当细细的羊肠小道变得实在太过陡峭时，他把斑马拴在了一株矮小的白蜡树上，然后开始独自向上爬去。起先，他经过了一片森林与一些坐落在杂草繁茂的林间空地上的古老村落废墟，接着他又翻越了一片点缀着矮小灌木的顽强草地。树木越来越少的局面让他有些遗憾，因为山坡已经变得非常陡峭了，而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再后来，当他环顾四周时，卡特发现在他身后铺展开的乡野村落也开始变得清晰可辨起来。他可以望见那些雕塑艺人抛弃的小屋，生产树脂的小树林，还有些收集树脂的工人们建立起来的营地，以及那些七彩的麦格鸟所筑巢、歌唱的树林，甚至他还能隐约看见非常遥远的亚斯湖滨岸，以及那些人们视为禁忌、已遗忘了具体名字的古老遗迹。然而，卡特发现最好还是不要四处张望，一心向上攀爬。最后，他爬到灌木非常稀少、除了些顽强生长着的野草外就再没有任何东西依附在山坡上的高处。

这里的泥土已经变得贫乏而稀少了，山坡上时常会露出大片的裸岩，卡特偶尔还能看到一些修筑在裂缝里的秃鹫巢穴。当他继续向上攀登时，他终于来到了一片只有裸岩的区域。幸好这里的岩石都非常粗糙，而且风化得厉害，否则他几乎就无法再进一步向上攀登了。那些突出的岩石、岩架以及小尖峰都提供了莫大的帮助；他偶尔也能看到一些火山岩采集者在易碎的岩块上笨拙抓擦后留下的痕迹。这些痕迹让他颇为欣慰，因为这让他知道还有某些正常的普通人类曾到过这样的高处。在某一个高度之后，人类留下的痕迹开始进一步地以开凿出来的落脚点与支撑点等形式逐渐显露了出来，有时甚至还会出现一些沿着岩脉或熔岩流分布的小型采石场与挖掘场。在有一处地方，远离攀登主要路线的右侧，有一条狭窄的岩架被人工凿开了，似乎曾有人在那里寻找格外富集的火山岩脉。有一两回，卡特壮着胆子望了望四周，但铺展在下方的景色几乎让他要眩晕过去。整个岛屿都在他脚下，而岛屿的海岸线在他的视线里徐徐摊开。他看到了巴哈那港的石头梯田，也看到港口烟囱里冒出来的轻烟在远处神秘地拂动着。而在这些景色之后，则是无边无际的南方海洋，以及那埋藏在海洋之中的一切古怪秘密。

到现在为止，卡特走过的路都还是在山脉这边蜿蜒曲绕，所以他并没有看到那被山体遮挡住的遥远背面。但他很快便看到一处岩架正往左上方延伸过去，似乎正领向他所希望去的地方。于是他暗自记下了这条小路，并由衷希望它不会突然中断。接着，在十分钟之后，他发现这条路的确不是死路，它陡峭地通向一处弧弯。如果那条弧弯不突然中断或临时转向，那么他便只需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就能爬到山脉那不为人知的南侧，并俯瞰到那些荒凉的峭壁与那条被诅咒的熔岩山谷。随着他进一步攀登，下方逐渐展现出了新的景色，他发现这些地方要比他经过的那些靠海的地区更加贫瘠与荒凉。与此同时，山坡的表面也开始有了变化；山体上出现了奇怪的裂缝与岩洞，在他之前攀登过的那条较为笔直的路径上都不曾见过这些东西。有一些裂缝与洞穴出现在他上方的岩壁上，但也有些位于他的脚下。但无论如何，所有的裂缝与岩洞都出现在完全垂直的峭壁上，仅凭人类的双脚根本无法触及那里。山上的空气也变得极为寒冷起来，但由于攀登的过程非常艰难，所以他并没有在意不断下降的气温。唯一让卡特感到烦恼的问题是空气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他想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其他旅行者才会就此掉头下山。而且稀薄的空气也可能让旅行者们构想出了那些有关夜魔的荒谬神话，然后他们又凭借这些神话解释为何会有些登山者失踪不见了——事实上他们只是从危险的山道上跌了下去。他并没有把旅行者的传说放在心上，但仍准备好了一把上好的弯刃刀以应付任何形式的麻烦。想要去看一看那些石刻容貌的念头让他忘记了其他次要的考量——因为前者可能会带给他某些线索，去寻找那些居住在无人知晓的卡达斯上的诸神们。

最后，在高处可怕的严寒中，卡特绕过了山脉的一侧，来到了恩格拉尼克山脉的背面，并且看到了他下方那无底的深渊。较小的峭壁与荒芜的熔岩深渊都还清楚地彰显着梦境诸神曾在此地洒下的怒火。同时他还看到有一块非常宽广的荒野就铺展在南面的方向上；但那是一片不毛之地，完全看不到任何的农田或小屋烟囱。这片区域看起来无边无际，所以在这个方向上完全看不到海洋的踪迹，不过这并不奇怪，毕竟奥瑞巴岛是个非常巨大的岛屿。在完全垂直的峭壁上仍分布着不计其数的黑色洞窟与古怪裂缝，但没有哪个能供登山者涉足一探究竟。在他头上更高的地方有一大块巨大的突出，阻碍了向上仰望的视线。卡特不由得产生了片刻的动摇，唯恐自己发现没有办法翻越那处障碍。他现在正站在数英里的高处，努力试图在危险的多风环境里保持平衡。在这小片仅有的空间中，他的一边是死亡，而另一边只有岩石组成的光滑墙壁。在一刹那，卡特意识到了那种令人们刻意回避恩格拉尼克山脉背面的恐惧。他没法转身，然而太阳却已经开始低垂了。如果没有继续向上的路，那么当奥瑞巴岛的夜幕降临时，繁星将会发现他蹲伏在原地动弹不得；而当奥瑞巴岛的黎明到来时，曙光也许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所幸车到山前必有路。他看到一条险峻的小道，只有一个非常老练的入梦者才能爬得上那些几乎察觉不到的落脚处，不过对于卡特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在战胜那块突出在外的岩石后，他发现上方山坡的路要比下方的路好走得多，因为一处巨大的冰川融化后留下了一片满是沃土与岩架的宽大空间。在他的左面，一块巨大的峭壁从未知的高处一直延伸到了望不见的深渊里，峭壁上有一个黑暗的洞窟就坐落在他恰好够不到的位置上。不过，在其他的地方，山体呈现出极为明显的向后倾斜，甚至给他留出了一块可以依靠与休息的地方。

刺骨的寒意让他觉得自己肯定已经接近雪线了。他抬起头看了看闪闪发亮的尖峰，想知道那些尖峰会在夕阳红润的光芒中闪烁出怎样的光芒。自然，积雪仍在数千英尺的高处，而在那下面则是一块突出的巨大危岩；就和他刚爬上的那块一样，以这样醒目的轮廓悬挂在峭壁上，用黑色的岩石映衬着封冻尖峰的雪白。而当他看清楚那块突出在外的危岩时，卡特喘着气大声尖叫了起来，并不由得充满敬畏地死死抓住了身边参差不齐的岩石；因为那块巨大突出物并没有保持它在尘世之初时所被塑造出来的形状。它在夕阳中闪烁着红光，显得巨大无比，而它的表面被雕刻，并精心打磨出了一位神明的容貌。

夕阳的火焰将那副面容照耀得既严肃又可怖。没有哪个心智能够估量它究竟有多么巨大，但卡特在一瞬间便意识到这绝对不会是人类的作品。它是一位被诸神之手雕刻出来的神明。它傲慢而威严地俯视着寻神者。传说称它的模样有些奇怪而且绝不会弄错，而卡特觉得的确如此：因为那长而狭窄的眼睛与长叶状的耳朵，以及那细瘦的鼻子与尖尖的下巴，所有这一切都说明它不属于人类，而是诸神中的一员。那张充满威慑力量的面容就依附在危险的巅峰峭壁上，但这也正是卡特所期盼并前来寻找的景象；因为这是一张神明的面容，比一切预言所能讲述的更加充满奇迹。凭借着神的力量，它在古早时期被雕刻进了这个巅峰世界的暗色火山岩中；而当亲眼目睹这样一张甚至比整座雄伟神殿更加巨大的面容在夕阳中从那个巅峰世界的诡秘死寂中俯瞰着下方的一切时，这种见证奇迹的感觉变得如此强烈，乃至没有人能逃脱避开它的力量。

接着，在卡特辨认出那张脸之后，他又感到了额外的惊讶。尽管他曾计划要搜索整个梦境之地寻找那些与这副面容相似的人，并将他们看作诸神的子孙，但现在，他知道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很显然，对于卡特来说，那张雕刻在山脉上的巨大面容并不陌生，他经常在海港塞勒菲斯的酒吧里见到与这张面孔有着血缘关系的容貌。那座海港城市就在塔纳利亚丘陵另一侧的欧斯·纳尔盖山谷里。库拉尼斯王统治着这座城市，而卡特曾在清醒世界里认识这位伟大的君王。每年都会有长着这种面孔的水手乘着暗色的海船从北方航行到塞勒菲斯港里，用他们的缟玛瑙来交换雕刻好的翡翠、金丝以及一种生活在塞勒菲斯、会唱歌的红色小鸟。很显然，他要寻找的正是这些半神。在他们的故乡肯定有一片冰冷的荒野，而那无人知晓的卡达斯以及它上面那供梦境诸神们居住的缟玛瑙城堡肯定都位于这片荒野里。所以他必须到塞勒菲斯去，但那里距离奥瑞巴岛非常遥远，因此他要回到狄拉斯·琳港沿斯凯河逆流而上回到尼尔的大桥边，再次深入居住着祖各的魔法森林，然后从那里转向北方穿过奥卡诺兹河岸上的园地，抵达索兰的镀金群塔，而在那里他也许能找到一艘桨帆船穿过塞雷纳利昂海。

但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而在阴影之中，那张雕刻在岩石里的巨大面孔向下俯瞰的目光变得越发威严。寻神者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在这块岩架上过夜了；因为在黑暗中他既没法向上攀登，也没法下山，只能站着依附在那块狭窄的小地方颤抖着等待黎明的到来。他由衷地祈祷自己能保持清醒，不至于让睡意松开了紧抓的握手处，进而穿过令人晕眩的数英里空气，跌进那诅咒山谷的岩架与尖锐石块中。不久天上的繁星就开始逐一显现了，但除了天上的星辰之外，他只能看见一片黑色的虚无；虚无与死亡搅和在一起不断引诱着他，而为了对抗这种诱惑，他只能紧紧黏附在岩石上，向后靠着远离那条看不见的边界。他在黄昏中最后见到的东西是一只秃鹫，那只猛禽在远处翱翔着，逐渐贴近了西面一处离他不远的峭壁。接着，当它靠近那些敞着开口、就坐落在卡特目及范围之外的洞穴时，那只猛禽又尖叫着从空中掠过，匆匆飞走了。

突然，在没有任何声音示警的情况下，置身于黑暗中的卡特感觉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地从他的腰带上拔出了那把弧形大弯刀。接着，他听到弯刀跌落在了下方的岩石上。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轮廓出现在了他与银河之间。那个东西瘦得不同寻常，同时还长着犄角、尾巴与蝙蝠一般的翅膀。接着其他一些东西也开始遮住他西面的星光，仿佛有一大群模糊不清的东西拍打着翅膀，密密麻麻而又悄无声息地飞出那些位于峭壁之上无法触及的洞穴。这时，某种冰冷、仿佛橡胶般的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同时另一些东西抓住了他的脚，接着他被轻易抬了起来，摇摆着飞向了空中。接下来，群星消失不见了，顿时，卡特意识到自己被夜魔们抓住了。

它们无声无息地带着卡特飞进了峭壁上的岩洞里，穿过了洞穴中那巨大而又错综复杂的迷宫。起先他出于本能地挣扎，但每当他挣扎时，夜魔们便从容不迫地搔弄他，打乱他的挣扎。它们不发出一丝声音，就连那双皮膜翅膀扇动起来也毫无声响。这些东西全身光滑而且冰凉潮湿得吓人，它们的爪子可憎地抓捏着自己的猎物。在飞了一会儿后，夜魔们开始骇人地俯冲向下。四周的空气阴冷潮湿，仿佛置身墓地一般，在这样的空气所汇聚成的令人头昏眼花的回旋气流中，它们俯冲穿过了不可思议的深渊；这让卡特感觉它们正在飞快地射向那回荡着尖叫与恶魔般疯狂的终极旋涡。他一次又一次大声尖叫，但不论什么时候，每当他开始尖叫时，那些黑色的爪子便用越发轻微的动作搔弄他。不久，他看见某种灰色的磷光出现在前方，于是他猜想它们甚至有可能会进入那个装满了地底恐怖的内部世界。有些隐晦的传说曾提到过这个世界——它被苍白的死亡之火点亮，里面充满了散发着腐尸恶臭的空气与从地球核心深渊里涌上来的原始迷雾。

直到最后，他看到在自己下方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行模糊而又不祥的灰色尖峰。卡特知道，那肯定就是传说中的撒克群峰。它们可怖而又邪恶地耸立在不见天日的永恒深渊中，从那闹鬼的幽暗里探出头来；这些山峰比人类所估计的还要高，它们守护着那些骇人的深谷——而在那些深谷里，无数的巨蠕虫正缓缓地蠕动着，污秽地掘地钻行。即便如此，卡特仍更愿意望着它们，而不去看那些紧紧抓住他的东西——他身边的这些东西根本是一群粗野而又骇人的漆黑怪物。它们长着鲸鱼般光洁油滑的外皮，一对讨厌的犄角向内对弯着，蝙蝠般的翅膀拍打起来毫无声响，还有丑陋但却颇为适合抓摄物件的爪子，以及毫无意义地甩来甩去、让人心烦意乱的倒刺尾巴。但最让人感觉厌恶的是它们从不说话，也不大笑；它们从不会露出任何笑容，因为它们根本就没有用来微笑的脸，在那本该是脸的地方，它们只有一片象征性的空白。它们所会做的只有紧抓、飞行、搔痒——这就是夜魔们的作风。

当大群夜魔飞得更低些的时候，撒克那尖锐的山峰灰暗地耸立在各个方向之上。到了这个时候，卡特能清楚地看到没有什么东西生活在那些笼罩在无尽微光中、冷漠而又贫瘠的花岗岩上。当它们飞得更低些时，空中的死亡之火已燃烧殆尽，所能遇到的只有一片虚空里的远古黑暗，只有在高处，那些尖细的山峰还如同小妖精一样耸立在那里。但很快，那些尖峰也远去了，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奔涌着的猛烈狂风与风中那来自最底层洞穴的潮气还围绕在它们身边。直到最后，夜魔们降落在了一层看不见却摸起来像是厚厚骸骨的东西上。而后，夜魔们又飞走了，将卡特独自一人抛在黑暗的深谷。将他带到这里，就是那些守护着恩格拉尼克山脉的夜魔所需完成的任务；当完成这项工作后，夜魔们又拍打着翅膀无声地飞走了。卡特努力试图追寻它们飞走时的迹象，可他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因为即便是撒克那尖锐的山峰也早已淡出了他的视野。他的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恐怖、死寂与骸骨。

此刻，卡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置身在那些巨蠕虫蠕动钻行的潘斯山谷里；可是他却不知道将会发生些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巨蠕虫，甚至都没有人去猜想过这些东西长成什么样子。只有那些晦涩的谣言才会提到那些巨蠕虫，提到它们在成堆骸骨中弄出的沙沙声，以及它们蜿蜒爬过身边时所感受到的黏滑触感。没有人见过它们，因为它们只会在黑暗中蠕动爬行。卡特一点也不希望遇到一只巨蠕虫，所以他专注地聆听着任何从身边骸骨堆深处传来的细微响动。即便是在这可怖的地方，他仍制定好了一个计划并明确了自己的目的，因为一个过去经常与他交谈的人知道那些关于潘斯的谣言，也知道如何抵达那里。简单来说，这里很可能是所有清醒世界里的食尸鬼丢弃它们食物残渣的地方；因此只需要有一点好运气，他也许就能爬上那些甚至比撒克山峰还要高大的峭壁——而这些峭壁就标志着它们领地的边缘。一阵阵如同大雨般落下的骸骨会告诉他该望向何处，甚至有一回他发现他还能让一只食尸鬼放下条梯子来；因为，说来奇怪，他与这些可怕的生物有着一种非常古怪的联系。

卡特认识一个生活在波士顿的人——一位创作怪异图画的画家，他在一条靠近墓地的污渎古巷中拥有一间秘密画室(9)。据卡特所知，这个人曾的的确确与食尸鬼们成为了朋友，而且他还教会了卡特一些这类生物所发出的令人作呕的咪砰声与咕呤声，但主要都是那些比较简单的音节。这个人后来失踪了，而卡特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在这个时候遇上他，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将第一次在梦境之地里用上那些他已觉得颇为遥远、只有在模糊的清醒世界才会使用到的英语。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应该能说服一只食尸鬼带他离开潘斯；况且，遇上一只能看得见的食尸鬼总好过遇上一只看不见的巨蠕虫。

于是卡特在黑暗里开始行走，并且在觉得自己听到脚下的骸骨里有某些东西在响动时开始大步奔逃。其间有一次，他撞上了一块满布岩石的山坡。他知道这肯定是撒克那几座山峰的山脚。后来，他听到从上方的半空中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咯咯声与哗啦声，于是他开始确信自己已经接近那座有食尸鬼们出没的峭壁了。但他不敢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能从这几英里深的谷底传上去，不过他也知道在这个内部世界里有着非常奇怪的法则。当他反复思索时，一个抛下来的骨头击中了他。那个骨头很沉，肯定是一只头盖骨。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的确已经距离那座决定他命运的悬崖很近了，于是他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发出了那种类似于咪砰的叫喊——这是食尸鬼的呼唤声。

声音传得很慢，所以他得等上一段时间才可能听得到一阵作为回应的咕呤声。所幸，那声音最后还是传了下来，不久他便被告知它们将会放下一条绳梯来。等待的过程让卡特觉得非常紧张，因为没有人能告诉他自己的叫喊会在这些骸骨堆里激起怎样的反应。事实上，在不久之后，他便确确实实地听到远方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声响。当那意味深长的声音逐渐接近时，他开始变得越来越焦虑和不安；可是他不想离开这块地方，唯恐错过了接他上去的梯子。到了后来，紧张逐渐扩大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就在他准备惊慌失措地逃离这块地方时，某个东西砰的一声落在了他身旁新堆砌起来的骨头堆上，这个声音将他的注意力从其他声音上抽了回来。那是一条梯子。卡特摸索了近一分钟之后，才紧紧地将它抓在手里。但其他的声音并没有因此停下前进的步伐，那些声音紧随在他身后，甚至在他攀登的时候也是如此。当他向上攀登到离地足有五英尺的时候后，那些位于他下方的沙沙声变得越发明显了，而当他向上爬到足有十英尺的高处时，某些东西开始在下方摇晃着整条绳梯。等到他爬到大约十五到二十英尺的地方时，他感觉到一段巨大而光滑的东西从他的一侧擦了过去。那东西长着交替的凹凸环节，而且在不停地蠕动。在那之后他开始绝望地不停向上攀登，试图摆脱那只臃肿肥胖而又令人作呕的巨蠕虫，从这种可能从来都没有人见过的生物那让人几乎无法忍受的作呕摩挲中逃脱生还。

他用酸痛的手臂与起泡的双手向上爬了几个小时，最后终于再次看到那些灰色的死亡之火，以及撒克那令人不安的尖锐山峰。接着他又向上爬了一段时间，终于辨认出了自己上方那条突出在外的峭壁边缘——那里就是食尸鬼们出没的地方，而他此刻还看不到垂直的那一面是一幅什么景象；又过了几个小时之后，他看到一张奇怪的脸从悬崖的边缘上探了出来，那感觉仿佛就是卡西莫多从巴黎圣母院的护墙后探出了脑袋。这幅景象让他差点因为昏厥而松开了紧握着的手，但片刻之后他便恢复了镇定；因为他那位已经失踪的朋友理查德·皮克曼曾将他介绍给了一只食尸鬼，因此他对它们仿佛犬类的面孔还有那种瘫软的模样以及那些不堪言说的怪癖都非常熟悉。因此，当那只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站在峭壁边沿把他从令人晕眩的黑暗虚空里拉上来的时候，他表现得非常镇定，既没有因为一旁那堆已经被部分吃掉的食物残渣惊慌失措，也没有因为那一圈蹲坐啃咬着食物并好奇望向他的食尸鬼们而高声尖叫。

他这时已经站在了一片被昏暗光线照亮的平原上。这片平原唯一的地形特征就是遍布着巨大的卵石和地洞的入口。虽然有一只食尸鬼试着捏了他一把，而其他几只则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瘦弱的身躯，但它们基本上还算礼貌。通过耐心地向那些食尸鬼们反复咕呤，他向它们询问起了他失踪的朋友，并了解到他的朋友已经在靠近清醒世界的深渊里变成了一只颇有些许声望的食尸鬼。一只有些发绿的年长食尸鬼愿意领他去皮克曼现在的居所，于是尽管本能地感到有些嫌恶，但他仍跟着这只生物进入了一处宽敞的地洞，随着它在恶臭土壤中的黑暗里爬行了数个小时。接着，他们爬上了一个微亮的平原。这片平原上点缀着许多来自地球的奇怪遗迹——古老的墓碑、破损的骨灰瓮以及一些纪念碑上的怪诞碎片。卡特怀着一丝激动意识到，从自己出火焰洞穴走下七百级阶梯跨过沉眠之门到现在，这可能是他最接近清醒世界的时候了。

在这儿，有一只食尸鬼正坐在一块从波士顿葛兰奈莱墓地(10)偷来的1768年墓碑上。它就是过去的艺术家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现在，他赤身裸体地坐在这里，皮肉如同橡胶一样。它的容貌已经显露出了很多食尸鬼的相貌特征，乃至于早先人类的特征已经渐渐模糊了。但它仍记得一点儿英语，还能够用咕哝声与单音节字来与卡特交谈，只是时不时地要借助食尸鬼那种咕呤声的语言作为帮助。当它了解到卡特希望回到那片被施加过魔法的树林，然后从那里前往位于塔纳利亚丘陵另一侧欧斯·纳尔盖山谷里的塞勒菲斯时，它显得非常疑惑；因为这些出没在清醒世界里的食尸鬼与上方梦境世界里的墓园毫无瓜葛（它们会把这些地方留给那些盘踞在死城里、长有脚蹼的蛙普），而且它们所生活的深渊与那座被施加过魔法的森林之间隔着许多东西，包括那个由古革巨人们统治的恐怖王国。

这些古革巨人体型巨大，浑身长有长毛。它们过去曾在那片被施加过魔法的森林里竖立起了许多的巨石圈，并向蕃神与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举行极为古怪的献祭仪式。直到有一天，它们某件恶行传到了尘世诸神的耳朵里，于是它们被放逐到了森林下方的巨型洞穴里。而在这些地球食尸鬼们生活的深渊与那座被施加过魔法的森林之间隔着一扇镶有钢铁圆环的巨石活门，因为某个诅咒的缘故，没有哪个古革巨人胆敢打开它。可是对于一个凡人入梦者来说，穿过巨人们的洞穴王国，然后打开那扇活门离开地下进入森林仍然是件无法想象的艰巨任务；因为在过去，古革巨人们曾以凡人入梦者为食，而且即便到了现在，它们之间还流传着一些描述凡人入梦者究竟有多么鲜美可口的传说——虽然被流放到地下世界之后，它们的菜谱已被限制到了妖鬼们身上——这是些惹人嫌恶的生物，会在光照中丧命。它们生活在辛之墓群(11)里，像是袋鼠一样用长长的后腿跳跃前进。

因此，那只曾是皮克曼的食尸鬼建议卡特要么从萨克曼德离开深渊，要么通过某一处墓地返回清醒世界。前者是一座位于冷原下方山谷里的荒废城市，在那儿有着一些被长翅膀的闪绿岩狮子所守护着的黑色硝石阶梯，而这些阶梯就连接着梦境之地与它下方的深渊。而后者则能让他重回清醒世界，然后他只需再度走下浅睡的七十级台阶，来到火焰洞穴前，再向下走过七百级阶梯穿过沉眠之门，就能重返那座被施加过魔法的森林。然而，这两种选择对探索者来说都不适合；因为卡特对从冷原到欧斯·纳尔盖山谷的线路一无所知；同时，他也不愿意从梦里醒来，唯恐会因此忘记到目前为止所收集到的一切信息。如果他忘掉了那些长着威严面孔、从北方航行到塞勒菲斯进行缟玛瑙贸易的水手们，则将会给他的探寻之旅带来灾难性的打击——因为那些有着非凡面容的水手就是诸神之子，肯定能为他指明一条通向冰冷荒野与卡达斯——梦境诸神的居所的道路。

在做了大量说服工作后，食尸鬼终于同意领着他的客人去往那些古革巨人王国的高墙之后。卡特的确有机会偷偷穿过这片耸立着圆形石塔的昏暗王国，当巨人们狼吞虎咽之后会回到室内酣然大睡，这个时候卡特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抵达那座有着科斯之印的中央尖塔。在那座尖塔里有阶梯一直向上连接着那座摆在被施加过魔法的森林里的巨石活门。皮克曼甚至愿意借出三只食尸鬼带着一块墓碑做杠杆撬开那扇石门；因为那些古革巨人有些害怕食尸鬼，当它们在自己那巨大的墓地中发现有食尸鬼正在享受盛宴时，它们常常会夺路而逃。

同样，它也建议卡特尽量伪装成一只食尸鬼，刮掉那些他放任生长的胡子（因为食尸鬼没有胡子），裸体在泥土里打滚换上一身正确的模样，像是随时要跌倒一样大步慢跑，把他的衣服打成一包就仿佛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上等食物。他们将会通过合适的地道抵达古革巨人居住的城市——这座城市连接着整个王国，然后他们会在距离内含向上阶梯的科斯之塔附近的墓地中出现。不过他们仍需非常警惕一处距离墓地很近的巨大洞穴；因为这里是辛之墓群的入口，而那些怀恨在心的妖鬼们一直都在那里守候着那些上层深渊里的住民，将它们围捕猎食。妖鬼们尽量在古革巨人们睡着的时候出来，而且不论是古革巨人还是食尸鬼它们都很乐意攻击，因为它们没法区别这二者。它们非常原始，同类相食。古革巨人在辛之墓群的狭窄处安插了一个哨兵。但它也常常昏昏欲睡，而且有时还会因为一大群妖鬼而吃惊不已。虽然，妖鬼们不能在真正的光照下存活，但是它们能够在深渊灰暗的微光中忍耐数个小时之久。

所以，卡特与三只为他提供帮忙的食尸鬼一同爬进了无穷无尽的地洞。三只食尸鬼带着一块板岩墓碑——上面写着“尼希米·德比上校，卒于1719年，葬于塞伦，查特墓地”。当再度回到微亮的空旷地带时，他们已经置身在一片披着青苔的巨石森林里了。这些巨大的独石几乎一直耸立到了他们视线的尽头，它们便是古革巨人寻常使用的墓碑。在他们扭动爬出的地洞右边，穿过两侧林立着独石的通道，是一片由巨大圆形高塔组成的壮观景象。这些岿巍的高塔一直无穷无尽地耸立进了地球内部那灰色的空气中，组成了属于古革巨人的雄伟城市。城市的通道足足有三十英尺高。食尸鬼经常过来这里，因为一只下葬的巨人能够提供一群食尸鬼几乎一年的口粮，所以即便要冒些额外的风险，掘开一只古革巨人的坟墓也要好过去费力挖掘人类的墓穴。而到了这个时候，卡特终于意识到当他在潘斯山谷里摸索前进时，偶尔摸到的那些巨大骸骨究竟来自何处了。

在他们的正前方，刚出墓地的地方，耸立着一面垂直的陡峭崖壁。在崖壁的底部，敞着一个巨大而不祥的洞穴。食尸鬼们告诉卡特一定要尽量避开这个洞穴，因为它是不洁的辛之墓群的入口，古革巨人们会在那里面的黑暗中猎杀妖鬼。事实上，这个警告很快便应验了。有一只食尸鬼悄悄地爬向了那些林立的高塔，想看看他们是否正确地估算出了古革巨人们休息的时间。就在这个时候，那巨大洞穴的幽深黑暗中出现了一双黄红色的眼睛，接着又是一双，这说明洞穴里已经没有古革哨兵了，也说明那些妖鬼对气味极其敏锐。所以，那只前去探查的食尸鬼折回到了地洞边，让它的同伴们保持安静。他们觉得最好还是别去招惹那些妖鬼，它们可能很快就会离开了，因为在黑暗的墓地中对付了一个古革哨兵后，它们自然已经非常疲倦了。过了一会儿，一只足有小马大小的东西跃进了灰色的微光中。那野兽污秽而又丑陋的模样令卡特尤为作呕，那东西的面孔奇怪地像是个人类，却又看不到鼻子、前额以及其他一些明显的特征。

不久，又有三只妖鬼跟着跃出了洞穴，加入了它们的同伴。一只食尸鬼低声对卡特咕呤道，那几只妖鬼身上并没有战斗留下的伤痕——这是个坏兆头——这说明它们根本没有与古革哨兵战斗过，仅仅是在哨兵休息的时候悄悄地溜了出来；所以它们的力量与凶狠程度没有丝毫的折损，而且会一直持续到它们发现并处置了一个牺牲者为止。看到这些污秽而又丑陋的怪物实在是件令人极不愉快的事情，更何况这些东西的数量很快便增长到十五只，并且开始在四下里翻寻，如同袋鼠一般在高塔与独石林立的灰暗微光中跳来跳去。但更令人觉得厌恶的还是它们彼此之间交流时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像是在咳嗽时的妖鬼们特有的喉音。过了一会儿，妖鬼们突然变得慌乱起来，不久洞穴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东西。尽管妖鬼们已经足够令人恐惧的了，但是却远远不及那个从洞穴里走出来的怪物那般让人骇然失色。

那是一只爪子，足足有两英尺半长的爪子，长着骇人的钩爪。接着洞穴口又出现了另一只爪子，在那之后便是一条披着黑色软毛的巨大手臂。那手臂在前端分开作两条较短的前臂，而先前的那两只爪子就分别生长在这两条前臂上。接着，洞穴里先是亮起了两只粉红色的眼睛，随后便浮现出了苏醒的古革哨兵那巨大的头颅。这巨人的头颅足有大水桶那么大，还在微微地摇晃着。而那两只眼睛从这巨大的头颅两侧突出向外足足有两英寸的距离，被遮挡在骨质突出的隆起里，而在这骨质的隆起物上则覆盖着茂密而又粗糙的皮毛。但这只脑袋最可怕的地方还是那张巨大的嘴。那张长着黄色獠牙的血盆大口并非是像寻常生物那样水平地张开，而是垂直地从头顶一直纵裂开到了头部下方。

但在那只不幸的古革巨人能够离开洞穴，站立起它那足足二十英尺的庞大身躯时，那些怀恨在心的妖鬼已经一拥而上，跳到了它的身上。卡特在一时间有些害怕那只古革巨人会发出警告吵醒它所有的同族，但是一只食尸鬼用低声的咕呤告诉他古革巨人们无法发出声音，只能通过脸部的表情进行交流。接下来发生的战斗极为可怕。恶毒的妖鬼狂热地从四面八方冲向那只匍匐爬行的古革巨人，用它们的牙齿啃咬撕扯，用它们硬而尖锐的脚爪凶残地踢打。整个过程中，它们兴奋地用那种仿佛咳嗽的方式交谈，而当那张纵裂开的大嘴偶尔咬住它们中的一只时，便放声尖叫。要不是那只受伤的哨兵开始逐渐向洞穴深处退去，这些战场上发出的吵闹噪音肯定会吵醒那座正在沉睡中的城市。但随着哨兵的后退，骚动很快从卡特的视野里退进了黑暗中，仅仅只有偶尔传出的些许邪恶回声还标志着战斗依然在继续进行。

接着，最为警觉的那一只食尸鬼给出前进的信号。然后，卡特跟着那三只食尸鬼跑跳着离开了林立在四周的巨大独石墓碑，进入了那座可怕的城市，走上了那些幽暗而又散发着恶臭的街道。城市中，由巨大岩石修建起来的圆形高塔拔地而起，一直耸立到了视线之外的黑暗里。而他们蹒跚摇晃着走在那些粗糙的岩石路面上，带着厌恶的情绪聆听着那些从巨大而又黑暗的门户里传来的隐约鼻息声，那标志着古革巨人们还沉浸在熟睡中。由于担心休息时间即将结束，食尸鬼们开始加速了步伐；但即便如此，这段旅程也并不算短，因为在一个巨人生活的小城里，任何距离都被放大了。到了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座高塔前的空旷地带上。这座高塔前的空地要比其他地方更加旷阔，那高塔的巨大门户上固定着一个用浅浮雕刻出来的、大得出奇的符号，那些不知道这个符号意思的人定然会被这个可怕的符号吓得不寒而栗。这就是那座带有科斯之印的中央高塔，而那在塔内的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的巨型石头台阶正预示着一条通向上方梦境世界与魔法森林的巨大阶梯的开端。

接着他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开始了一段冗长的攀登过程。那些供古革巨人使用的台阶尺寸大得出奇，几乎有一码高，这让攀登过程变得极其困难。至于一路上到底有多少级台阶，卡特已经无法进行确切的估计了；因为他很快便精疲力竭了，甚至迫使那些灵活而又不知疲倦的食尸鬼们不得不停下来协助他继续向上攀爬。整段似乎永无止境的攀登过程中一直隐伏着被古革巨人们发现进而被尾随追捕的可能性；因为虽然古革巨人们会害怕梦境诸神的诅咒而不敢打开那扇石头活门重返森林，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会走进这座高塔，或是登上这些阶梯，那些从古革巨人手中逃脱的妖鬼甚至常常会被一直追赶到这座塔的最顶端。那些古革巨人的耳朵非常灵敏，当整座城市醒来时，攀登者用赤裸的脚掌与手掌攀爬时发出的声响也可能会被轻易地捕捉到；当然，这些大步跨来的古革巨人们需要花些时间才能赶上它们那在巨大石阶上缓慢攀爬的渺小猎物，但是对于那些习惯在没有光亮的辛之墓群里猎杀妖鬼的巨人们来说，这不需要花上太多时间。而更让人绝望的是，那些安静追捕猎物的古革巨人根本不会被听见，只会极其突然而又令人惊骇地出现在黑暗里，抓住攀爬者们。而且，在优势如此明显的特殊场合里，他们也不能指望古革巨人们会因为那种对食尸鬼惯有的恐惧心理而放过他们。同时，那些鬼祟而又恶毒的妖鬼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因为它们常常会在古革巨人熟睡的时候蹦跳进高塔里来。如果，古革巨人睡得很久，而妖鬼们又在洞穴里做完了它们的勾当，那么攀登者们的气味可能会轻易地被这些不怀好意又令人嫌恶的东西捕捉到；如果那样的话，他们还不如被一只古革巨人给吃掉。

这时，在经历了仿佛千百年的攀爬之后，从上方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咳嗽般的声响，事情出现了一个非常重大而又出乎意料的转折。那很明显是一只妖鬼，或许还有更多。它或它们早可能在卡特与他的向导们进入高塔之前，就已经进入了这里，并且在这里迷了路；同时这也明显地意味着危险已经近了。在令人喘不过气的几秒钟之后，带头的食尸鬼把卡特推向了一边，将自己的同类安排在了最佳的战斗路线上，准备用那块古老的板岩墓碑给任何可能出现在视野里的敌人以决定性的一击。食尸鬼们能在黑暗中视物，所以这个团体的处境并不像卡特独自一人面对这情况时那么糟糕。接着，向下蹦跳时脚爪碰撞发出的咔嗒声说明那不止一只野兽。带着石板的食尸鬼们准备好了它们的武器，进行决定性的一击。不久，两只黄红色的眼睛闪现在了视野里，接着他们在脚爪的咔嗒声中也听到了妖鬼的喘气声。当那只妖鬼跳下台阶恰巧出现在食尸鬼面前时，它们用惊人的力量挥舞起了古老的墓碑。受害者只发出了一阵喘息就倒塌成一堆丑恶的肉酱。似乎，这里只有一只牲畜，在食尸鬼们聆听了之后，它们轻轻地拍打了卡特，表示他们可以继续前进了。当然，和以前一样，它们仍不得不继续协助他向上爬；卡特也很乐意将那只粗野的妖鬼留在黑暗中，继续躺卧在攻击发生过的地方。

最后，食尸鬼们终于将它们的同伴带到了终点；通过摸索头顶上方的空间，卡特意识到自己终于抵达了那座巨大的石头活门。想要完全打开一个如此巨大的东西几乎是件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但食尸鬼们只是希望把它抬起到足够将墓碑滑进门间作为支持的高度就够了，这样卡特就能从缝隙中脱身了。而食尸鬼们则计划重新爬回塔下，穿过古革巨人的城市，回到属于自己的深渊里。因为它们很会躲避古革巨人的追捕，而且它们也不知道如何从陆地上前往幽灵般的萨克曼德，虽然那儿有被狮子看守着的通向深渊的大门。

那三只食尸鬼花了极大的力量试图抬起上方那扇石门，而卡特也跟着尽己所能地推着。他们决定站在紧邻楼梯顶层边缘开始推为好，为了做到这一点，它们弯起自己那以声名狼藉的方式滋养起来的健壮肌肉，使出了每一份力气。过了一会儿，一道光亮的缝隙出现了；卡特按照之前托付的任务将古老墓碑的一角塞进了缝隙里。接着，他们越发用力地向上抬；但是整个过程非常慢，而每次他们无法将岩板支撑住大门的开口时，就不得不返回最初的状态。

突然间，他们下方的台阶上传来一阵声响，这令他们的绝望在一瞬间被放大了千百万倍。那只是那只被杀死的妖鬼所留下的尸体滚向下方台阶时发出的碰撞声与咯咯声；但是任何可能导致那具尸体移位滚动的原因都不会是让人觉得放心的。因此，知道古革巨人正在赶来的路上时，食尸鬼们开始如同发了疯一样；在短得令人惊讶的时间内，那扇门被抬起了很大一段距离，并且一直支撑到卡特翻过那块岩板，并将它卡在了巨大的开口处。接着它们开始协助卡特爬上那个开口，让他踩在它们橡胶似的肩膀上，然后当他抓住外面梦境之地那令人愉悦的泥土后，指引他的脚继续向上攀登。当卡特完全爬出去之后，下一秒钟，三只食尸鬼也跟着跳了出来，而后在自己喘息能被下方听见之前撬下了那块墓碑，紧紧地关上了巨大的活门。由于梦境诸神的诅咒，没有古革巨人敢从那个入口出来。所以带着深深的放松与安详感，卡特安静地躺在了魔法森林那覆盖着厚厚怪诞蕈类的沃土上，而他的向导们则以食尸鬼们休息时的方式蹲坐在附近。

这片施加过魔法的森林还依旧和他许久之前经过时一样怪异，但与那些他已经将之甩在身后的深渊比起来，这里肯定可以称得上一片令人愉快的天堂了。在这附近没有什么活物，因为古革巨人们会因为恐惧而回避这扇神秘的活门。而卡特立刻便与和他同行的几只食尸鬼商量起了它们接下来的行程。它们已经不敢再向下走进高塔里了，而当它们得知必须经过火焰洞穴里的牧师那许与卡曼·扎后，也对回到清醒世界丧失了兴趣。所以，直到最后，它们决定前往萨克曼德，穿过它那通向深渊的大门，然后再返回自己的家园，可是它们对如何抵达那里却一无所知。而后，卡特回忆起这座城市在冷原下的山谷里，同时他也回忆起他在狄拉斯·琳港里曾见过一个非常年长的斜眼商人，传说这个商人在与冷原上的居民进行贸易。因此，他建议食尸鬼们前往狄拉斯·琳港找找看，并且教它们穿越这片林地，前往尼尔，然后沿着斯凯河一直走到它的河口就行了。在听到这些消息后，它们立刻便决定照办，并迫不及待地跑跳着准备离开，因为越来越深的暮光说明它们还要旅行上整整一个晚上。卡特摇晃着这些让人有些反感的野兽的爪子，感谢它们一路上的帮助，并希望它们向那只曾经是皮克曼的食尸鬼传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但当它们离开时，卡特也不由自主地带着些许喜悦地叹了一口气。毕竟，食尸鬼就是食尸鬼，对人来说至多只是一只有些让人讨厌的同伴而已。在那之后，卡特寻找了一处森林里的水塘，将身上来自大地深处的腐土清洗干净，然后重新穿上了那些他一路上小心携带在身边的衣物。

到了这个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到了这片生长着巨大树木的可怕树林里，但由于那些分散在各处的磷光，卡特依旧可以像白天时一样在林中自由地穿行；因此卡特出发沿着那条早已了然于胸的路线走向位于塔纳利亚丘陵另一侧欧斯·纳尔盖山谷里的塞勒菲斯。当他走在路上时，他想起了那匹自己曾骑过的斑马，记起自己还把它拴在奥瑞巴岛恩格拉尼克山脉上的一株白蜡树上——那仿佛是千百万年前的事情了——于是，他不由得想知道那些火山岩收集者是否会喂养它并将它从树上解下来。同时他又想起了那匹在亚斯湖岸边的远古遗迹中被杀死的斑马，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回到奥瑞巴岛去赔偿斑马的主人——如果那个年长的酒馆拥有人还记得他的话。也只有在重新回到梦境之地后，他才有时间考虑这些事情。

但在不久之后，他便因为一棵非常巨大的空心树木中传出来的声音而停下了脚步。他已经避开了那些巨大的石圈，因为他现在没有兴趣与祖各交谈；但从那棵巨大树木中传出来的奇怪拍打声似乎说明一场重要的会议正在某处召开。当他靠得更近些时，他意识到那儿正在举行一场非常紧张而又激烈的讨论；稍后不久，他便开始意识到了事情的来由，而且对这件事情极其地关注起来。因为那些集会在一起的祖各首领正在与猫群进行一场战争。一切都源于那些跟着卡特偷偷溜进乌撒而后便失去踪影的部落成员——事实上猫群只不过对那些有着不当意图的祖各施加了正当的惩罚。但这事情的积怨已深；而现在，或者说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这些汇集号召起来的大群祖各将会对整个猫咪部族展开一系列出其不意的进攻；它们要拿下一些孤立无援的猫咪，乃至一些没有警惕性的群体，甚至不会留给那些生活在乌撒的无数猫咪一个恰当的时机来进行动员与操练。这就是祖各们的计划，而卡特觉得自己在继续他那非凡的探寻之旅前，有必要出手破坏它们的计划。

因此，卡特非常安静地偷偷摸索到树林的边缘，而后向星光照耀的田野另一端送出了猫儿特有的叫声。接着一只居住在附近农舍里的老雌猫收到了他的叫声，并将它传递过了数里格起伏翻滚的草甸，转交给了那些或大或小或黑或灰或白或黄或虎斑或杂色的战士们；接着这叫声继续向下传递开去，在尼尔与斯凯河的另一侧乃至乌撒都激起了一片附和。生活在乌撒的无数猫咪在这合唱中被召集了起来，组成了一支行进的大军。它们非常幸运，因为那晚月亮并没有升起，所以所有的猫咪都还待在地面上。它们迅捷而无声地从每一座灶台边钻出来，从每一处屋顶上跳下来，汇聚成一片辽阔的皮毛海洋穿过了平原，抵达了森林的边缘。而卡特就待在那儿，接待它们的到来。在亲眼见过那些东西，并从深渊里走出来之后，这些线条优美丰满匀称的猫咪所组成的景致实在对他的双眼有着莫大的裨益。他很高兴地看到他年长可敬的朋友，曾拯救过自己的那只猫咪，就走在乌撒分遣队的最前端。它那皮毛柔顺的脖子上围着一圈象征身份的领圈，而那胡须则威武地翘着。而更好的是，在那支军队里还有一只活泼的年轻猫咪，它担任着中尉的职务。那不是别的猫咪，正是他在从乌撒消失之前，在旅舍里给过它一碟奶油的那只非常小的小猫。它现在已经是一只身材健壮、年轻有为的猫咪了，正用舒服的咕噜咕噜声代替握手向它的朋友问好。它的祖父告诉卡特，它在军队里做得很好，再参加一场战斗或许就能获得上尉的职位了。

这个时候，卡特大致描述了一下猫部族所面临的危险。而四周的猫咪用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作为回答。与将军们磋商之后，它们制定了一个计划，准备立刻采取行动，其中包括进军祖各议会与其他已知的祖各堡垒；抢先行动以破坏它们的奇袭计划，迫使它们在动员起整支军队展开入侵行动之前就放弃终止整个计划。于是，这片由猫咪组成的汪洋大海没有做片刻的停留，而是如同洪水一般涌进了那片施加过魔法的森林，奔腾向祖各议会所在的那棵大树与那座巨大的石圈。当敌人们看到这些新来的军队时，拍打声迅速蹿升变成了恐慌的高音。那些鬼祟而古怪的褐色祖各并没有进行太多的抵抗。它们已预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并迅速抛弃了那些复仇的想法，开始考量起眼下该如何保全自己。

半数的猫咪围坐成了一支环形的编队，将那些被俘虏起来的祖各围在了中央，同时也在编队的一侧留下了一条小路作为开口。而那些仍活动在森林其他部分的其他猫咪则将源源不断的额外俘虏从那个开口里赶拢过来，集中在环形中央。最后，在卡特担任翻译的情况下，双方达成了一系列停火条款。根据条款，祖各能够继续保留一个自由的部族，但是必须每年向猫咪献上大量贡品作为补偿——其中包括那些从它们森林中不那么神秘莫测的地区里捕获到的松鸡、鹌鹑与野雉。来自高贵家族的十二只年轻祖各将被作为人质带走，软禁在乌撒城内属于猫咪的神庙中。同时造访者也明白无误地表示，往后若有任何猫咪在祖各领地边缘失踪的话，那么它们将征服祖各，并令它们损失惨重。在这些事情处理完之后，集合起来的猫咪们散开了阵型，允许祖各们一只只各自偷偷溜回自己的家中。而那些祖各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家，可许多祖各仍略带愠怒回瞥它们。

这时，年长的猫将军提议要派遣一支护卫队跟随卡特穿过森林，将他护送到森林的边缘——毕竟祖各们有可能因作战计划的挫败而对他怀有可怕的怨恨。卡特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了将军的提议；这不仅仅是因为它们可以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更重要的是他喜爱看到这些猫咪优雅地陪伴在他的身边。一大群猫咪在成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解散开来，汇聚到了卡特的身边；然后，兰道夫·卡特被这一大群可爱、嬉闹的猫咪簇拥着，开始前行穿越这片由巨大树木构成的、被施加过魔法且散发着磷光的树林。一路上，他与年长的猫将军与它的孙子谈论起了自己的探寻之旅，与此同时，护卫队里的其他猫咪则沉溺在奇妙的嬉戏中，或是追逐着那些被风从长满蕈类的古老地面卷起的落叶。年长的猫咪告诉卡特，它曾多次听说无人知晓的卡达斯就坐落在冰冷荒野上，但却不知那具体在哪里。至于那座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它从未听说过那里，不过如果它往后听说了些什么的话，它很乐意转告卡特。

它向寻神者传授了一些在梦境之地的猫咪间非常重要的暗语。而且当它路过塞勒菲斯的时候，也特别向当地的老猫酋长推荐了卡特，因此那只老猫已经对卡特略有耳闻了。它是一只尊荣高贵的马耳他猫，而且被证明在任何一笔交易中都是颇具声望的。当他们来到树林的边缘时，已经是黎明了。卡特依依不舍地与他的朋友们道了别。如果不是老将军明令禁止的话，那只年轻的中尉或许会与他结伴同行——毕竟他在它还是只很小的小猫时就已经与它相识了——但是那位严厉的家长坚持它应该对整个部族与军队负责。所以当猫咪们折返回树林中时，卡特独自踏上了探寻之旅。在他的面前是一片神秘的金色野地，这片野地一直绵延到一条被一排柳树标记出边界的小河边。

旅行者很清楚地知道这片园地就位于树林与塞雷纳利亚海之间；于是他很愉快地沿着那条一路欢唱、标示着自己旅程的奥卡诺兹河一直走了下去。太阳逐渐攀升到了高处，照耀在铺着小树林与草地的平缓山坡上，令点缀在幽谷与小山上的千万花朵变得越发明媚鲜艳起来。一片令人愉悦的薄雾笼罩在整片区域上空。而这里的阳光也比其他地方更加明媚，空气中回荡着更多的鸟儿与蜜蜂所演奏的夏日嗡嗡乐章；所以当人们漫步其中时，仿佛正在穿越一片仙境，所能体验到的欢愉与惊奇也比往后回忆起这段经历时要来得更加强烈。

中午的时候，卡特抵达了凯兰的碧玉梯台边。整座梯台的斜坡向下延伸到了小河的岸边，而在梯台的上方则修建着漂亮可爱的神殿。每年埃莱克·瓦达(12)之王都要坐着一顶金色的轿子，从他那位于微光之海上方的遥远王国赶到这里向奥卡诺兹河之神祷告——因为当他还年轻的时候，他曾居住在奥卡诺兹河的河岸上，而奥卡诺兹河之神也曾为他歌唱。整座神殿都是用碧玉砌成的，不仅如此，它的高墙与庭院，以及那七座尖塔覆盖了周围足足一英亩的土地。河流通过隐秘的水道流经它内部的圣坛，而每到晚上，河神就会在那里轻柔地歌唱。当月亮将它的光辉洒在这些庭院、梯台与尖塔上的时候，它经常会听到一些奇异的音乐，但除了埃莱克·瓦达之王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些音乐究竟是河神的歌唱还是那些神秘的牧师们吟诵赞美时发出的乐声；因为只有埃莱克·瓦达之王一人曾进入过这座神庙，也只有他见过那些牧师。可现在，在一天中睡意蒙眬的时候，那座布满雕刻、精巧优雅的神殿却寂静无声，卡特走在一轮令人陶醉的暖日之下，却只听到了滔滔流水的轻柔低语以及鸟儿与蜜蜂活跃忙碌的乐章。

那天的整个下午，旅行者一直都漫游在芬芳的草地上，时而走过河畔平缓山地的阴处。在那些山坡上坐落着些许和平的茅草农舍与用碧玉或金绿玉雕刻出来的圣坛——在这些圣坛上供奉着的都是和蔼可亲的神明。偶尔他也会靠近奥卡诺兹河的河岸，并向那些出没在清澈水流里的活泼七彩小鱼吹起口哨，其他一些时候他则会在簌簌作响的疾风中停下来，盯着远处河对岸巨大而阴暗的森林。那些生长在森林里的树木一直延伸下来，直到接近水岸的边上。在以前的梦境里，他曾见过古怪的伯帕斯迈着沉重的脚步羞涩地从那片树林里走出来，来到河边饮水。不过这个时候他却没有看到其中的任何一只。有一会儿，他停下来观看一只食肉鱼捕捉一只水鸟。那条食肉鱼用它那在阳光中显得极为诱惑的鳞片将水鸟引诱到了水中。而那有翼的猎人张开宽大鸟喙试图猛扎向自己的猎物时，他也跟着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接近傍晚的时候，他登上了一片披盖着茂密青草的低矮高地。在他的眼前，索兰那数以千计的镀金尖塔此刻正在夕阳的余晖中燃烧着，散发出炫目的光辉。这座不可思议的城市有着洁白如雪且高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条纹大理石城墙。这些石墙从底端向着顶端收拢，呈现出倾斜的墙面，而整座墙体浑然天成为一块实心的整体——没有人知道这些高墙是如何被修建起来的，因为它们远比记忆要古老得多。可虽然它们如此高大，而且上面修建着一百扇大门与两百座塔楼，但是那些簇拥在城墙之内的白色群塔却要比这些雄伟的城墙更加高大。除了金色尖顶，那些林立的尖塔通体洁白。因此当人们站在附近的平原上仰望这座城市的时候，会看见它们一直耸立进了天空中，偶尔清晰地闪亮着，偶尔隐藏在一团云朵与雾气中，偶尔则被云雾遮住了低处只看见最高的尖顶在水汽之外自由地闪烁着光辉。索兰城中那些在河流上开设的入口全是用大理石修建的巨大码头。用芬芳的香柏与印度乌木(13)建造的华丽桨帆船皆优雅地下锚于此。而那些蓄着奇怪胡须的水手则坐在大堆的桶子与包裹上——那些木桶与包裹上都书写着某种来自边远地区的象形文字。而在高墙外侧的则是一片农田风光，洁白矮小的农舍安静地沉睡在小山之间，而连接着许多石桥的狭窄小路则优雅地在流水与田园之间蜿蜒回旋。

在傍晚的时候，卡特向下走过了那片葱翠的风景，看见一片微光从河上缓缓升起，浮动在索兰那非凡的金色尖塔上。就在黄昏的时候，他来到了南面的大门前。一个穿着红袍的哨兵挡住了他。于是他说出了三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梦境，向哨兵证明他是个老到的入梦者，的确值得踏上索兰那神秘而陡峭的街道，值得在那些贩卖华丽帆船货物的集市里游荡。然后，他大步走向那座不可思议的城市。起先，他穿过了一堵极为厚实的城墙，城墙上的大门仿佛一条长长的隧道一般，而在那之后他出现在了弯曲起伏的道路之间。这些道路狭窄地蜿蜒在直达天际的高塔间。光线透过壁炉与露台窗户弥漫了出来，接着鲁特琴与长笛的乐声也羞涩地从有着大理石喷泉的内庭里偷偷地溜出来。卡特知道他该往什么地方去，他缓缓地向下走到了通向河边、更加幽暗的街道上；在那儿的一家老海员酒馆里，他找到了那些自己在其他无数个梦境里结识到的船长与水手们。他在那里买下了一张船票，准备乘坐一艘绿色桨帆船前往塞勒菲斯。接着他与居住在那间旅馆里、德高望重的猫咪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后者正眯着眼睛在一间巨大的灶台前打盹，并且梦到了那些古老的战争与那些已经被忘却了的神明们。在结束了谈话之后，那夜，卡特留在了旅馆里。

清晨的时候，卡特登上了航向塞勒菲斯港的桨帆船。当水手们松开缆绳，开始那一段驶向塞雷纳利亚海的漫长航程时，他正坐在船首。航行开始时经过的数里格河岸与索兰上游的河岸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他偶尔能看见右岸远处的小山上矗立着一座奇怪的神庙，或是河畔上坐落着一处昏昏欲睡的小村落——村落里那倾斜的红色屋顶与渔网都舒展在明媚的阳光下。但卡特仍旧一心念着他的探寻之旅，他挨个询问了所有的水手，向他们打听那些他们曾在塞勒菲斯的酒馆里遇见过的人——尤其是那些长着狭长眼睛、长叶状耳朵、细瘦的鼻子与尖尖下巴，乘着暗色海船从北方航行到塞勒菲斯港里，用他们的缟玛瑙来交换雕刻好的翡翠、金丝以及一种生活在塞勒菲斯、会唱歌的红色小鸟的怪人们。他向水手们问起了这些怪人的名字与风俗，但水手们对这些人所知甚少，只知道他们很少说话，而且散发着一种令人敬畏的神色。

他们居住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那里名叫因加诺克。没有什么人愿意前往那个地方，因为那是一片冰冷而又昏暗的土地，而且传说令人厌恶的冷原也坐落在那附近；不过，在人们的观念中，冷原的四周应该环绕着无路可通的巍峨山脉，所以也没有人说得清楚这座上面矗立着可怖石头村落与污秽寺院的邪恶高原是否真的就坐落在因加诺克附近，或者，这种说法仅仅只是那些胆怯的人们在夜晚时分看见那些犹如巨大屏障般的可畏黑色尖峰映衬着逐渐升起的明月若隐若现地阴森耸立在远处时感到恐惧，从而传出的谣言而已。毫无疑问，人们肯定需要航行过非常不同的大洋抵达冷原。至于因加诺克还与哪些地方毗邻，这些水手们则完全一无所知；同样，他们也没有听说过冰冷荒原与无人知晓的卡达斯——只是在某些模糊、已经无从追溯来源的报告里略有所闻。而当他问起与那座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有关的事情时，卡特发现水手们根本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旅行者没有再去询问那些遥不可及的事情，继续等待时机，直到他能与那些从冰冷而昏暗的因加诺克航行到塞勒菲斯的怪人们进行交谈时再做打算——因为那些怪人应该就是那些将自己的面孔刻在恩格拉尼克山脉上的诸神们的子孙。

那天晚些时候，桨帆船航行到了肯德那弥漫着芬芳气息的丛林边，河道也跟着开始变得蜿蜒曲折起来。卡特很希望自己能在这里登岸，因为在这片炎热而又错综复杂的丛林里长眠着一些令人惊叹的象牙色宫殿。过去曾有一些统治着某片土地的帝王居住在那些宫殿里，可是他们的名字早已被人们遗忘了，时至今日，仅留下这些宫殿还孤单地耸立在丛林里，无人打扰。旧日之神曾在这些地方施加过强大的咒语，可以令它们永不腐朽而且毫发无损地一直保存下去，因为根据某些文字的记载，它们可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再度派上用场；在丛林中穿行的大象商队有时能在月光下远远地瞥见这些宫殿，但没有人胆敢过分地靠近那里，因为宫殿守卫也是这个整体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桨帆船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航行。暮色让白日里忙碌的声音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接着，第一颗星星开始闪烁着出现在天空中，回应着河岸上早起的萤火虫。这个时候，丛林已被他们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只留下一股芬芳的气味犹如记忆般标示着它的存在。那天晚上，桨帆船漂浮着经过了一些看不见的未知神秘。中途有一回瞭望台回报说看见东面的山丘上升起几堆火焰，但睡眼蒙眬的船长说最好还是不要盯着那些火堆，因为没人知道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点亮了它们。

等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河面已经开阔了许多。两岸出现的房屋让卡特意识到自己乘坐的帆船已经接近塞雷纳利亚海上那座巨大的商贸之都——海兰里斯了。这里的城墙都是用粗糙花岗岩修建起来的，而房屋也都有着奇妙的高高尖顶，并修建有涂抹着灰泥、架设着横梁的尖尖山墙。比起那些生活在梦境之地别处的居民来说，这些生活在海兰里斯的居民更像那些行走在清醒世界里的人；所以除了进行货物贸易外，没有人会去刻意寻找这座城市；不过海兰里斯的手艺人们制作的结实手工依然使得这座城市声名远扬。海兰里斯的码头都是用橡木建造的，而卡特所乘坐的桨帆船就在这种橡木码头边靠了岸。随后，水手们拴牢了缆绳，而船长则走进了酒馆里，与其他人谈起了生意。卡特也跟着上了岸，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看到木制的牛车缓缓地行驶在满是车辙的街道上，而兴奋的商人们则在集市上空洞地叫卖着自己的货物。这里的水手酒馆全都分布在铺设有鹅卵石的小巷边，距离码头很近。酒馆的地面上全是海潮溅出的浪花被蒸干后留下的盐渍。那些低矮的天花板、黑色的横梁以及镶嵌着泛绿牛眼玻璃(14)的竖铰链窗让它们看起来非常非常古老。而那些待在酒馆里的老水手们说了不少关于边远港口的事情，也提到了很多与那些来自昏暗因加诺克的怪人们有关的故事，但基本上与桨帆船上的水手们曾提到过的那些事情没什么两样。接着，在经过大量的卸货与装载工作之后，帆船再次起航，驶向了被夕阳点亮的海洋。当白昼的最后一道金色光辉为他们展现出一种任何人都不曾为他们提供过的奇迹与美丽时，海兰里斯那高高的城墙与尖尖的山墙已经在他们身后变得越来越矮小了。

桨帆船在塞雷纳利亚海里航行了两天两夜，中途没有看见任何陆地，也仅仅只遇上了一艘海船。接着，在第二天的日落时分，阿阑峰那覆雪的山顶与摇曳着银杏树的宽大山坡开始若隐若现地浮现在了帆船的正前方。卡特明白，他们已经抵达欧斯·纳尔盖与非凡的塞勒菲斯了。稍后，那些耸立在这座传奇城市里的闪亮灯塔也跟着迅速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紧随其后的是一片无瑕的大理石城墙与耸立在上面的青铜雕塑群，再接下来便是横跨在纳拉克萨河入海口的巨大石桥。而后，位于城市后方的平缓丘陵也渐渐浮现在了他的视野里。他能看到那上面散布着茂密的小树林，还有种植着日光兰的大花园以及一些小巧的神殿与农舍。塔纳利亚丘陵那紫色的山脊则高高地耸立在遥远的背景里。它们看上去既摄人心魄又神秘莫测，而在这些丘陵之后便是通向清醒世界与梦境其他地区的禁忌道路。

港口里拥挤着色彩艳丽的桨帆船，其中有一些来自大理石修建的云之城塞拉尼安——据说那座城市位于海天交汇处之外的以太虚空里；另一些则来自梦境之地诸大洋上那些更加坚实有形的港口。卡特从舵手们的身边穿过登上了弥漫着香料芬芳的码头，而水手们已在黄昏中把桨帆船牢牢地拴在了港口边。城市里的千万灯火也逐渐开始在水面上闪烁起来。这座不朽的城市看起来永远都是崭新的，因为时间根本无力去玷污与损毁它的一砖一瓦。如同过去一样，它现在依然是纳斯·霍尔萨斯所珍视的绿宝石，八十位环绕着兰花的祭司依旧和一万年前他们修建这座城市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些建造巨型大门所用的青铜依然光亮如新，缟玛瑙铺设的路面也没有丝毫的磨蚀与破损。那些矗立在城墙上的青铜雕塑俯瞰着那些往来在街道上的商人与牵着骆驼的牧者——他们早已比神话还要年长，然而却没有一个人的分叉胡须染上了一丝灰白。

卡特并没有立刻出发去寻找神庙、宫殿或是要塞，而是与那些商船及水手们一同待在面朝海洋的防波堤边。当天色变得太晚，再也无法继续向他们打听故事与传说时，他动身找到了一家自己颇为了解的古老酒馆休息了下来。在睡梦中，他梦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诸神与那座无人知晓的卡达斯。第二天，他在港口里找了个遍，希望能看到那些来自因加诺克的奇怪水手，但有人告诉他，他们现在并不在港口里，按照惯例，他们的帆船应该要等到两个星期之后才会从北方航行到这里。不过，他找到了一个来自索拉波尼亚的水手——他曾到过因加诺克，并在那个昏暗世界里的缟玛瑙采石场里工作过；那个水手告诉他，在他们定居的地界以北的确有一片荒漠，而且似乎所有人都很害怕那片荒漠，会刻意避开它。那个索伯里艾人认为这片荒漠连接着一片高不可攀的山峰外缘，而那些不可逾越的山峰就围绕着可怕的冷原；不过，他也承认还有其他一些模糊晦涩的传说提到了某些邪恶的存在与无可名状的哨兵。但他并不知道无人知晓的卡达斯是否就坐落在那片传说中的荒漠中；不过，那些存在与哨兵，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的话，似乎不太可能驻守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漠里。

接下来的那天，卡特沿着立柱之街登上了绿宝石神殿，与高阶祭司进行了一次畅谈。虽然塞勒菲斯主要崇拜纳斯·霍尔萨斯，但是他们会在日间的祷文里提到每一位梦境之神的名字；而高阶祭司自然也对他们的脾气了如指掌。和住在乌撒的阿塔尔一样，他强烈建议卡特不要试图去面见诸神，他声称诸神们既暴躁易怒又反复无常，而且那些来自世界之外的另一些神明会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保护着他们——那些神明的灵魂与使者便是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他们嫉妒地将那座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隐藏起来的举动明白无误地说明他们不希望卡特抵达那里，而且没人知道他们会怎样对待一个准备面见他们，并在他们面前为自己抗辩的客人。过去从未有人发现卡达斯位于何处，而且将来可能也同样不会有人找到那块地方。的确有一些传说提到了那座供梦境诸神居住的缟玛瑙城堡，但这些传说中没有一条是能让人觉得放心安慰的。

在感谢过头戴兰花花环的高阶祭司后，卡特离开了神庙，寻找到了会聚着羊肉贩子的集市，因为统领着塞勒菲斯众多猫咪的老酋长正惬意地居住于此。当拜访者找到它时，这只皮毛柔顺、高雅尊贵的灰色猫咪正待在缟玛瑙地砖上晒着太阳。当卡特来到它面前时，它慵懒地伸出了一只爪子，但当他复述出暗语，并说出乌撒的老猫将军为他准备的介绍词时，这只披着皮毛的元老立刻变得非常热忱与健谈起来；它说了不少只有那些居住在欧斯·纳尔盖朝海这面山坡上的猫咪才会知道的秘密。更重要的是，它偷偷地向卡特转述了几只生活在码头区的胆怯猫咪对那些因加诺克人的评价。没有一只猫咪会登上他们暗色的大船。

那些人身上似乎有着一种不属于俗世的气息，但这并不是猫咪们不愿乘着他们的船出海远航的原因。它们之所以不愿乘坐那些暗色的桨帆船是因为没有猫咪能够忍受因加诺克的阴暗，所以在那些既刺骨而又昏暗的王国里永远也听不到一声令人欢愉的呼噜声，也听不到一声平凡的喵喵声。但没有人能说清楚这种刺骨的阴暗究竟是因为那些飘浮在无法逾越的尖峰上的东西——假设冷原真的就在那里的话；还是因为那些从北面刺骨荒漠里渗漏出来的东西。但有些事情是可以确定的，在那片遥远的土地总会让人有些许置身外层空间的感觉，而这不是猫咪们喜欢的感觉，而且在这一方面它们要比人类更加敏感。因此，它们不会搭上那些暗色的桨帆船，航向因加诺克的玄武岩码头。

此外，猫咪老酋长还告诉卡特该去哪里寻找他的朋友库拉尼斯王。在卡特较晚的梦境里，他的这位朋友交替统治着那位于塞勒菲斯港、用玫瑰色水晶修建的无上喜乐之殿以及那位于飘浮在天空中的塞拉尼安的塔楼云堡两处地方。但他似乎无法从这两处地方找到进一步的满足，反而开始日益怀念起那些他儿时曾看到过的英格兰峭壁与低地——那里有酣然入梦的小村庄，在入夜后会从格子窗里回荡出英格兰的古老歌谣；那里还有灰色的小教堂，会若隐若现而又惹人喜爱地从远方河谷的葱翠中探出头来。可是，他已经无法去亲近这些位于清醒世界里的东西了，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死亡了；不过，他已经做到了次好的选择，在城市东面的土地上想象出了一小块这样的乡村田园景色。他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生活在一座用石头修建起来的灰色哥特式庄园里，望着大海，并努力把自己的庄园想象成是特雷弗塔，因为他就出生在那座高塔之下，而他的十三代祖先也均是在那座塔下第一次迎接光明。在附近的海岸上，他修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带有陡峭鹅卵石小道的康沃尔(15)式渔村，并挑选出那些面孔最像是英格兰人的居民，将他们安置在这里，甚至试图教会他们记忆中那些康沃尔郡老渔夫所使用的亲切口音。不仅如此，他还在不远处的河谷里竖立起了一座诺曼式的修道院，让自己能在房间窗户上看到它的尖塔。接着，他在修道院的墓地里竖立起了一些灰色的墓碑并在上面刻上了自己祖先的名字，然后覆盖上了一些有些类似老英格兰苔藓的泥苔。虽然库拉尼斯是一名梦境之地里的帝王，掌控着一切充满想象力的壮丽与奇迹、光辉与美色、狂喜与愉悦、新奇与刺激，但他依然愿意欣然地永远抛弃自己的一切权力、所有奢华以及全部自由，只要能让他在那个纯净而平和的英格兰，那个他所钟爱的古老英格兰度过一天受祝福的时间——因为那片土地塑造了他的全部，而他也必然永远是那片土地的一部分。

所以，当卡特与那位长着灰色皮毛的老猫酋长道别之后，他没有去拜访那座用玫瑰色水晶修建起的梯台宫殿，而是从东边的城门出了城。他穿过长满雏菊的田野，径直走向了一处坐落在海边悬崖上的尖顶山墙——他曾在公园里隔着橡树林望见过那儿。不久，他来到了一处巨大的篱笆边，那儿有一间小小的砖墙小屋。

当他敲响门钟时，迎接他的并不是那些身穿长袍、受过涂油礼的尊贵宫殿侍从，而是一个穿着罩衫蓄着短须的瘦小老头。他在说话时尽其可能地带着那种属于遥远的康沃尔郡才有的古雅口音。接着卡特登上了一条树荫小道，穿过两侧那尽可能像是英格兰树木的乔木，然后在仿照着安妮女王(16)时期的设计所修建的花园中登上了梯台。穿着合身制服、留着小胡子的管家在两侧按照旧式设计安置着石猫的大门前接待了他，接着便把他领到了图书馆里。在那里，库拉尼斯，这位统治着欧斯·纳尔盖及塞拉尼安周边天空的大领主，正忧郁地坐在窗户边看着他那座散布在海岸上的小村落，并由衷地希望他的老保姆会在这个时候走进来，大声责骂他为何还没准备好去参加教区牧师所举办那个可恶的草坪聚会；希望屋外正有一辆马车在等候着，而他的母亲正处于几近不耐烦的边缘。

库拉尼斯披着一件晨袍热诚地起身迎接他的客人——那身晨袍还是他年轻时期英国裁缝最喜爱的款式。一个来自清醒世界的盎格鲁－萨克逊人对他来说实在是太亲切了，即便那只是一个来自马萨诸塞州波士顿，而非康沃尔郡的萨克逊人。他们谈了许久那些有关过去时光的话题，因为他们两个都是颇为年长的入梦者了，熟谙那些出现不可思议的地方的非凡奇迹。事实上，库拉尼斯曾去过群星之外的终极虚空，而且据称是唯一一个经历过这种旅程却还能保持健全理智的人。

最后，卡特提到了他探寻之旅的目的，并向招待他的主人问起了那些他曾咨询过其他许多人的问题。但库拉尼斯也不知道卡达斯，或者那座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在哪里；但他知道寻找梦境诸神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而那些蕃神们则有许多奇怪的方法来保护他们，让他们不会被怀有好奇心的鲁莽之人打扰。他曾在星空中的边远地区了解到了不少有关蕃神们的知识，尤其是在那些不存在实际形体的空间里——在那些地方，多彩的气体正在研究着最深处的秘密。紫罗兰色的气体辛咖珂向他讲述了一些有关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的可怖之事，并且警告他永远不要接近那片中央虚空——恶魔之王阿撒托斯就在那里面的黑暗中饥饿地啃咬着。总之，干涉旧日之神绝不会是件好事；而且如果梦境诸神坚持阻止卡特涉足那座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那么卡特最好还是不要去寻找那座城市。

此外，库拉尼斯还担心他的客人在抵达那座城市后会一无所获，即便他能从诸神手上赢得前往那里的许可。他自己也曾在很多年的时间里向往、渴望前往可爱的塞勒菲斯与欧斯·纳尔盖的谷地；向往生活中的自由、色彩与那些愉悦体验，同时也希望回避那些存在于生活中的桎梏、习俗与愚蠢。但现在，他已经来到这座城市，来到了这片土地上，甚至已经成为此地的君王，可他发现自由与鲜艳很快便磨蚀殆尽了，留下的只有单调的渴望，渴望找到任何与那些牢牢钉在他的感觉与记忆中的东西有关联的一切事物。他已然是欧斯·纳尔盖山谷里的一名君王了，但却发现这毫无意义，反而经常为那些存在于故土英格兰之上、塑造了他整个童年、既无比古老又异常熟悉的事物而感到意志消沉。他愿意为那从康沃尔郡教堂里传出来、回响在草地丘陵上的钟声而放弃他的王国；愿意为他家附近村落里的那些陡峭而平凡的三角屋顶而放弃塞勒菲斯港中的数千座尖塔。所以，他告诉他的客人那座未知的夕阳之城里并没有他所寻找的东西，也许最好还是将它留在一个五光十色又似忘未忘的梦境里。因为在过去那些清醒的日子里，他经常拜访卡特，也很清楚地知道他就诞生在那片可爱的新英格兰山坡中。

他很确定，到了最后，寻神者唯一渴望的东西将是那些存在于早先记忆里的场景；那在夜间散发着光亮的灯塔小山，那位于古雅的金斯波特城内的高大尖塔与蜿蜒的山间小道，那位于被女巫困扰着的古老阿卡姆中的灰白色复折式屋顶，还有那方圆数英里、受到祝福的草地与河谷以及其上横蔓的石头垒墙与从树林葱翠中探出头来的白色农庄屋顶。他把这些事情统统告诉了兰道夫·卡特，但寻神者依旧坚持他的探寻之路。到了最后，他们各怀着所坚信的观念分别了。卡特重新穿过了青铜大门，返回了塞勒菲斯，走下了立柱之街回到了古老的防波堤边。他在那里结识了更多来自边远地区的海员，同时也等待着从寒冷而又昏暗的因加诺克驶来的暗色帆船，等待着那些有着一副奇怪面容的水手与缟玛瑙商人，等待着那些体内流淌着梦境诸神血液的神裔们。

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当灯塔闪耀着照射在港口上时，卡特等待已久的船终于到来了。那些长着奇怪面容的水手与商人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地出现在防波堤边的古老酒馆里。再次看到这些鲜活的、与恩格拉尼克山脉上雕刻的神明面孔极其相似的面容实在是件非常兴奋的事情，但是卡特并没有急于和那些沉默的水手说话。他不清楚这些梦境神明的子孙还保留着多少自傲与秘密，也不清楚他们还可能保留着多少超然的隐晦记忆，但是他敢肯定，直接向他们谈起自己的探寻之旅是极不明智的；太过迫切地去询问那片延伸在他们昏暗故乡北面的冰冷荒漠也不完全可取。他们很少在这些古老的海滨酒馆里与其他人交谈；只是成群地聚在僻静的角落里，歌唱那些曾回荡在某些陌生土地上的曲调，或是用那种与梦境之地其他方言都不尽相同的陌生的语调相互吟诵着长篇的传说。那些曲调与传说如此稀罕与动人，虽然其中的词句进入凡人之耳时已经变成了某些奇怪的调子与晦涩的旋律，但这依旧让人不由得去猜想他们究竟是从一些长着何种面孔的存在那里听来了这些故事与曲调。

整整一个星期里，那些奇怪的海员都徘徊在酒馆与塞勒菲斯的集市里，在他们再度起航之前，卡特拿到进入他们暗色海船的许可——他告诉他们自己是一位年老的缟玛瑙矿工，希望能去他们的采石场工作。那是艘精工巧做、非常可爱的海船，船身使用的是坚实的柚木，饰以黑檀配件与黄金制成的花饰窗格，而那些供旅行者寄宿的船舱里则悬挂着丝绸与天鹅绒挂毯。一天早晨，在潮水转向的时候，海船升起了风帆，起锚航向了远方。卡特站在高高的船尾，望着永恒的塞勒菲斯城内，那被日出照亮的城墙、青铜雕像以及金色尖塔缓缓地沉入了远方，而阿阑峰那覆雪的尖顶也变得越来越小。等到中午的时候，视线里除了塞雷纳利亚海那一片柔和的碧蓝外，再无别物，只有一艘色彩鲜丽的帆船在遥远的地方，缓缓航向塞雷纳利亚海与天空交际的云垂之地。

等到夜晚与璀璨的群星一同到来的时候，暗色的海船正向着北斗七星与小熊座的方向不断航行。两座星座缓慢地在天极中摇摆着，而水手们唱起了那些传诵在陌生土地上的奇异歌曲。接着，当沉思的瞭望者喃喃诵念起了古老的赞歌时，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偷偷溜到了前甲板上，在栏杆上俯瞰着那些位于海面之下、在船阴处戏耍的发光小鱼。卡特在子夜的时候返回舱里睡了一觉，然后在清晨的阳光中醒了过来。他留意到，太阳似乎比它以往的时候更偏南了一些。整个第二天他都在逐步熟悉那些生活在这艘海船上的人们，并试着开始与他们一点一点地谈论他们所生活的那片昏暗寒苦之地，谈论他们那精雕巧琢的缟玛瑙城市，谈论那些高不可逾、传说是冷原所在的尖峰给他们带来的恐惧感受。他们非常抱歉地告诉他没有猫咪愿意待在因加诺克的土地上，并且认定是隐匿在那附近的冷原导致没有猫咪愿意前往那里。但他们唯独不会去谈论那位于因加诺克北方的砾石荒漠。那片荒漠中存在着某些让人不安的东西，而且一味否认它的存在也只能是权宜之计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谈起了卡特声称要前去工作的采石场。因加诺克有许多采石场，因为整座因加诺克城都是用缟玛瑙修建起来的。而且，那些经过抛光的巨大缟玛瑙石块也会被运送到雷纳、奥格洛森与塞勒菲斯去，或是留在因加诺克与那些来自刹拉、伊拉尼克及卡达瑟隆的商人，用来交换一些漂亮美丽的货物。而在遥远的北方，那片因加诺克人漠视其存在的冰冷荒漠边上，有一座比其他采石场巨大得多的废弃采石场；在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岁月里，曾有人在这座采石场开凿下了无与伦比的巨大缟玛瑙。这些巍峨的缟玛瑙石块巨大到甚至任何人仅仅目睹过那开凿后留下的凿痕空穴就会觉得惊恐不已。可能没有人说得出来究竟是什么人开采下了这些不可思议的石块，也没有人知道这些石块被送往了哪里；但所有人都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去理会那座采石场，可以想象，那些超越凡人所为的记忆肯定还黏附散落在这座采石场周围。所以，它被遗弃在了昏暗之中，只有乌鸦与传闻中的夏塔克鸟还徘徊在它那巨大无垠的空穴里。当卡特听说了这座采石场后，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因为他曾在那些古老的传说里得知梦境诸神那修建在无人知晓的卡达斯顶端的城堡是用缟玛瑙修建起来的。

日复一日，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越来越低，而头顶的迷雾则越聚越厚。直到两周之后，阳光完全消失了。白日里只有一丝怪异的灰色微光还能穿透那由永恒的阴云所汇聚成的穹顶；而到了夜晚，也没有星光，只有一片从云层的下端散发出的冰冷磷光。到了第二十日，卡特看到远方的海洋里耸立起了一块巨大而狰狞的巨岩，这是自从阿阑峰那尖尖的雪顶从海船后方消失以来，第一次看到陆地。卡特向船长问起了那座巨岩的名字，但却被告知那座巨岩没有名字，而且也没有船会靠近探索那里，因为夜晚的时候会有声音从那座巨石里传扬出来。接着，在入夜之后，那座狰狞的花岗岩上传来一阵呆滞而且无休无止的呼号，这让旅行者很庆幸他们没有停顿，也很庆幸那座岩石没有名字。在他们逃脱那噪音的波及范围前，海员们一直都在祈祷和吟诵，而卡特也在深夜的时候梦到了一些非常可怕的梦境。

在那之后的第三天早晨，东面的远方若隐若现出现了一列巨大的灰色山峰，而所有山峰的顶端全都隐没在这个昏暗世界上方那似乎永恒不变的阴云之中。当看到这些山峰时，水手们唱起了欢快的歌曲，有一些甚至在甲板上跪下低头祷告起来；因此，卡特意识到，他们已经抵达因加诺克了，而且将很快抵达那座以此地为名的巨大城镇，泊进它那玄武岩码头里。等到中午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列暗色海岸线，接着，在不到三点的时候，那座缟玛瑙城市里的球根状穹顶与奇妙尖塔开始出现在北面的海岸上。那座古老的城市稀疏而古怪地耸立在码头与城墙上方，所有的东西都是精致巧妙的黑色，镶嵌着用黄金制成的涡卷形的装饰、凹槽以及蔓藤式花纹。房屋都很高大，上面开着许多窗户，并且在每个侧面上都雕刻着花朵与奇异的图案。那些深色调的图案所表现出的对称性让人眼花缭乱，蕴含着一种比明亮色调更加强烈、令人印象深刻的美感。有些建筑的顶端被修建成一座逐渐膨胀然后收缩成一个尖顶的穹顶结构，其他一些建筑的顶端则修建着梯台状的金字塔，在那些金字塔上耸立着成簇的尖塔，表现出奇异与想象的每一个侧面。城墙都非常低矮，上面贯穿着许多大门。每一座城门都是非常巨大的拱门，耸立得比一般城墙还要高上一些，并且在顶端雕刻着一位神明的头像。那些头像所表现出的雕刻技巧与那些在遥远的恩格拉尼克山脉上雕刻神明面孔时所使用的技法有不少相同之处。在中央的小山上耸立着一座比其他建筑更加高大的十六面角高塔。在它平坦的穹顶上则耸立着一座高高的尖塔形钟楼。水手们说，那是旧日之神的神殿。一个据说保守着隐匿秘密的年长高阶祭司掌管着这座神殿。

每隔一段时间，由一只奇怪大钟发出的叮当声就会回响在整座缟玛瑙城市上方，而每当它响起的时候，就会有一段由号角、古提琴与吟唱声组成的隆隆神秘音乐作为回应。在神殿高处穹顶的周围有一圈走廊，走廊上安置着一排架子，在某些时刻，那些架子上会迸发出一片火焰的闪光；因为那座城市的祭司与居民都精通那些古老的秘密，并且忠实地保留着那些记录在比《纳克特抄本》还要古老的卷轴上的旋律——它们是属于梦境诸神的旋律。当海船滑过巨大的玄武岩防波堤，泊进港口时，那些拥挤在城市里、不那么响亮的声音开始逐渐显现出来。卡特看到许多奴隶、水手与商人都拥挤在码头上。那些水手与商人都长有一张与诸神类似的面孔，但奴隶们都很矮胖，长着双斜眼。有传闻说他们来自冷原另一边的山谷，不知他们如何穿过或绕过了那些无法逾越的尖峰，来到了此地。码头在城墙外延伸出了很宽的距离，上面摆满了形形色色、从下锚的桨帆船里卸下来的货物。在码头的一侧堆积着一大堆缟玛瑙，其中有雕刻好的作品，也有未经加工的原料，全都等着运往那些位于雷纳、奥格洛森以及塞勒菲斯的遥远市场。

当暗色的海船在一座突出在外的岩石码头边下锚时，还没有入夜。所有的水手与商人排着队上了岸，穿过了拱门，进入了城市里。城市里的街道上铺设着用缟玛瑙制作的地砖，其中一些既宽大又笔直，而另一些则既弯曲又狭小。靠近水边的房子要比修建在其他地方的建筑更低矮些，而那些古怪的拱形通道上都装饰着某些用黄金制作的符号。据说这些符号是为了纪念那些庇佑自己的弱小神明。船长带着卡特去了一间古老的海员酒馆，那里聚集着许多来自古怪国家的海员。船长向他保证，他会在第二天向他展示这座昏暗城市里的奇迹，并且将他带到那些坐落在北面城墙附近、缟玛瑙矿工们出入的酒馆里。及到入夜的时候，小小的青铜路灯逐渐亮了起来，酒馆里的水手们唱起了那些来自边远地区的歌谣。但当那座高塔上传出的钟声开始在整个城市上空回荡时，号角、古提琴与吟唱声组成隆隆乐章也回应着钟声，神秘地响了起来。所有人都停止了歌唱和讲述，弯腰低头祷告，直到最后一阵回音消失殆尽为止。因为这座坐落在因加诺克的昏暗城市里，有着一处不可思议的奇迹，而在它的仪式上，人们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唯恐厄运与复仇会出乎意料地潜伏在自己的身边。

在远处，酒馆的阴影里，卡特看到了一个他不太喜欢的矮胖身形，因为这无疑就是他于许久以前，曾在狄拉斯·琳港里见过的那个年长的斜眼商人。据说那个老头在与一些坐落在冷原上的可怕石头村落进行贸易——没有哪个正常的人类愿意造访那个地方，而且晚上的时候，人们还能从远处看见那上面放射着邪恶的火光。另外也有传闻说，这个老头甚至与那位不应被提及的高阶祭司打过交道——那个脸上遮盖着黄色丝绸面具的祭司独自居住在一座非常非常古老的石头修道院里。当卡特向狄拉斯·琳港里的商人们询问起有关冰冷荒原与卡达斯的事情时，他的脸上曾闪现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仿佛像是知道些什么；而他现在出现在这昏暗闹鬼的因加诺克，出现在与北方那些神秘事物如此接近的地方，实在不是件令人觉得安心的事情。但在卡特能与他说上话之前，他就溜走了，从他的视野里完全地消失了。后来，水手们说他是与一辆牦牛拉的大篷车一同抵达这里的。至于那辆大篷车从哪里来，则没有人敢肯定。大篷车上装着的全是巨大而又味道鲜美的蛋——传说中的夏塔克鸟的蛋——大篷车上的人用这些蛋来交换那些从伊拉尼克来的商人所带过来的精致翡翠高脚杯。

在第二天早晨，船长带着卡特穿过了因加诺克城内、那些敞开在昏暗天空下的缟玛瑙街道。那些内嵌的门、纹饰富丽的房屋正面，雕刻过的露台以及镶嵌着水晶的墙外凸窗全都闪现着一种忧郁而又打磨光亮的可爱与美好；偶尔建筑间会敞露出一个广场，上面耸立着黑色的立柱和柱廊，以及一些表现奇怪的事物——既有人物也有传说的雕塑。一些沿着笔直街道铺展开的街景，或是穿过侧巷越过球根状的穹顶、尖塔与带有蔓藤花纹的屋顶所展现出的美景，全都极其美丽奇异，甚至远远超越了语言所能描述的范围；但那属于旧日之神的中央神殿所耸立起的巍峨海拔以及它那十六面被雕刻过的高墙、那平坦的穹顶，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尖塔钟楼，远比其他一切东西更加巍峨壮丽。它凌驾于其他一切建筑之上，并且不论前景为何，这座神殿都显得宏伟而庄严。而在城市的东面，远在城墙与方圆数里格的牧场之外耸立着一片荒凉的灰色山坡。它们是那些看不见顶端也无法逾越的巅峰，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原据说就在它们身后。

船长带着卡特来到了宏伟的神殿前。这座神殿与它周边带围墙的花园坐落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上。那些连接着广场的街道如同轮毂上的轮辐一样向着四面八方分散开去。花园的七扇拱门一直都是敞开着的，每扇拱门上都安置着一张雕刻出来的脸孔，与那些雕刻在城市大门上的脸孔非常相似。人们随意但却极为虔诚地漫步在铺设着地砖的街道上，穿过那排列着怪异界标与神龛的小道。那些神龛里供奉的全是些和善的神明。另外，花园里还散布着许多用缟玛瑙修建起来的喷泉、池塘与水洼。这些水面全都反射着那些置于高处露台的三脚架上频繁闪现出的火光。在水下游动着微微发光的小鱼，它们全都是潜水者从海洋深处的水草阴里带回来的。据说，每当神殿钟塔发出的叮当声回荡在花园乃至整座城市上空时，那由号角、古提琴与吟唱声组成的回应便会紧接着从靠近花园大门的七座小屋里轰然涌出，接着神殿的七扇大门里便分别走出长长的祭司纵队。这些祭司身穿黑衣，戴着头巾与面罩，各自托举着一只金色的大碗，伸直到距离自己一臂的长度外。在这些金色的大碗里会腾起一股股奇怪的蒸汽。然后，那七支纵队会动作古怪地昂首阔步汇聚成一列纵队，膝盖僵直地大步前行走上引向七座小屋的人行道，然后消失在那些小屋里，不再出现。据说那些小屋的地下有隧道连接着神殿，而那些由祭司组成的长长纵队则通过这些位于地下的通道重新回到了神殿里；不过也有些窃窃私语称那些缟玛瑙石阶的深处通向从未有人提起过的神秘世界。但只有很少一部分传闻曾暗示说，那些戴着面罩与头巾的祭司根本就不是人类祭司。

卡特没有走进那座神殿，因为只有覆面之王才获准踏入那里。但在他离开花园之前，钟鸣的时间到了，卡特听着那摇晃的叮当声震耳欲聋地回响在他的头顶上，而后那由号角、古提琴与吟唱声组成的回应跟着从靠近花园大门的小屋里哭号而出。七列手捧金碗的祭司昂首阔步、动作古怪地从神殿的大门里走了出来。这景象让旅行者感到了一种特别的畏惧——那是一种在面对人类祭司的时候，不常感觉到的恐惧心理。当最后的祭司消失时，他也跟着离开了花园。在离开前，他注意到那些手捧金碗的祭司所走过的地砖上残留下了一滴污点。但就连船长也对那滴污点有些厌恶，一心催促着卡特前往另一座山丘——那里坐落着属于覆面之王的皇宫，一座耸立着许多穹隆与绝妙事物的宏伟建筑。

通向缟玛瑙宫殿的道路全都又窄又陡，只有一条路既宽阔又弯曲——那是供君王与他的随行骑乘牦牛——或是乘坐牦牛拉的双轮战车时行走的大道。卡特与他的向导登上了一条全是阶梯的小路，路的两侧是镶嵌装饰过的墙壁——上面安置着用黄金制作的奇怪符号——而他们的上方则是露台与位于墙外的凸窗，偶尔会有轻柔的旋律或是充满异域气息的芬芳从上方飘荡下来。巍峨的高墙、巨大的拱壁以及覆面之王宫殿里那著名的球根状穹顶始终在前方若隐若现。最后，他们从一座巨大的黑色拱门下穿过，进入了君王所喜爱的花园。浮现在眼前的众多美景让卡特停顿下来几乎昏厥了过去。这里有缟玛瑙修建的梯台与砌盖着柱廊的行道，有鲜艳的花圃与攀附在金色格子上、花团锦簇的树墙，有上面雕刻着可爱浅浮雕的黄铜大瓮与三脚架，有置于基座之上、用带纹理的黑色大理石雕刻出的、美得令人屏息的雕塑，有用玄武岩铺底的泻湖与砌着地砖、饲养着发光小鱼的喷泉，还有绽开着鲜花、经过整枝后爬满光洁墙壁的藤蔓。所有这一切组合起来构成了一幅极美的画卷，可爱美好得不像是真的，即便是在梦境之地里也有些不可思议。在那灰暗的天空下，它微微地闪烁着，如同一场幻觉一般。在它的前方是修建着穹顶、装饰有图案的富丽宫殿，而它的右边则是那不可逾越的遥远山峰所展现出的奇妙轮廓。那些罕见而珍贵的花朵所散发出的芬芳如同一层面纱一样蒙在这座不可思议的花园上，那些小鸟与喷泉则始终歌唱着。接着，他们转过身去，重新走下了那条层层石阶的缟玛瑙小道，因为没有哪个拜访者能够走进那座宫殿；而且长时间牢牢地盯着那座巨大的中央穹顶也不是件好事，因为据说那个地方居住着夏塔克鸟之先父，它是所有存在于传说中的夏塔克鸟的父亲，而且会向那些好奇的人送出一些古怪的梦境。

在那之后，船长带着卡特前去城市的北角，靠近商队门的地方。牦牛商人与缟玛瑙矿工们聚集的酒馆就散布在此地。接着，在一座天花板颇为低矮的采石工旅馆里，他们相互做了道别；因为船长还有生意上的事情要忙，而卡特又渴望与那些矿工谈论关于北面的事情。那间旅馆里有不少人，但旅行者并没有与他们交谈很长的时间；他自称是一位开采缟玛瑙的老矿工，迫切想知道一些与因加诺克的采石场有关的事情。但他并没有从这些人那里了解到太多新的东西，因为矿工们在谈到北面那片冰冷荒漠与那座无人造访的采石场时都显得非常胆怯，闪烁其词。他们害怕那些从传说是冷原所在地的山脉附近过来的密使，也害怕那些在北面散乱的岩石丛中出没的邪恶存在与无可名状的哨兵。同样，他们还窃窃私语地谈论说传闻中的夏塔克鸟并不是理智正常的人应该目睹的东西；事实上最好永远都没有人真正目睹过它们（正因为如此，那传说中位于国王宫殿穹顶里的夏塔克鸟之祖一直都被饲养在黑暗里）。

第二天，卡特假借想亲自看看各种不同的矿藏并顺便拜访位于因加诺克地区零星分布的农场与古怪缟玛瑙村落的名义，租下了一头牦牛，并为接下来的旅程塞满了几只鞍袋。商队大门外的大道笔直地在耕地间延伸着，两侧散布着许多顶端修建有低矮穹顶的古怪农舍。寻神者在其中一些房屋前停下来，询问了一些问题；其间他看到了一间房子的主人，那人面容严厉、沉默寡言，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难以言述的威严之感，像极了那张雕刻在恩格拉尼克山脉上的巨大面孔。这让他很肯定地觉得自己终于遇见了一名梦境诸神，或是遇见了一名有着他们十分之九血统的神裔。于是，他向那个住在茅屋里的人小心地称赞起了诸位神明，并颂赞了一切诸神曾施加在他身上的祝福。

那天晚上，卡特将牦牛拴在了一棵位于路旁、颇为高大的莱格斯树下，然后在树下的草甸上过了一夜。等到第二天的早晨，他爬起来继续自己向北的朝圣之旅。大约十点的时候，他来到了一座修建着小型穹隆的村落边。这座村庄叫作乌格，来往的商旅们都在这里歇脚，而矿工们也在这里讲述他们的故事。卡特在村庄的酒馆里待到了中午。那些大商队会在这里掉头向西，前往瑟拉恩；但卡特仍旧踏上通向采石场的道路，继续向北前进。整个下午，他一直在沿着那条上坡路前进。这条路比那条宽阔的大道要稍微窄一些，路边的岩石也明显比耕地要多一些。等到傍晚的时候，他接近了一片矿区。那片无法逾越的山脉始终耸立在他的右侧，远远地就能望见那些巨大而荒凉的山坡。一路上他从零散遇到的农民、商人以及运送缟玛瑙的货车车夫那里听说了不少传说。但他走得越远，他所听到的传说也就越糟。

第二天的晚上，他停在了一面巨大的黑色峭壁前，在峭壁所投下的阴影里扎了营，并顺手将他的牦牛拴在了一根立在地面上的桩子前。他注意到头上这片位于北方的云层散发着更强的磷光，甚至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在它们的映衬下，看到了某些黑色的轮廓。在第三天的早晨，他遇到了第一座缟玛瑙采石场，并与那些拿着锄镐与凿子劳作的人们打了个招呼。等到入夜前，他已经经过了十一座采石场；地面上全是缟玛瑙峭壁与巨大的圆砾，没有一丁点儿植被，只有散落在一层黑色土地上的岩石碎片，而那些无法逾越的灰色尖峰始终荒凉而险恶地耸立在他的右侧。这一天的晚上，他住进了一伙采石工搭建起来的营地。营地中摇曳的篝火在西面光洁的峭壁上反射出怪异迷离的反光。矿工们唱了许多歌，也讲了很多故事，向卡特展现了许多有关古老过去与诸神习惯的古怪知识。这让卡特意识到这些人的脑海里还潜藏着许多与他们的祖先——梦境诸神们有关的记忆。他们询问卡特想到哪里去，并提醒他不要向北走得太远；卡特答复说自己只想寻找一片新的缟玛瑙峭壁，准备冒的风险也不会比其他探矿者多到哪儿去。早晨的时候，他与矿工们道别后，骑上了牦牛继续向越来越暗的北方走去。矿工们曾警告他说，他会在那里遇见那座让人恐惧的废弃采石场——过去一些比人类更加古老的双手曾在那里开凿下无与伦比的巍峨石块。当他回转身向那些人最后一次挥手道别时，他感觉自己看到了那个长着斜眼、难以捉摸的矮胖老商人正在走向营地——卡特记得曾在遥远的狄拉斯·琳港听说过这个商人可能在与冷原做生意的流言——而此刻再见到他，却让卡特觉得有些厌恶。

在那之后，他又经过了两座采石场，随后因加诺克上有人烟的地界似乎已到了尽头，道路也收缩到只剩一条陡峭上升、夹在令人生畏的黑色峭壁间的牦牛小道。那遥远而荒凉的山峰依旧耸立在右侧，而当卡特攀登得越来越远时，他发现四周越来越冷、越来越暗了。不久，他便察觉到脚下黑色的小路上已没有了脚印与蹄印，因而意识到他已确确实实地走上了奇怪但却早已荒废的远古道路。偶尔会有乌鸦在前面呱呱乱叫，而另一些时候巨大的岩石后会传来一阵拍打声——这让他不安地想到传说中的夏塔克鸟。但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与他那毛发蓬松的坐骑在孤独地前进。不过这只颇为有用的牦牛变得越来越不愿前进了，而且越来越倾向于对着任何从路边传出的细微声响惊恐地喷着鼻息，这让卡特很是烦恼。

接着，道路的宽度被两侧深褐色的反光石壁进一步地压缩了，而坡度也变得比之前更加陡峭起来。几乎找不到什么立足点，牦牛时常在散落的岩屑上滑倒。走了两个小时后，卡特终于在前方看到了明确的顶端，在那之后只有一片沉闷而又灰暗的天空，这让他不由得祈祷前面是一片平地或是一条向下的道路。然而攀至顶端仍旧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路陡峭得几乎像是垂直的，松动的黑色沙砾与小石子也让攀登过程变得极为危险。最后，卡特不得不放弃了骑乘，亲自牵引起这头将信将疑的牦牛；当这头动物畏缩或绊倒时，他卖力地继续拉动它，而且还要尽可能地保证自己的落脚点。接着，在突然之间，他爬上了顶端，也看到了在那之后的景色，并为之倒抽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道路的确径直向前，并且还略有向下的趋势，和之前一样，路旁仍有一行行天然形成的高大石壁；但在他的左手边敞开着一处巨大的空间，绵延出数英亩的大小。某种古老的力量撕裂了那些天然的缟玛瑙悬崖，形成了一座巨大的采石场。坚实的断崖上还留着巨大的凿孔；而在大地深处那位于低地上的矿洞依旧敞着黑色的入口。这绝不是人类留下的采石场。那些石头的凹面上还残留着极其巨大的正方形凿痕。这些边长达数码之大的痕迹还在述说着当初那些无名的双手与凿子曾切下的石块究竟是多么巨大。巨大的乌鸦在它那参差不齐的边缘上空扑打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叫声，而从看不见的深渊里隐约传来的嗖嗖声说明还有一些蝙蝠或是鄂赫格或者其他一些不值一提的生物在那无尽的黑暗里出没。在一片昏暗里，卡特站立在那条狭窄的小道边，石头小径从他脚边向下延伸开去；位于右侧高大的缟玛瑙峭壁一直延伸到了他看不见的远处，而位于左侧的巨大缟玛瑙峭壁则在他的面前被斩断了，开凿成了一座不可能存在于凡世间的可怕采石场。

突然之间，牦牛发出了一声哞叫，接着甩脱了他的控制，惊跳着从他身旁经过，充满恐慌地向前冲去，最后消失在了北面的狭窄坡道上。松动的石子被它飞奔的四蹄踢落，从采石场的边缘滚落下去，最后消失在了黑暗里，却听不到任何掉落时发出的声响；但卡特并没有将危险的狭窄小道放在心上，他跟在飞奔而去的坐骑后，气喘吁吁地向前跑去。很快，位于左面的悬崖又重新出现在了小路旁，重新将这条经过采石场的小道挤压成了一条狭窄的小巷；但旅行者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他仍旧循着牦牛不顾一切向前逃去时踩在地上的宽大脚印向前飞奔。

有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听到了那头受惊的牲畜狂奔时所发出的响动，并为此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他一直向前跑了几英里，并发现前方的道路越来越宽。而后他便意识到，自己肯定快要抵达那片位于北面、冰冷而又令人畏惧的荒漠了。远方那不可逾越的山峰再度出现在了右手边的峭壁之上，依旧展现着它那荒凉的灰色侧面；而前方则是一片散落着岩石与巨砾的空旷地带，清晰地预示着一片昏暗而又宽阔无垠的平原即将到来。这时，卡特再一次听到了蹄子踏在地面上的声音。这一次要比之前那次清晰得多，但却令他感到了莫大的恐惧而不是鼓励——因为他意识到那并不是那头从他手里逃跑掉的牦牛受惊奔跑时发出的蹄声。这些脚步声目的明确、冷酷无情，它们来自他的身后。

卡特追赶那头牦牛的长跑此刻变成了逃离身后未见之物的狂奔，因为他虽然不敢回头去瞥一眼，但他感觉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存在绝不会是安全的，也不会是什么人们常挂在嘴边的东西。他的牦牛肯定在他之前就听到，或是感觉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而现在他一点儿也不想去考虑那东西到底是从文明世界开始就跟在他身后，还是从那座黑暗的采石场深坑里挣扎着爬上来的。与此同时，悬崖已被他抛在了身后，所以将至的夜晚正慢慢笼罩上了一片只有沙砾与鬼怪岩石的荒漠。所有的道路都已失去了踪影。他找不到牦牛的蹄印，但身后却一直传来那可憎的蹄声；偶尔还会混杂着一些他幻想成巨大翅膀扇动时发出的扑打声与呼呼声。情况正在变得糟糕，而这一切似乎还悲惨地颇为明显，这里只有一片毫无意义的岩石与杳无人迹的沙子，而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在这片被诅咒的荒凉荒漠里迷了路。只有那些位于右面、无法逾越的遥远尖峰还能给他一点方向感；但当灰色的暮光暗淡下来，逐渐被云层散发的阴沉磷光所取代时，就连它们也开始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接着，他在那片黑暗的北方土地上隐约地瞥见了一个可怕的东西。在片刻之前，他以为那是一座由黑色山峰组成的山脉，但现在他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笼罩着的云层所散发出的磷光让它变得清晰起来，那些位于它之后、飘浮得较低的水汽所散发出的微光甚至勾勒出了它的部分轮廓。卡特不知道那地方距离自己有多远，但他敢肯定那里一定非常遥远。它足有数千英尺高，为那些无法逾越的灰色山峰与西面难以想象的世界架起了一道巨大的凹弧。它曾是一片由无比巍峨的缟玛瑙山丘组成的山脊。但这些山丘已经不再是山丘了，因为某些比人类更加伟大的双手改造了它们。它们无声地蹲伏在世界之顶，犹如狼群或食尸鬼一般，顶戴着阴云与迷雾，永远守护着北面的秘密。它们都蹲伏在一个巨大的半圆里，这些如同狗一般的高山被雕刻成了守望着秘密的可怖雕像，而它们的右手则高高地举着，对人类来说充满险恶的威胁意味。

云层投下的摇曳微光让它们戴着头冠的双头似乎在移动一般，但在无意之间，卡特发现一些巨大的阴影正从那些巨像阴暗的膝部腾空而起，而那些阴影无疑是移动着的。这些阴影呼啸着飞来，每一刻都变得越来越大，而旅行者知道错误已经走到了尽头。它们不是地球或梦境之地上的其他地方熟知的鸟类或蝙蝠，因为它们比大象还要大，并且还长着如同马一样的头部。卡特知道它们肯定是那些出现在邪恶谣言里的夏塔克鸟，并且不再怀疑究竟是怎样一些邪恶的护卫与无可名状的哨兵会令人们如此恐惧地回避这块位于极北之地的荒漠。他放弃了最后一丝顺从，最终大着胆子看了一眼身后，却发现身后居然是那个身上围绕着邪恶传说的矮胖斜眼商人。他跨在一头瘦弱的牦牛上，咧嘴笑着，身后牵着一大群斜眼睨视、让人嫌恶的夏塔克鸟。那些鸟的翅膀上还黏附着来自地底深坑的白霜与硝石。

虽然那些长着马头、原本只存在于传说中有翼噩梦拥挤成了一个不洁的圆圈，将他围在其中；但兰道夫·卡特并没有因此丧失意识。这些巨大的怪物高高地耸立在他的身边，令人毛骨悚然；而那个斜眼的商人跳下了他的牦牛，咧嘴笑着站在自己的俘虏前。接着，他提议卡特骑上一头让人不快的夏塔克鸟，并且在卡特正与自己的嫌恶挣扎而犹豫不决时把他推了上去。爬上这只巨大的怪兽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夏塔克鸟身上长着鳞片而不是羽毛，而这些鳞片非常光滑。当他坐稳后，斜眼商人也跳上了巨鸟，坐在了他的身后，让一只难以置信的巨鸟领着那只瘦弱的牦牛前往那圈雕刻过的山脉所组成的巨环。

紧接着，巨鸟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回旋飞上了冰冷的天空，开始永无止境地攀升，向东飞翔那些无法逾越的山脉那荒凉灰色的侧面——据说在那些山脉之后便是冷原。他们高高地飞在云层之上，直到最后他们下方出现了一片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尖峰——那些生活在因加诺克的人们从来都不曾亲眼见过这些山峰，因为它们永远都隐藏在泛光迷雾所形成的高空涡流中。当这些山峰从他脚下经过时，他看得非常清楚；他看到那些最高的山峰上有着一些奇怪的洞穴——这些洞穴让他想起了那些分布在恩格拉尼克山脉上的岩洞；但他并没有向逮捕自己的老头询问那些洞穴，因为他注意到不论是那个老人还是那长着马头的夏塔克鸟都对那些洞穴表现出了古怪的恐惧，提心吊胆地从它们上面匆匆飞过，并且在它们被远远落在身后之前一直表现得极为紧张。

接着夏塔克鸟飞低了些，展现出那片绵延在阴云天篷之下的贫瘠荒原。在那上面，摇曳着一些相距甚远的火光。当他们下降时，地面上不时会出现一些花岗岩修建的孤单小屋与一些荒凉的石头村落。这些建筑物上的小小窗户里投射着苍白色的光芒，同时也传出一阵阵笛子吹奏出的单调刺耳声响与铃锤(17)敲打出的令人厌恶的咯嗒声——这立刻便证明那些生活在因加诺克的人们所流传的谣言是正确的。因为旅行者曾在之前听说过这种声音，并且知道它们只会回荡在冰冷的荒芜高原上——没有正常的人类会造访这里；这片充满了邪恶与神秘的鬼怪之地就是冷原。

围绕在这些微弱的火光周围，有些黑暗的身影在跳着奇异的舞蹈。卡特不禁好奇这些生物有着怎样的举止与习俗；因为没有哪个正常的人类曾到过冷原，而这个地方唯一为人们所了解的东西就是那些从远处瞥见的火焰与石头小屋。卡特看到那些围绕着火焰的身影在非常缓慢且笨拙地跳跃着，并伴随着一种疯狂的、不宜让人目睹的扭曲与变形，所以卡特一点儿也不怀疑那些模糊的传说为何会将那些可怕的邪恶之事全都归咎于它们。等夏塔克鸟飞得更低些的时候，那些舞蹈者所带来的厌恶与反感开始微微染上了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之感；于是坐在夏塔克鸟上的囚犯睁大眼睛翻寻着自己的记忆，想要找到一丝线索让自己想起来究竟曾在何处见过这些生物。

它们跳跃的样子就好像它们长着蹄子而不是脚掌，而且似乎还戴着某种假发或是有小小犄角的头饰。在它们身后长着短小的尾巴，而当它们向上仰望时，卡特还看到它们长着一张颇为宽大的嘴。这时，他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了，也知道它们根本没有戴着任何假发或头饰。因为这些生活在冷原上的神秘居民与那些乘着黑色桨帆船来到狄拉斯·琳港贩卖红宝石的可憎商人来自同一种族；只不过那些不那么像是人类的商人已经沦为了可怕月兽的奴隶！在许久之前和它们长得一样的黝黑商人将卡特诱骗上那艘恶臭的桨帆船；另外当他抵达那座应该被诅咒的月亮城市时，也曾看到它们的同类在那不洁的码头上被其他一些东西驱使着——那些瘦弱的被迫辛勤劳作，而那些肥胖的则被装在箱子里让他们那长得水螅一般、没有固定形状的主子留作他用。现在，他终于知道这些模棱两可的生物来自哪里，而当他想到那些无可名状、从月亮上来的怪物肯定知道冷原时，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但是夏塔克鸟并没有落地。它从这些火堆、石头小屋以及不那么像是人类的舞蹈者上方飞了过去，接着越过了那些由灰色花岗岩组成的丘陵，翱翔在那片只有石头与冰雪的昏暗荒漠之上。当白昼来临时，北方世界那迷雾般的朦胧微光逐渐取代了从低处云层中散发出来的磷光，而那些肮脏污秽的巨鸟依旧目的明确地扇动着翅膀，穿越冰冷与死寂。偶尔，那个斜眼老人会用一种可憎的喉音对他的坐骑说话，而夏塔克鸟则会用一种像是刮擦磨砂玻璃一样刺耳的窃笑声作为回应。接着，在死寂、昏暗与冰冷中，耸立着一座用怪异石头修建起来的无窗建筑，而在这座矮胖建筑的周围耸立着一圈天然的巨大独石。这种布局中找不到一丁点儿人类所为的痕迹。根据那些古老的传说，卡特推测出了他所在的位置，没有什么地方会比这里更为传奇也更为令人恐惧，这是一座位于边缘地区的史前修道院。有一位不应被提及的高阶祭司独自居住在这里。它戴着能遮挡住自己面庞的黄色丝绸面罩，并向那些蕃神与它们的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祷告。

那只可憎的巨鸟这时落在了地上，斜眼的老人跳下了鸟并帮助他的囚犯一同爬了下来。卡特对他抓捕自己的目的已经了然于胸了；因为这个斜眼的商人显然也是那些阴暗势力麾下的一名代理人。倘若有哪个凡人傲慢狂妄到胆敢去寻找无人知晓的卡达斯，并在梦境诸神的缟玛瑙城堡里当着神明的面说出一个祈祷者的意愿，那么像他这样的代理人便会热切地希望将这样的凡人带到他们的主子面前。甚至他之前在狄拉斯·琳港里被月兽的奴隶抓获的事情也有可能是这个商人引起的；而现在，他打算继续执行那件被前来拯救卡特的猫咪们挫败的任务，将受害者带去与可怕的奈亚拉托提普进行某种令人畏惧的会面，并讲述他在寻找无人知晓的卡达斯时所表现出的大胆与放肆。冷原与位于因加诺克以北的这片冰冷荒漠肯定与蕃神们关系密切，而通向卡达斯的道路也肯定被重重把守着。

斜眼的老人很矮小，但长着马头的巨鸟似乎对他相当顺从，所以卡特跟着他的指引，穿过了立石组成的石圈，从一扇低矮的拱门进入了那座无窗的石头修道院。修道院里没有一丝光亮，但邪恶商人点亮了一盏小泥灯照亮了那些可怖的浅浮雕，并催促他的囚犯穿过那些由曲绕走廊组成的复杂迷宫。在走廊的墙上描绘着许多比历史更加古老的恐怖场景。对于那些俗世里的考古学家们来说，这些绘画的风格是完全陌生的。而且，在经历过无穷的亘古岁月之后，那些涂抹在上面的色彩依旧灿烂如新。因为那笼罩在可憎冷原上的严寒与干燥保护了许多从远古遗留下来的东西。在那盏昏暗摇动的泥灯所散发出的光芒中，卡特短暂地瞥过了那些图画，并为它们所讲述的故事而感到不寒而栗。

冷原的历史就阔步行走在这些古老的壁画上；那些长着犄角与蹄子、咧着大嘴的半人围绕着某些被遗忘的城市邪恶地跳着怪异的舞蹈。其中有些壁画描绘了古老战争，记叙着那些生活在冷原上的半人与临近山谷中肿胀的紫色蜘蛛进行战斗的场景；也有些壁画描绘了那些从月亮上来的黑色桨帆船以及那些从桨帆船中蹦跳、挣扎与扭动出来的亵神之物，以及冷原的住民向那些无定形的水螅生物屈服的景象。它们将这些亵渎、黏滑的灰白色生物视为神明，并对它们顶礼膜拜，而黑色帆船每次带走数十个最好的壮硕男性的举动也没招致任何抱怨。那些可怕的月兽在海中一处尖突的小岛上建立了一个营地，根据那些壁画的描绘，那正是他航行到因加诺克时曾在海上见过的那块无名巨石；因加诺克的水手们会刻意回避这块被诅咒的灰色石头，而夜晚的时候，污秽的号叫会从那里传扬出来，回荡在整个夜空中。

这些壁画里也展现了这些半人修建起来的巨大海港与都城；这座耸立着立柱的壮观城市修建在巨大的峭壁与玄武岩码头之间，充满了高大的寺庙与雕刻过的建筑。巨大的花园与两侧林立着的街道从悬崖与六座顶端安置着狮身人面像的城市大门出发会聚向一处巨大的中央广场，在那座广场上有一对长着翅膀的巨大狮子把守着一座地下建筑的顶端。那些巨大有翼狮子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壁画里，不论是在白日里的微明里，还是夜晚里的阴云磷光中，它们那巨大的闪绿岩身躯总是闪耀着光芒。卡特踉跄着经过了那些频繁而重复的图画，直到最后，他终于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意识到了那座在亘古时期——早在黑色桨帆船还未到来之前——被半人们统治的巨大城市究竟是哪儿。这绝不会有错，因为那些流传在梦境之地的传说不仅丰富而且包含着很多的信息。那座远古城市无疑就是传说中有名的萨克曼德，早在第一个真正的人类见到光明之前，它的遗迹已经褪色了足有一百万年之久，而那对孪生的巨型狮子则永恒地监守着由梦境之地通向大深渊的阶梯。

另一些壁画则表现了那些将冷原与因加诺克分割开来的荒凉灰色山峰，以及那些在半山腰岩架上筑巢的可怕夏塔克鸟。同样，它们也描绘了那些靠近最高巅峰的奇怪洞穴，从画上看，即便是最为大胆的夏塔克鸟也会尖叫着飞离那些洞穴。卡特在飞过那些山峰时曾见过这些洞穴，并且觉得它们与那些位于恩格拉尼克山脉上的岩洞有些许相似之处。而现在他知道这种相似并不是偶然，因为有些图画里表现了那些居住其中的可怕住民；那些蝙蝠翅膀、弯弯犄角、倒刺尾巴、能抓握的爪子以及橡胶般的身体对他来说一点也不奇怪。他曾经见过这些沉默不言、只会飞翔与抓握的生物；它们是大深渊的守护者，没有思想，即便梦境诸神也会害怕它们。头发灰白的诺登斯是它们的主子，而非奈亚拉托提普。因为它们是令人畏惧的夜魔，没有笑容也不会微笑，因为它们根本没有一张可供微笑的面孔。它们永远都飞翔在潘斯山谷与那通向外部世界的黑暗通道中。

这时，斜眼的商人继续敦促卡特前进，走入了一处巨大、带有穹顶的房间里。四面的墙壁上雕刻着令人惊骇的浅浮雕，而在整座房间的中央有着一口圆形的深坑，六张沾染着邪恶污迹的石头圣坛围绕成一个环形，摆放在深坑的边上。在这个散发着邪恶臭味的巨大地穴里没有一丝光亮，而那位阴险商人手中的小泥灯所散发出的光亮也颇为软弱无力，只能供人一点一点地抓住房间里的细节。在房间的远端是一座修建在五级台阶之上的高大石台；而在石台上的金色王座中坐着一团笨拙的人形。它披着一件上面描绘着红色图案的黄色丝绸长袍，并用一张丝绸面纱遮盖着面孔。斜眼商人用手对那个东西比画了某个符号，接着对方用一只覆盖着丝绸的爪子举起了一支雕刻着作呕图案的象牙色长笛，并从它那抖动的黄色面纱下吹奏出了某些令人嫌恶的声音。这种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而对于卡特来说，那长笛吹奏出的声音以及这恶臭之地的臭味，却有某种令人作呕的熟悉感觉。这让他想起了一座被红光点亮的可怖城市，也想起了那些从这座城市中穿行而过的叛乱军队；想起了在地球上友好的猫咪拯救他之前，攀登月亮山脉时的可怖经历。他知道那个坐在高台之上的生物无疑就是那个无法描述的高阶祭司。在传说中常常会隐晦地提到它可能有多么残忍与畸形，但卡特甚至害怕去想象这位令人嫌恶的高阶祭司到底是什么东西。

接着那描画着图案的丝绸被灰白色的爪子掀起了一个小角，而卡特立刻知道那个可憎的高阶祭司是什么东西了。第二波令人骇然的赤裸恐惧迫使他打算做出某些在理智状态下绝不敢去尝试的事情。因为在他那几乎崩溃的意识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即发疯般地试图逃离那个蹲坐金色王座上的东西。他知道在自己与那外面冰冷的荒原间有着一座令人绝望的石头迷宫，而且即便逃到了外面的高原上，令人作呕的夏塔克鸟也正在那儿等待着他；然而无论如何，此刻在他的念头中唯一迫切需要的就是逃离那个披着丝绸长袍、正在蠕动的怪物。

在这个时候，那个斜眼老头把他那盏奇怪的油灯摆在了一座位于深坑旁、沾染着邪恶污迹的高大石坛上，并走上前去打算用手势与高阶祭司展开进一步的对话。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之前完全处于被动状态的卡特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他推得很用力，恐惧带给了他疯狂的力量，所以斜眼老头立刻被推进了那座敞开着的深井之中——谣言说那里连接着可怕的辛之墓群，有古革巨人在那中间的黑暗里猎杀着妖鬼。几乎是在同时，他抓起了圣坛上的油灯，猛冲进了描绘着壁画的迷宫里，随意地直冲向前，努力不去思考身后那丑陋的爪子触碰石头所发出的鬼祟声响，或是去想那肯定在身后无光的走廊里无声蠕动爬行着的东西。

在片刻之后，他便为自己不假思索的草率感到后悔了，同时希望自己能尽力按照之前进来时走过的路重新走出这座迷宫。的确，它们太让人困惑起疑了，以至于它们不可能对自己做出什么有利的事情来，但他仍然希望自己不要做出那次举动。那些他现在看到的东西甚至远比他之前见到的东西更加恐怖，而他知道自己并不在那条通向外面的走廊里。到了最后，他开始确信没有东西跟着他，并因此稍稍慢下了脚步；但当一个新的危险向他袭来时，他几乎没有得到半点舒缓。他的油灯已开始逐渐暗淡下来了，很快，他就会置身在一片沥青般的黑暗里，看不到一丁点儿东西，也没有一丝指引。

当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后，他在黑暗中缓慢地摸索着，向梦境诸神祈求那些以往曾给过他的帮助。偶尔，他摸到向上或向下的石头阶梯，其间有一次，他莫名其妙地绊倒在了一节台阶上。他走得越远，四周的空气似乎便变得越潮湿。而当他摸到一个路口，或是一条侧道时，他总是选择那些向下延伸得最平缓的道路。虽然，他相信自己大致的路线是不断向下的，但墓穴般的臭味以及油腻的墙壁和地板上所留下的污垢同样也在警告他，他已经深深地钻入了冷原这座邪恶高原的内部。没有任何警告能让他预料到自己最后会遇上什么东西，只有那东西和它所带来的恐怖与惊骇以及那令人屏息的混沌在下面等候着他的到来。前一刻他还缓慢地摸索在一处几乎水平的黏滑地板上，下一刻他便头晕目眩地跌进了下方的黑暗里，穿越了一条肯定几近垂直的地道。

卡特永远也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在地道里滑行了多远的距离，不过他觉得自己在那种令人神志不清的恶心反胃与欣喜若狂的癫狂中度过了数个小时的时间。而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静止下来了，而在他的头上，北地夜晚那泛着磷光的阴云依旧在无精打采地闪耀着。他的身边是一片破壁残垣。稀稀拉拉的野草从身下铺设好的地砖间穿透出来，继续生长着；而那些灌木与树根则将路面撑破成块块碎片。在他身后是一片高不见顶、几近垂直的玄武岩峭壁；它那深色的岩面上雕刻着某些令人厌恶的图案，并开凿着一个被雕刻过的拱形入口，而那座入口之后则是一片幽深的黑暗——这就是他出来的地方。在他的面前延伸着两排立柱，以及一些碎片与摆放柱子的基座，唯有它们还象征着那条过去曾铺展于此的宽阔大道；根据那些沿路摆放的瓮盆，卡特意识到这是一条穿行在花园间的大街。在大道的远端，立柱分散开去，标志着过去曾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在苍白的夜色中，有一对巨大而可怕的东西在这片圆形的空旷地带上若隐若现。它们是巨大而有翼的闪绿岩狮子，在它们之间只有黑暗与阴影。它们将自己完整而怪诞的头颅仰至足足二十英尺的高处，仿佛在对着身边的废墟嘲弄地咆哮着。卡特很清楚它们是什么东西，因为传说中只提起过一对这样的孪生狮子。它们就是大深渊的永恒守护者，而这片暗色的遗迹确实就是从远古遗留下来的萨克曼德。

卡特最先的举动便是关上峭壁上的拱道，并用掉落在附近的大石块与古怪的岩屑堵住了出口。他不希望有任何东西跟踪他从冷原上的可憎修道院来到此地，因为前面的路上肯定潜伏着其他的危险。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从萨克曼德抵达梦境之地上那些有人居住的区域；深入食尸鬼居住的洞穴也不会有太多收获，因为他很清楚它们知道的东西并不比自己多。那三只协助他穿过古革巨人居住的城市爬回地面的食尸鬼在返程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前往萨克曼德，只能计划去狄拉斯·琳港询问那边的商人。而且他也不想再次穿过古革巨人的地底世界，冒险进入那座可憎的科斯之塔，并登上那些巨大的阶梯返回魔法森林里，但是他意识到，如果其他方案都失败了的话，他也许能沿着这条路线再试一次。如果没有协助，那么翻越冷原、穿过那座孤独修道院的主意他想都不敢想；因为高阶祭司肯定有着许多的间谍，而在旅途的终点他无疑得想办法去对付夏塔克鸟，甚至还可能要对付其他一些东西。他也许能弄到一条船，然后航海经过那座位于大海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嶙峋岩石，折返回因加诺克。因为参照那些描绘在修道院迷宫里的远古壁画，他发现这块可怖的地方距离萨克曼德的玄武岩码头并不远。但在这座早在亘古时期就已被废弃的城市里找到一艘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他现在似乎也不可能自己造出一艘船来。

就在兰道夫·卡特思索着这些想法的时候，一种新的感觉冲击进他的脑海。在此之前，铺展在他面前的只有传说中的萨克曼德城。这处遗迹与它那残破的黑色立柱，顶戴着狮身人面像的破败城门，以及映衬着夜云那阴郁微光的巨大有翼石狮，犹如一具巨大的尸体一般横躺在这里。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右前方的远处有一丝并非阴云散发出的光芒。这让他顿时意识自己并不是独自一人，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与他一同待在这座死城的沉寂中。那光芒忽明忽暗地闪烁，带着一丝淡淡的绿色，这对眺望者来说并不是个能让他安心的讯号。于是他匍匐着爬下街道，穿过破败墙壁上的某些狭窄缺口，靠近了一些。这时，他看到那是一堆位于码头边的营火。在篝火周围的黑暗里，簇拥着许多模糊的身影，而一股危险的恶臭则浓烈地笼罩在一切东西上。篝火后的海港里停泊着一艘巨大的海船，那油腻的海水一遍又一遍轻轻地拍打着船身与陆岸。强烈的恐惧令卡特停顿了下来，因为他看见那艘停泊在港湾里的海船正是一艘从月亮上来的、令人恐惧的黑色桨帆船。

这时，当他正准备悄悄爬走，躲开那堆可憎的篝火时，他看见那些簇拥在暗处的模糊身影中发生了一阵骚动，并听到了一种奇特却绝不会弄错的声音。那是一只食尸鬼受惊时发出的咪砰声，紧接着，那声音就变成了一片痛苦的附和。由于巨大废墟的阴影为他提供了安全的遮蔽，所以卡特内心的好奇战胜了恐惧。他停下了后退的动作，转而向前慢慢地爬了过去。他像是自己胃里的蠕虫一样蠕动着穿过了一条开阔的街道，然后在另一块地方时，他抬起了自己的脚免得在一堆倒塌的大理石堆里弄出声响。他很成功地避开了那些可憎生物的察觉，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了一块位于巨大立柱后的隐蔽处——在这里他能够清楚地看见那片被绿光照亮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时候，他看到那堆骇人的篝火正燃烧在一堆月球蕈类那难看的茎秆上，而那些蟾蜍般的月兽与它们那半人奴隶则蹲坐在篝火的旁边，围成了一个臭气熏天的圆圈。有几个奴隶正在用跳动的火焰炙烤着几支奇怪的铁矛，并不时用那白热的矛尖戳刺三个被紧紧绑在所有成员面前，并不断扭动挣扎着的囚犯。卡特看到那些粉色触手在快活地颤动着，这些钝吻的月兽似乎对眼前的景象颇为满意和享受。但当他认出那疯狂的咪砰声时，卡特内心的恐惧突然被放大了。他认出了那三只正在被折磨着的食尸鬼——这正是那三只将他安全带出深渊，然后便离开魔法森林，试图前往萨克曼德，并从这里再度回到故乡深渊的食尸鬼。

聚在篝火边的恶臭月兽为数众多，卡特意识到自己完全无力营救他过去的盟友。他不知道那三只食尸鬼是如何被抓住的；但他猜想食尸鬼们在狄拉斯·琳港里寻找前往萨克曼德的路线时被这些浑身灰白、犹如蟾蜍般的亵神之物听到了，而这些东西并不希望它们如此靠近这座令人憎恶的冷原，也不想它们接近那位无法描述的高阶祭司。他斟酌了片刻，想思考清楚自己究竟该做点什么，接着他回忆起这里距离食尸鬼们的黑暗王国并不算远。很显然，他现在爬去东面有着孪生狮子的广场，立刻从那里进入深渊是最明智的做法。在深渊里他不可能会遇到比这些东西更糟的恐怖事物，而且他还很可能在那里找到热心营救自己同胞将月兽赶上黑色桨帆船的食尸鬼。经验告诉他，像其他那些通向深渊的大门一样，这处入口也可能被大堆的夜魔守护着，但他现在已经不再害怕这些无面的生物了。他已得知这些生物与食尸鬼之间有着非常严肃的契约，而那只过去曾是皮克曼的食尸鬼也教会了他该如何说出夜魔能听懂的暗语。

所以，卡特开始再次悄无声息地爬过废墟，缓慢地向着那座摆放着有翼石狮的中央广场悄悄爬去。这是件很棘手的事情，其间他爬过散落的碎石时，曾两次不小心弄出了些许的声响，但好在月兽们正尽情地忙于折磨囚犯，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最后，他终于抵达了开阔地，并特意从生长在广场上的矮小树木与荆棘间穿了过去。在夜云泛起的阴沉磷光中，那两只巨大而可怖的狮子在他上方若隐若现，但他仍勇敢地走向了它们，接着爬向了它们面朝的一侧。他知道自己将会在那里找到它们所守卫的巨大黑暗世界。两座面带嘲讽的闪绿岩野兽各自蹲伏在相距十英尺的地方，对着侧面凿刻着可怖浅浮雕的巨大基座冥思苦想。在它们之间有一座铺设好的庭院，而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曾竖立着用缟玛瑙制作的栏杆小柱。在这片空地的中央敞开着一座黑色的深井，卡特很快便意识到他的确已经抵达那座敞开着的深渊了——那表面结垢、长满霉菌的台阶一直向下连接着夜魔聚集的黑暗地穴。

这段向下进入深渊的经历非常可怕，当卡特在看不见的黑暗中一圈又一圈走下陡峭、黏滑而又深不可测的螺旋阶梯时，数个小时的时间慢慢地从他身边流逝走了。那些台阶非常狭窄且磨损得厉害，而大地深处渗出来的软泥也覆盖在这些台阶上，让道路变得更加泥泞。这一切都使得攀爬者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突然经历一段让人屏息的跌落，接着摔进无底的深坑里；同样，他也不确定那些守护着这里的夜魔会于何时以何种方式突然抓住自己——如果它们真的驻扎在这座通道里的话。围绕着他的只有那来自下层深渊、令人窒息的恶臭，这让他觉得这些淤积在沉闷深渊里的空气根本让人无法呼吸。直到最后，他变得麻木呆滞起来，昏昏欲睡，推动他继续向下的动力也由理性的意志逐渐演变成了机械的运动；甚至当某些东西安静地抱住他，令他完全停顿下来时，他也没有意识到任何变化。于是，他在空中迅速地飞行了一段时候，直到有东西在恶意地搔弄他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些橡胶似的夜魔已经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经被那些无面的抓摄者捏在了冰冷潮湿的爪子里。但卡特很快便想起了食尸鬼们的暗语，并在飞行所扬起的狂风与混乱中尽可能大声地将它们咕呤了出来。虽然人们声称夜魔毫无心智可言，但暗语的效果依旧立刻显现了出来；所有的搔弄立刻便停止了，这些生物迅速地将它们的俘虏架到了一个更加舒服的位置上。在这种鼓励下，卡特冒险做出了一些解释；他告诉夜魔们月兽捉住了三只食尸鬼，并且在折磨它们，所以他需要组织一支队伍去解救这些囚徒。虽然夜魔们不善言辞，但似乎理解了他所说的话；它们飞得更快也更有目的性了。突然之间，浓密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地深处的灰色微光。这里敞开着一片荒芜贫瘠的平原，食尸鬼们就喜欢蹲坐在这样的平原上，大口地啃咬着。散落的墓碑与骸骨碎片清晰地表明了究竟有什么东西居住在此；当卡特大声咪砰出紧急召唤的声音时，大群皮质坚韧、如同狗一般的洞穴住民从数十个地洞里蜂拥而出。紧接着，夜魔们飞低了一些，将它们的乘客放在地上，然后回撤了些许，在食尸鬼们会见拜访者时，弓着身子围成一个半圆聚在附近。

卡特咕呤着将他带来的消息快速而准确地传达给了那些怪诞的同伴。有四只食尸鬼在收到消息后便立刻分散开来，将消息传递给了其他的同伴，并开始召集一支适合进行营救的军队。在等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一位较有地位的食尸鬼出现了。它对夜魔们做了几个重要的手势，让两只夜魔飞离了平原，带来了更多的同伴，直到最后泥泞的土地上挤满了它们黑色身影。与此同时，新来的食尸鬼一个接一个地爬出了地洞，全都兴奋地咕呤着，在距离弓着身子的夜魔们不远的地方排成了一支简单的战场编队。最后一位骄傲而又颇有影响力的食尸鬼出现在了队伍中，它曾是生活在波士顿的画家理查德·皮克曼。卡特将所发生的事情详尽地告诉了它，而过去曾是皮克曼的食尸鬼一方面惊讶于能再次遇见他的老朋友，另一方面也似乎对消息非常重视。于是，它和其他几位长老在距离不断聚集的食尸鬼群不远的空地上举行了一次小型的磋商。

最后，在仔细地检视完了集合起来的队伍后，聚集在一起的长老用统一的声音咪砰出了磋商的结果，并用咕呤的声音向大队的食尸鬼与夜魔们下达了命令。一大群由长着犄角的飞行者所组成的分遣队立刻便消失了，而剩下的夜魔则两两一组地跪下，伸直前臂，等待着食尸鬼们一个接一个地靠上来。当一只食尸鬼靠近被指派的那一对夜魔后，夜魔们会将它抬起来，架着飞进黑暗里；直到最后，整支军队都消失了，只剩下卡特、皮克曼以及其他几位长老与为数不多的几对夜魔还留在平原上。皮克曼解释说，夜魔是食尸鬼军队的先锋与坐骑，而那支大军已经出发前往萨克曼德与月兽进行战斗了。随后卡特与几位食尸鬼长老也走向等候着的坐骑，而那几只夜魔用潮湿且犹如橡胶般的爪子抓住了他们，将他们带离了地面。接着所有一切都呼啸进了狂风与黑暗中；他们开始无止境地上升、上升、上升，一直飞过了被有翼狮子守护着的深渊大门，进入了萨克曼德这座从远古时期残留下来、犹如鬼怪般的废墟。

接着，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当卡特再度看到萨克曼德之上那从北地天空中散发出的阴沉微光时，巨大的中央广场上已挤满了大群好战的食尸鬼与夜魔。他敢肯定，白天就快要来了；但这支军队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完全没有必要对敌人采取奇袭的策略。靠近码头的淡绿色火焰还在微弱地燃烧着，但那三只食尸鬼所发出的咪砰声已经停止了——这说明月兽折磨囚犯的娱乐活动已暂告一段落。在对它们的坐骑与前方无人驾驭的夜魔低声咕呤出方位之后，食尸鬼们立刻呼啸着以巨大的编队腾空而起，扫过荒凉的废墟，直扑那团邪恶的火焰。卡特就跟在皮克曼的身边，冲在食尸鬼队伍的最前边。当他们接近那座恶臭的营地时，他看到月兽们完全没有防备。三个囚犯被绑着一动不动地躺在篝火边，而那几个蟾蜍般的看守则昏昏欲睡地瘫坐在附近，看不出有什么准备。半人奴隶也睡着了，甚至就连几个哨兵也逃避了自己的职责打起了瞌睡——似乎对于它们来说，在这片放哨仅仅是一种循例的工作，完全可以敷衍过去。

夜魔与搭乘着夜魔的食尸鬼们所展开的最终扑击来得非常突然。在发出任何声音之前，每一只蟾蜍般、灰白色的亵神之物，与每一个有些像是人类的奴隶均被好几只夜魔紧紧地抓住了。当然，月兽本来就不会发出什么声音；而那些奴隶在有机会大声尖叫出来之前便被那橡胶般的爪子扼住了喉咙，被迫安静了下来。当面带嘲讽的夜魔抓住它们时，那些犹如果冻般不定形的巨大怪物可怖地翻腾扭动着，但在那些合适抓擢的爪子所展现的强壮力量面前，任何举动都是徒劳无功的。当月兽扭动得太过剧烈时，夜魔会抓住它那颤抖着的粉色触手并用力拉扯；这似乎非常疼痛，以至于受害者不得不停止了挣扎。卡特以为会看到一场大屠杀，但却发现食尸鬼们的计划要远比他想象的精细狡猾。它们对紧抓着俘虏的夜魔们下达了某些简单的指令，并充分相信夜魔们的本能可以做好剩下的工作；紧接着，这些不幸的生物便被夜魔们一一抓擢着，无声地带进了大深渊里，公平地分配给了巨蠕虫、古革巨人、妖鬼以及其他那些生活在黑暗里的住民——凡是那些摄食方式对于受害者来说痛苦不堪的生物都能分到一杯羹。与此同时，那三只被绑起来的食尸鬼也被它们得胜的同族释放了，并受到了相应的安抚；其他几支分队则搜索了邻近的地区，寻找任何可能残留下来的月兽，并登上了那只停泊在港口、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桨帆船，以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过它们的制裁。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俘虏得非常彻底；因为胜利者没有进一步发现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由于卡特急切地想要保留一条前往梦境之地别处的方法，所以他再三请求它们不要将已经下锚的桨帆船沉掉；因为他报告了三只被囚食尸鬼所面临的困境，出于对这一举动的感激，他的请求被无条件地通过了。他们在船上找到一些非常古怪的器件与装饰，其中一些，卡特在看到之后立刻便扔进了海里。

接着，食尸鬼与夜魔们各自分作几组。前者向获救的同伴们询问起了事情的经过。似乎，那三只食尸鬼遵照卡特所指的方向，沿着尼尔的大路与斯凯河的方向，从魔法森林一直跑到了狄拉斯·琳。在路上的时候，它们从一座偏僻的农舍里偷走了一些人类的衣物，并尽可能学着人类走路的样子大步慢跑。不过，在狄拉斯·琳的酒馆里，它们怪异的举止与面孔仍旧招来了不少的评论与注意；但它们一直坚持询问前往萨克曼德的方法，直到最后，一个年长的旅行者告诉了它们实情。这时，它们得知只有前往勒拉格·冷的船能帮助它们抵达那里，于是它们决定耐心地等待一艘这样的航船。

但邪恶的密探无疑透露了很多信息；因为在不久之后便有一艘黑色桨帆船驶进了港口里，接着便有一些长着阔嘴的红宝石商人邀请食尸鬼们去一家酒馆里喝酒。那些商人拿出了一个上面雕刻着怪诞图案、用整块红宝石制作的酒壶，并从这个邪恶的酒壶中倒出了酒水；在那之后，食尸鬼们便发现自己和卡特一样成为了黑色桨帆船上的俘虏。然而，这一次那些看不见的桨手并没有航向月亮，而是驶向了古老的萨克曼德；它们显然想将抓获的俘虏带到无法描述的高阶祭司面前。在路上，它们曾接近北方海洋中那座因加诺克水手会刻意回避的嶙峋岩石；食尸鬼们也因此第一次看到了桨帆船的真正主人；虽然它们本身麻木迟钝，但那些险恶的不定形体与骇人臭味所带来的强烈惊骇仍让食尸鬼们感到作呕。同样，它们还目睹了那些驻扎在岩石上、蟾蜍般的守卫所举行的无可名状的消遣娱乐——就是这些消遣娱乐产生了那些回荡在夜空、让人们感到惊恐不已的号叫。离开那块嶙峋的岩石之后，桨帆船在萨克曼德的废墟边靠了岸，接着月兽们开始了它们可怕的折磨消遣，直到最后被眼下的营救活动阻止了。

接着，它们开始讨论进一步的计划。三只被营救的食尸鬼提议前去袭击那座位于嶙峋岩石上的营地，并根除那些驻扎在那里、犹如蟾蜍般的驻兵。然而，夜魔们却反对这么做；因为这势必要飞越眼前的海面，而对于夜魔们来说那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另一方面，大多数食尸鬼却很欣赏这个计划，但失去了有翼夜魔的帮助，如何执行这个计划便让它们一筹莫展起来。在意识到它们无法驾驭那艘下锚的桨帆船后，卡特提议让自己教会它们如何使用那一组组巨大的长桨。这个主意得到了它们热切的赞同与支持。这时，灰暗的白昼到来了，在这浅灰色的天空下，一支精心挑选出来的食尸鬼分遣队登上了那艘恶臭的海船，坐在了桨手的长凳上。卡特发现它们很善于学习，在当天入夜之前，它们就已经在港口周围举行了几次试验性的航行。然而，直到三天之后，卡特才敢确定它们的确有能力安全地远航出征了。于是，那些受过训练的桨手与夜魔们一一登上了船的前甲板，接着桨帆船便开航了；皮克曼与其他几位长老则聚集在甲板上讨论它们该如何接近以及作战过程的具体计划。

就在当天晚上，它们便听见了来自嶙峋岩石那边的号叫声。全体船员均为这号叫声表现出了明显的惊骇；但颤抖得最厉害的还是那三只被营救下来的食尸鬼，因为它们完全了解这种号叫意味着什么。它们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尝试在晚上展开进攻，于是帆船停在了泛着磷光的阴云下，等待着第二天的浅灰色的黎明。当光线再度充足起来时，号叫声停止了，而桨手们则开始继续划动起长桨，将桨帆船一点一点地驶向那座嶙峋的巨大岩石。岩石上那些犬牙交错的花岗岩尖峰总给人一种正在撕扯着阴沉天空的想象。岩石的一侧非常陡峭；但四处分散的突出岩石上却看不到那些奇怪无窗的住所与鼓胀的墙壁，也看不到有着低矮护栏与巡逻守卫的大路。没有哪艘船上的人曾如此靠近这块地方，或者，至少没有哪艘船上的人曾如此靠近这块地方然后又安然离开；但卡特与食尸鬼们毫无畏惧，并执意继续向前；它们开始绕向岩石的东面，一边寻找那三只被营救出来的食尸鬼所描述的码头——据它们的说法，那座码头应该在岩石的南边位于陡峭陆岬之间的避风湾里。

严格意义上来说，伸入海中的陆岬只是小岛的一部分延伸。避风湾两侧的陆岬靠得很紧，以至于同一时间只有一艘船能从里面进出。在湾外似乎没有看守，所以桨帆船大胆地航行了进去，穿过水槽一样的海峡，进入了位于后方淤积着恶臭死水的港湾。然而，在那里面却是一片繁忙喧嚣的景象：几艘船就下锚在一处可怖的岩石码头边，位于滨岸上的数十个半人奴隶与月兽正在搬运板条箱与盒子，或是驱使着无可名状、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恐怖事物拉动笨重的马车。在码头的上方几乎垂直的峭壁上凿刻出了一座小型的石头城镇，一条蜿蜒的道路螺旋上延连接着更高处的突出岩石，最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至于有什么东西躲在那座巍峨的花岗岩山峰里，没人说得清楚，但单论外面所能看见的东西来说，也远谈不上是一种激励。

当看到新进来的桨帆船时，码头上繁忙涌动着的人群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那些有眼睛的死死地盯着新进来的桨帆船，而那些没有眼睛的则期待地扭动着它们粉红色的触手。当然，它们并没有意识到新来的黑船已经易手，因为食尸鬼们远看起来非常像是那些长着犄角与蹄子的半人，而夜魔们完全躲在视线之外的地方。这时，几位领袖完整地制定出了一个计划：当它们抵达码头时，便立刻施放夜魔，接着再直接驶离港口，将事情完全交给那些几乎毫无心智可言的生物，让它们按照本能行事。一旦被放到岛上，这些长着犄角的飞行者肯定会先抓住任何它们能找到的活物，然后，在孤立无靠地思索除了回家本能以外的事情，它们也许会忘记对水的恐惧，迅速地返回深渊里；顺便带着它们那恶臭的猎物回到黑暗中寻找合适的抛弃场所，而那些被抛在黑暗里的生物则不太可能会活着再出现了。

曾是皮克曼的食尸鬼这时弯低身子走到下面，给了夜魔们一些简单的指示，与此同时，船开始向那恶臭而又不祥的码头靠了上去，直到二者之间的距离变得非常近了。紧接着，一阵新的骚动沿着滨岸传开了，卡特意识到桨帆船的举动已经引起了怀疑。最终，舵手没有停靠对码头，可能看守也注意到那些半人奴隶与替代它们的骇人食尸鬼之间的差别。某种无声的警报肯定已经发出，因为几乎立刻便有一大群恶臭的月兽从许多无窗房屋的黑色小拱道里拥了出来，走下右边那条蜿蜒的道路。当船首撞上码头时，如大雨般的奇异标枪袭向了黑色的桨帆船，有两只食尸鬼当时便被击倒在地，还有一只受了轻伤；但在这个时候，所有的舱门一同落下，接着便涌出了一片由呼啸着的夜魔组成的黑云。它们盘旋在城镇上，犹如一群长着犄角的巨大蝙蝠。

那些果冻般的月兽拿起了一根巨大的长杆，试图将入侵的帆船推离码头，但当夜魔们开始袭击它们时，它们再也顾不上这事了。当这些橡胶般无面的戏弄者展开它们的戏耍与消遣时，岛屿上的景象变得颇为骇人起来。而看着由它们组成的浓密黑云扫过城镇，沿着蜿蜒的道路向上，飞去峭壁上方的情景，也令人印象极其深刻。偶尔会有一群黑色扑翼者因失误将蟾蜍形状的俘虏从高处扔下来，而遭此待遇的受害者会令人作呕地破裂开来，散发出一股讨厌的臭味。当最后一只夜魔离开帆船时，食尸鬼的领袖们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于是桨手们安静地驶出了灰色陆岬间的海港，留下城镇依然沉浸在战争与征服带来的混乱之中。

曾是皮克曼的食尸鬼给夜魔们留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好让它们用自己那尚未完全发育的头脑下定决心，克服对水的恐惧，飞越海洋。它让桨帆船停泊在距离嶙峋岩石约莫一英里的地方，耐心等候着，并为受伤者做好包扎。在那之后，夜幕渐渐降临，灰色的天光也一点点让位给了低矮云层所散发出的阴沉磷光，在这段时间里，首领们一直盯着那座邪恶巨岩的高高尖顶，寻找夜魔飞走的迹象。等到凌晨的时候，一片黑色的斑点似乎胆怯地盘旋在最高的尖峰上，接着，那片斑点扩大成为一大片黑云。接着，在天刚要破晓的时候，那些黑点消散开来，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便完全消失在了东北方的天空中。其间有一两次，它们似乎看到有东西从稀薄的黑云中掉落下来，但卡特并不担心，因为他从观察中得知那些蟾蜍般的月兽不会游泳。终于，当食尸鬼们满意地看到夜魔们带着它们在劫难逃的猎物飞回萨克曼德与大深渊后，桨帆船再度驶回了灰色陆岬之间的海湾里；所有骇人的同伴都登上了岸，并好奇地游荡在光秃秃的岩石上，看着那些完全从坚固岩石里开凿出来的高塔、要塞与位于峭壁上的房屋。

它们在那些邪恶无窗的地穴里发现了许多骇人听闻的秘密：因为尚未完成的娱乐消遣剩下了许多残渣，而且全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残缺。卡特避开了一些奄奄一息的东西，并迅速地逃离少数他不敢肯定的东西。充斥着臭气的房子里主要摆置的器件是一些用月亮树雕刻出来的怪诞长凳与座椅，这些家具的表面都描绘着癫狂而又无可名状的图案。房子的四周散落着不计其数的武器、工具与装饰；包括某些用实心红宝石制作的巨大偶像——这些偶像所表现的东西全是地球上找不到的奇怪事物。尽管它们的材质珍贵，但却肯定不会有人愿意将这些偶像据为己有，或是对它们做长时间的端详；甚至，卡特还费神地将其中的五具砸成了非常小的碎片。他搜集起了散落在各处的长矛与标枪，并在得到皮克曼的许可后，分发给了食尸鬼们。这些东西对于那些长得有些像狗的蹦跳者来说是些很新鲜的事物，但它们相对简单的造型使得食尸鬼们在得到些许简明的指点后便能轻易地掌握它们的使用方法。

修建在巨岩上层的建筑物中，更多的是神殿而非私人的住宅；它们在不计其数开凿出来的小室中发现了许多刻着可怖雕塑的祭坛、沾染着可疑污渍的洗礼盘以及用来崇拜某些东西的圣坛——那些接受崇拜之物要远比居住在卡达斯之上的温和神明可怕得多。在一间巨大的神殿后方延伸着一条黑色低矮隧道。卡特拿着一支火炬，沿着这条低矮隧道深入了巨岩的深处，一直来到一座规模巨大的黑暗穹形大厅中。在大厅的穹顶上覆盖着恶魔般的雕刻，而在它的中央则敞开着一座污秽、无底的深井——就像是冷原上无法描述的高阶祭司所居住的可怖修道院里的深井。在大厅的远处，这座令人不快的深井之后，他觉得他看到了一扇用黄铜制作的古怪大门；但出于某些原因，他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畏惧，所以卡特并没有打开它，甚至都没有接近它，而是匆匆地离开了那座巨穴，回到了那些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盟友身边——这个时候，它们正怀着满足而放任的心情蹒跚地在整座巨岩里游荡，但卡特却丁点儿也体会不到它们轻松的心情。食尸鬼们仔细观察了那些月兽尚未完成的娱乐活动，并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从中捞取了些许好处。它们同样还发现了一大桶颇有酒劲的月亮酒，并将这个桶滚到了码头上，打算将它带回去以后在与他族交易时使用，但被营救的三只食尸鬼记得这酒水在狄拉斯·琳港所发挥的效力，并警告它们的同伴不要尝哪怕一丁点儿这种东西。另外它们还在一座靠近水边的地洞里发现了许多月亮上的矿藏里开采出来的红宝石，有经过抛光的，也有未加工的毛坯；但食尸鬼们发现它们的味道并不好时，便完全丧失了兴趣。卡特也没有试着带上一点儿，因为他对那些开采出这种宝石的家伙了如指掌，所以根本不愿意去碰它们。

突然，从码头的哨兵那里传来了一阵激动的咪砰声，于是所有的掠夺者全都抛下了手里的工作聚集在滨岸上盯着海面。在灰色的陆岬间的海湾里，一条新来的黑色桨帆船正在快速地前进，只需再过一小会儿，甲板上活动的半人们便可察觉到城市已被入侵的事实，并警告那些待在甲板下的怪物们。幸运的是，食尸鬼们依旧携带着卡特分发给它们的长矛与标枪；于是在得到皮克曼的许可之后，食尸鬼们在他的命令下组成了一条战线，准备在滨岸上阻止这艘帆船靠岸登陆。不久，当船员们报告了事态的变化后，帆船上激起了一阵骚动。随后，黑色的桨帆船很快便停了下来，说明它们已经注意到了数目占优的食尸鬼们，并不得不重视起这件事情来。在一会儿的犹豫之后，新来的帆船安静地掉转了船头，再次穿过了陆岬间的海湾，在片刻间并不确定的冲突已经避免了。黑色的海船有可能会去寻找增援，或者，那些船员也可能打算在岛屿的别处登陆；因此，一小队侦察兵立刻出发登上山顶查看海船的路线。

过了一小会儿，一只食尸鬼便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报告说月兽与半人奴隶们已在崎岖灰色陆岬外偏东的地方登上了岛屿，并正沿着几条就连山羊也无法安全行走的隐秘小道与突出岩石向上攀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它们看见那艘桨帆船再次从水槽般的海峡前航行了过去，但那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接着，又过了一会儿，第二只信使从高处喘着气跑了下来，报告说又有一部分船员在另一座陆岬边登了陆；两支队伍的数目都多得惊人，从桨帆船的尺寸来看，应该装不下这么多的船员。而那艘船则仍依靠着稀稀拉拉的桨手划着长桨缓慢地移动着，很快又出现在了两座峭壁之间，并停在了恶臭的港湾里，似乎准备观察即将到来的战斗，并在有必要的时候投入使用。

这个时候，卡特与皮克曼将食尸鬼们分成了三队，两队前去阻截入侵的纵队，而剩下一队则停驻在城镇里。先出发的两队立刻从各自的方向登上岩石，而第三队则再被细分成了陆岸队与海上队。海上队在卡特的指挥下登上了下锚的桨帆船，划桨前去迎战这群人手不足的新来者；而后者则立刻穿过了海峡撤退到了开阔的海域。卡特并没有立刻下令追击，因为他知道城镇附近更需要他的支援。

同时两支由月兽与半人奴隶组成的可怖分遣队已经爬上了陆岬，向泛着微光的灰暗天空显露出它们令人惊骇的轮廓。远方隐约传来了入侵者手中的长笛所吹奏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哀诉声。这两支不定形的混杂军队给人的印象就如同那些月亮上的亵神之物所散发出的恶臭一样令人作呕。这时，两支由食尸鬼组成的军队也涌进了视线里，加入了那个只能隐约看见轮廓的战场中。标枪开始从双方的队伍中飞出，食尸鬼们那逐渐响亮的咪砰声与半人所发出的野兽般号叫逐渐混进了长笛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哀诉之中，形成了一片疯狂而又难以描述的混乱，回荡着魔鬼般的刺耳嘈杂声响。不时有尸体从陆岬那狭窄的脊背上跌落下来，摔进外侧，或是海湾这一侧的海水里。那些跌落下来的可怜虫很快便被某些潜伏在海中的东西吮吸了下去。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躲在海里，只有一些巨大的气泡能表明它们的存在。

战场发出的声响在天空中回荡了近半个小时，直到西面峭壁上的入侵者被悉数歼灭后才渐渐变小。然而，在东面的悬崖上，似乎是月兽一方领袖所在地方，食尸鬼们的进展并不乐观；它们开始被迫缓慢撤退到了尖峰的山坡上。在看到这一情况后，皮克曼迅速地指挥增援从城镇开往前线，并在战斗的早期起到了很大的帮助。接着，当西面的战斗结束后，获胜的生还者迅速赶去支援它们处于困境的同胞，进一步扭转了局势，迫使入侵者重新退回了狭窄的陆岬脊背上。到了这个时候，半人奴隶已全部被杀死了，但最后一批蟾蜍般的恐怖生物依旧用它们那有力而又恶心的爪子抓着巨大的长矛绝望地反击着。标枪已经基本耗尽，战斗变成了狭窄脊背上少数能够对峙上的长矛手所展开的白刃战。

随着狂怒与鲁莽的进一步升级，跌落海中的可怜虫变得越来越多。那些跌进海湾里的，全都被海面下看不见的鼓泡者悉数歼灭；但那些掉进外侧开阔海域里的，一部分幸运儿还能游回悬崖的脚下，攀上潮间露出来的岩石，而敌人们的那艘停泊在外海上的桨帆船也因此救下了几只月兽。除了那些怪物们登陆的地方，整座悬崖无法进行攀登，所以待在岩石上的食尸鬼们便无法再度加入战斗了。这些食尸鬼中的一部分被敌方船上投出的标枪或是上方的月兽杀死，但也有少数幸存了下来，直到被营救。当陆地部队的安全似乎得到了保障后，卡特的桨帆船驶出了陆岬间的海湾，将敌方的桨帆船远远地驱赶进了海洋里；然后停下来营救了那些待在岩石上，或是还在海里游泳的食尸鬼。有几只待在岩石或暗礁上被海水冲刷着的月兽也被他们迅速地清理掉了。

最后，当月兽们的桨帆船已经航行到了不构成威胁的远处，而入侵的陆地部队也集中在一个地方时，卡特在敌人后方、东面陆岬上登陆了一支为数不少的部队；在那之后，战斗变得很短暂了。两侧的攻击使得令人厌恶的挣扎者们迅速地被砍成了碎片，或是被推进了海里，等到快入夜的时候，食尸鬼的主力一致认定岛上所有的月兽已被再次肃清。同时，敌对的桨帆船也已消失不见；但它们决定最好还是赶在下一次进攻前撤退为好，以免那些月亮上的恐怖怪物集结起压倒性数量的大军再度来袭。

所以，等到晚上的时候，皮克曼与卡特召集起了所有的食尸鬼，并小心地清点了它们，结果发现它们在日间的战斗中损失了四分之一的成员。伤者被安置在了桨帆船的铺位上，因为皮克曼一直不赞成食尸鬼的古老习俗——杀死并吃掉伤者。其他健壮的部队则被指派到了桨手或其他最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在夜晚泛着磷光的低矮阴云下，桨帆船起航了，而卡特却一点也不为离开那座有着邪恶秘密的岛屿而感到遗憾。但它那黑暗无光的穹顶大厅与那位于其中的无底深井及令人厌恶的青铜大门始终无休止地停留在他的幻想里。等到黎明的时候，船的视野里出现了萨克曼德那废弃的玄武岩码头。少数几只夜魔哨兵依旧在等待着。它们像是长角的石像鬼一样蹲坐在破败的柱子上，或是在这座早在人类时代到来之前业已辉煌并消亡的可怖城市里搔弄着残留下来的狮身人面像。

食尸鬼在萨克曼德倒塌的碎石间扎下了营寨，然后派遣了一名信使去召集足够的夜魔来供它们搭乘。皮克曼与其他几位长老全都非常感激卡特给予它们的帮助；而卡特也开始觉得他的计划已经成熟了，这个时候他已经能够向这些可怕的盟友索取帮助了——让他不仅能离开梦境之地的这一地区，同时也能帮助他完成自己的最终追寻之旅——找到位于无人知晓的卡达斯顶端的诸神们，并发现那座精美绝伦，但它们却一直拒绝将之展现在他睡眠之中的夕阳之城。因此，他将这些事情告诉了食尸鬼的长老们：告诉了它们那些他所知道的、有关卡达斯所在的冰冷荒原的事情，并向它们提到了那些守护着这片荒原的可怖夏塔克鸟以及那些被雕刻成双头雕像的巨大山脉。然后他提到夏塔克鸟非常害怕夜魔，说起那些长着马头的巨鸟在翻越将因加诺克与可憎冷原分割开的荒芜灰色尖峰时，尖叫着飞离山上那些黑色洞穴的模样。他同样也提到了自己从无法描述的高阶祭司所生活的那座无窗修道院里的壁画上所了解到的有关夜魔们的知识；比如就连梦境诸神也畏惧它们，以及它们的统治者根本不是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而是大深渊之主，古老而头发灰白的诺登斯。

卡特将所有这些事情咕呤给了聚在一起的食尸鬼们，接着，他大致提出了已在心中构想好的请求。考虑到自己在不久前曾为这些长得像狗、皮肤如同橡胶般的蹦跳者效劳，他觉得自己索取的回报并不奢侈过分。他坦言，他非常想要一群夜魔，数目多到足够载着他从空中安全地穿过夏塔克鸟的领地与那些被雕刻过的山脉，然后爬升进冰冷荒原里。虽然没有任何凡人曾从此地折返回来，但他渴望飞进位于冰冷荒原中的卡达斯，飞上那座位于卡达斯顶端的缟玛瑙城堡，并向梦境诸神请求那座它们拒绝向他展现的夕阳之城。他很确定夜魔能够将自己带到那座缟玛瑙城堡，并且避开途中的所有麻烦；它们会高高地飞过高原上的危险，从那些哨兵般、永远蹲伏在灰色薄暮中的山脉所雕刻出的双头上翻越过去。在这俗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对这些长着犄角的无面生物构成威胁，因为即便是梦境诸神也会畏惧它们。甚至，夜魔们也不需要去挂虑那些蕃神带来的不测之事。虽然蕃神们倾向于监视任何与那些存在于俗世间、较为温和的神明有牵连的事情，但那外层空间里的地狱对于这些沉默寡言如同橡胶般的飞行者来说也没什么差别。况且，它们也不拥戴奈亚拉托提普为它们的主子，它们只会向强大而又古老的诺登斯俯首称臣。

卡特用咕呤声告诉食尸鬼们，一群大约十到十五只的夜魔就足够令任何由夏塔克鸟构成的团体不敢靠前了；不过，如果有一些食尸鬼来管理这些夜魔可能会更好，因为它们的食尸鬼盟友比人类更了解它们的行事方式。等他们抵达那座传说中的缟玛瑙要塞后，夜魔与食尸鬼们可以将他放在要塞城墙之内某个较为合适的地方。在他冒险深入城堡、向俗世神明祈祷恳求的那段时间里，它们可以藏在阴影里等候他的归来，或者至少等待他发出相应的信号。如果还有食尸鬼愿意护送他进入梦境诸神的大殿，那么他将感激不尽，因为它们的存在将加重他恳求的分量，同时也令这种恳求显得更为重要。然而，他不会坚持要求有食尸鬼这样做，他仅仅希望它们能将他运送到位于无人知晓的卡达斯顶端的城堡里，然后再将他带回来；至于剩下的最后一段旅程——如果诸神们接受了他的恳求，那么他将前往那座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如果他的祷告无果而终，那么他将回到魔法森林中那扇通往现实的沉眠之门前。

当卡特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所有的食尸鬼都听得非常仔细。随着时间的推移，信使们召集来的夜魔逐渐增多，聚集得如同乌云一般，将整个天空都变黑了。这些长着翅膀的恐怖生物降落在食尸鬼的军队旁，围成了半个环形的方阵，恭敬地等候着那些长得像是狗一样的长老们考虑这位俗世旅行者所提出的意愿。曾是皮克曼的食尸鬼严肃地对它的同伴咕呤着，而到了最后，卡特所得到的帮助远远超过了他最奢侈的想象。由于他帮助食尸鬼们征服了月兽的小岛，所以它们会协助他展开这次大胆的航行，深入那些不曾有人从中折返回来的土地。食尸鬼们借给他的不仅仅是一小部分与它们结盟的夜魔，而是整支在此扎营的军队——其中不仅包括那些富有战斗经验的食尸鬼，还有那些新加入的夜魔们——它们只给自己留下了一支小型的守备队，用来打理那艘被俘虏的黑色桨帆船以及那些从海中嶙峋巨岩上抢掠回来的战利品。任何时候，只要卡特愿意，他就可以立刻出发飞越天空。而在抵达卡达斯之后，将会有一队数目合适的食尸鬼隆重而正式地护送他进入俗世诸神的城堡，在他向诸神们提出自己的请愿时，陪伴在他身边。

难以言表的感激与满意让卡特觉得颇为感动，他与食尸鬼长老们一同为这趟大胆无畏的旅途制订了计划。他们决定让整支部队高高地飞过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原，从那座无名的修道院与那些邪恶的石头村落上空溜过去；路途中，他们只打算在巨大的灰色尖峰上稍作停顿，向那些令夏塔克鸟惊恐不已的夜魔们讨教些建议——因为这些夜魔的地洞就如同蜂巢一般漫布在山巅之上。然后，他们将参考这些山巅住民所提供的意见，选择一条最终的路程；要么穿过因加诺克北面、有着山脉雕塑的荒野，抵达无人知晓的卡达斯，要么穿过比可憎冷原更偏北的地方，抵达他们的目的地。卡特的盟友们如同狗一般忠实，同时也毫无心智与灵魂而言，所以不论他们在那片杳无人迹的荒野里发现了什么东西，它们都不会感到畏惧；而当它们想到卡达斯与那座位于它顶端的神秘缟玛瑙城堡孤独地耸立在杳无人迹的荒野中时，也不会因此产生任何敬畏或怯懦的情绪，更不会因此阻碍自己继续前进。

大约午夜的时候，食尸鬼与夜魔们已经做好了飞行的准备。每一只食尸鬼都为自己挑选了一对合适的长角坐骑。而卡特则被安插在了纵队的前方，与皮克曼并肩而行。而在队伍的前面则是两行没有载人的夜魔，它们充当着先锋的角色。在皮克曼发出一阵短促轻快的咪砰声之后，整支令人惊骇的军队仿佛一片可怖的乌云般腾空而起，从古城萨克曼德那断裂的立柱与破败的狮身人面像之间飞向了天空。它们一直向上爬升，上升到就连城市后方那面巨大的玄武岩峭壁也已消失不见的高度。而这时，冷原外侧那冰冷而贫瘠的高原已完全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但这一大群夜魔并没有停止，它们仍在继续向上爬升，直到最后，连那片高原也在他们脚下变得渺小起来。接着，他们向北飞去，开始翻越那片暴露在狂风中的恐怖高原。随后，卡特再次看到了那一圈天然的巨大独石与那座矮胖无窗的建筑。这让他打了个寒战，因为他知道那个戴着丝绸面纱的亵神之物就待在那座建筑里，而自己在不久前刚从它的魔爪中逃了出来。这一次，整支军队没有丝毫的下降，而是如同蝙蝠般飞越了那片贫瘠的风景。他们从非常高的地方越过了那些燃烧在不洁石村中的篝火，并没有停下来查看那些永远围绕在篝火边吹奏笛子、跳着舞蹈而且还长着犄角与蹄子的半人所跳跃出的病态扭曲。其间有一次，他们看到一只夏塔克鸟低低地飞过了平原，但当它看见他们时，它令人作呕地尖叫着，在怪诞的惊恐中拍打着翅膀飞向了北方。

他们于黄昏时分抵达了那些构成了因加诺克坚实壁垒的灰色嶙峋山峰，并一直徘徊在那些靠近顶端的奇怪洞穴附近——因为卡特记得这些洞穴会令夏塔克鸟极其惊恐。接着，在食尸鬼长老们坚持不懈地咪砰呼唤下，长着犄角的黑色飞行者犹如洪流一般从一个位于高处的地洞里涌了出来；在这之后，与卡特一同到来的食尸鬼与夜魔们依靠某些难看的手势与这些从洞中涌出的飞行者进行了详细的协商。他们很快便了解到，最佳的线路是飞越位于因加诺克北面的荒野：因为在冷原的北缘充满了连夜魔也觉得厌恶的陷阱，那儿有许多股深不可测的势力都聚集在某些位于奇怪土丘上的白色半圆形建筑周围，而寻常的民间传说总会令人不悦地将这些东西与蕃神以及它们的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联系起来。

至于有关卡达斯的事情，这些生活在山巅之上、拍打着翅膀的飞行者所知甚少。它们只知道肯定有某些壮丽的奇迹耸立在北方的土地上，而那些夏塔克鸟与雕刻成哨兵的山脉就是这些奇迹的监守者。它们暗示说有些传闻称那片方圆数里格、杳无人迹的荒野上出没着某些丑陋怪诞的畸形怪物；同时也回忆起有些谣传说那里存在着一个永远笼罩在黑夜里的王国；但它们也无法给出更确切的信息。于是卡特与他的同伴亲切地向它们道谢；然后翻越最高的花岗岩山峰进入了因加诺克的天空。接着他们低飞到泛着磷光的云层下方，并且再次远远地看到了那些蹲伏着的巨大怪诞雕塑——它们原本是绵连的山脉，但某些巨手令人吃惊地将它们原本的岩石雕刻成了现在的样子。

它们蹲伏在这里，形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半圆形，它们的腿立在荒漠的沙砾中，而它们的头冠则穿过了泛着磷光的云层；这些雕塑如同狼一般，长着双头，有着狂怒的面孔，并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呆滞而又充满恶意地注视着人类世界的边缘，并令人毛骨悚然地在这边缘上守卫着不属于人类的北方寒冷世界。接着，犹如大象般的邪恶夏塔克鸟从这些雕像的骇人双膝上腾空而起；但当作为前锋的夜魔们出现在视线之中时，它们全带着疯狂的窃笑声逃离了。云层散发的微光越来越暗淡，直到最后，卡特的身边只有一片漆黑；但这些有翼的坐骑并没有因此延缓速度，它们在地球上最为黑暗的地穴里长大，不用眼睛而是用那潮湿、如同橡胶般的表皮视物。夜魔们不停地向前飞去，穿过了飘散着可疑气味的狂风，经过了蕴含着可疑意义的声音；从始至终他们都穿行在最浓密的黑暗，飞越了广阔得难以想象的空间，甚至让卡特怀疑他们究竟还在不在地球的梦境之地里。

接着，突然之间云层开始变得稀薄起来，而群星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上方的天空中。下方仍旧是一片黑暗，但那些出现在天空中苍白的光点似乎充满着某种在其他地方不曾体会过的蕴意与指向作用。那些星座的特征并没有变化，但同样熟悉的形状这时却揭示了某些在平原上无法被人们意识到的隐含深意。所有一切都在向北集中，天空中的每一道弧线、每一个星座都变成了一幅巨大图案的一部分。这幅图案催促着目睹它的眼睛，乃至目睹它的人，赶向位于冰冷荒原之外、某些延伸在前端无限远处的目的地——一个所有一切都集中于此、隐秘而又可怖的目的地。卡特看向东面，发现那犹如屏障般的巨大山脊仍旧沿着因加诺克的走向一路向北延伸，那映衬着群星的嶙峋轮廓就显示着它接连不断的山体。但它现在显得更加残破了，敞开着巨大的裂缝与奇形怪状的尖峰。当卡特进一步研究起这些充满暗示意味的转变与那怪诞轮廓所表现出的倾向时，他发现这似乎与群星一样在某种程度上隐约地指向北方。

他们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飞行，所以观察者必须努力瞪大眼睛捕捉细节。忽然之间，在星辰的衬托下，他看见在那一行最高的山脉之上有一个移动着的黑色物体。那物体的行进路线恰好与他们这支怪异的队伍并行。食尸鬼们也同样瞥见了那个东西的身影，因为他听到它们在他身边低声地咕呤着。有一会儿，他觉得那东西是一只巨大的夏塔克鸟，一只比这种生物的平均尺寸大出许多的巨型怪鸟。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这种想法并不成立，因为那东西露在山脉之上的形状一点儿也不像是只长着马头的巨鸟。在星光之下，那东西的轮廓必然显得有些模糊，但却仍旧像是一只或一对戴着头冠、被无限放大的头颅；而它上下游移着飞快穿过天空的模样，似乎极其古怪地像是某些无翼的东西在走动。卡特不知道它位于山脉的哪一面，但很快便察觉到自己并没有看到这东西的全貌，因为在他最初看到的那一部分之下，还连接着另一些东西，因为当它从那些位于山脊上的深深裂缝前经过时，他看到那些原本透过裂缝能观看得到的星星都被遮住了。

接着，前方的山脉上出现了一条宽阔的豁口。群山彼侧的可怖冷原通过一条被群星苍白光芒照亮的低矮山隘与下方的冰冷荒原连接了起来。卡特非常仔细地盯着那处豁口，深知自己或许能在山隘另一侧天空的勾勒下看清楚那个波浪状从群峰上飞过的巨大事物下半部分的模样。那个东西此刻比他们略微靠前，所以队伍中所有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那处豁口，等待着那个与他们同行的巨大事物在豁口处显露出一个完整的轮廓。慢慢地，那个巨大的东西靠近了豁口，并稍稍放缓了它的速度，仿佛意识到自己已将食尸鬼大军落在了后面。紧接着悬念变得更加扣人心弦起来，因为目睹完全轮廓的时刻便到来了；接着，食尸鬼们全都因为某种无比巨大的恐惧而发出了畏怯甚至几乎被哽住的咪砰声；而对于旅行者来说，这让他的灵魂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那凌驾在山脊之上、上下起伏的庞然大物仅仅只是一颗头颅——一对戴着头冠的双头——而在那下面有着一具大步向前、肿胀得可怕的身体在支撑着这对头颅；这犹如山脉一般高大的巨怪鬼祟而无声地前进着；一副漆黑、被扭曲得如同鬣狗般的类人身体映衬着天空在小步快跑着，而它那一对令人嫌恶、戴着锥形顶冠的头颅耸立向天空，足有天顶一半的高度。

卡特没有因此不省人事，甚至也没有因此尖声大叫，因为他已是个经验丰富的入梦者了；但他充满恐惧地向后望去，并真正地感到了不寒而栗——他看见还有其他头颅的轮廓耸立在这些群峰之上，上下游移着鬼祟地跟在第一个身后。而在他的正后方，在南方星空的映衬下，还有三座巨大犹如山脉般的身影如同狼一般鬼祟而缓慢地移动着。它们那高大头冠在空气中上下摇晃着，超过数千英尺距离。那些被雕刻成哨兵的山脉此刻已不再高举着右手、呈半圆形蹲伏在因加诺克北方的冰冷荒野里。它们有职责要完成，而且绝不疏忽怠慢。但可怕的是，它们从不言语，甚至在行走时也不会发出丝毫声音。

与此同时，曾是皮克曼的那只食尸鬼咕呤着向夜魔们下达了命令，接着整支军队开始翱翔着飞向更高的地方。他们这只怪诞的队伍笔直地冲向天空，一直飞到天空的背景中不再耸立着任何东西的高处；不论是那些静止不动的灰色花岗岩山脊还是那些被雕刻后戴头冠、大步走动的山脉全都落在了它的下方。这支扑打着翅膀的军队继续向前飞去，穿过了奔腾的狂风与从以太中传来的无形狂笑，在他们的下方始终是不变的黑暗。没有夏塔克鸟或其他更为不值一提的东西从那片鬼怪的荒野里飞上来，追在它们的后面。整支队伍飞得越远，速度就飞得越快，不久之后，他们那令人晕眩的速度似乎已超过了子弹的速度，甚至接近行星在轨道上运动的速度。卡特不禁开始怀疑，为何他们以这样的速度飞行时，却还会看到地球仍继续在他们的身下延伸，但他接着意识到在梦境之地的位面有着某些奇怪的性质。他敢肯定他们已经飞进一片永夜的国度里，并想象着头顶的星座正隐约强调着它们向北会聚的倾向；群星将自己聚拢起来，把这支飞行军队投入北极的虚无之中，就好像将一只袋子的褶皱全都收拢起来，倒出其中的最后一丁点儿东西一般。

接着他充满恐惧地注意到夜魔们的翅膀已经不再拍动了。这些长着犄角的无面坐骑收起了它们膜状的附肢，颇为消极地在狂风交织的混乱中休息了下来，任由托着它们的狂风在身边呼啸与轻笑。一种不属于尘世的力量抓住了这支军队，而食尸鬼与夜魔们在这种疯狂而无情地将它们拖向北方的气流面前毫无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自己飘向那个从未有人折返回来的北方世界。终于，一道苍白的光芒出现在了前方的天际中，当他们逐渐接近时，那光芒也在稳步地上升。在那光芒下是一大块遮挡住群星的黑色物体。卡特意识到那定然是某座耸立在山巅上的灯塔，因为从这高得惊人的半空中看下去，只有一座山峰才能耸立得如此巍峨巨大。

那光线与它下方的黑色轮廓越升越高，直到那崎岖的锥形山体遮挡住了半个北方天空。虽然整支军队已经飞得很高了，但那放射着苍白邪恶光辉的灯塔仍旧高高地照耀在他们上方，远远地超过了尘世间的所有山峰与其他事物，触碰到了只有神秘月亮与疯狂行星旋转运动的真空以太。没有哪一座人类所知道的山峰会像这般阴森地耸立在他们的面前。那位于下方的高空云层只不过围绕着它山脚的边缘，而令人晕眩得喘不过气来的顶层空气也不过是它腰上的一条系带。它轻蔑而诡异地在尘世与天堂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耸立在永夜之中，顶戴着陌生群星环绕而成的双重冠。这些星宿那可畏而又意味深长的轮廓每一刻都在变得更加清晰。当食尸鬼们看到这一切时，不由得惊奇地咪砰起来，而卡特则恐惧地颤抖着，唯恐这支飞驰的军队会一头撞上巍峨峭壁上的坚硬缟玛瑙，然后粉身碎骨。

那光芒越来越高，直到最后它与天顶中最高的星球混在了一起，冲着下方的飞行者投来了苍白而嘲弄的光芒。在它之下的整个北方此刻已变成了一片漆黑，乱石嶙峋的可怖黑暗占据了无限的深处与无限的高空，唯有那苍白闪耀的灯塔还坐落在高不可及的视线顶端。卡特更加仔细地查看那光亮时，终于看到那映衬着群星所标示出来的黑色背景。在那座魁伟巨峰上有许多高塔，那一排排、一簇簇的可怖穹顶高塔，不仅样式令人极为嫌恶，而且数目多得数不胜数。而它们的设计已超越了任何能想象得到的人类手艺所能达到的范畴。由星辰组成的双重冠在视野最遥远的边缘上充满恶意地闪烁着光辉，在星辰的映衬下，那些满布奇迹与威胁气息的城垛与梯台显得又小又暗，遥不可及。而在最为岿巍的那座山峰顶端耸立着一座超越了所有凡人想象的城堡，犹如恶魔般的可憎光芒正从那座城堡里照射出来。在这个时候，兰道夫·卡特意识到，他探寻之旅的终点已经到来了；在经历过所有鲁莽无畏、被人们视为禁忌的足迹与景象之后，他的目的地终于出现在了头顶上——传说中那位于无人知晓的卡达斯顶端、属于梦境诸神们、令人难以置信的家。

当他意识到这一切时，卡特留意到他们这支困在风中的无助队伍突然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这个时候，他们正在陡直地快速向上冲去。很显然，他们正对准那座照耀着苍白光芒的缟玛瑙城堡飞去。他们已非常贴近巍峨的黑色山体了，随着他们直冲向上，那黑色的山坡令人晕眩地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而在黑暗中，他们完全无法分辨出上面到底有些什么东西。阴森耸立在黑暗城堡里的阴暗尖塔变得越来越大，甚至卡特觉得它们已经无限巨大到几乎邪恶恐怖的地步。修砌在那上面的岩石很可能就是某些无名的工人从因加诺克北方那条山隘上开采下来的，因为它们的尺寸如此巨大，当一个人站在它的门槛上时，仿佛一只蚂蚁趴在尘世间最高大城堡的台阶上。陌生星宿组成的双重冠环绕在无数穹顶高塔上，散发着灰黄色的阴沉光芒，为光滑缟玛瑙修建起来的阴郁石墙铺上了一层微光。而卡特也看清楚了那座苍白的灯塔——那只是一座极为高大的尖塔上的一扇窗户。而当整支无助的军队接近山脉的顶端时，卡特觉得他看到某些颇让人讨厌的阴影从这片泛着微光的广阔世界里一闪而过。接着，他看到了那扇修建得颇为奇怪的拱形窗户——那设计对于生活在尘世的人们来说，奇异陌生，怪不可言。

接着，坚固的岩石变成了可怖城堡的巨型底座，而整支军队的速度似乎也有所放缓。巍峨的高墙直耸向天际，当飞行者们飞快从墙面扫过时，他们瞥见了一座巨大的城门。黑夜笼罩在这个巨人的国度上，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位于内部更深邃的黑暗。那地方犹如一个巨大的拱形入口将整支军队一口吞下。冷风组成的涡流潮湿地涌动在无光的缟玛瑙迷宫里，而卡特永远也说不清楚在这一段旋转着穿过黑暗的旅途中到底经过了怎样一些巨大的台阶与走道。他们一直在上升，被令人骇然地投进了黑暗里，他们听不到声音、触不到东西，也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什么能打破这层用神秘交织成的厚重帷幕。虽然这是一支由夜魔与食尸鬼组成的庞大军队，但他们却迷失在更为巨大的虚空之中，任何尘世间的城堡里都不可能存在如此巨大的空间。直到最后，他们突然出现在了那座犹如灯塔一般的高塔上的房间里——周围的一切突然明亮了起来，让卡特花了很长时间才分辨出位于远处的高墙，与高大、遥不可及的天花板。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的确不在外面漫无边际的空中了。

兰道夫·卡特本希望能镇定而高贵地进入梦境诸神的王宫，最好在两侧与身后还跟着仪式隆重、令人印象深刻的食尸鬼纵队，然后如同一个自由而强大的入梦者那般提出自己的恳请。他知道梦境诸神并非是那种仅凭凡人的力量完全无法应付的存在，也相信自己足够幸运，相信蕃神与它们的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不会碰巧在他面见梦境诸神的关键时刻赶来协助。即便在过去，当凡人们在诸神的居所或是它们的山脉上找到尘世间的神明时，蕃神与它们的奈亚拉托提普会出手干预。甚至，如果必要的话，他有些奢望能依靠自己身边骇人的护卫队公然反抗蕃神们的力量，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控制食尸鬼，而夜魔们也只将古老的诺登斯而非奈亚拉托提普视为它们的主人。但现在，他看到那位于冰冷荒野中、至高无上的卡达斯附近的确围绕着许多邪恶的奇迹与无可名状的哨兵，也意识到蕃神的确非常警惕地监护着这些位于尘世间、温和衰弱的神明。虽然它们并没有支配食尸鬼与夜魔的权力，但是这些存在于外层空间、毫无心智也没有固定形状的亵神存在却能够在必要的时候，控制他盟友们的行动。所以，当兰道夫·卡特与他的食尸鬼同伴来到梦境诸神的王宫前时，根本算不上是以一个自由而强大的入梦者的身份露面的。他们被来自群星的可怖暴风扫过并被赶聚在一起；被北方荒野看不见的恐怖事物尾随着驱赶到了这里；而现在整支军队囚徒般无助地飘浮在耀眼的光线中，然后当某些无声的命令让令人吃惊的狂风消散之后，他们被重重地丢在了缟玛瑙地板上。

兰道夫·卡特的面前并没有金色的高台，也没有一圈戴着皇冠、散发着光晕，有着狭长眼睛、长叶状耳朵、细瘦鼻子与尖尖下巴——和那张雕刻在恩格拉尼克山脉上的面孔一样的伟大存在供这位入梦者恳请。这只是一间位于卡达斯顶端城堡里的高塔上的房间，而房间的主人并不在这里。卡特抵达了位于冰冷荒野中、无人知晓的卡达斯，但他却没有找到梦境诸神。然而，耀眼的光芒仍旧照耀在这座房间里——它巨大的尺寸让这房间与户外的广袤空间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那些遥不可及的墙壁与天花板几乎要消失在一团稀薄翻滚的薄雾之中。可是，尘世间的神明并不在这儿，这是真的，这儿只有一些更加细小难以察觉的东西。那些温和的神明已经离开了这里，而蕃神们的代言人也不在此处；但可以肯定，仍旧有某些东西居住在这座比世间一切城堡更加雄伟的缟玛瑙城堡里。卡特完全无法想象接下来会看到怎样一些比世间一切骇人事物更加恐怖骇人的东西。他觉得有人已经预料到了他的来访，并不由得怀疑这次会怎样近距离接触那个一直纠缠在他附近的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那些真菌般的月兽的确在侍奉奈亚拉托提普，那个有着无限身形的恐怖存在，那属于蕃神们的灵魂与信使；同时卡特也想起，早在他们在海中那座嶙峋岩石上战斗的时候，当战局转向他们后，那艘黑色桨帆船便远去消失了。

回想起这些事情，他摇摇晃晃地在那些可怖的同伴之间站了起来。这时，在没有任何预示的情况下，那被苍白色光芒点亮的辽阔房间里响起了一只可憎喇叭吹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由黄铜器具发出的可怖尖叫总共响了三次，当第三次喇叭声飘荡着的回音窃笑着逐渐消失时，兰道夫·卡特发现他已是只身一人了。那些食尸鬼与夜魔为什么会消失，以及如何从他视野里消失的，都远非卡特能够推测得出来的事情。他只知道，在忽然之间，他便只身一人了；而他也知道，那些嘲弄着潜伏在他周围的无形力量也定然不属于尘世中那个友善的梦境之地。不久，从房间的最远的那一端又传来了一阵新的声音。那仍旧是一段富有韵律的喇叭声；但声音的来源似乎要比先前那三声消融了他身边可怕军队的刺耳吹奏更远一些。在低沉的喇叭声中，回荡着美妙梦境里的一切奇迹与优美韵律；在每一段奇妙和弦与略嫌怪异的节奏中飘动着异域的风情，而那里面充满了无法想象的美好。随后到来的是与那金色曲调相称的芳香气味；而在头上一道强烈的光芒逐渐增强，它的光线循环变化着，调换成完全不同于尘世光谱的色彩，与之伴随而来的是由喇叭吹奏声组成的歌唱——那声音犹如一首奇异的交响曲那般和谐统一。火炬开始在遥远的地方逐渐点亮起来，与此同时，巨鼓的敲打声也颤动着在一波波强烈的期望中逐渐接近。

在那逐渐稀薄的薄霭与弥漫着奇怪芬芳的云雾之后，排列着两列腰间围绕着七彩丝绸的高大黑奴。而在他们的头上则用皮带捆着用闪闪发光的金属制成的、犹如头盔般的巨大火炬。那无名香油的芬芳便是从这些火炬中以烟雾的形式旋转着扩散到了其他的地方。在那些奴隶的右手上是用水晶制作的手杖，在水晶手杖的顶端雕刻着斜眼睨视的奇美拉。而奴隶们的左手则抓着细瘦修长的银喇叭，他们会依次吹奏这种奇妙的乐器。他们身上戴着金制的臂章与踝饰，并且在每一对踝饰之间延伸连接着一条金色的锁链，令他们保持一种沉稳持重的步伐。乍看之下，他们的确是地球梦境之地里的黑人，但他们的仪式与装束却与我们地球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尽相同。两支队伍在距离卡特还有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当他们停下来的时候，每一只喇叭都突然地塞进了携带者厚厚的嘴唇中。接着房间中爆发出了一阵狂野而又令人入迷的声响，然而更加疯狂的则是喇叭吹奏声之后传来的高呼。那些黑奴张开了他们黑色的喉咙，异口同声喊出了一种被某些古怪的手法变得尖锐刺耳的高呼声。

接着，一个孤单的身影沿着那两列纵队之间的宽阔通道大步走来，那是一个高大但瘦削的身影，长着一张古代法老年轻时的面庞，身披五光十色的华丽长袍，头戴一只天然闪烁着光芒的金色双重冠。那犹如帝王般华贵的身影大步走向卡特。他那高傲的举止与深色的面庞有着一位黑暗神祇或堕落天使才会拥有的魅力，他的双眼周围潜伏着因莫测幽默而闪耀出的倦怠火花。他开口说话，那圆润的语调里仿佛荡漾着忘川(18)之水奏出的柔和乐声。

“兰道夫·卡特，”那声音说，“你到此地来，妄图面见梦境诸神，但凡人是禁止与他们会面的。看守者已经提到了这件事情。在无人敢言及其名讳的恶魔之王所盘踞的终极黑色虚空中，蕃神们随着微弱长笛声毫无心智地翻滚与转动时，他们也咕哝到了这件事情。

“当智者巴尔塞妄图爬上哈提格·科拉峰亲眼目睹月光中的梦境诸神在云端之上舞蹈与呼号时，他再也没有回来。蕃神们就在那里，而他们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来自阿弗拉特的泽尼格想要爬上位于冰冷荒野里的卡达斯，可现在他的头骨正安置在一枚戒指上，而这枚戒指则套在某位人物的小拇指上——至于他的名讳，我不必再提。

“但是你，兰道夫·卡特，你勇敢地战胜了地球梦境之地里的一切事物，却仍旧燃烧着探寻的渴望。你并非因为好奇而来，你到这里来是为了寻找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与此同时，你也从未对这些置身俗世里的温和神明失去敬意。然而，这些神明却完全因为一己私欲，禁止你再走入那座精美绝伦、原本属于你自己梦境里的夕阳之城。因为，他们渴望你的想象力所塑造出来的那种奇异美好，并立誓此后不再将其他地方当作自己的居所。

“他们离开了无人知晓的卡达斯，离开了属于他们的城堡，住进了你那座精美绝伦的城市。他们在那座城市中的条纹大理石群殿里狂欢度过白昼，而当夕阳西下时，他们走出宫殿，走进芬芳的花园，观看那些闪闪发光排成一列的金色瓮坛与象牙色雕塑。当黑夜降临时，他们在露水中爬上高大的梯台，坐在雕刻好的斑岩长凳上审视着整个星空，或是俯身扑在雕花栏杆上，盯着城市北面的山坡，看着那由平凡蜡烛所散发出的、令人镇定的黄色微光一个接一个地从尖尖的古老山墙上的窗户中柔和地透出来。

“诸神们喜爱你那座精美绝伦的城市，并且不再像真正的神明那样行事。他们已忘记了那些尘世间的高地，也忘记了那些见证过他们年轻时期的巍峨山脉。这尘世间已不再有任何神明还有资格继续担任神明的职责，只有来自外层空间的蕃神们还统治着无人念及的卡达斯。兰道夫·卡特，那些无拘无束的梦境诸神们正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一座你童年时生活过的山谷里嬉戏享乐。噢，有智慧的大入梦者，你的梦境实在太过出色，因为你将梦境中的诸神从这个由所有人梦境组成的世界拖进了一个完全由你自己梦境所组成的世界；你依据自己童年时的小小幻想修建起了一座比过去任何迷人幻景更加可爱的城市。

“但尘世间的诸神将他们的王座留给织网的蜘蛛并不是件好事，而他们那统治着他者的国度也在他者们邪恶的举止下出现了动摇。来自外层世界的力量非常乐意将恐惧与混乱施加在你的头上——他们的烦乱之源——兰道夫·卡特。但他们也知道只有通过你的力量才能将诸神们送回本属于他们的世界。没有一支属于永夜之地的力量能追踪进入那个半梦半醒、本属于你的世界；也只有你才能将那些自私的梦境诸神体面地送出那座精美绝伦、本属于你的城市，让他们穿过北地的昏暗微光，回到冰冷荒原中这无人知晓的卡达斯上，回到他们惯常应在的位置上。

“所以，兰道夫·卡特，以蕃神之名，我宽恕你的罪过，并责令你服从我的意志。我责令你去寻找那座属于你的夕阳之城，并将那些懒惰昏睡的神明赶回等待着他们的梦境世界。你所寻找的地方是诸神们的狂热宠爱；是天国喇叭吹奏出的仪仗乐曲，是神界铜钹碰撞发出的洪亮音符；从清醒之厅到睡梦之渊，这座神秘之城的位置与它所蕴含的深意一直都困扰着你，并始终用点滴已褪去的记忆与失去美好重要事物带来的苦痛折磨着你。但它却并不难找到。那些在你求知若渴的日子里留下来的遗迹与象征并不难找到，事实上，在所有那些聚集闪耀着照亮你夜晚道路的奇迹中，只有它们才是最为稳定可信也最为永恒的珍宝。看！你的追寻之旅不该走向茫茫未知，而该转向那些你早已熟悉的岁月里；回到那些幼年时灿烂奇妙的事情里去，回到那些沉浸在阳光中、充满魔法的短暂一瞥中去，正是那些古老的场景扩宽了你的眼界。

“你当知道，那座充满奇迹的金色大理石城市不过是你幼年时见过并喜爱过的一切事物的总和。波士顿山坡上的屋顶与西面被落日染红的窗户所散发出的荣光中有它的身影；花朵芬芳的公园中有它的痕迹；小山上的巨大穹顶与那些聚集在横跨着许多桥梁的查尔斯河缓缓流淌着的紫色山谷中的山墙与烟囱中亦有它的容貌。兰道夫·卡特，当你的保姆第一次推着坐在小车中的你外出春游的时候，你便看到了这些东西。而它们将是你用充满记忆与热爱的双眼永远不会看到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古老的塞伦与它那阴暗忧郁的岁月，有出现在幽灵般的马布尔黑德(19)的岩石峭壁，还有站在马布尔黑德那横穿港湾的草地上，对着夕阳，远远望向塞伦的尖塔时所看到的美丽光辉。

“还有普罗维登斯，它高贵古雅地坐落在蓝色海湾旁的七座小山上，用绿色的梯田将人们领向充满鲜活古趣的尖塔与要塞。而纽波特则如同鬼魂一般攀爬在它那仿佛只存在于梦境里的防波堤上。还有阿卡姆与它那生长着苔藓的山墙屋顶和城市后方乱石散布的茵绿草甸；以及古老的金斯波特与它那成堆的烟囱、荒废的采石场、悬垂在外的山墙，以及由高大悬崖组成的奇观和远处摇荡着浮标、笼罩在乳白色迷雾中的大海。

“康科德的凉爽山谷、普斯矛斯的鹅卵石小巷，以及新汉普郡公路上的昏暗弯道与半遮半掩地躲在巨大榆树身后的白色农舍院墙和咯吱作响的水车。格洛斯特的盐商码头与特鲁罗的飘动柳树。那沿着北区(20)层峦叠嶂的小山与布满尖塔的小镇；罗得岛乡间那寂静的岩石山坡与修建在巨大砾石阴处、覆盖着常青藤的低矮农舍；海洋的气息与田野的芬芳；幽暗森林的魅力与黎明时分果园花圃中的欢愉。兰道夫·卡特，这些就是你的城市。因为，它们都是你的。新英格兰的大地孕育了你，她在你的灵魂深处灌注了一种纯净且永不消亡的可爱与美好。多年以来的记忆与梦境将这种美好塑造成型、结晶具现、打磨抛光，最后得到了那座层层叠叠地耸立在缥缈夕阳中的奇迹；所以，如果你想要找到那面有着古怪瓮坛与雕刻栏杆的矮墙，想要走下那些安置着雕画扶栏的无尽阶梯，想要进入那座有着宽阔广场与七彩喷泉的城市里，那么你只需要转身回到那些你童年时所留恋的幻想与思绪里去。

“看！那扇窗户外，闪亮在永夜中的群星。即便是现在，它们依旧闪亮在那些你所熟悉并珍爱的场景之上，饮下它们的魅力，让它们更加可爱地闪耀在梦境中的花园之上。那是心大星——它此刻正对着特里蒙特街的屋顶眨着眼睛，你同样能通过位于宾克山上的窗户看到它的存在。而在这些星辰之后则是深渊，我那全无心智的主人便是从这些深渊里将我遣到了这儿。也许有一天，你也会从他们身边经过，但如果你聪明的话，你肯定会提防这样的愚行；因为所有抵达那里并折返回来的凡人中，只有一个保全了自己的心智，没有被虚空中的恐怖敲破扯碎。恐怖与亵渎神明的事物为了空间相互吞噬，可那些较为渺小的东西却比较为伟大的东西更加邪恶。虽然你已见识过那些试图将你交到我手上的凡人们所做下的行径，但我却并不希望撕碎你，事实上，如果不是有别的事情要忙，我会在很早之前就出手帮助你抵达这儿，不过我很肯定你一定能自己找到来这儿的路。现在，避开外层的地狱，抓住那些你年幼时期所拥有过的美好且令人平静的事物，找到你那精美绝伦的城市，并将那些不义的梦境诸神送回来，将他们体面送回那些他们年轻时所经历过的场景里，那些场景正在不安地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另一个方法，它甚至比回忆起那些模糊记忆更加容易简单。看！这边有一只巨大的夏塔克鸟。一位奴隶正领着它走来，但为了你心灵上的平和与安宁，我已隐去了这个奴隶的身形。骑上去吧，做好准备——来！黑人尤加什将会帮你骑上这只有鳞的怪物。正对那颗位于南方天顶中最为明亮的星星前进吧——那是织女星，在两个小时内你就会抵达那座属于你的夕阳之城上。对准织女星，直到你听到高空中传来遥远的歌唱声为止。你要比那些潜伏等待着的疯狂事物飞得更高，所以当一个音符开始引诱你的时候，勒住你的夏塔克鸟。这时，回望尘世，你将会看到伊莱德·纳那永恒燃烧着的祭坛之火在一座神殿的神圣屋顶上放射着光辉。那座神殿便在你一直渴求的夕阳之城中，所以，在你听到歌唱并迷失方向前，向着它前进。

“接下来你必须骑着夏塔克鸟降落在他们之间，让他们看到、触摸到这只邪恶的马头巨鸟；与此同时，你要向他们说起无人知晓的卡达斯，说起你不久前才离开这里，并告诉他们那些过去沐浴着无上光辉、供他们跳跃狂欢的辽阔厅室现在既黑暗又孤单。而这只夏塔克鸟则会以夏塔克鸟的方式告诉他们这一切，但在他们回想起那些古老过去之前，它没有任何说服他们的力量。

“你必须一遍又一遍向这些游荡在外的梦境诸神谈起他们的家园与他们年轻时度过的美好岁月，直到最后，他们会哭泣并向你询问那条他们早已忘记的回家之路。这时，你便可以松开等待着的夏塔克鸟，将它送进天空。它会发出归巢的叫声；听到它的叫声之后，梦境诸神怀着古老的欣喜欢腾雀跃，并以神明的方式大步紧跟在这只邪恶的大鸟身后，穿过天界的深渊回到卡达斯那熟悉的高塔与穹顶之间。

“这时，那座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便会重回你的怀抱，供你永远珍爱与居住。而尘世间的诸神将会再次君临原本属于他们的王座，继续统治着人们的梦境。出发吧——窗扉已经打开，群星正在等待。你的夏塔克鸟已经在焦躁地喘息与窃笑了。穿过夜空，飞向织女星，但记得在听到歌唱的声音时掉头。不要忘记这警告，免得无法想象的恐怖将你吸入深渊——因为那深渊里充满了骇人尖叫与哀号的疯狂。记住蕃神们：他们伟大、恐怖而且毫无心智可言，他们就潜伏在外面的虚空里。他们是应该忌避的伟大神明。

“嘿！阿·夏塔奈葛！走吧！将尘世间的诸神送回他们经常出入的秘境卡达斯，向一切祈祷不要遇见我的另一千个形态。别了，兰道夫·卡特，你要小心，因为我是奈亚拉托提普，我是伏行之混沌。”

于是，兰道夫·卡特头晕目眩地紧紧抓住他身下那只令人毛骨悚然的夏塔克鸟，尖叫着冲进了空中，向着北方散发着蓝色冷光的织女星飞去；其间他仅向后回望过一次，回望见那一簇簇、混乱无序地耸立在梦魇般缟玛瑙城堡中的尖塔，并看见那扇窗户所散发出的、孤单而耀眼的苍白色光芒依旧照耀在地球梦境之地的云层之上。巨大犹如水螅般的恐怖事物从他身边的黑暗中悄然滑过，无数看不见的蝙蝠膜翼围绕在他身边拍打着，但他依旧紧紧抓住那只令人害怕与嫌恶的马头巨鸟身上肮脏的鬃毛。群星仿佛在嘲弄般跳着舞蹈，不时转变它们的排列，组成某些预示着毁灭的苍白征兆，甚至让人怀疑之前是否曾有人见过这些象征并为之恐惧；而以太世界里的狂风始终呼啸诉说着宇宙之外令人茫然的黑暗与孤独。

接着，他在穿越闪耀苍穹的时候，进入了一片不祥的寂静之中。所有的狂风与恐怖全都悄悄地遁走了，就如同那些黑夜里的事物会在黎明前销声匿迹一般。一束束金色的星云仿佛在波纹中颤抖着，看起来越发的离奇古怪起来，接着某些位于远方的旋律传来了一丝隐约羞怯的暗示，夏塔克鸟竖起了它的耳朵猛冲向前，而卡特同样弯腰前倾好抓住每一分美好的旋律。那是一首歌，但却不是用任何声音唱出来的歌。黑夜与群星在演唱它。早在太空、奈亚拉托提普乃至蕃神诞生的时候，它就已经非常古老了。

夏塔克鸟飞得越快，骑乘者就弯得越低，他为奇异深渊里的奇迹感到陶醉，同时也飞快地回旋在外层空间魔法形成的透明卷曲中。那邪恶之人的警告来得太晚了，那个恶魔的特使曾祝愿寻神者小心这首歌曲中的疯狂力量，但他讥讽的叮嘱来得太晚了。但他之所以要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嘲弄寻神者，证明奈亚拉托提普已经制定好了路线，能够安全地抵达那座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不过是为了戏弄卡特，证明那位黝黑的信使已经洞悉了这些懒惰神明的秘密，并且能轻易地令他们折返回来。因为，疯狂与虚空——那狂野的复仇是奈亚拉托提普留给放肆者的唯一礼物；虽然骑士疯狂地努力试图扼住他那令人作呕的坐骑，但那斜眼睨视着他、低声窃笑着的夏塔克鸟依旧飞快而无情地前进着，以一种邪恶的欢快情绪拍打着它那巨大而光滑的双翼，径直飞向那些从未有梦境能够抵达的不洁深渊；而最后那股位于最深混沌中、没有确定身形的毁灭力量则正待在无垠的中央，翻滚冒泡，亵渎着一切神明——那便是毫无心智可言的恶魔之王阿撒托斯。没有哪张嘴唇敢大声说出他的名讳。

那只可憎的巨鸟恪守邪恶特使的命令，径直冲向大群潜伏、雀跃在黑暗中的无定形之物，飞向那一群群空虚飘荡着的存在——它们所会做的只有摸索、触碰，触碰、摸索；它们是蕃神那无可名状的幼体，却与蕃神一样盲目痴愚，同时还拥有着不同寻常的饥饿与渴望。

那只怪诞有鳞的怪物载着它背上孤立无助的骑士无情地径直向前飞去，喜不自禁地窃笑着，看着那咯咯笑声与歇斯底里一同混杂在一起，融入那支由黑夜与群星所演唱的塞壬(21)之歌；它翱翔突进着，划开最远的边缘，跨越了最外层的深渊；将群星与有形事物的国度远远留在身后，如同流星一般闯过完全没有实体的空间，飞向那些位于时间之外，无法想象也没有光亮的巨室。在那里黑暗的阿撒托斯正贪婪而又无定形地啃咬着，环绕在它身边的是可憎巨鼓敲打出的低沉却令人发疯的巨响，与邪恶长笛吹奏出的单调空洞的哀号。

前进——前进——穿过那些尖叫、咯咯窃笑、黑色拥挤的深渊——接着一幅图景与一个念头从某个昏暗、被祝福过的遥远世界出现在了面临末日的兰道夫·卡特面前。奈亚拉托提普把他整个嘲弄、挑逗的计划设计得很好，因为他拿出了任何冰冷恐怖的狂风都无法完全消抹的东西。家——新英格兰——宾格山——清醒世界。

“你当知道，那座充满奇迹的金色大理石城市不过是你幼年时见过并喜爱过的一切事物的总和……那波士顿山坡上的屋顶与西面被落日染红的窗户所散发出的荣光；花朵芬芳的公园，小山上的巨大穹顶与那些聚集在横跨着许多桥梁的查尔斯河缓缓流淌着的紫色山谷中的山墙与烟囱……多年以来的记忆与梦境将这种美好塑造成型、结晶具现、打磨抛光，最后得到了那座层层叠叠地耸立在缥缈夕阳中的奇迹；所以，如果你想要找到那面有着古怪瓮坛与雕刻栏杆的矮墙，想要走下那些安置着雕画扶栏的无尽阶梯，想要进入那座有着宽阔广场与七彩喷泉的城市里，那么你只需要转身回到那些你童年时所留恋的幻想与思绪里去。”

前进——前进——头晕目眩地穿过黑暗，奔向最终的毁灭。目盲的试探者在黑暗里摸索着，像黏糊的吻推挤着；无可名状的东西则在一遍又一遍地窃笑、窃笑与窃笑。但念头与图画却不停地涌现，卡特很清楚地知道他在做梦，而且只是在做梦，而身后辽阔背景里的某个地方，清醒的世界与他幼年时所待过的城市仍静静地待在那儿。那些话语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你只需要转身回到那些你童年时所留恋的幻想与思绪里去。”转身——转身——四周都是黑暗，但兰道夫·卡特仍旧能够转身。

虽然他的所有感官都牢牢地集中盯死在了那只疾飞的夏塔克鸟上，但兰道夫·卡特仍旧能够转身与移动。他能够移动，如果让他选择，他能够跳下这只载着他、遵照奈亚拉托提普的指示急冲在毁灭之路上的邪恶夏塔克鸟。他能够跳下去，勇敢面对那些敞开在下方的漫无止境的永夜深渊。这些恐惧深渊里的恐怖事物终究比不上那等待在混沌核心中、无可名状的毁灭。他能够转身，能够移动，能够跳下去——他能够——他会——他会——

面临毁灭、已完全绝望的入梦者跳下了那只巨大的马头怪物，向下穿过了无尽虚空中他觉得仿佛拥有知觉的黑暗。千万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宇宙消亡而后重生，群星变成了星云，星云变成了群星，而兰道夫·卡特仍旧感觉自己正在穿过那没有知觉的黑暗所组成的无尽虚空。

接着在永恒缓慢前进的道路上，宇宙最外层的循环翻滚搅成了另一种完全无意义的完结，然后所有一切事物又再度变得与无数劫(22)之前一样。事物与光芒均重生成为宇宙过去曾有过的模样；无数彗星、无数太阳、无数世界热烈地涌现出生命，但却没有什么能够活下来告诉他们，这一切来了又走，来了又走，反反复复，没有起点。

接着，一片天空、一缕微风、一道紫色的光芒进入了掉落中的入梦者的眼睛。有神明、有幽灵、有意志；美好与邪恶，以及可憎黑夜的尖叫掠夺了它的猎物。因为那无人知晓的最终循环里曾存在过一个入梦者童年时的幻想与思绪，于是现在一个清醒世界与一座古老又让人珍爱的城市被重新创造了出来，以承载并证明那些幻想与思绪曾存在过。在虚空之外，紫罗兰色的辛咖珂为他指明了道路，而古老的诺登斯从无从知晓的深处大吼出了他的指引。

群星鼓胀成了一片拂晓，拂晓接着爆发出了许多金色、深红色、紫色的喷泉，而入梦者仍在下落。当光组成的缎带阻退了来自外层的邪魔时，叫喊撕破了以太虚空。奈亚拉托提普接近了他的猎物，但一道光芒将他派遣去追猎的丑陋恐怖之物烧作了灰色灰烬，于是他困惑地停顿了下来，这时头发灰白的诺登斯发出了一声胜利的号叫。兰道夫·卡特最后的确走下了宽阔的大理石阶梯，来到了属于他的那座精美绝伦的城市里，因为他再次回到了那片美丽，并精雕细凿出他本人的新英格兰土地。

于是，当清晨无数汽笛附和着管风琴的声音，拂晓的火焰令人目眩地穿过山丘上位于州政大厅巨大金色穹顶上的紫色窗格时，兰道夫·卡特大叫惊跳着在他波士顿的家中醒了过来。鸟儿在隐匿的花园里歌唱，花园格子上的蔓藤所散发出的芬芳淡淡地从他祖父种植培养的藤架边飘了过来。古典壁炉、雕刻飞檐与描饰着怪异图案的墙壁上散发着光辉与美丽，与此同时，一只皮毛光滑的黑猫打着呵欠从那被它主人惊跳与尖叫声打断的炉边小憩中清醒了过来。而在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穿过沉眠之门，经过施加有魔法的森林，走过花园田地，航行过塞雷纳利亚海，越过因加诺克那昏暗的领地，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来到冰冷荒野中那无人知晓的卡达斯顶端，阴郁地大步走进那座缟玛瑙城堡，粗暴地嘲弄着那些在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里沉浸在芳香之中、尽情狂欢时被他唐突而粗鲁地拖拽回来的尘世神明。

(1)　在梦境系列中，洛夫克拉夫特认为入梦者会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梦境之地中。

(2)　双重冠：原指埃及统一后法老所佩戴的特殊王冠。相传法老美尼斯统一了上下埃及后，为了表示埃及成为一个整体，于是将上埃及的红色王冠与下埃及的白色王冠组合成了新的王冠——双重冠。

(3)　奥拉索尔城：洛玛尔大陆上的一个城市，曾出现在《北极星》中。

(4)　洛玛尔大陆：在克苏鲁神话中，这是远古时期从海里升起的一块土地。

(5)　巴尔塞：一位梦境之地的神明，见《蕃神》。

(6)　巨人堤：指英国北爱尔兰安特里姆平原边缘大约由四万多根巨柱组成的贾恩茨考斯韦角。这些石柱是玄武岩熔流涌出地面，冷却后收缩形成六边或四边、五边形的棱柱。因为形状整齐体积巨大，所以被传说为巨人修建的堤道。

(7)　布巴斯提斯：古埃及的一座著名城市，历史上此地为猫神的顶礼膜拜的中心，猫女神巴斯特的圣城，曾出土过巴斯特女神的铜雕像。同样洛夫克拉夫特也将巴斯特写进了克苏鲁神话。

(8)　寻：航海用单位，一寻为六英尺。

(9)　参见《皮克曼的模特》。

(10)　葛兰奈莱墓地：波士顿的一处景点，1770年的“波士顿大屠杀”的殉难者均长眠于此墓地。另外葛兰奈莱（Granary）这个词在英文中的原意是“粮仓”的意思。

(11)　辛之墓群：这个词也曾出现在《丘》中，该文中称辛之墓群在昆杨下方的幽嘶里。

(12)　埃莱克·瓦达：根据《银钥匙》最后的部分与《穿越银匙之门》的记叙，兰道夫·卡特曾统治此地。

(13)　印度乌木：黑檀木的一种。

(14)　泛绿牛眼玻璃：一种玻璃上带圆形凸痕迹的手工玻璃，一般都安装在新英格兰地区非常古老的房屋中。

(15)　康沃尔：英格兰的一个郡。

(16)　安妮女王（1665年2月6日—1714年8月1日），大不列颠王国女王，斯图亚特王朝末代国王。

(17)　铃锤：一种类似中国快板的乐器，圆形。

(18)　忘川：古希腊神话中在冥府流动的五条河流之一。相传死者只有喝过此河的水忘记了本有的记忆才能转生。

(19)　马布尔黑德：马萨诸塞州的著名疗养地。

(20)　北区：波士顿的一个郊区。

(21)　塞壬：希腊神话中用歌声引诱水手迷失并导致沉船的海中精灵。

(22)　劫：源自梵语的词汇，指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

章节简介
The 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

译者：竹子　玖羽

《北极星》（Polaris）

作于1918年5月，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哲人》的1920年12月号。

洛夫克拉夫特于1919年9月第一次读到邓萨尼勋爵的作品，并立即为之深深倾倒。之后，他撰写了许多模仿邓萨尼的文风和意境的“梦境故事”，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在1919年底到1921年中的不到两年间创作的。

《北极星》的内容来自洛夫克拉夫特的梦境，后来也被归入“梦境系列”。虽然整体风格和他之后创作的那些邓萨尼式故事极其类似，但洛夫克拉夫特当时还没有接触过邓萨尼的作品，这篇小说的文风更像爱伦·坡的散文诗。

顺带一提，洛夫克拉夫特经常在小说中运用自己的天文学知识，本作就是一例。由于岁差的原因，不同时期的北极星经常改变，约两万六千年轮换一次。（玖羽）

《白船》（The White Ship）

作于1919年11月，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联合爱好者》的1919年11月号。

《白船》是受邓萨尼的短篇集《梦想家的故事》里的《雅恩河上的无为时日》影响而创作的，它也是洛夫克拉夫特创作的第一篇“真正的”邓萨尼风格作品。尽管在风格上模仿邓萨尼，但洛夫克拉夫特从未流于单纯的模仿，而是在邓萨尼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创造出了属于他自己的梦境世界。

这篇小说的主题看似是略显陈腐的“贪婪者终将一无所获”，但如果和洛夫克拉夫特的经历联系起来考虑，就会发现，也许并非如此：他的母亲因精神崩溃入院是在1919年3月，母亲和父亲由于同样的精神疾病住进同一家医院，这当然会使他想起父亲的命运，从而感到浓重的不安。因此，他在《白船》里罕有地暗示了自己的父亲——“从七大洋中驶来的三桅帆船都会和它擦肩而过，在我外祖父的时代，这样的时候很多，而到我父亲这一代就很少了。”这正是他本人的写照：他的外祖父惠普尔·菲利普斯是一位成功的富商，也是洛夫克拉夫特童年时代非常亲近的人，而他的父亲温菲尔德只是一介销售员，在洛夫克拉夫特三岁时就住进医院，并在他八岁时病死。即使在入院前，温菲尔德也经常因工作奔波在外，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因此，有研究者认为，《白船》正反映了洛夫克拉夫特自己当时的心态——孤独的守灯人在象征母亲的大海上寻找希望之地。守灯人的渴望和探求以破灭告终，这与其说是传统意义上的道德说教，不如说是洛夫克拉夫特冷静地预感到，自己的母亲很可能会步父亲的后尘，在同一家医院病逝；后来的事实的确是这样。（玖羽）

《绿色草原》（The Green Meadow）

作于1918或1919年，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流浪者》的1927年春季号。

这篇小说的内容同样来自梦境。洛夫克拉夫特做了一个关于“海面上的孤独森林”的梦，并把它记了下来。他把梦的情景给文友威妮弗蕾德·弗吉尼亚·杰克逊看了（或讲了）之后，杰克逊表示，自己也做过同样的梦；洛夫克拉夫特觉得杰克逊的梦比自己的更宏大，就放弃原来的草稿，以杰克逊的梦为基础，创作了这篇小说。因此，本作只有在名义上是和杰克逊“共作”的，实际上所有文字都出自洛夫克拉夫特之手。（玖羽）

《降临在萨尔纳斯的灾殃》（The Doom That Came to Sarnath）

作于1919年12月3日，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苏格兰人》的1920年6月号。

本作亦系基于梦境写成，且深受邓萨尼影响。同时，《降临在萨尔纳斯的灾殃》在洛夫克拉夫特的邓萨尼风格作品中拥有独一无二的强烈恐怖氛围，“居住在伊伯的生物”会让人很自然地联想到深潜者（尽管他后来创造深潜者时，依据的是别的小说中的构想）。

另外，“Sarnath”是佛经中的“鹿野苑”的英译，不过洛夫克拉夫特称，他是自己独立想出这个名字的。（玖羽）

《乌撒的猫》（The Cats of Ulthar）

作于1920年6月15日，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试验》的1920年11月号。

洛夫克拉夫特非常喜欢猫，据说他曾因不愿打扰膝盖上的猫睡觉而在椅子上坐了一个通宵。在1920年5月21日写给莱因哈特·克莱纳的信中，洛夫克拉夫特称，一天晚上，一只黑猫造访了他的房屋，他由此获得了本作的灵感。

这篇小说被许多人评为洛夫克拉夫特最好的邓萨尼风格作品，洛夫克拉夫特本人也这样认为；后来在《梦寻秘境卡达斯》中，他浓墨重彩地铺陈了这个短篇的设定。（玖羽）

《塞勒菲斯》（Celephais）

作于1920年11月，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彩虹》的1922年5月号。

这篇小说系受邓萨尼的《奇迹之书》里的《托马斯·夏普的加冕式》影响而创作，但洛夫克拉夫特一如既往地以极高的独创性超越了原型。不言而喻，本作的主角库拉尼斯也是洛夫克拉夫特的一个影子，库拉尼斯的童年经历简直就是他自己的自传。

就像在本作中表现的那样，洛夫克拉夫特经常让他笔下的主角遵循如下模式：

对压抑的人生无比厌恶——为了逃避现实，开始探求梦想——更加无法忍受现实——为了继续探求，不惜嗑药——嗑死了——终极的解脱。

讽刺的是，不要说毒品，洛夫克拉夫特自己连酒都不沾。虽然让许多主角经历了这样的命运，但洛夫克拉夫特毕竟是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他清楚地知道，这种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因此，他给本作赋予了满含讥嘲的结尾。

此外，这篇小说还是“冷原”和“印斯茅斯”这两个名字第一次出现的地方。不过，那时洛夫克拉夫特对印斯茅斯的设定显然远远没有成型，本作中的印斯茅斯也不在美国，而在英国的康沃尔郡。（玖羽）

《来自遗忘》（Ex Oblivione）

作于1920或1921年，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联合爱好者》的1921年3月号。

本作是一个精巧的小短篇。根据考证，洛夫克拉夫特对虚无的喜爱来自阅读叔本华的著作。他本人曾写道：“没有什么比遗忘更好，因为在遗忘里不会有任何遗憾。”（玖羽）

《伊拉农的探求》（The Quest of Iranon）

作于1921年2月28日，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大帆船》的1935年7、8月合刊号。

本作在洛夫克拉夫特的邓萨尼风格作品中显得非常突出。也是从这篇小说开始，洛夫克拉夫特逐渐在各篇“梦境系列”故事之间建立联系，把它们放在同一个世界观下。在现实的意义上，本作也的确成了他对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的一个总结：他的母亲在长期住院后，于1921年5月24日去世，洛夫克拉夫特因此肝肠寸断。而在这一年的年末，他结识了索尼娅·格林，从而为人生掀开了新的一页。

一个从小就迷恋梦、探求梦的人在漫长的追寻之后，发现自己的想望不过是梦——在“探求”的最后，洛夫克拉夫特发挥他擅长的“不写而写”的笔调，生动而全面地概括了自己的过去：

“那一晚，旧世界中的一切青春和美都死去了。”（玖羽）

《蕃神》（The Other Gods）

作于1921年8月14日，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奇幻爱好者》的1933年11月号。

在本作中，邓萨尼的《佩加纳诸神》的影响显而易见。《蕃神》在深度和广度上把“梦境系列”的世界观往前推了一大步，但是，和之前的“梦境系列”作品相比，这篇小说明显少了很多“如梦似幻”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冷峻感，这很可能是他的母亲去世的影响。（玖羽）

《记忆》（Memory）

作于1919年，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联合互助社》的1919年6月号。

虽然篇幅短小，本作却具备很多洛夫克拉夫特常用的意象及设定，例如“古老到连名字也被遗忘”之物、名叫尼斯（Nis）的峡谷、巨大的废墟、对人类终将灭亡（或退化）的暗示等。（玖羽）

《阿撒托斯》（Azathoth）

作于1922年6月，未完成。

本作从未完成，洛夫克拉夫特生前也并未将这个仅有三段的残篇发表。事实上，标题是本作最引人注目的部分——从残篇的内容看，这是一个标准的“梦境系列”故事，无人知道洛夫克拉夫特为什么要给它冠以“终极混沌”阿撒托斯的名字。

在洛夫克拉夫特的计划中，这应该是一篇“以18世纪风格撰写的东方式怪奇小说”“类似《瓦泰克》那样的怪奇小说”，意指这篇小说很可能会像威廉·贝克福德作于1786年的《瓦泰克》那样，拥有阿拉伯色彩（洛夫克拉夫特在1921年7月读到了《瓦泰克》）。

在1922年6月9日写给好友弗兰克·贝尔克纳福·朗的信中，洛夫克拉夫特附上了本作的所有内容，并称：

“我不会在乎现代的文学准则，只会坦诚地逆行几百年，以一种孩童般的真挚创作神话；除了初期的邓萨尼，现今没有一个人做过这种尝试。在写作时，我会远离这个世界，那时，在我的头脑中占据核心地位的，不是文学上的处理手法，而是我做过的梦。做这些梦的时候，我只有六岁，甚至更小——当我从辛巴达、阿吉卜、巴巴·阿卜杜拉、西迪·努曼那里得到人生第一批知识后，这些梦就紧随着知识而来。”

洛夫克拉夫特在信里提到的这些名字都是《一千零一夜》里的角色，从这一点推测，他可能计划把自己儿时爱读的《一千零一夜》中的材料搬进小说。尽管洛夫克拉夫特很可能再也没有碰过这个残篇，也没有基于《一千零一夜》进行过其他创作，但他在信中表述的理念最终化成了一篇更重要的作品：《梦寻秘境卡达斯》。（玖羽）

《休普诺斯》（Hypnos）

作于1922年3月，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全国爱好者》的1923年5月号。

可以在洛夫克拉夫特用来记录灵感的笔记本里找到这个故事的雏形——“无法入眠的人——不敢入眠——持续使用药物保持清醒；最终不敌睡意——之后便发生了某事——波德莱尔的格言集，214页。”（早期：1919年之前）

洛夫克拉夫特把这篇小说的原稿给朋友们传阅后，受到广泛赞扬，但他本人似乎仍不满意，遂于几个月后（1922年9月）创作了和本作结构相同的《猎犬》。这两篇作品都描写两个朋友不顾一切地追求神秘之事，最后遭到悲惨的下场，但《猎犬》中的追寻以掘墓为主，整体上更像一篇传统的哥特小说，而《休普诺斯》不仅描写了对梦境的探求，更在结尾暗示，主角的朋友可能不是实际存在的，这使它具备了更深的意义。

本作也是洛夫克拉夫特少有的题献给好友的作品，这可能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直接记录梦境的两篇小说《兰道夫·卡特的供述》（1919年）和《奈亚拉托提普》（1920年12月）非常难得，而在这两个梦里，他都梦到了萨缪尔·洛夫曼。（玖羽）

《奈亚拉托提普》（Nyarlathotep）

作于1920年12月，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联合爱好者》的1920年11月号。

在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中，这篇小说显得十分特殊，因为它是洛夫克拉夫特对自己梦境的直接记录。洛夫克拉夫特觉得这种经历十分宝贵，后来也让奈亚拉托提普在其他很多小说中“登场”，遂使它成了克苏鲁神话里的重要元素。

在1920年12月14日写给莱因哈特·克莱纳的信中，洛夫克拉夫特详细地描述了这篇小说的创作经过：

《奈亚拉托提普》是噩梦——它是我自己做的梦，只有第一段是在完全清醒时写下来的。最近我的心情就像被诅咒了一样难受——好几周都被头痛和眩晕困扰着，就算我竭尽全力，也无法把精力在一件事上集中超过三个小时（现在感觉较好了）。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可最近眼睛又出了问题，因为神经和肌肉痉挛，看不清细小的铅字，这症状持续了数周，真的是很危险。因此，我的心情非常压抑，甚至还做了噩梦中的噩梦——我从十岁以来就再没做过那么逼真的梦——梦里混杂着不祥的氛围和压迫感，在我写的幻想故事里也只能朦胧地反映出那种感觉。

在半夜做梦之前，我正和布希那家伙的愚蠢的“诗”搏斗，直到困倦不堪，然后就筋疲力尽地躺在躺椅上睡去。一开始，我觉得周围弥漫着一种无可言喻的不安——这种不安静静地、可怕地笼罩了世界。我穿着鼠灰色的旧睡衣，坐在椅子上读着萨缪尔·洛夫曼写来的信，那信看起来是难以想象的逼真，信纸是薄薄的8.5×13英寸纸，全信，直到末尾的署名，都用紫罗兰色的墨水写成——其内容十分不祥。梦里的洛夫曼这么写道：

“如果奈亚拉托提普来到普罗维登斯，请您一定去见一见他。他极其可怕——是超越仁兄想象的可怕——但同时也非常棒。我就像被附身了一样，几小时都不愿离去。托他给我看的东西的福，我现在都还颤抖不已。”

我以前从没听过“奈亚拉托提普”这个名字，但我却知道他说的是谁。与其说奈亚拉托提普是个奇术师，不如说他是个演说家；他在礼堂里高谈阔论，每次公开演说都会引起恐怖的街谈巷议。公开演说由两个部分组成：演说之前会放一部可怕的——然而是预言性的——电影，这电影在放映时采用了某些科学性的电装置，仿佛是一种非比寻常的试验。当我收到信的时候，我想起，奈亚拉托提普已经到了普罗维登斯，而且他就是那覆盖一切众生的冲击性恐怖的元凶。我还想起，那种可怕的畏惧让人们全都交头接耳地说，不要接近奈亚拉托提普。可是，洛夫曼在梦中的信却让我坚定了决心，于是我就出门上街，准备去见奈亚拉托提普。

我梦到的细节无比鲜明——比如，我系领结的时候怎么也系不上——然而也无比恐怖，所以很多地方我就不细写了。从家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人们在暗夜中缓缓挪动着脚步，所有人都一边害怕地低语，一边走向同一个方向。我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尽管恐怖，但也充满向往，我见到了那伟大的、冥冥而不可说的奈亚拉托提普，听了他的演讲。那之后发生的事基本上都写在随信一同寄给你的故事里了。从雪原上的黑色裂口里掉进深渊之后，我和曾经是人的影子们一起，像被卷进旋涡似的被大风吹着猛烈旋转；然后我就醒了。故事的结尾是我从文学效果考虑，为了烘托气氛才加上的。掉进深渊的时候，我疯狂地大叫着（我想我实际应该叫出来了，不过姨妈没听到），接着，周围的景象就突然消失了。当时我非常痛苦——脑袋一跳一跳的疼，还耳鸣——但只有一股冲动从心头涌出——一定要写，把这种战栗的气氛写下来，保存下来——我这么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开了灯，开始胡乱地写着。我在写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内容，稍稍停笔之后，我把头洗了一下。当完全清醒后，我依然能记得梦的内容，但已经失去了那令人毛骨悚然——那不祥的未知之物实际存在的——真实感。当我从头读过文章的时候，不禁对它的连贯性感到吃惊——那就是我随信一同寄去的手稿，当时还没有第一段，内容只有三个词不一样。我庆幸自己在当时那种潜意识状态下把它写了出来，如果我事后再写的话，就会失去那种原始的战栗，毋宁说，那就只是在意识到恐怖的情况下进行的艺术创作了……（玖羽）

《魔女屋中之梦》（The Dreams in the Witch House）

作于1932年1至2月，最初发表于《诡丽幻谭》的1933年7月号。

《魔女屋中之梦》是个非常特别的故事，它标志着洛夫克拉夫特在小说创作上的一次尝试。这是洛夫克拉夫特第一次试图将魔法这类通常出现在传统奇幻故事里的元素与当时最前沿的科学理论联系在一起。从今天的观点看，《魔女屋中之梦》就像是一篇杂糅了许多科幻元素的哥特小说，它所涉及的许多概念，例如“跨维度旅行”“多维空间”等，直到八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是硬科幻故事与物理学前沿热议的话题。在现代宇宙学快速发展的20世纪初，洛夫克拉夫特敏锐地捕捉到了新兴理论科学里的许多奇想。然而由于时代的局限性，他只能选择一种大众与他本人更容易想象的方式——魔法——来展现这些奇想。同时，由于当时这些科学奇想与普通大众实在太过遥远，洛夫克拉夫特将魔法与科学联系起来的想法困难重重。

出于各种原因，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并不看好《魔女屋中之梦》。他将原稿寄给了奥古斯特·德雷斯，后者则给出了非常糟糕的评价。洛夫克拉夫特基本认同德雷斯的评价，虽然他觉得这篇小说没有德雷斯说的那么不堪，但他也在信里表示“这件事可能标志着我的创作生涯已经结束了”。因此，洛夫克拉夫特不打算发表这篇小说，然而德雷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稿件寄给了《诡丽幻谭》，结果却顺利发表。

虽然没有记录显示《魔女屋中之梦》是否得到了读者的欢迎，但它可能的确引起了许多读者的兴趣，因为《诡丽幻谭》的主编莱特曾经希望洛夫克拉夫特授权他将小说改编成广播剧；洛夫克拉夫特最终拒绝了这一请求。随着科学理论与科幻小说的不断发展，《魔女屋中之梦》这个在八十多年前完成的故事得到了越来越多的正面评价，许多现代读者都认为它非常生动地展现了洛夫克拉夫特设想的宇宙观。（竹子）

正如阿卡姆的现实原型是塞勒姆一样，作为本作舞台的“魔女之屋”也在塞勒姆有对应的原型。1923年，洛夫克拉夫特在和索尼娅·格林一起探访塞勒姆时参观过那座房屋，而且，那座房屋的阁楼的确呈不规则形状。另外，德雷斯自作主张的投稿使洛夫克拉夫特得到了意外之喜——一百四十美元稿费，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一千七百五十美元。（玖羽）

《夜魔》（The Haunter of the Dark）

作于1935年11月，最初发表于《诡丽幻谭》的1936年12月号。

这是洛夫克拉夫特以自己的名义创作的最后一篇小说。它通常被认为是洛夫克拉夫特为友人罗伯特·布洛克创作的《外星怪物》撰写的续集，但两个故事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关系，只是两位作者互相开的玩笑。

1935年，年仅十八岁的罗伯特·布洛克在洛夫克拉夫特的鼓励与指导下创作了《外星怪物》。他在故事里提到了一个居住在普罗维登斯的生病学者——基本上就是洛夫克拉夫特当时的形象，而在结尾时，罗伯特·布洛克将这个“洛夫克拉夫特”给写死了。作为回应，洛夫克拉夫特在同年11月创作了《夜魔》，将故事的主角命名为“罗伯特·布莱克”，并且在结尾同样将这个“罗伯特”写死了。值得一提的是，洛夫克拉夫特逝世十三年后，为了纪念这位朋友，罗伯特·布洛克又为《夜魔》写了一篇真正的续集——《尖塔幽灵》。（竹子）

《复仇女神》（Nemesis）

作于1917年11月1日，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流浪者》的1918年6月号。

这首诗受爱伦·坡的诗《尤娜路姆》和阿尔杰农·史文朋的诗《赫塔》影响甚大，特别是“食尸鬼守卫的沉眠之门”一句，显然直接来自《尤娜路姆》里的“食尸鬼出没的维尔林地”。

就像本书收录的其他作品一样，洛夫克拉夫特在二十几岁时创作的很多诗文都是模仿他倾心的某位作家（主要是爱伦·坡和邓萨尼）的笔调，撰写宛如梦境（常常就是梦境）的作品，其风格或浪漫，或恐怖，或既浪漫又恐怖。（玖羽）

《可怕的老人》（The Terrible Old Man）

作于1920年1月28日，最初发表于业余作家杂志《试验》的1921年7月号。

类似《雷德胡克的恐怖》，这篇小说也是洛夫克拉夫特的排外思想的一个例证，即使对象是来自欧洲的白人移民，他也依然表示反感和排斥（尽管没有像对非白人移民那样，达到仇恨的程度）。

需要指出的是，虽然金斯波特这一舞台在本作中初次出现，但在当时，它的具体设定尚未确定，直到洛夫克拉夫特在1922年12月17日访问了马布尔黑德之后，才决定将马布尔黑德作为金斯波特的原型。（玖羽）

《雾中怪屋》（The Strange High House in the Mist）

作于1926年11月9日，最初发表于《诡丽幻谭》的1931年10月号。

在创作这篇小说的次年，即1927年，洛夫克拉夫特将它投给《诡丽幻谭》，但被主编法恩斯沃斯·莱特退稿——理由是“对有修养的读者来说，显得过于暧昧不明”。1929年，洛夫克拉夫特允许W.保罗·库克在计划中的业余作家杂志《隐士》第二期上刊登本作，但这本杂志最终流产；于是，他又重新投稿给《诡丽幻谭》，这次得到采用，小说被刊登在杂志的1931年10月号上，并使他得到了五十五美元稿费（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七百美元）。

《雾中怪屋》和《银钥匙》以及《梦寻秘境卡达斯》的创作时间几乎完全重合，但这篇小说的基调更像之前的那些“梦境系列”故事，甚至同样具有邓萨尼风格（可以看出邓萨尼的《罗德里格斯年代记》的影响）。不过，洛夫克拉夫特依然在本作中尽可能地呼应了之前的作品，如果说《梦寻秘境卡达斯》是“梦境系列”的“大汇演”，那么《雾中怪屋》就是“小汇演”。（玖羽）

《银钥匙》（The Silver Key）

作于1926年，最初发表于《诡丽幻谭》的1929年1月号。

与《雾中怪屋》的遭遇类似，洛夫克拉夫特曾于1927年将稿件投给《诡丽幻谭》，但主编莱特没有接受。1928年，莱特突然提出，想要再看看《银钥匙》的稿件，并最终将此文刊登在《诡丽幻谭》的1929年1月号上。

这个故事通常被认为是洛夫克拉夫特的自说自话。因此，它看起来更像是一篇散文，而非小说。洛夫克拉夫特在故事里借着兰道夫·卡特这个角色表达了自己对于身边世界的各种看法。

创作《银钥匙》的时候，洛夫克拉夫特刚从纽约搬回普罗维登斯。纽约生活的挫折让洛夫克拉夫特备受打击，因此他在《银钥匙》中传递出的思想也显得格外感性和消沉。实际上，他动笔创作《银钥匙》的时候，另一篇同样以兰道夫·卡特为主角的小说《梦寻秘境卡达斯》刚写到一半。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洛夫克拉夫特在创作《梦寻秘境卡达斯》时突然改变想法写下《银钥匙》，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但耐人寻味的是，他最终选择了发表《银钥匙》，却将《梦寻秘境卡达斯》自己收藏起来。（竹子）

《梦寻秘境卡达斯》（The 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

作于1926年秋季至1927年1月，生前未发表。

在创作这篇小说的次年，即1927年，洛夫克拉夫特将它投给《诡丽幻谭》，洛夫克拉夫特在世时没有发表这篇作品。直到1943年，“阿卡姆之屋”出版社出版洛夫克拉夫特的第二本合集《翻越睡梦之墙》时，《梦寻秘境卡达斯》才得以正式面世。虽然读者们对这个故事褒贬不一，但所有人都承认，在洛夫克拉夫特的“梦境系列”中，这是最重要的一篇作品。这部作品将他之前创作的所有“梦境系列”作品全都串了起来，使之成为了一个统一的整体。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篇洛夫克拉夫特写给自己的寓言故事。1924年，洛夫克拉夫特在与妻子索尼娅·格林结婚后搬到了纽约，初到纽约时，他觉得自己“真的发现了某些珍宝——并终有一日会因此成为一位诗人”（出自1925年8月11日创作的《他》），但随后的挫折让他备受打击，而纽约也并非如他想象中的那样美好。他越来越思念家乡，并最终在1926年4月搬回了普罗维登斯。这段经历恰如他在1926年秋天创作的《梦寻秘境卡达斯》一样：卡特从追寻一座梦中的“夕阳之城”开始，最终却发现自己渴望的正是故乡。（竹子）

怪奇小说创作摘要
Notes on Writing Weird Fiction

我会撰写小说，乃是因为目睹了某些东西（风景、建筑、气氛等），产生了惊奇、美感、对冒险的向往，以至艺术和文学上的想法、事件、意象；这只是一些模糊、零碎、难以捉摸的印象，如果能把它们变得明确、详细、稳定、形象化的话，我就会获得满足。我选择怪奇小说为载体，是因为它和我的性格最为相合——时间、空间和自然法则那恼人的限制永远地监禁了我们，它们会无情地击碎我们对自己的视野和分析皆不可及的无限宇宙空间的好奇心。把这种奇特的中断或称侵害化为幻影，哪怕只有一瞬间，就是我最根深蒂固的愿望之一。我的小说时常强调恐惧这个元素，因为恐惧是我们心中最深刻、最强烈的感情，要想创造出反抗自然的幻影，它可以提供最合适的帮助。恐惧和“未知”或“怪异”常有密切的联系，如果不强调恐惧这种感情的话，就很难富有说服力地描绘那被破坏的自然法则、那种宇宙规模的疏离感以及那种“异界性”了。而我让时间在小说里扮演重要角色的理由，则是因为我隐约觉得，“时间”这一元素正是宇宙中最具戏剧性、最冷酷、最恐怖的东西。在我看来，与时间的斗争，也许是人类一切表现手法中最有力、最有效的主题。

我选择的“小说”这种表现手法十分特殊，恐怕也十分狭隘。尽管如此，它却是一种恒久不变、几乎和文学本身一样古老的表现形式。永远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心中燃烧着对未知的外宇宙的好奇，燃烧着逃离“已知现实”这一牢狱，遁入梦境向我们展现的那些充满诱惑、充满难以置信的冒险和无限的可能性的世界的愿望——那幽深的森林，那都市中奇异的高塔以及那瞬间所见的燃烧的夕阳。在这些人中，既有和我一样无足轻重的业余爱好者，也有伟大的作家——比如邓萨尼（Dunsany）、爱伦·坡（Edgar Allan Poe）、亚瑟·梅琴（Arthur Machen）、蒙塔古·詹姆斯（M. R. James）、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Algernon Blackwood）、沃尔特·德·拉·梅尔（Walter de la Mare），这些人皆是这一分野中的巨匠。

至于我的写作方法，则没有一定之规。我每一部作品的来历都各自不同，有那么一两次，我只是单纯地把梦记下来，但一般来说，我会先在头脑里想出自己要表现的情绪、想法、意象，不断地在思想中对它细加琢磨，直到找出表现它的最好方法——也就是想出能够用具体的语言描写的一连串戏剧性事件为止。我有一种倾向，会在脑内列举和想要表现的情绪、想法、意象最为相配的基本状况或场景，然后对处在所选的基本状况或场景中的特定情绪、想法、意象进行最符合逻辑和自然动机的阐释。

我实际的写作过程当然会因选择的主题和最初的构思不同而各有千秋。但如果对我所有作品的来历加以分析、平均起来的话，则可以推导出以下规则：

一、依据时间轴——而不是描写的顺序，列出所有事件的概要或大纲。描写必须足够，应包含所有的决定性事件，以及所有矛盾的动机。这只是一个临时性的框架，但有时也可以加上细节、注释和大致的因果关系。

二、撰写第二份概要或大纲——这回是根据描写的顺序，而不是时间轴排列。此时应充分且有余量地描写细节，并且记下视角转换、重点和高潮的地方。如果对原始构思的改动会增强小说的戏剧性力量或整体效果，则应修改构思。可以随心所欲地插入或删除某些事件——就算最后写成的小说和当初构思的完全不同，也不应束缚于当初的构思。在写作过程中，我经常根据新想法增删、修订文章。

三、根据第二份——依描写的顺序撰写的大纲，开始写作。写作时要着眼于迅速和流畅，不需太精细。只要觉得有必要，就可以随时在展开描写的时候对事件或情节加以改动，绝不要被以前的构思束缚。如果接下来的发展会突然带来全新的机会，让效果更具戏剧性、让叙述更为生动，就应该把它加到文章里，把已写的部分和新构思调和起来。在必要的或自己希望的时候，也可以对全文进行修订，尝试写出各种不同的开头和结尾，直到找出最佳的起承转合为止。但必须让小说的全部内容和最后的构思完全协调一致，去掉所有多余的东西（词汇、句子、段落，乃至整段情节），把一切注意力都放在小说整体的协调性上。

四、校订全篇，着重注意词汇、语法、文章的节奏、分段、语调，优雅而有说服力的转折（从场景到场景的转换；将缓慢而详细的行动加快速度、删繁就简；或者相反等等），开端、结尾、高潮等处的效果、戏剧性的悬念和趣味、逻辑性和氛围，以及其他各种要素。

五、整齐地抄写原稿——在这个阶段可毫不犹豫地进行最后的修改和增删。

这些程序的第一阶段基本是在脑内执行的，我会先构思一系列状况和事件，直到需要依描写的顺序拉出详细的大纲为止，都不会把它们付诸文字。此外，我有时也会在没想好后续情节的情况下直接动笔，这种开头本身就会形成一个悬念，用来激发和开拓后文的写作。

我认为，怪奇小说可分为四个种类：

一、表现某种情绪或氛围的；

二、表现某种视觉上的概念的；

三、表现整体状况、状态、传说、智力上的概念的；

四、表现明确的情景、特定的戏剧性状况或高潮的。

换句话说，怪奇小说可大体分为两种，一种表现怪异、恐怖的状态或现象；另一种则表现与这些异常的状态、现象相关的人物的行为。

所有怪奇小说（特别是恐怖小说），都应包含五个具体元素：

一、最基本的，会引发恐怖或反常的状态或实体；

二、恐怖通常会产生的效果或影响；

三、恐怖显现的模式——恐怖本身或被观察到的现象是怎样表现出来的；

四、对恐怖做出何种反应；

五、恐怖在给定状况下产生的特殊效果。

在创作怪奇小说的时候，我很重视营造合适的情绪和氛围，并在必要之处对它们加以强调。绝不能像那些生硬、拙劣的低级通俗小说那样，把不可能、不太可能、不可思议的现象写得像是在描述客观的行动和平凡的感情一般，那样写出来的东西只是平庸的记叙文而已。描写不可想象的事件和状况，会给作者带来特殊的、不能不加以克服的困难。为了克服这个困难，故事必须在所有场合都小心地维持一种现实主义的风格，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在触及惊异之事的时候。这件惊异之事（已经仔细地“积累”了强烈的感情）必须有意识地给予读者非常强烈的印象，否则小说就会变得浅薄而不可信了。这件惊异之事必须成为故事的核心，它的阴影笼罩了所有的角色和事件。但角色的行动和事件的发展也必须首尾一致、自然进行——只有在触及那一件惊异之事的时候除外。在面对最核心的惊异时，文中的角色必须表现出压倒一切的感情，假如现实中的人物真的面对了这种惊异，他也会表现出这种感情。不要让惊异变成理所当然的东西，哪怕在设定上角色已经习惯了惊异，我也要编织出一种令人敬畏、令人难忘的气氛，好让文章和读者的感觉相称。散漫的文体会破坏所有严肃的幻想。

怪奇小说最需要的，不是行为，而是氛围。实际上，所有的惊异故事都只是在逼真地描绘一张反映了人类的某种特定情绪的画片，除此无他。如果涉足其他任何方面的话，在那一瞬间，故事就会立即变成廉价、幼稚、毫无说服力的东西。最重要的，是给读者一种微妙的暗示——这是一种觉察不到的暗示，它通过描述精心选择、互有关联的细节，使人生出种种情绪，制造出非现实，然而却具有异样的现实性的、暧昧模糊的幻影。只要不是在描写绵延的、象征性的彩云，就应避免将那些没有实质、没有意义的奇闻怪事简单地罗列成文。

以上就是我在严肃地创作幻想小说时有意无意遵循的法则，或称标准流程。就结果来说，它是否成功，也许会有争议，但如果不遵循这套法则的话，我的作品可能会写得比现在更烂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作于1933年，发表于《业余通讯录》1937年5、6月合刊号

H.P.洛夫克拉夫特自述
H.P.Lovecraft self-reporting

关于我(1)自身的情况：我生于1890年8月20日，出生地位于现住所以东约一英里处。当时我家(2)靠近郊外，都市的景色和乡村的风景——野地、森林、农田、小溪、山谷，以及树木在它高高的堤坝上茂密生长的锡康克河，都是我幼年记忆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时那一带的房屋不过刚建成三十年左右，小时候的我对建在现在住的山丘(3)上的房屋相当倾心。古老的事物无论何时都能让我感动——在我家昏暗的阁楼里有许多藏书(4)，其中也有年代非常久远的古书。在所有的书中，我最爱读这些古书。就这样，我熟悉了各种不同的古式活字印刷术。神秘之物与幻想之物皆能叩响我的心弦——外祖父(5)为我讲述的魔女、幽灵、童话故事是我最喜欢听的。我四岁开始读书，最开始读的书里有《格林童话》和《一千零一夜》。之后，我开始阅读希腊罗马神话的普及版，并为之深深倾倒。从八岁开始，我对科学也产生了兴趣——最初是化学（还在家里的地下室做过一些小实验），然后是地理学、天文学等学科。但我对神话和神秘的热爱并没有因此减少。

我最初写作文章是在六岁的时候(6)，但我最早的记忆是七岁时写的《高尚的偷听者》(7)，是个关于盗贼山洞的故事。从八岁起，我写了一堆粗劣不堪的小说，这些小说现在还留下两篇，分别是《神秘船》和《墓地的奥秘》。我从一本1797年出版的古书中学到了格律，从此开始写诗。我的散文和韵文文风颇古，因为我对18世纪——我所爱的古书和旧宅问世的时代——抱有不可思议的亲近感，对古罗马也有非常亲近的感觉。当时我体弱多病，基本不去上学，所以不管追求什么、选择什么，都有充足的自由。因为多次的精神疾病发作，我连大学也没上；实际上，我到三十岁以后才变得和常人一样健康。八岁或九岁时，我第一次读到了爱伦·坡的作品，从此就把他的作品当成范本。我写的尽是和字面意义一样的怪奇小说——关于时间、空间和未知事物的谜团使我心荡神驰，没有什么东西能赶上它们的一半……当然，从八岁以后，我就完全不信宗教或任何超自然事物了。我的想象力在南极、外星、异界等难以接近的远方土地上驰骋，天文学对我有特别的吸引力。我买了不大但很棒的望远镜(8)（现在还留着），十三岁时还出版了小小的天文学杂志，叫《罗得岛天文杂志》(9)，用胶版印刷，由我自己编辑并出版。

十六岁时，我还在上高中，第一次给报纸投稿(10)。我为新创刊的日报(11)撰写每月一次的天象报告，同时还为地方刊物(12)撰写天文记事(13)。十八岁时，我对自己过去写的小说感到全都不满意，把它们悉数烧掉了(14)。那时我的兴趣完全转移到了诗作(15)、随笔、评论上，有九年没写小说(16)。我当时的健康状况很差，每天茫茫然地混过，也不旅行，只是喜欢在天气很好的夏日午后（专门骑自行车）到乡村中去(17)。

1914年，我加入了一个全国规模的业余作家协会(18)——它对孤立的文学入门者非常有用；我结识了很多有才华的作家，他们帮我克服奇怪的文风，还劝我重新拾起作为我的主要表达方式的怪奇小说(19)。就这样，以《墓》和《大衮》为起点，我从1917年起重新开始撰写怪奇小说。1918年，我写了《北极星》，1919年写了《翻越睡眠之墙》，当时我并没有把它们在商业杂志上发表的打算，在同人志上登了好几篇。1919年末，我初次接触到邓萨尼的作品，受到他莫大的影响，进入一段创作欲望空前绝后发达的时期(20)。1923年，我开始接触亚瑟·梅琴的作品，想象力进一步受到激发。这其间（1920年以后）我的健康状况也逐渐变好，遂摆脱隐居生活，开始旅行（1921年去了新汉普郡，1922年去了纽约和克里夫兰），同时也开始仔细调查普罗维登斯以外的古市镇（我小说中的阿卡姆和金斯波特实际上就是塞勒姆和马布尔黑德）。1922年，我的小说首次在商业杂志上刊登——那是一份有业余作家协会会员担任编辑的小杂志，叫《家酿》（Home Brew），刊载的是十分拙劣的《尸体复活者赫伯特·威斯特》(21)，连载六期。同年年末，同一家杂志刊登了《潜伏的恐惧》（后来它在《诡丽幻谭》上也刊载过），给那篇文章绘制插图的正是克拉克·埃什顿·史密斯，我们是通过业余作家协会相识的(22)。1923年，《诡丽幻谭》创刊，我在史密斯的鼓励下投去了七篇小说(23)，结果全被采纳——当时的主编埃德温·贝尔德对我十分友好，比莱特好得多。《大衮》首先在该年的10月号上刊登，接下来我的小说和诗作就不断在《诡丽幻谭》上发表。

很快，我开始鼓励年轻的朋友弗兰克·贝尔科纳福·朗（也是通过业余作家协会认识的）向《诡丽幻谭》投稿。朗的小说于1924年底见刊。当时我的健康日渐好转，就想把眼界开拓得更广——甚至曾搬到朋友很多的纽约去，但最终的结果很失败。我厌恶大城市的生活，永不愿住在那里，于1926年回到故乡(24)。但我已经养成了旅行的爱好，调查的范围也向南北不断扩大。1924年我去了费城，1925年去了华盛顿和弗吉尼亚北部，1927年去了波特兰、缅因和佛蒙特南部，1928年去了佛蒙特的其他地方，莫霍克、阿尔巴尼、巴尔的摩、安纳波利斯、华盛顿，以及弗吉尼亚西部的无尽洞窟（第一次欣赏到了美妙的地下世界景观）。1929年参观了金斯敦、纽约的历史古迹、威廉斯堡、里士满、弗吉尼亚的约克城和詹姆斯城，1930年南到查尔斯顿、北到魁北克，1931年到了佛罗里达的基维斯特，1932年去了查塔努加、孟菲斯、维克斯堡、纳奇兹、新奥尔良、莫比尔。因为经济状况恶化——现在简直是绝望的(25)——旅行计划暂时搁置了。以前有钱的时候身体不好，现在身体好了却没有钱了，我现在只能坐便宜的大巴到处走走。为小说等作品改稿或代笔是我创作以外的主要收入来源（已故的胡迪尼(26)也曾是主顾之一），但现在我却陷入了地狱般的状况(27)。

超乎寻常的事件在我的生活中极其稀少——我的人生就是慢慢地失去一切的过程。我的家族现在只剩下我和一个姨妈(28)，去年5月，我们搬到一所古旧的公寓中居住(29)。这所公寓属大学所有，位置很不错(30)，面积也大，暖气和热水都齐备，租金非常便宜(31)。我一直想住在古旧的住宅里，因贫困而搬到这里之后，恰好偿了心愿。我非常喜欢这栋房子。由于面积大，原来家里的很多东西（家具、绘画、雕像等）也都有地方放了。在各种意义上，虽然只有一点影子，但我还是觉得它和我长大的地方很像(32)。我的房间由书房和寝室组成，在以前写给你的信里应该也提过——我的书桌就摆在西窗前，从窗户里能望见古老的宅邸和庭院、尖尖的屋顶和塔楼，还有美不胜收的晚霞。我的藏书约有两千本(33)，我只为怪奇小说制作了目录。

我喜欢的作家，除希腊罗马作家及18世纪的英国诗人、散文家之外，都是爱伦·坡、邓萨尼、梅琴、布莱克伍德、蒙塔古·詹姆斯、沃尔特·德·拉·梅尔这种类型的。在幻想小说以外，我喜欢现实主义的小说——也就是巴尔扎克、福楼拜、莫泊桑、左拉、普鲁斯特等人的作品。我认为，法国人最适合写那种反映人生全景的作品——而我们盎格鲁－撒克逊人擅长的领域是诗歌。我十分讨厌维多利亚时代的文艺作品，几乎没有例外。我相信，新近出现的逃避主义文学一类的东西，比大多数先前的文学都有希望。超现实主义大抵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但它的某些特定要素也许还能影响到主流文学。我在文学欣赏上很保守，我认为最近的散文既草率又有非艺术的倾向。

说到音乐，我的爱好十分贫乏——这可能是小时候被逼着学小提琴的后遗症。小提琴早就不会拉了(34)。维克多·赫伯特(35)是我真心鉴赏音乐的上限。总之，在音乐领域，我是个野蛮人。在绘画方面，我的审美十分保守，喜欢风景画。我家里有很多人都画画，我也曾经想画，但最后还是没画。至于建筑，我就像牛讨厌红布那样讨厌功能主义的现代派建筑。我还是喜欢古典风格的建筑，高耸的哥特式建筑最合我意，但总地来说，我对美学的兴趣可能比不上对科学、历史和哲学的兴趣。

我的政治倾向是反动保守——就是保皇党和联邦党(36)中的前者。但受到现实、也就是最近的思潮影响，开始转向与之对立的经济自由主义：国有经济、人为分配工作、严格保证工资支付时间和劳动时间、失业保险、养老金等等。但我不认为人民能很好地管理自己。除非他们能自己逐渐平息混乱，否则改革就必须由少数精英通过法西斯式的集权进行。当然，无论如何也要把主要的文化传统保留下来，但像俄国的布尔什维克主义那种极端的剧变是和我无缘的。

在哲学上，我是如乔治·桑塔亚纳(37)那般持机械论的物质主义者。从考古学和人类学两方面，我都对原始人之谜充满兴趣，在某种意义上，我是个天生的好古之人。我最关注的，可能就是在想象中再次体验18世纪的美国了；罗马史也令我十分着迷。如果缺少罗马人的视点，我根本无法想象古代世界。罗马时代的不列颠颇能引发我的遐想（就像亚瑟·梅琴那样），正是在彼时彼地，罗马文化的浪潮和我祖先的家系发生了交集。我倒是没写过以罗马治下的不列颠为背景的小说，但这只是因为觉得不好下笔而已。

我不想见到伟大的文明被分割开来，就美国从大英帝国分裂出去这件事，我感到深深的惋惜；我从心底里站在英国这一边。1775年的纷争要是能在大英帝国内部解决就好了。我敬佩墨索里尼(38)，但我认为希特勒只是墨索里尼拙劣的复制品，他完全被浪漫的构想和伪科学冲昏了头脑。不过他做的事可能也是必要之恶——为了防止祖国崩溃的必要之恶。总体来说，我认为任何一个国家都应该保持统治民族的血统纯粹，是北欧日耳曼裔的国家就尽量保留北欧日耳曼裔，是拉丁裔的国家就尽量保留拉丁裔，这样就能很方便地保证文化的统一性和延续性了。不过我觉得希特勒那种基于“纯粹人种”的优越感既愚蠢又变态，每个民族都有各自的习惯和癖好，真的在生物学上劣于其他种族的，只有黑人和澳洲原住民而已，应该对他们执行严格的种族分类政策。

至于我自己的情况、撰写小说的方法、对文学的见解等等，都在过去的信里告诉你了，因此这里没有什么特别要写的。而那些琐事，比如一切类型的游戏和运动，我都不感兴趣，所以也不想写在这里。最让我感到愉快的，是观望古旧的宅邸，以及夏日里在充满古风、景色优美如画的土地上漫步。只要天气允许，夏天我绝不待在家里——我会在包里装上原稿和书，到森林或原野里去。我喜欢炎热，但无法忍受寒冷。因此，虽然我对故乡的风景和气氛十分留恋，但以后说不定会有必须搬到南方去的一天。散步是我唯一的正经运动。受坚持散步之惠，近年来我养成了几乎永无止境的忍耐力。

虽然就餐时间不固定，但我习惯每天只吃两顿。一般来说夜里的工作效率最高。我对海产品无比厌恶，甚至都不愿提起。十分喜爱奶酪、巧克力、冰激凌(39)。我不喜欢抽烟，对酒精类饮料根本不碰。大体上，比起酒神的生活方式，我更喜欢太阳神的生活方式(40)。我极其热爱猫，从最健壮的到最萎靡的都很喜欢。至于外表，我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体重一百四十五磅(41)，肤色为白色，瞳色为褐色，发色为渐变到铁灰色的褐色，驼背、长鼻、颏部突出，长得奇丑无比。衣着非常朴素而保守，除了进入辩论时之外，对人的态度克制而客气。但在辩论时，无论是口头还是写信，一旦开始，我就不能保持克制了。

……我在四十岁后精通了希腊语，这应该算是值得夸耀吧；因为我十六七岁时学的一点皮毛早就忘干净了。原先在我家昏暗的阁楼里摆着三语对照版（拉丁语、希腊语、英语）《圣经》，但当生活发生剧变时，我把它抛下了。对这件事我至今都感到遗憾——实际上，我对自己曾经抛下的任何书籍都感到遗憾。

……没有人为我的家族立传——家谱里倒是记载着，有几个担任过牧师的祖先（全是英国人）出版过讲道集之类的东西，但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我所留下的家人的纪念品，只是母亲（故于1921年）的画和姨妈(42)（故于1932年）的画而已。除去亲人之间的纪念价值之外，它们也的确具有一定的美学价值（特别是姨妈的画）。还有很多画因为长期放在仓库里，已经毁损了，不过也有没入过仓库的画，毁损的画也修复了一些。我姨妈画的海景画现在还挂在楼梯的墙上，外祖母的蜡笔画也留着，有朝一日姨婆的画可能也会传给我。如果证明家人才华的遗物不是很占地方的画，而是书的话，就能保存得更久了，但我会把这些画尽可能长久地挂在墙上。对于生活这种东西，我既不关心，也不想关心。即使经过五次搬家，我依然把很多从生下来就和我相伴的东西留在身边。这些桌子、椅子、书箱、画作、书、摆设等等，都是我非常熟悉的。对我来说，这些东西就意味着“家”。如果它们消失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摘自1934年2月13日给F.李·鲍德温（F. Lee Baldwin）的信

(1)　是1889年6月结婚的温菲尔德·斯科特·洛夫克拉夫特（Winfield Scott Lovecraft）和莎拉·苏珊·菲利普斯（Sarah Susan Phillips）的独子。

(2)　即建于安吉尔街（Angell Street）454号的母亲娘家。1893年父亲进入精神病院后，他和母亲一起住在这里。

(3)　学院山。

(4)　母亲家里的藏书。

(5)　惠普尔·菲利普斯（Whipple Phillips），恐怖小说和哥特小说的爱好者，经常把这些故事讲给外孙听。

(6)　现存一篇叫《小玻璃瓶》的作品。

(7)　已佚。

(8)　直径三英寸的折射望远镜，1906年花五十美元（约相当于今天的一千二百美元）购入。

(9)　每次印25册，从1903年持续到1907年。

(10)　1906年5月27日的《普罗维登斯星期日日报》上刊登了他的来信。

(11)　1906年8月1日至1908年为《普罗维登斯论坛报》撰稿。

(12)　1906年7月至12月为周刊《鲍图基特谷拾穗者》撰稿。

(13)　洛夫克拉夫特在高中的外号原本是“甜心”（Lovey），开始给报纸撰稿后外号变成了“教授”。

(14)　此年因神经疾病从高中退学，在消沉中烧掉了所有小说原稿，只有上面提到的两篇被母亲保留下来。

(15)　诗作受其姨父富兰克林·蔡斯·克拉克（Franklin Chase Clark）影响甚大。

(16)　自1908年撰写《炼金术士》之后的九年。

(17)　1904年，因为经济状况恶化，全家不得不搬出洛夫克拉夫特从小长大的宅邸，住进位于安吉尔街598号的较小的房子。这对洛夫克拉夫特打击很大。他一直在那里住到1924年。

(18)　“业余作家协会”是业余作者们互相交换同人志和文学评论的组织，当时有三个全美规模的协会。1913年，洛夫克拉夫特给杂志《大船》（The Argosy）投了一封抨击弗雷德·杰克逊（Fred Jackson）的恋爱小说的信，激起一场大辩论，因而受到注目，被邀请入会，他遂于1914年4月6日加入了“业余作者联合会”（United Amateur Press Association，UAPA）。

(19)　1916年，《炼金术士》在同人志《业余作者集》（United Amateur）上刊登后，W.保罗·库克（W. Paul Cook）等人力劝他继续创作小说。

(20)　单1920年一年就写了《屋中画》等十二篇小说。

(21)　这篇粗糙的小说后来被多次改编成B级片，以至于成了洛夫克拉夫特最有名的作品之一。

(22)　洛夫克拉夫特读过史密斯的诗集《黑檀与水晶》后，给他寄去读者信，两人从此成了亲密的笔友。

(23)　洛夫克拉夫特在这里记错了，实际上是五篇。

(24)　这里十分轻描淡写，但实际上他从1924—1926年经历了一次惨痛的婚姻，几乎是逃回普罗维登斯的。

(25)　整个1934和1935年的鬻文所得只有一百三十七美元五十美分。

(26)　哈利·胡迪尼（Harry Houdini），美国著名魔术师。洛夫克拉夫特为他代笔过小说《金字塔下》。

(27)　洛夫克拉夫特从1915年开始改稿，这是他主要的收入来源，但写此信时他的改稿大多已变成免费的了。

(28)　母亲的姐姐莉莉安·D.克拉克（Lillian D Clark）。

(29)　学院路66号的公寓，于1825年建成。洛夫克拉夫特和姨妈住在二楼。另外，1926至1933年期间他住在巴恩斯街（Barnes Street）10号。

(30)　正如洛夫克拉夫特在《夜魔》中描述的，就在布朗大学的约翰·海伊图书馆后面的山丘上。

(31)　周租金十美元。

(32)　洛夫克拉夫特母亲的娘家是一栋有三层、十五间屋的大宅子。

(33)　大半是母亲家里的。

(34)　据他自己说，“忘得如此彻底，就像从来没碰过小提琴一样”。

(35)　Victor Herbert，爱尔兰裔美国作曲家。

(36)　指美国独立时赞成和反对的两派。在洛夫克拉夫特的时代，这两个词早已是历史名词了。

(37)　George Santayana，西班牙裔美国哲学家。

(38)　墨索里尼掌权后采取的政策对部分外国人来说是很有欺骗性的，他的种种复古举动也很对洛夫克拉夫特这种好古之人的胃口。顺便一提，乔治·桑塔亚纳也很欣赏墨索里尼。

(39)　洛夫克拉夫特的母亲惯着他，使他养成了偏食的习惯。从喜欢甜食这方面，也可窥见低血糖症的倾向。

(40)　指尼采“酒神精神”和“太阳神精神”的理论。

(41)　约178厘米、66公斤。

(42)　母亲的妹妹安妮·E.菲利普斯·加姆威尔（Annie E.philips Gamwell）。

Table of Contents

- 克苏鲁神话Ⅰ：克苏鲁的呼唤（无数大师致敬的经典之作，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恐怖小说体系！首次收录洛夫克拉夫特小说全集、作家自述、生平、创作理念，最受期待的权威译本。）

- 扉页

- 目录

- H.P.洛夫克拉夫特生平　All H.P.Lovecraft's Life

- 克苏鲁的呼唤　The Call of Cthulhu
- 大衮　Dagon
- 神殿　The Temple
- 魔宴　The Festival
- 异乡人　The Outsider
- 皮克曼的模特　Pickman's Model
- 潜伏的恐惧　The Lurking Fear
- 墙中之鼠　The Rats in the Walls
- 雷德胡克的恐怖　The Horror at Red Hook
- 敦威治恐怖事件　The Dunwich Horror
- 印斯茅斯的阴霾　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
- 章节简介　The Call of Cthulhu

- 怪奇小说创作摘要　Notes on Writing Weird Fiction

- H.P.洛夫克拉夫特自述　H.P.Lovecraft self-reporting

- 克苏鲁神话Ⅱ：黑暗中的低语（无数大师致敬的经典之作，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恐怖小说体系！首次收录洛夫克拉夫特小说全集、作家自述、生平、创作理念，最受期待的权威译本。）

- 扉页

- 目录

- H.P.洛夫克拉夫特生平　All H.P.Lovecraft's Life

- 无名之城　The Nameless City

- 关于已故亚瑟·杰尔敏及其家系的事实　Facts Concerning the Late Arthur Jermyn and His Family

- 黑暗中的低语　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
- 超越时间之影　The Shadow Out of Time
- 疯狂山脉　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 章节简介　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

- 怪奇小说创作摘要　Notes on Writing Weird Fiction

- H.P.洛夫克拉夫特自述　H.P.Lovecraft self-reporting

- 克苏鲁神话Ⅲ：梦寻秘境卡达斯（无数大师致敬的经典之作，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恐怖小说体系！首次收录洛夫克拉夫特小说全集、作家自述、生平、创作理念，最受期待的权威译本。）

- 扉页

- 目录

- H.P.洛夫克拉夫特生平　All H.P.Lovecraft's Life

- 北极星　Polaris
- 白船　The White Ship
- 绿色草原　The Green Meadow

- 降临在萨尔纳斯的灾殃　The Doom That Came to Sarnath

- 乌撒的猫　The Cats of Ulthar
- 塞勒菲斯　Celephais
- 来自遗忘　Ex Oblivione
- 伊拉农的探求　The Quest of Iranon
- 蕃神　The Other Gods
- 记忆　Memory
- 阿撒托斯　Azathoth
- 休普诺斯　Hypnos
- 奈亚拉托提普　Nyarlathotep
- 魔女屋中之梦　The Dreams in the Witch House
- 夜魔　The Haunter of the Dark
- 复仇女神　Nemesis
- 可怕的老人　The Terrible Old Man

- 雾中怪屋　The Strange High House in the Mist

- 银钥匙　The Silver Key

- 梦寻秘境卡达斯　The 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

- 章节简介　The 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

- 怪奇小说创作摘要　Notes on Writing Weird Fiction

- H.P.洛夫克拉夫特自述　H.P.Lovecraft self-reporting